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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人家-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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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支持穷人致富,我看没问题。”儿子信心十足。
稚气还没有彻底褪尽的脸上,洋溢着勇敢和坚毅。
刘改芸忽然问:“海海,白白没找你说话? ”
“白白? ”海海怔了一下,“她,说过要找我? ”
刘改芸的眼睛亮了,点下头。
昨天,她在甜菜地里打叶子,苏白走到她跟前笑吟吟地说:“姨,我帮你干! ”
刘改芸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笑着说:“营生不多,不用你沾手了。”
白白不说话,跟她并排打叶子。
刘改芸不断地向她投过去端详的目光。姑娘变化可真快,她还没有来得及把瘦瘦怯怯的白白从印象中忘掉,姑娘就出落得让人不敢认了。
苏家人的相貌特征也很明显,如同一位造诣很深的雕塑家,娴熟而又随便,严谨而又轻率地大刀阔斧,几下就把他们的形象完成了。
方脸盘,浓眉毛,眼梢向上挑,嘴唇小而厚,这就使苏家有一种粗犷中有细腻,直露中有含蓄的风采。
这种风采一旦附丽于女性的身上,就于温柔中添上了阳刚之美。
白白亭亭玉立,白白丰满苗条。她那两颊上的红润,嘟嘟的丰满嘴唇,眼波中流闪的光波都使刘改芸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时代。
敢于蔑视太阳的季节。
她情不自禁地慨叹:“白白,你真喜人! ”
白白扭过脸,满足地嫣然一笑:“姨,听我妈说,年轻时候,你可是红烽出名的美人儿呀! ”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连忙垂下头,深深地,抵住了胸脯。
“红星的白菜红旗的蒜,红烽的改芸不用看”,这句苏凤池编出的“山曲儿”,想必上点岁数的人还没有完全忘记吧。
三个公社,三种出名的“特产”。
刘改芸是人中的凤凰。
“咦,姨姨,你难过吗? ”苏白听不见刘改芸的反应,她那副痛苦不堪的神情,使姑娘大为惊诧。
“不咋,我有点头晕,”刘改芸打起精神,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姨姨,你去地头坐一坐,这点营生我承包了! ”
刘改芸感动得笑了:“不,白白,咱们一块儿干吧! ”
她们在干活中间,漫无边际地闲谈,但刘改芸清楚地感觉到,白白的话总是有意往海海身上蔓延。
当她回家时,才留给刘改芸实质性的话:“姨,海海要不忙,我找他有话说! ”
赵友海听母亲这样传达,恍然地说:“她一定又来借书看。”
母亲的眼里有更丰富的答案。她从白白眼里看到了最动人心弦的色彩。
海海告诉母亲,旗里正在举办养鸡学习班,明后天他想去报名。
“收钱不? ”
“学习二十天,交五十块钱。”
“吃住,咋办? ”
“我找同学。”
母子交谈暂告一段落,海海已经去叫他舅舅了。
外面的急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连阴雨”。
她看见改兴和海海从雨雾中凸出来。
就在这时,赵六子的喉咙里咔啦一声,就要断气了。
刘改芸冷漠地转过脸去。
3
离开妹妹家时,雨丝在夜色的渗透下凉凉的,整个夏季积存的暑气,暂时消失了。
刘改兴脚下的路叫雨水焖得绵绵的,走上去呱唧呱唧响,水淋淋的叫人心烦,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妹妹的家,那暗淡的灯光,惨惨的,像赵六子的眼睛。
刘改兴心上沉甸甸的。
他和海海回来以后,赵六子的情况不太好,昏迷了,不过,还没到跟人间告别的那种时刻,过了一阵,赵六子又缓过来了。
他没有给活着的人带来惊恐和悲痛。
“叫苏凤池看看哇! ”刘改芸这样建议,老苏除了装神弄鬼,还对医术略知一二,比起那些“赤脚医生”来还算可以的。
刘改兴没有反对,眼前,除了这个办法可行,也没有其他路可走,碰上这样的天气,找大夫跟找神仙差不多。
赵友海披上刘改兴的雨衣出去,一个多钟头以后,才把酗酗带醉的苏凤池连拖带扶地找来。
苏凤池向刘改兴龇牙一笑:“村长,你不嫌弃,我就看看吧! ”
刘改兴在他的胸上捣了一下:“给,先抽口烟,清醒一下。”
他和苏凤池一人一根纸烟,抽了起来。
苏凤池忽然卖弄地说:“前一向,我在城里你知道碰上了谁? ”
“不是神就是鬼哇! ”刘改兴嗨地笑着说,“老苏,你就不能改邪归正? ”
苏凤池岔开他的讥嘲:“我见到了水汇川那老钉子。”
刘改兴哈哈笑了,弦外之音是:水汇川又没死没跑,村子里的人碰见过的多了。
“嘿,人家半天早转成国营干部了。”苏凤池不无羡慕地说,“先在水利局干,听说这月又提拔了,要来咱们红烽当书记哩! ”
不仅刘改兴,包括刘改芸,海海在内,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惊疑:“啊? ”
“真格的,”苏凤池收到了效果,扔下烟头,郑重地说,“菁菁女婿也那么说! ”
这个旁证极有说服力,菁菁女婿在政府部门,消息应当可靠。
“哦! ”
“噢! ”
“呀! ”
刘改兴、刘改芸、赵友海从不同角度表示欣慰。
“老水到底有了出头之日,没有现今的政策,他要冤屈一辈子。”
刘改兴万分感叹。
“甚时候到任? ”海海很关心,这下,水老师可以扬眉吐气了。
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师。
“我又不是组织上的人。”苏凤池的话,把刘家的人都逗笑了。
苏凤池爬到炕上,在灯光里扳开赵六子的嘴和眼睛看了一气,又把了一会儿脉,摇摇头说:“村长,我看老赵哥该算伙食账了。”
他下了炕,接过刘改芸的烟,点着猛吸一口。
“多会儿? ”刘改兴问他。
“熬不过明天,炕上躺了八九年,要不是大妹子务艺得周到,怕早交命了。”苏凤池向刘改芸赞赏地一笑。
他要走了,刘改兴送他出去时说:“老苏,引弟真跟上‘白茨大仙’了? ”
“我还哄你? ”苏凤池非常认真。
刘改兴笑着说:“有本事逮住咱们看看。送到动物园,还能卖个好价钱! ”
苏凤池不再搭话,匆匆地走了。
雨已停了,夜气中飘着炊烟和雾气,从北面飘过阵阵炖肉的香味,可能,不是田家就是李家又在“过天阴”喝烧酒,改善伙食呢!
改兴回到屋里,妹妹问:“哥,这后事,咋办? ”
“他光棍一条,闹口棺材,埋到沙窝里去吧。缺钱,从我这里拿,改芸,别的话,我也不想说了,这么多年,真,难为了你! ”
刘改芸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手指缝里挤出来。
“妈! ”海海也抽泣起来。
他不完全懂舅舅的话,可他明白,妈妈一腔悲愤,似乎到了画句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母亲伤心掉泪,她不是不伤心,而是泪水干涸了。
“改芸,”刘改兴扳住妹妹的两个肩膀,深深的颤抖传导给了他:“好了,他也该满意了。以后的难处,有哥在,你不要愁! ”
“妈,有我养活你! ”海海大声说,抱住母亲一条胳膊。
刘改芸一把搂住海海,悲切得哽咽难语。
“儿呀! ”
刘改芸的泪滴,沉沉的,热热的,掉在海海的脸上,有几粒,滚到他的嘴上,苦苦的,咸咸的。
刘改兴的眼窝里由不住贮满了泪水,他没叫它流出,可他的心早已哭了,痛心彻肺地哭。
“改芸,天晚了,做饭吧! ”他劝说着,“我去找白白,跟她说件事。”
刘改芸抹着泪水说:“哥,你吃了饭过去! ”
海海说:“舅舅,我想去城里参加学习班。”
刘改兴说:“哪方面的? ”
“养殖。”
“挺好,就是不能立竿见影,先学下没坏处。”
“可,家里……”他嗫嚅着。
“学费是吧? ”刘改兴笑了下,从衬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他手里:“这有七十块,你报名去吧! ”
“舅舅! ”海海热泪盈眶,他清楚,这钱是买果树苗用的,刘改兴想试种苹果梨。
刘改兴按按他的肩膀,似乎在检查他,有多大承受力。
“好了,学习去哇! 红烽以后也得靠文化靠科技靠人才致富。我跟白白说的也是这个内容! ”他说完,就走出来。
这三个人都把炕上的赵六子忘记了,他活着时,已经死了,至少在刘家人的心目中。
刘改兴踏着黏糊糊的泥泞,踏碎湿淋淋的夜静,脑子里在思谋他跟田耿“请示”的那个问题。
自从当了村长,他操心的事纷至沓来,事无巨细,他都得过问,但他的方寸并没有紊乱。红烽的主攻方向,就是千方百计大干快上,赶快富裕起来。
在奔向富裕的道路上,他盯住了有文化的青年这支主力。
把他们凝聚起来,给他们一个放开手脚发挥才智的场所,为全村人树立一个大样板,只有那样,才能冲破陈规陋习和保守封闭。
他从白白、二青、海海和从从这群青年人身上看到了红烽希望的田野。未来在他们身上。红烽父老乡亲把他们的信托交给他,选他当乡里第一位“民办”的村长,除了抬举他,更多的则是信任。
刘改兴上任以后,对田耿书记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尊重。
他十分清楚,自己不是田耿的意中人。他也更清楚,他是在为红烽近千号人办事,不是跟田耿一个人争斗什么。
田耿在党,刘改兴相信他会胸襟开阔,正确对待自己。
为了利用大队部和开发那片林场,他在一个晚饭后的闲暇找田耿商量。
麦子一片一片陆续黄了,农村中最繁忙的季节来临了。刘改兴希望田耿能同意他的意见,一收罢麦子,就可以付诸实施。
田耿在炕上倚住被垛坐着,脸上的病容并不明显。
“田书记,吃过了? ”刘改兴含笑说,进了屋子。
田耿怔了一下,从从妈连忙让座,递上前门牌纸烟。
“他叔叔,你坐! ”从从妈把炕上的一块地方习惯地扫了一下。雪白的羊毛毡上一尘不染。
“啊,唔。”田耿泛不上话,用抽烟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惊讶。
刘改兴上门,他还真没料到。人家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不会把他这朵“昨日黄花”放在眼里的。他心里明白,过去,给刘家造成了多少困苦。
刘月果不能当民办教师,不是他一口否定了水成波推荐的结果吗?
这仅仅是他开出的许多“单据”中的一张。
刘改兴扬眉吐气了,他可以“报仇雪恨”了。
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今天,他来了,一定是提叙月果代课的事。刘改兴精明,先近后远,先小后大,很高明的战术。
“老田……”刘改兴开口,并且十分顺畅,十分明确地谈出了设想。
“噢? ”田耿惊异地看着他,这样有“高度”的见解,怎么自己没有想到?
“大队的房子空着,过几年就会毁掉。把它开辟成文化科技站,人们有看书学习,有个耍的地方,便于推广文化知识跟科学种田那些套路,至于经费,叫团员们承包林场,以林养林,再种其他经济作物,不花村里的钱。这是二股叉打老婆——一下顶两下的好事,既解决了青年们的活动场所,又有利于教育村民。田书记,你看……”
“我看,这事闹不成! ”田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
“咋? ”刘改兴平静地注视他。
“大队林场咋办,还没研究过! ”田耿口气硬邦邦的。
“让青年们承包,又不是化整为零,相反它会更发展壮大。”
“这事得征求乡里的意见! ”这是托词。刘改兴听出来了。
从田耿的神情中,他看到的是不快和更多的不服气。
“田书记,我早思谋过,你干了这么多年,一定早想到这件事了,肯定比我想得更周到。你有病出不去,我先给你掏掏耳朵。”刘改兴不亢不卑,笑笑嘻嘻地说,一派大将风度。
田耿僵硬的表情松弛了,但他不能马上附和,就谦虚了一句:“如今净新套套,我也不行了。”
刘改兴留给他充分的回旋余地,起身告辞。
“我不下去了,有空就来。”田耿有分寸地对村长说。不失尊严又显客气。
刘改兴出了他家的院子,摇摇头,又扑哧笑了。
他蓦地站住了。
听说从从做阑尾手术回来好多天了,刚才怎么忘记了安慰几句? 已经走出这么远,就改日再补上吧!
他心中有数,田耿没吐口,是面子下不来,并不真反对他的主张。
刘改兴惋惜地叹息一声,为田耿也为从从。
他很佩服“智多星”水成波。从从到城里“开拓未来”以后,水成波对他忧心忡忡地预言过:“从从要栽跟头。”
刘改兴笑着说:“你这嘴头不吉利! ”
“我总感到从从的生活中缺一样东西。”
“甚? ”
“一个坐标。”
“年轻人嘛,还能不浪漫几年? ”
“浪漫不等于瞎闯! 改兴哥,就是她取得一点胜利,又能干什么? 何况,跟招弟搅稀稠,那还不是替瞎毛驴挽草? ”
刘改兴不便深谈下去,他只是说:“碰个头破血流也好,只要从中找出以后的方向就没白交学费。”
从从一败涂地,叫水成波“不幸而言中”了。
刘改兴隐隐约约感到,从从的失败,似乎比表面现象更深刻。
水成波是有点眼力的。
种枸杞能万无一失,一举成功,跟水成波从理论到行动的指导分不开。
刘改兴从医药公司的采购员口中得知这几年有人种枸杞发了财。他怦然心动。那是他去城里给赵六子捎带买“止痛片”偶尔得到的信息。特别是枸杞的一个与众不同的性格:'奇+书+网'不怕盐碱地,在某种程度上,它还偏爱这种令庄户人头疼的土壤。
红烽自从通了排干,两畔土地大面积盐碱化,从前的芨芨滩渍成了盐碱地,成了全旗生态条件最差的地方。
刘改兴回到红烽,连夜移樽就教,去学校跟水成波商量种植的“可行性”。
水成波不等他说完,就告诉他,没一点问题,而且效益十分可观,水成波从枸杞的特性,培植方法,药用价值,经济效益,侃侃而谈。
“你咋不试试? ”刘改兴说,“你肚肚里早有道道了! ”
水成波摇摇头:“我,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呀,以后,我搞点力所能及的副业。”
刘改兴笑着说:“你这是智力投资,咱们合伙搞吧! ”
水成波笑着说:“不沾你的光,改兴,红烽潜力很大,不用往一条路上挤,你开个头,人们见了实惠会一拥而上,庄户营生不用问,人家干甚咱干甚,你是个样板嘛! 咱们红烽穷则穷矣,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王昭君出塞路过的地方,多少留下点灵气哇。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还胜过富春江呢。从人类发展的大趋势看,社会文明的程度,取决于农村富裕的步伐。”
刘改兴聚精会神,心潮澎湃,水成波把他提到一个更高的观察点上,他信心百倍,毫不犹豫地找田直帮忙贷款五百元实施枸杞种植。当时,人们以怀疑、嘲笑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事业,或说长道短,或幸灾乐祸。
五百元,在红烽人的账本上可是一笔大数字,打了水漂漂咋办?
但他有水成波这个“顾问”,关键时刻,他从水老师那儿得到了扎扎实实的支助,使他的百十棵枸杞茁壮成长,去年开始挂果,一下子卖了七百多元,不仅还清了贷款,还小有盈余。
这个成功,打开了人们的眼界,连李虎仁也开始实践了。
刘改兴尝到了有文化的甜头,对成波更加尊崇了,怨不得,“四清”那会儿,那个大学生对成波那么看重啊。
这时,他在泥泞中往回走时,脑海中又跳出苏凤池的话,也许成波早知道了,不过不动声色罢了。
文化站这件事,也该去问问他。
刘改兴一进门,月果告诉他,刚才,田耿过来,叫他去田家“过天阴”。
刘改兴会意地笑了。
4
赵友海离开了这个散发着大地体温的土堆时,心里弥漫着悲凉和茫然。
它把人世和阴间隔绝开来。
帮忙的人陆续走散,坟地上只留下他和母亲,刘改兴等赵六子的棺材一落上土,他就匆匆忙忙回村子了,他跟田耿研究文化事业。
坟地在白茨圪旦的西北方向,一片不毛之地,红烽村的死者,可能全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最先埋在这儿的就是刘独尘。
据说,以前这里芨芨丛生,秋天高过人头,还有红柳,夏天开放出粉红的花絮。大排干一过来,它逐渐失去了风采,如今,目光所及,只星星点点地分散着难看的碱蒿子,连牲口也不吃。
西斜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长,他背后是沙梁和那个独领风骚的白茨圪旦。
空气仍然很热,蒸发的雨水,又添了沉闷和黏潮。
海海站在母亲身边,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回去吧? ”他这样说。
“你先回。明天还要进城,去收拾一下,我再呆一阵。”刘改芸向儿子笑了一下,阳光布满她的脸。
海海有种异样的感受,母亲如释重负,生机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他又突然发现,在母亲早衰的面容后面,隐藏着一个年轻的、动人的脸庞。
“妈! ”他带点激动的呼唤,使刘改芸惊讶。她坐在一块土坡上,仰起脸,看着儿子。
“又看见什么了? ”
“妈,你一点也不老,不丑呀! ”海海这样评论,眼里转动着泪光。
“海海,你嫌过妈丑? ”刘改芸含笑说,握住儿子的手。
“没,妈,我是说,我今天才看清了妈。”赵友海说着,失声笑了出来。
他今天的话变得混乱起来。
刘改芸也跟着他笑了。
赵友海在母亲的笑声里触摸到了心弦的颤动,他不记得母亲这样舒展地惬意地笑过。
母亲的心绪,和眼前的累累坟茔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快去吧! ”刘改芸疼爱的目光在抚摸他。
海海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妈,早点回去,这儿荒凉! ”
刘改芸向他点点头。
赵友海从大队的林场穿过去,他心头并没有沉重的失去亲人的悲痛,也许是多少年来,母亲没有在他的心灵里灌输有关父爱的结果。他一进人郁闭成林的这片“风景区”,就把刚才曾经埋过死者的事淡忘了。
年轻人有更要紧的未来等他去“策划”。
在那个阴沉沉的雨天,海海听苏凤池谈及水汇川要到红烽乡任职的“传闻”十分高兴,他替水老师高兴,不是为别的。
他对水成波十分敬重,爱戴。
海海咋能忘记了在他父亲被砸坏腰,家里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水老师的一片热心肠?
他那会儿还小,可他早已从家境的贫寒世态的冷暖中认识了许多东西。
赵六子放不成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支撑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赵六子在呻吟中下了指示,叫海海中途退学,当他的接班人,放队里的羊。
“我,像你这么大,早揽上长工了! ”赵六子说,以坚定海海的信心。
刘改芸不同意,赵六子跟她吵起来,他的下身不能动弹,两只手还可以“张牙舞爪”,刘改芸不理他,叮咛儿子:“念你的书,不要分心。”
赵六子抓住一只水碗,向刘改芸头上甩过去,海海一声惊叫,把母亲推了一下,碗擦住她的耳根飞到对面窗户上,穿出一个大洞,惟一的一孔玻璃粉身碎骨,寒风立刻占领了本来不暖和的家。
刘改芸向他鄙夷地哼了一声,摸着儿子的头说:“记住,好好念书,不要当那光会吃饭的牲口。”
赵六子咬牙切齿地骂:“我日你祖宗……”
水成波在这时候推门走进来。
他站在炕跟前对赵六子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也干不出一件像样的事。海海功课好,又聪明,肯定能念出个气候。”
水成波是下午上课不见海海,听学生说他想辍学,赶紧过来的。
赵六子翻了翻眼皮说:“水老师,你不要看我动弹不成了,就想过来抽我的炉条。”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她眼里的怒火把整个脸都照亮了。
她怒视着赵六子,没有说话。
水成波冷冷一笑:“老赵,说话不能冒出青草气,我是为了海海,不是为了你! ”
他说话时,口气又尖酸又刻薄,脸上泥雕石塑一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水成波的“有感情没表情”从那会儿就定格了。
赵六子哇啦啦乱叫唤。
水成波不予理睬,对改芸说:“不要耽误海海的前程,他的一切费用我包了。”
刘改芸过意不去:“成波,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我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
那会儿,成波的女人已经病下,正是“内外交困”的时候。
“就这样吧,改芸。”水成波一如既往,叫她的名字,而不称她“嫂子”。
“哈哈,改芸,改芸,”赵六子龇牙瞪眼,“那也是你叫的,狗日的,我就知道,你们一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哩。”
海海目瞪口呆。
他决想不到气急败坏形象恶劣的父亲会喷出这样的话来,他隐隐约约感到妈和成波老师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线,但是什么性质的“筋”他不清楚。他还不到清楚的年纪。
水成波和刘改芸对视了一下,彼此送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磊落坦诚的微笑。
“狗日的们! ”赵六子气恨地叫骂。
“老赵,你大概就是那么下出来的! ”水成波摸摸海海的脑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母亲坦然地送他出去。
从那以后,海海一直念完小学,都是成波为他解决的学杂费。
海海的姥爷刘玉计对他感慨地说过:“水老师除了命不好,什么都好。”
赵友海近几年青春的年轮增加了几圈,对人世间的事情也经见的多了,姥爷那句话也使他有了新的认识。
水成波的父母早逝,是他叔叔水汇川把他抚养大的。
那年,水汇川到城里找出路,他没跟上去,表面只是“划清界限”,实际上,他是不想再拖累养父养母。
他自己苦苦扎挣,自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但红烽可没给他安排那么清雅安静的环境。
在红烽他是知识的富翁经济的穷汉。
海海说过:“水老师,你是名副其实的月球。”
水成波稍一沉吟,就明白了学生的比喻,脸孔像块黑板,毫无表情,“对,一面那么明媚,一面那么黑暗。”
海海愕然了,老师毕竟有“一桶水”自己有“班门弄斧”之嫌。
挖苦水老师的赵六子已经长眠地下,海海明天也要去开创自己的天地了,他想跟老师一抒胸臆,告诉水成波那个“好消息”。
树林里长满了草,深的地方没过海海的肩头。
每到夏天,这儿成了年轻人的“公园”,这几天夏收很忙,还不见娃娃们到这儿耍。
赵友海的心思在城里那个学习班上。他兜里揣着舅舅的“资助”,脑子里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哎呀! ”
他脚下突然一声惊叫,翻身坐起来一个女子。
海海几乎叫她绊倒,连忙抓住一棵小树。
“白白! ”
“海——海! ”
苏白的粉脸上落着斑斑驳驳的夕晖。
“好清闲呀,白白! ”海海向她俯视。白白手边有一本打开的书。
“你看! ”白白脸上洋溢着笑影,把书放在他手里,海海看见她眼里飘过兴奋的光波。
“《第二次握手》。”海海笑着把书递给她,“谁的? ”
“水老师的。”
“你这几天去过那儿没有? ”
“没工夫。今天才把麦子拉完。”她有许多话想说,面对海海,又找不出适当的词语。
赵友海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白白叫住他:“学习班的事联系好了吗? ”
她眼睛里闪耀着期待和渴望。
那本《第二次握手》她一直按在胸前。
“到了城里我再碰吧。白白,我舅舅找过你了吗? ”
“找过了。”
“说了些什么? ”
“他要我牵头,把文化站办起来,哎,海海,我看,你比我更合适。”
“我舅舅叫你走马上任,有他的用意,你干吧,有我,还有二青,你怕什么? 咱们村早该有这么个‘机关’了。”
“真的,海海? 你帮我? ”白白的眼睛闪耀着惊喜。
海海肯定地点下头。
白白站起来,跟他脸对脸,两朵红云在她的面颊上慢慢扩展。
“刘村长想得挺周到,海海,这大队部,这林场,都归咱们共青团了……”白白兴致勃勃地把刘改兴的宏图大略说了一遍,“他还搬动了田书记,老将出马,事情就会更顺利。”
“人非草木,白白,咱们帮他割麦子,田书记不能无动于衷呀! 哎,你去找从从,把她也拉扯上。奇怪,白白! 从从自从做买卖回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虽说女大十八变,她也变得太吃劲儿了! ”
白白的脸阴暗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别处,沉重地叹息一声:“她呀——”
“她咋了? ”海海惊讶地碰了碰她。
苏白难为情地向他一笑:“她,有病,以后再叫她干吧! ”
“病? 厉害吗? ”海海疑惑地注视着她。
苏白的嘴动了几下,又把话咽下去,向他递个秋波:“女娃娃的病,你少关心吧! ”
赵友海嘿嘿地笑了:“白白,你没说对,我是担心,而不是关心。”
苏白的脸色骤变:“你知道了? ”
她急切地揪住海海的袖口,紧张地注视他。
赵友海让她的神情震动了,他出于对从从的困惑,才那么顺口说了一句,不料白白反应这样强烈,他反而陷入了诧异。
“你知道? ”他以守为攻。
白白一下泄了气,松开手,扑咚坐在草上,泪光闪闪地说:“她可咋办呀! ”
赵友海索性挨她坐下,盯住她眼睛说:“白白,咱们从小一块儿摔泥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着。”
白白的脸埋在两膝间,胸脯剧烈地动荡,她很后悔,自己的失态,把从从的事暴露在了海海面前。
她要对海海瞒藏下去,以后怎么和他来往? 海海的人品她绝对相信,但是,从从的隐衷太大了,一旦扬出去,要出人命。
再说,从从那么相信她才把内心世界向她敞开的。
海海听不见她的回答,眉头微微锁了起来,他站起来,吐口气说,“白白,我去水老师家,你去不? ”
白白抬起脸,咬住下嘴唇摇下头。
海海刚迈步,白白站起身,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钱,按在他手里:“城里用钱多,你不要磕打自己。”
海海正要谢绝,白白把他的手一推,掉转身子跑开了,给他留下一句话:“你,一点也不懂人家的心。”
海海的目光被那些树撞断,他只看见白白身上的花衫子飘飘忽忽。
海海心间漫过一片温情,他把钱贴在脸上,那上头散发出白白的体温和体香。
他恍然了,白白根本不是在这儿“清闲”,看《第二次握手》,她有意在这里等他,把钱交给自己。
海海真笨,连第一次握手也没进行。
可他的心甜极了,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白白! ”
树叶簌簌地在交头接耳。
他去了水成波家,炕上的病人告诉他,水老师去了学校。
海海到了学校,推开他的办公室,只见李宝弟大大咧咧在里面,一条腿架在一只凳子上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支烟。
水成波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站在窗前。
海海没有说话,向水成波递了一个再见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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