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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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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小寒:“好故事,劝人向善。”李尊吾尴尬点头,抬眼又见她往世之妻的笑容。

像夫妻一样,两人商讨起日后去处。她似乎忘了他重病将死,似乎她来了,他就得活下去,无商量余地。

李尊吾:“京西七十里的贯市,我有个镖局,略积家财,但贯市已遭洋兵烧杀,毁成废地。”

仇小寒:“没家没钱时,才显男人本领。来五台的一路,我见为防洋兵西进,各村各镇都在请武师、开拳场。老百姓给洋兵杀惨了,不敢再搞义和团的装神弄鬼,是实打实地练拳脚。凭你的武艺,还怕没有去处?”

李尊吾赞她有察世之智,想起一个走镖时听到的掌故:“有个叫峡佑的村子,在武师里口碑恶。这村聘人开价高,来了好鸡好鸭供着,哄得拳师把武艺掏光,到年终结账时,整村人抡锄头,把拳师打跑。”

仇小寒:“真恶!怎么像洋人?”

李尊吾:“几位成名的老师傅都吃了亏,武师们只能传传这村的恶名,提醒同行别上当。但江湖大,话传不遍,隔几年准有个武师折在这村里。”

仇小寒脖颈涨红,手中扇子抽了下铁炉:“还算人么?”

李尊吾:“我们去那里。”眉宇间是主持正义的豪情。

仇小寒停下扇子,怔怔地望着他,脖颈的红晕升至脸颊。

李尊吾心道:我在干什么?

6 风情渐老见春羞

吃了一月药,到达峡佑村时,付车马费的碎银子是三人最后的钱。仇小寒将李尊吾扶下骡车,他还有些喘。

路上听闻慈禧太后跟洋人议和,已有王公贝勒陆续回京,天下大乱似乎就此而止。峡佑村便在坡下,约三百个屋顶,尾咬尾挤着,俯视如盘蛇。

仇小寒:“下去么?”

李尊吾:“没钱了,下去吧。”

许多事只有身入其中,方能看出真相。李尊吾咳声加剧,看似无序的房子,实则按奇门阵法而建,屋顶有箭垛,房与房之间有跑道,以箩筐、晾晒的谷物遮蔽。

如有敌进犯,村人上屋顶射箭,底下便成了屠宰场,相对的房屋是经过测量而建,排除了弓射死角。

“古怪。”李尊吾以手背顶住嘴,忍下咳嗽,由两女搀扶着,向深处行去。

身后出现三两个村民,不知从何处拐出。行了百米,李尊吾听得身后脚步声重了几层,便转过身来,见有五十余人。

他们五官南人清俊,身材北人高挑,手拎锄头。锄头的铁质超出一般农具,闪着刀光。

仇大雪忽然爆笑,在仇小寒推搡搂抱下,仍不能止住。年轻姑娘气息长,笑声如银,是煽起男人欲火的音质。李尊吾叹口气,她是紧张了,恐惧接近情欲。

一位老者从村民里站出,是村长气派:“朋友,到我们这一亩三分地,是想干吗呀?”十分纯朴真诚。

李尊吾:“我是个拳师,教拳为生。”咳嗽两声,咳弯了腰。

仇大雪仍笑着,仇小寒拉她缩到李尊吾身后。

村长瞄着李尊吾的尺子刀,露出欣喜的笑:“好啊!孩子们好久都没人教了,早盼着来您这么一位。”

李尊吾的手反向身后,擒住仇大雪腕子一掐,她断了笑声。村长问:“呵呵,这两位是您闺女?”

李尊吾:“哪有带着闺女闯江湖的?我夫人。”手中仇大雪腕子泥鳅般扭了一下,很想看看仇小寒此时的神情。

村长:“老哥,福气啊!凭两位夫人的漂亮劲,就知道您必有高功。”质朴的脸上滑过一丝歹笑。

李尊吾大感厌恶,但此情绪迅速过去,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农民喜荤,总是拿男女打趣,而村长猥琐的话,并没有引起身后人哄笑,他们一动不动站立,如训练有素的士兵等着军令,对这句军令外的话不起反应。

村长:“我是服了您,但孩子们没见识,不给点实在的,不认东西。”

李尊吾松开仇大雪的手,前行五步,刀扎土中,拐杖一样扶住:“今儿我不舒服,追不了人,想看东西,就上来吧。”

村长:“你不动刀?”

李尊吾摇头,咳了两声。

两人持锄上前,却不打,站到左右,距离一步,高举待砍,封住李尊吾左右闪避的出路。

村长:“你要退一步,就算你输。不伤你,放你出村,够仁义吧?”

李尊吾:“仁义。”

村长:“只是孩子们大了,村子偏野,娶不上好媳妇。你走,两个女人留下,我保证选出两个最好的孩子配她俩,不糟蹋东西。公道么?”

李尊吾:“公道。”

村长泛出纯朴的笑,两个黑壮青年走出,持锄对李尊吾而来。李尊吾已左右被封,挡不住正面攻势,便只能后退。

两人暴喝,翻锄斩下。

两锄挨得紧密,犹如一锄,令人闪无可闪。

李尊吾右手拄拐般按着刀把,左臂抡出,让过锄锋,磕在锄杆上。两人如遭电击,跌出五尺,坐在地上,满目痴呆。

左右两人保持定姿,没有发动。

李尊吾处于左右锄锋的夹角中,村长赞叹:“老哥,真漂亮!问您一句,如果刚才左右两根锄头也劈下来,你得死在这吧?”

李尊吾一串长咳,好容易止住,声若游丝:“我的武功未至绝顶,今儿又病了,出手一下,还能控住劲。第二下,就兜不住了。他俩刚才要动动,就可怜了两条好性命。”

村长眼缩,如正午的猫。

李尊吾:“你们村,人实在。我这么说,你们肯定不信,要不要试试?”

半晌,村长道:“两位夫人身上肯定是没武功的,就你一个人,几百根锄头抡下去,你还是得死在这。”

李尊吾:“你忘了,我还没动刀。”

村长:“寡不敌众——最终你还是得死在这。”

李尊吾:“这个判断是对的。代价是,你们村人口减半……言重了,或许不到一半。”

村长一脸苦笑,做手势让李尊吾左右的两人撤开:“您肯定是个成名的豪侠,只是我们小地方人不知道。冒犯了,带两位夫人出村吧。”

李尊吾拄刀轻咳,并无走意。

村长皱眉,一副老实人的急相:“在我们村折了的拳师不少,我明白了,您替哪位来报复的吧?老哥,眼前这阵势,您看不出来么?我们拿不下你,你也拿不下这村。求您了,出村吧!”

李尊吾:“你想偏了。我是来教拳的,礼金三十两。”

村长:“……就三十两,立马给你凑!拿上,走人!”

李尊吾:“不是这个拿法,先拿十两,余款年底结账。吃住你们负责,一个独门院,隔日有鸡鸭。先教一年,没学够,咱们再续。”

村长失声:“您是真要教拳?”

李尊吾:“啊。”

院子纵深仅一丈,铺着龟形薄砖,房一栋,却不铺砖,为土面,蹭脚即出一道印。仇小寒感叹:“下雨天,屋里潮啊。”

房分里外间,里间无窗,白日暗如墨汁。李尊吾让仇家姐妹住外间,自己住进里间。仇大雪:“不像是厚待咱们啊?”

李尊吾:“嗯,这是间凶屋,伤男主人运气。”

仇小寒:“伤你,咱们就不住了。”

李尊吾:“我本是大凶之人。别人伤不了我,我只会自伤。”

晚餐有肉,不是鸡鸭,是泥鳅。送餐人解释,村里养鸡鸭的人家不多,隔日一顿鸡鸭,支持不下一年,并问三人忌讳不忌讳吃蛇肉、狗肉。两女现出怒容,李尊吾回应:“隔日有鸡鸭——鸡鸭是肉菜的泛称,不必认真。”

住进这栋房后,李尊吾如一头自知死期的老牛,沉浸在自省的悲痛中。农民不吃牛肉,感恩其耕耘一生,视将死之牛如家中老人,任它随便出入,自行去遛弯,得几日休闲。仇小寒曾见一头临终老牛站在田边,望着绿油油麦苗,大颗大颗地流泪。

里间和外间无门,仅一道半截布帘。饭后,李尊吾便进了里间,仇家姐妹说了会儿话,也乏了,洗漱睡去。

晨光初起时,仇小寒醒来,见妹妹蜷身而卧,肌肤润白,如一只剥皮桂圆。里间仍是深夜,仇小寒望一会儿,披衣下床,点灯进去。

李尊吾还是趴卧之姿,后背死板,似无呼吸。仇小寒近了一步,李尊吾突起变化,身子向床里平滑,刀光一闪,已斜身坐起。

原来他刀压身下,卧刀而眠。

他没有完全醒过来,但眼神极为冷静。杀人的眼神,总是纯洁无杂。

瞳孔飘过一片水雾,认出了她。两人对视,没有笑容,却有笑意,似是几十年夫妻,熟悉到极处反归平淡。

室内除了床,尚有一桌一椅,还有两个垒在墙边的装衣木箱。她将灯放在桌面,坐上床沿,将散落的被子给李尊吾盖好,顺手捶起李尊吾小腿,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吃药的一月,她常给李尊吾捶腿。形意拳是践拳,功夫下在腿上,生病时,腿上尤为难受,烈于雨天风湿病发。

仇小寒:“白日里,怎么说我俩是你夫人?”

李尊吾:“不能说是闺女,闺女得待在家里,抛头露面,就嫁不出去了。”

“噢,这样。”

李尊吾伸腕,抵上她小臂,止住捶腿。

她不以为意,身子向床内缩了半尺:“这村人不是善类,住在这,我害怕。”

李尊吾:“我也害怕,小人难防。”

她身子又缩近几分:“为何还要住上一年?”

李尊吾:“我……可能老了,真想收徒弟了。”

她的身体近在咫尺,女性的体温似有药力。他屏息片刻,道:“师父当年收我,是看上了我的骨头架子,形意不是弄巧玩招的拳,修的是力道,得有副好骨架。我师弟沈方壶论聪明强我一分,论骨架差我一分,结果师父传我不传他,收他为徒,是给我备个拳靶子。”

他缩回了手,“但沈方壶的骨架,也是万里挑一,我入世争名二十五年,看遍各路人物,竟没人强过他!”言罢黯然,“有一个,程华安。”

仇小寒左腮绽出一个小窝,盈盈笑道:“刚刚您这神情,像极了骡马市上的马贩子。”

早注意到她是单酒窝,双酒窝喜兴,单酒窝俏,双酒窝女人旺夫旺子,单酒窝女人有奇缘……李尊吾面冷如冰:“相人如相马,武人都如此。”语音转低,“这村古怪,随眼一扫,尽是沈方壶的骨架。”

仇小寒双肩耸起,胸口隐痛。听不太懂,却有一种发狠的兴奋。

拜师仪式在村里祠堂举行,聚了七十青年,李尊吾带两女来后,道:“要这么多人干吗?”串行一圈,挑出两位青年:“别的都退了吧,这俩给我递拜师帖。”

村长:“交那么多银子,就两人学?”

李尊吾:“我是教拳,不是练兵。”

村长:“以前来的拳师都是整村教。”

李尊吾:“你们村没来过好拳。我的拳精细,教两个,还怕忙不过来。”

村长脸上堆笑:“就是看上了您的东西精细!有个解决之道,让他俩学了,再转教村人。代师授徒,是武行常事。”

李尊吾回他一笑:“拜师帖上写有‘不另立门户,不泄密他人’的戒律,我的拳要能服他俩,他俩就不是你村里人,是我门里人,一定守戒。不守戒,转传村人,是我没本事服徒弟,我认了,你们村就得便宜吧。”

村长眼珠一转,自信本村弟子听自己的,挥手退了众人,仅留下村里三位年高长辈和两青年的父母。

供台上摆一木牌位,写“董应天”名号,董应天是海公公本名。集体上香后,让两青年又单独上香。

仇家姐妹今日穿男装,因为要受磕头。拜师仪式要有引荐师和教训师,得是授业恩师的资深好友,仇大雪代替沈方壶作引荐师,仇小寒代替程华安作教训师,受青年称呼“沈师父”、“程师父”。

仇大雪向李尊吾禀告两青年家世,尽了引荐之职。仇小寒向两青年宣读门规,尽了训导之职。李尊吾收下十八折的拜师帖,两青年行五体投地的磕头大礼。

仇小寒教训:“日后办喜事,要请师父来,师父是再生父母,不能收师父礼金。知道么?”俩人答知道,完成拜师礼。

俩人一名邝恩貉,一名叶去魈。

貉是近狐之兽,皮毛为御寒佳品。魈是传说中的独脚妖猴,有夜侵人宅的恶名,大人看不见,小孩能看见。恩貉,是母亲坐月子时以貉皮为褥。去魈,是小孩夜哭不止,家里请道士做过赶魈的法事。

还有一种可能,在民间,貉与魈都可用来指代侵华蛮族……拜师仪式后,去祠堂侧厅吃拜师宴,李尊吾跟村长聊天:“还不知您姓名。”

“姜御城。”

心中有数,此村人八成是边防军后裔,不是泛泛的充军之辈,而是千选精兵,甚至是一朝一代的顶级武装,否则不会血脉迭传后,仍骨架卓绝。

五六杯后,李尊吾耳红如杏,几句抱歉,由两女扶走。回宅路上,李尊吾趁着酒气,冲仇大雪做个怪脸:“我是来着啦,捡了便宜。”

仇大雪凑鼻迎笑:“好呀好呀!什么便宜?”仇小寒瞥来白眼:“捡了两副骨头架子。”李尊吾肃容,武人要随时预防不测,他本是装醉。

仇小寒眼光强旺:“我见过石匠、木匠收徒弟,拜师规矩是师父师母并坐,一块受拜的。支使我俩作引荐师、教训师,你什么意思?”

李尊吾:“让你换男装时,为何不问?”

仇小寒咬唇,一脸委屈。仇大雪扶肩相劝:“不是师母,受人磕头,就欠人家的。”仇小寒抖肩甩开仇大雪的手,眼神转烈。

李尊吾:“我奉独行道,不成家室。平日诈称我夫人可以,但武人没有比拜师更大的事,拜师礼上不得作伪。”

独行道不留绝技、不留财产、不留孩子,仇小寒:“收徒传艺,也背离了独行道。”

李尊吾:“供台上摆的是八卦门牌位,要教的是八卦掌。我的独行道,是为形意拳守的。”

仇小寒:“您可真会给自己开解。”

李尊吾垂首,闪出一道凶光:“是!我想过,借着教八卦,把形意也教出去……这念头让我害怕,但止不住一遍遍盘算……师父眼毒,看定了我是轻浮人,沉不住气,也藏不住艺。”

三人一路不再有话,回到住宅,李尊吾径直走入如夜的里屋。

7 现成诗韵谁人得

教拳,在深不及丈的小院中。封了房门,不许仇家姐妹旁观。邝恩貉、叶去魈按约,清晨三点到,天光未起,远山有隐隐虎啸。

近山之村,虎啸早于鸡鸣。

第一天学艺,两人拎来野鸡、野兔、大枣、栗子。李尊吾阴了脸:“你们是学拳,不是走亲戚串门。拿回去!”

两人一路小跑放回家,再来时,李尊吾道:“难得你俩有孝敬之心,东西我收了。”两人一愣,转身回家。

取东西返回,院门已关,李尊吾在院内喊道:“来来去去,真是蠢物。”任两人敲门喊话,不再回应。

中午,村长来赔礼道歉,说让他们两家准备更重的礼了。李尊吾叹道:“我跟这村的关系,就是前日收的十两、年底要收的二十两。拳上,不讲俗礼,不要再跟我纠缠。”

次日三点,邝恩貉、叶去魈拎着昨天礼物,战战兢兢入院,李尊吾叹道:“一点人情刁难,就晕了头,你俩学不了拳。”

邝恩貉眼光一亮,快步将礼物放在窗台上,转到李尊吾跟前,大喊“给师父磕头了”,一个头磕下,便不再起。

叶去魈一激灵,学着将礼物放上窗台,作势要磕头,却又止住,两腮咬肌紧绷:“东西送你,我不学了。”转身大步而去。

后背如帆,迈足如猫——这不是习武练就,是天生的,十年苦功也练不到这般自然。

李尊吾眯起眼,相马一般追看他出院,许久才收回眼光,在邝恩貉肩上切一掌:“起来吧,我教你践步。以前有个人,跟了我十年,才说给他。你想想,为何第一天便传给你?”

邝恩貉保持着跪姿,扬起脸来。一张有贵气的脸,眉宇开阔,眼光充足。他的声质是可做琴材的木音,此种木料纹理直长:“相信师父的安排,不躁不疑,才是做徒弟的本分。”

初晨的清凉,使人惬意。想起夏东来,李尊吾眼中发咸,竟有落泪之感,难道真是老了,经不起狠事了?

邝恩貉眼中,李尊吾面部生硬,似乎已不习惯人类的表情,却有着权威者的庄严。作为一个聪明孩子,生于乡村的悲哀,是难有一个可信服的父亲。邝的父亲是碌碌之辈,只有随事而起的喜怒哀乐,从不会思考什么。

李尊吾是死囚临刑的眼神,嘴角一钩诡笑:“十天后,你就明白了!”随后,将在京城房顶上教给夏东来的,原样教给了他。

听得践步发力法,足已心狂。按规矩,邝恩貉归家封门秘练,父母送饭也需敲门。第七日,邝恩貉被人用担架抬到李尊吾住宅。

他膝盖肿大,落足即痛,已同废人。李尊吾没让担架进院,俯身对邝恩貉耳语一句,起身对邝父、村长言:“养好了,再来。”便关了门。

回程路上,笑容如破茧而出的蚕蛾,在邝恩貉脸上浮现。村长再三追问下,他讲出李尊吾耳语:“这是祖师爷给你的下马威,没练伤过,不明白拳。”

村中有祖传草药,二十日后,未及全好,隐有余痛,邝恩貉去了李宅,入门便磕头:“我明白了,为何那人学十年,您才教他践步!”

形意拳发力超越人体习惯,需功、法兼备,没有功夫滋养,擅使发力法,会自伤骨节。李尊吾呵呵笑了,阴险如僧道:“没有十年功夫,用不起践步。”半晌,哀叹一声,“你是个伶俐孩子。”

留下邝恩貉吃午饭。席间,不避仇家姐妹,李尊吾挽起邝的裤脚,察看膝盖:“伤到哪儿,哪儿便是宝贝,知道抖膝是践步的要点了吧?可惜你不争气,七天便伤了,如果伤到大腿根,你就捡了大宝贝。”

邝恩貉立刻放下饭碗,扑地磕头:“谢师父赏艺!”

李尊吾站起,避开他磕头,一脸不高兴:“形意门没有嘴甜的人。看你也吃饱了,别待着啦!”

邝恩貉悻悻去了。仇大雪美美一笑:“你喜欢他?”李尊吾嚼完口中食,转眼看仇小寒,她闷闷吃着,有意回避他的目光。

从拜师礼那天,两人便不再说话。

李尊吾:“我待人太差,他是个好苗子,早晚给我弄残了。”

入晚卧床,右膝隐痛。心知不是伤痛,是一个念头,梦到了邝恩貉的腿……李尊吾醒了。

修习形意拳三年后,梦与醒之间的界限变得淡薄,梦中可以自知。形意拳入门,人体需要一千天变化。一千天,去除常人习惯,行住坐卧都不一样了……身下压的是一柄刀,或许,应该压一个女人。

李尊吾自里屋走出,见仇家姐妹睡姿美如海棠。

仇大雪睁眼时,床前已无李尊吾,里屋门帘透出烛光。

李尊吾披衣翻看《憨山老人梦游集》,是批注本,批者名“李得胜”。能批憨山之书的定是高人,但“李得胜”实在陌生。

憨山原文提到,密法在经上由佛直讲,在禅门是宗师秘传,因为禅宗是“直指人心,顿悟成佛”,为确立宗旨,对世人隐瞒历代禅师皆修密法。

李得胜的批注是“可怜一本《大日经疏》,作了禅门千年暗鬼”,评注小字红艳,如少年之血。

起了兴趣,正要一路读下去,后背肌肉骤然绷紧,转头见是仇大雪。她眼珠晶莹,颈白如藕,语带三分童音,说什么话都像在撒娇:“刚刚,偷看我姐姐干吗?”

她和姐姐躺在一起,略去自己,是还没把自己当做女人——或者,以为看的是她,却拿姐姐说事。

李尊吾正色:“我是拿油灯。”

她轻微“嗯”一声,径自坐在桌面上。李尊吾抬头,见她闷眼蹙眉,似有极重心事。半晌,她言:“我和姐姐就这么待下去了?”

李尊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继续说:“无事做,心慌。要不,我也跟你习武吧,小脚打拳碍事么?”

小脚要自六七岁裹起,成形后,每日仍要用长长的裹脚布勒紧。义和团认为女人不裹脚、不下床、不梳头,能令洋人枪炮失灵。义和团入京后,京城女子便不裹脚了。

她的脚垂着,李尊吾顺手抄起,见脚背高耸,末后两指窝在脚底——骨折后方能如此,想到她六七岁受的苦,不禁揉了一下,听得她鼻息一重,小腿猝然僵直。

李尊吾猛醒,长年的独身生活令他忘记一个常识——看女人的脚,等于看她的裸体。缓缓放下她的脚,李尊吾抬头,她的眼光饱满有力,高手般直射而来。

青春的气血,令人生畏。她还是小孩撒娇的腔调,纯洁无杂:“碍事么?”李尊吾:“打拳是差了点……可以练内功。”

她是把自己当做孩子。李尊吾黯然神伤,为把看脚一事定性在“检验习武资质”上,便要教她形意了。

李尊吾:“打拳,女人比不过男人,因为男人腿力强。内功,女人比男人优越,男人练三年的水平,好女人一个月就达到了。”

她双眼闪出喜悦之光,李尊吾也很高兴,将椅子让给她,做手势要她两小腿交叉:“和尚道士练内功,总是双盘而坐,两脚掰到大腿根——这叫佛坐,益处无穷。但习武人不双盘,因为打拳震膝,再双盘,膝盖必伤。”

坐在椅子上,不能垂腿,因为血液直上直下,久坐腿僵。最好是白衣弥勒的叉腿坐姿,两腿有了斜度,便免去僵腿之害。

坐姿便是内功。想头骨由一根虚线提起,脖颈自然挺拔。常人头颈多萎靡,直顺后,似接通神秘能源,有力量灌下来。

李尊吾:“提顶,就是提神。”

继而教仇大雪放松两肩。松肩是打拳要点,亦是静坐关键。八卦门练松肩,要走“托天掌”,两臂横开,略低于肩——保持此姿势,一圈一圈地走,日久肩松,锁骨窝内凹,程华安的锁骨窝能安鸽子蛋。

松肩,方能开气。静坐时,双肩暗动,如海波起伏,一沉一浮。李尊吾教她:“沉肩,就是沉气。”

仇大雪玩味提沉,片刻来了精神,一笑睁眼:“不敢练了,会睡不着觉的。”李尊吾道:“反而睡得更好。世人见和尚道士入定,不知道是什么,其实入定就是睡觉。常人靠睡眠补精神,吃多少滋补品,也不如睡一觉。只不过睡眠轻浮,入定深沉。你静坐久些,会感到重重困倦,那就是好处来了。”

仇大雪好奇的眼神可爱之极,李尊吾忽起一念,竟是想抱抱她。

沉下脸,李尊吾道:“回去睡吧。”她打个哈欠,起身向外屋而去,掀帘时问:“女人比男人快三年的法子,你还没说。”

李尊吾:“大道至简,没别的了。”

她倦意已起,乖乖地“噢”了一声,放帘出去。

李尊吾剪灭油灯,室内如盲。女人比男人快三年,因为女人有乳房。揉转乳房,即是上乘内功。男人的气沉丹田,往往是自我幻觉,难有实效——但这话怎么对她说出口呢?

李尊吾卧床,身压刀上,劝自己睡去。

8 正气

世上许多学问都是俗的。俗,似是而非。比如“气沉丹田”,人有上中下三处丹田,上丹田为鼻隆内,中丹田为胸窝内,下丹田为肚脐内。俗言,女人练胸,男人练腹,下丹田为男人成就处。

其实,功夫只出在中丹田,但男人生理没有女人明显,无法直接练胸,以练腹作过渡,本是无奈之举,如果不知上升,俗在下丹田里,一生便是瞎忙。

学拳,就是学女人、学小孩啊。

邝恩貉膝伤痊愈,来学拳了。李尊吾先教了下气桩、正气桩、上气桩,桩为静立。下气桩双手抱于腹前,正气桩两手抱于胸前,上气桩两手抱于眉前,一站要一个时辰。

邝恩貉苦不堪言,三日后,臂不能抬,回家养伤了。一歇便是七天,李尊吾进屋出屋,总见仇大雪懒猫般瘫在床上,时而手脚大张,时而蜷如蚕卵,睡得一塌糊涂。

仇小寒几乎不看他,同桌吃饭时,偶尔一瞥,是责怪的眼光。

第八日三点,邝恩貉来站桩了,李尊吾坐在窗下监督。天色将亮时,仇小寒隔窗轻语:“这么练,能练出来么?”李尊吾暗喜,低声回应:“女人能出来,男人出不来。”

等她追问,但她无声了。身后窗缝似透出一道热气,是她的体温?

李尊吾准备了答案,三个桩分别对应三个丹田,两臂是引发丹田的契机,但空有契机,不会起作用,因为男人无乳房,所以两臂不贯气,对应三田,并无感应。

桩,本该女人站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抬着胳膊,可以梳妆打扮一两个时辰,男人站桩,胳膊抬一会儿便上刑般疼。可惜女人因骨盆结构,两腿吃重,不宜久站……这些话,怎么说出口?

仇小寒语音又起,细如蚊鸣:“无用功,还让人练,这不是折腾人么?”

李尊吾:“人活着,做的多是无用功。练不出来,但可以让我看出来他的心志性格。”她离开了窗?身后透来一线冷风。

李尊吾走向邝恩貉:“别练这个了。”

教他学小孩。小孩刚走路,要找到绝对的重心线,总是头部笔直,往往后仰摔倒。行走日熟后,随年龄增长,不会再求绝对,与世事一样,能混过去便混过去了。

低头猫腰,容易站稳,驼背的人照样走得快,这是个混法。人成年后,多是脖子前倾,探头探脑的样子。

李尊吾吩咐将重心向身后放,邝恩貉的头耸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慌张——那是无法克服的本能,对于人类,头部正直的恐惧,如站悬崖。

李尊吾:“仰仰。”

邝恩貉脖颈后展,进入未知世界的忧色。李尊吾:“走起来!”邝恩貉一惊,疾行数步,几欲摔倒,如两岁孩童。

此刻天色大亮,李尊吾盯着院墙上的一块暖红:“从头开始,再世为人,找你的重心线。”

邝恩貉忙着脚下,脑袋一仰一沉,如箱盖开合:“有什么用?”李尊吾看向他,没有被触怒的厌恶,反是同情:“找对了,便踏上高手之途……高手多灾,小心难活。”

一个月后,李尊吾见邝恩貉有了中年人的沉稳气质,问:“是不是觉得头顶上有一个亮点?”邝恩貉少女被勘破心事般羞涩,李尊吾:“我们凭它练功夫。”

亮点为幻象,是找到绝对重心线的表征。形意拳之劲,是调配重心线的整体力,而非抡臂抡腿的关节力。体认整体力,始自蹲身顶身。

两腿并拢,曲膝蹲身,然后一足着力,对着头顶亮点,将身体顶起来。李尊吾:“人爱偷懒,觉得歪头斜腰舒服,不知挺拔才能偷大懒。早年游泰山,看挑山工背石头,有一上千仞的耐力,奥妙在身姿笔直。”

邝恩貉眼中闪现聪慧之光:“负重点不在后背石头上,而在头顶,以脚顶头,等于重心线成了大扁担,将石头挑起来,挑当然比背省力。挑山工省力之法,便是形意拳劲。”

李尊吾翻脸:“拜师礼上是谁的牌位?我教的是八卦掌!”眼角余光扫向院墙东侧,那里有排水的方洞,大小可容下一个人头。

邝恩貉挨顿骂,给赶走了。午饭在院中摆桌,仇小寒依旧无语,仇大雪一笑,唇红齿白:“你一骂徒弟,我就知道他懂你东西了。”

村民送来的菜是木耳炖狗肉,香雾袭人,李尊吾将手里馒头捏扁:“聪明是聪明,可惜不刁钻。得是刁钻人,方能把拳玩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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