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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知青终结-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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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兵说:我们担心,飞机来了你们那家伙能打响吗?谁掩护谁呀?你们打下过敌人飞机吗? 
女兵就有些气短,不敢接下面的话茬,因为高机班自组建以来还没有向敌机开过火。男兵就得意了,大声激将说:你们既然没有本事打天上飞的,那就打个地上跑的给我们看看吧,你们能打中下面那些汽车么? 
班长小潘很冒火,当然不是真冒火,是半嗔半恼,因为下面许多男知青都是她哥哥潘国英烈士的生前战友。她扔了一个石头回说:打就打,没准比你们打得还准呢。 
下面就大声哄笑起来。男兵说:看看,高机班挑战了。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来场打汽车友谊比赛怎么样?你们打第一辆,我们打最后一辆。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你们输了怎么办? 
女兵赶紧把头缩回去商量,显得没有足够信心。这回男子汉更加得意了,他们挤眉弄眼地宣布说:要是你们输了,乖乖地给我们洗衣服。 
女兵立刻反问:要是打中了呢? 
下面有人回说:那就送给你们战利品——一箱又白又软的卫生纸。 
女兵立刻发出欢呼。阵地距离敌人至少有两千米,要打中那些小乌龟一样的敌人汽车决非易事。小潘亲自担任射手,她握住扳机,屏住呼吸向敌人瞄准。 
高机枪管猛烈抖动起来,明净而迷蒙的空气中响起一串高亢动听的歌声。小潘浑身一震,她听见一片欢呼,敌人领头的汽车着火了。 
这一天游击队打了胜仗,高机班击毁敌人一辆汽车,消灭多名敌人。但是指挥员却气急败坏地爬上山头,冲女兵大吼大叫,威胁要把她们送交军事法庭。但是挨了批评的女兵还是个个兴高采烈,因为这是她们头次消灭敌人,这一天的胜利注定要像年轮一样刻进她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生中。 
入夜,女兵挤在一起睡着了。黑夜像一张大网悄悄撒开来,命运是个魔鬼,它躲在黑暗的帷幕背后向人们狞笑。但是熟睡中的女兵浑然不觉。  
                  
 3、掉队
 夜里起了雾,雾岚像潮水一样淹没山谷,直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才渐渐消散。班长小潘睁开眼睛坐起来,她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她看见了敌人! 
她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看,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山下哪里还有游击队的影子,满山遍野都是黄糊糊的敌军身影! 
昨天还是游击队阵地的山坡上,此时全是敌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像蚂蚁一样数也数不清。敌人已经搭起许多毒蘑菇一样的军用帐篷,帐篷上面画着呲牙咧嘴的骷髅,那是敌人“骷髅”师的标志。 
女兵都醒了,没有人知道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没有人叫醒她们?大部队哪里去了?因为夜里没有响枪,所以她们相信是部队主动撤退。可是为什么没有通知她们呢?女兵面面相觑,指挥部把这个临时配属的高机班遗忘了。 
这个小小疏忽把九个女兵推入绝境之中。她们必须接受一个严峻事实,那就是她们在睡梦中不幸陷入敌人重重包围之中。 
幸好敌人是夜间占领阵地的,没有来得及仔细搜索,不知道山头上居然隐藏着一挺高射机枪和一群年轻的女游击队员。一个女兵哆嗦着刚要哭,班长小潘掏出手枪在她眼前恶狠狠地一比划,硬是把哭声压了回去。此时太阳越升越高,敌人距离女兵只有几十米,她们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而她们所处的山顶完全是绝地,没有退路,也不能动弹。 
我问小潘:如果敌人发现,你们怎么办? 
小潘说:跟他们拼!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然后跳崖。 
将近中午,女兵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两个敌兵离开帐篷向山头走来。他们空着手,没有带武器,一路哼着小调,很轻松的样子,好像来观赏风景。岩石后面的女兵神经都绷紧了,小潘听见自己心脏在擂鼓,她相信只要张开嘴巴,那鼓声一定会传到几百米以外去。 
幸好敌兵悬崖止步,他们隔着岩石退下裤子,很不知羞耻地在女兵面前拉起大便来。当然他们不知道,在距离他们后脑勺只有几米远的岩石后面,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和九双惊恐的眼睛一齐对准他们。幸好山下有人喊叫,敌兵连声应答着拉起裤子下山去了。女兵几乎同时瘫软在地上,她们这才发现身上的军服全都被汗水打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万年,太阳终于很不情愿地走到大地尽头,黑夜的脚步姗姗来迟。  
                  
 4、突围
 突围的时刻来临了,摆在女兵面前惟一的生路是溜下悬崖逃生。 
游击队员每人配备有一条尼龙绳,取名“俘虏绳”。俘虏绳不仅用于捆绑俘虏,运送战利品、渡河、绑担架等等,还可用于自救。在这个悬崖突围的紧急时刻,俘虏绳变成全体女兵的救命绳。突围路线白天已经反复观察好,山腰之间有个平台,小潘决定先将一半人放下平台,再把武器弹药放下去,最后全班人下到谷底会合。 
就在突围快要成功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有人从岩石上摔下来。出事女兵姓黄,正在“倒霉”(来月经),身体有些虚弱,过度紧张和疲劳使得她脚蹬空了,惨叫一声就重重地摔下来。幸好岩石距离地面不算太高,一片厚厚的荒草灌木跟救生网一样托住了她。当人们找到她时,她们听见小黄在黑暗中痛苦地呻吟:报告……我不行了。 
班长着急地问:你哪里受伤了? 
小黄说:我,肠子……出来啦。 
小潘脑袋嗡地一响,天!肠子摔出来怎么得了?她连忙伸手去摸,女兵伤势的确很严重,淌了很多血,肠子掉出体外,湿乎乎的一堆。伤员很痛苦,女兵手忙脚乱地绑了一副担架,她们必须尽快返回根据地,把伤员送进医院。 
然而更大的不幸发生了,女兵迷失了方向,她们被淹没在大海一样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里。 
在金三角版图上,百分之七十以上地区都是亚热带原始森林和无人区。这些地区没有道路、没有人迹,森林遮天蔽日,沼泽险象环生。女兵抬着伤员,背负沉重武器在森林里跋涉,她们既没有指南针,也没有开路工具和生存经验,更没有药品和粮食,饥饿、疲劳和伤病几乎将这支小队伍击垮。 
艰难的几天过去了,险情忽然发生,班长小潘险些撞上一个敌人!敌人是个哨兵,穿一身令人憎恶的酱黄色军装,钢盔很随便地扣在头上,背一杆英制冲锋枪。敌人的身后是更多的敌人,他们正在原地休息,与女兵们距离只有几十米远。女兵魂飞魄散,趁敌人发现之前赶紧逃回树林里。 
天黑下来,女兵挤在一条水沟里,她们手握已经拉出弦来的自杀手榴弹。幸好敌人并没有追上来,总之随着黑夜降临,危机暂时缓解,女兵枕着夜幕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森林像一床厚毯子,包裹着这群身体虚弱和惊吓过度的年轻姑娘。  
                  
 5、死亡
 九个女兵,九个中国女知青,她们抬着武器和自己的战友在大山里转了整整九天。因为只能吃野果野菜,个个腹泻不止,许多人还染上丛林疟疾。伤员小黄已经陷入昏迷,战友实在抬不动她,只好轮流拖着担架,她们已经不是用脚走路,而是在地上爬行。膝盖磨破了,磨出骨头,伤口感染溃烂。越来越严重的伤病使得女兵身体严重虚脱,许多人发起高烧来。现在她们已经来到一个最后的时刻,那就是直面狞恶的死神。 
第十天,女兵再也爬不动了,有人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不时说着胡话。可是一眼望去,大山依然莽苍,森林无边无际,没有一丝人类活动的迹象。她们明白森林将成为她们永恒的归宿之地。女兵们挣扎着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她们安顿好负伤的战友,然后大家整理好身上的军装。一把梳子在女兵们手中传来传去,梳好头发,脸也擦干净了,然后她们一个挨着一个静静地躺下来,面向北方。因为北方是她们亲爱的祖国,那里有她们日思夜想的家乡和亲人。 
世界真安静啊,像一个亮堂堂的梦。白云在头顶悠悠飘荡,遥远的群山像一座城墙。小潘说,森林本身就是一个梦,一个绿色和透明的童话。她们将走进童话,从童话的世界回家去。 
这时候一个真正的奇迹出现了。 
一个女兵身体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尖叫,她因为惊吓根本说不出话来,身体抖得厉害。人们随着她的手指望去,高远明净的蓝天之下,在她们脚下那座山谷丛林的边缘,有一缕淡淡的炊烟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升起来。那是一个散发出人类气息的微弱信号,如同一个来自人类社会的生命宣言,那么不经意,转瞬即逝,但是这个信号还是被这群濒临死亡的女兵幸运地捕捉到了。 
这天下午,女兵在山谷里找到一个当地倮黑族猎人。 
她们得救了。  
                  
 6、回国
 女兵终于返回根据地,上级给她们记了集体功,班长小潘个人荣立二等功。女兵班成为远近闻名的英雄集体。 
但是时过境迁,即使来自战场的军事胜利也无法鼓舞人们的斗志,知青们对于未来毫无信心,许多人都在打报告要求回国。女兵班长潘东旭向上级申请退役,鉴于小潘是著名烈士的妹妹,本人也立过战功,申请很快批准,因此她成为较早返回国内的境外知青之一。 
小潘回国后刚好赶上知青大返城的末班车,高考改革又考上大学,当过记者和教师。我问她:那些女兵后来怎样? 
小潘说:除个别留在国外,其余都先后回国了。 
我关心那位负伤的女兵小黄,她能坚持到最后战胜死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小潘将目光转向窗户外面,街道上阳光灿烂车水马龙,春城昆明生机勃勃繁花似锦,许久以后我听见她低低地回说:你知道她受的什么伤吗?后来我们大家才知道,那不是普通肠子,是女人的子宫!子宫脱落……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弄明白,人的子宫怎么会摔出体外来? 
她告诉我,小黄回了国,落下终身残疾。听说至今独身。  
                  
 1、魂系黑土地
 1990年,《魂系黑土地——北大荒知青回顾展》在北京中国革命博物馆隆重开幕,中央有关领导同志出席开幕式并观看展览。该展览在全国引起轰动,国内及国外数百家媒体报道相关消息,约有数十万观众参观了回顾展,并有许多外地知青乃至海外华人专程前往北京观展。 
与此同时,一本由北大荒知青集体撰写的回忆录《北大荒风云录》以及另一本《北大荒人名录》正式出版,首发仪式在全国政协礼堂隆重举行,中央领导人王震、肖克分别为首发式题词。团中央书记刘延东专程到会讲话。此后两书相继在杭州、上海、天津等城市举行首发仪式,由此开知青集体出版回忆录的先河。 
此后一段时间,全国各地出现“知青热”,许多城市纷纷举办各种形式的知青回顾展,出版各种知青回忆录,而知青题材的电视剧、电影、广播剧、纪录片、专题片、舞台剧等等令人应接不暇,一时造成轰动效应。在世纪末情绪催化下,本已被人们淡忘的知青运动好像一个沉睡的人忽然惊醒过来,已经步入人生中年的老知青开始怀着一种甜蜜和感伤的心情讲述知青的故事。怀旧是运动主题。 
与此同时,以知青经历为纽带的各种民间社团应运而生,各种各样的知青协会、知青联谊会、同学会、战友会,兵团知青会,农场知青会、地区知青会,知青合唱团、艺术团、讲演团、报告团、扶贫团、基金会、救助会、慈善会等等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以知青运动来命名的各种酒楼、餐馆、火锅厅、小吃店、度假村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成为一种都市时尚。许多精明的知青商人看到文化泡沫底下蕴藏的巨大商机,他们纷纷注册开办知青公司,在知青的旗帜下集资做生意,续写新时期的后知青人生。  
                  
 2、赶马人老查
 大水塘村的赶马人老查是个老知青。 
老查五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陕西人。他曾经在陕北著名的革命圣地延安插队,不过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陕西腔,而是说一口金三角当地话,跟当地人口音别无二致。 
刘义跟老查相识多年,他对我说老查为人厚道,乐于助人,在村子里人缘甚好。老查职业是赶马人,家里养着一队驮马,常年出没于深山老林做一些走私生意,所以这个来自中国陕北的老知青算得上个小小的马帮老板,是个受人尊敬的“马锅头”。可是当刘义领我去见老查时,我看见这个老知青穿一件花布对襟衫,下面打一条“笼裾”(当地一种男式围裙),完全是个当地土著。而他一张脸是那么黑,简直漆黑一团,跟非洲人差不多。其实老查十分和善,他冲我们嘻嘻一笑,牙齿眼白都很生动,看上去像一尊开裂的弥勒佛。我问老查做什么走私生意?他光笑笑,不答。 
老查个人经历与刘义相似;他早年偷越国境参加游击队,后来不幸做了逃兵,辗转异国几十年,最后变成一个常年累月奔波在崇山峻岭的马锅头。不过他不大愿意提及往事,他告诉我,他没有进过监狱,他只是个厌战的逃兵而已。我问老查:你想过回国吗? 
他说:当时想回而回不去,现在改革开放,可是我回去干什么呢?我在村子里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我的职业是赶马人,难道我的家乡需要我回去赶马吗? 
刘义带我来找老查,是因为老查阅历广泛,见多识广,俨然是个金三角活地图。那天我们谈得很是投缘,就像我们早已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老查答应替我打听那群暴动知青的下落。 
不料第二天老查就兴冲冲地来找我,他从一个当地马锅头那里打听到,多年前马帮曾经在路边救起一个奄奄一息的汉人,他是个吸毒者,他们把他送去一处地名叫做猴子山的地方,山下有座远近闻名的宗教戒毒所叫“天堂花园”。马锅头记住那个汉人的左耳朵上长了一只奇怪的“趾耳朵”。 
这条线索令我们精神振奋。 
不管怎么说,世界上长“趾耳朵”的人几率只有万分之一。猴子山距热水塘只有一天路程,我们当即商量前往。猴子山不通车,山高林密,只有马帮小路相通,所以得请一位当地向导带路。老查在一旁插嘴说:我给戒毒所驮运过粮食,认识那里的张牧师。我可以赶一匹驮马为你们带路。 
他的建议出乎我们意料,我和刘义都睁大眼睛看着他。老查就显得有些局促,连忙解释说:驮马都在家歇着,正好出去走走……那一带我熟。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2000年岁末的一天,我们告别阿嫂和热水塘村,三个老知青,一匹瘦马,踏上前往天堂花园寻找叛徒杨宏建的崎岖山路。太阳西沉的时候,我们来到猴子山下。 
我原先以为,戒毒所都是藏污纳垢之地,所谓“天堂花园”不过是一个骗人的招牌,戒毒所怎么会变成天堂呢?但是一片花海改变我的看法,令我的心情变得温馨而感动。我宁愿相信这是个奇迹,在鲜花如海的地方,人为什么不可以变得美好起来,什么人间奇迹不会发生呢?  
                  
 3、叛徒杨宏建
 一排铁皮屋顶像亮闪闪的小舟在花海之上荡漾。我看见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张望一阵,就慌慌张张离开屋子,半个身子浮在花海中向我们游过来。 
老查介绍说,这个人就是张牧师。 
据说张牧师毕业于英国伦敦大学,他致力于金三角戒毒工作,放弃优越生活从城市来到深山里创办这座宗教戒毒所。但是张牧师纠正我们说:天堂花园并不是戒毒所,是慈爱会。戒毒只能戒除人们生理上的毒瘾,而无法驱除人们心中的痛苦和罪恶。仁慈的上帝是我们人类的父亲,他老人家的关爱像太阳一样照耀在我们身上,无论你是不是吸毒者都一样。 
无论张牧师怎样解释,我认定这里的性质还是一座戒毒所。名称和形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事。老查告诉我们,在金三角,类似的宗教慈爱会还有许多。他们的宗旨就是对一切无家可归者的吸毒者实施宗教救助。 
我看见这座戒毒所很像一所简陋的寄宿学校,学员足足有几百人之多,男女老少都有。戒毒所没有守卫,也没有围墙铁窗,除了牧师以外甚至没有一个专职工作人员。戒毒者彼此以会友相称,他们天天都要上课,上课的内容是听牧师布道。或是读书,读的都是相同的《圣经》。或彼此小声交谈,或各自闭目沉思。一个会友大约正在犯毒瘾,他的样子很痛苦,但是他默默忍受着,嘴里念念有词。我想他正在向上帝祷告。 
我说:你们给戒毒者使用什么药物呢? 
张牧师扬扬手中的《圣经》说:不,我们不用药物。我们有上帝的声音和爱。 
在天堂花园,我们没有看到知青杨宏建,我们看到他留下的遗物。这个背叛了革命,也背叛了祖国,也背叛了战友的终极叛徒留下的是一只“文革”时代的知青挎包,上面有许多变黑的血迹。挎包里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语录》。这是许多年前中国人的《圣经》。我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题记:“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落款三个方块汉字:杨宏建。  
                  
 4、焦昆
 1998年,我首次深入金三角,遂与老知青焦昆成为朋友。焦昆出境30年至今没有回过国,他在家乡的惟一亲人是他的妹妹,但是失散多年早已没有音讯。那次我回国多了一个义务,就是替焦昆寻找妹妹。 
寻人过程并不简单,几经曲折终于实现朋友夙愿,当这对失散兄妹跨越遥远的时空距离在电话里团聚的时候,那种感人景象可想而知。他们在电话里相约,哥哥立刻启程回国,实现海外游子的梦想。 
我把这件事写进2000年出版的《流浪金三角》一书中。 
但是两年后,焦昆仍然没有回国同妹妹相聚。因为焦昆吸上了海洛因,他无法拖着吸毒者的病容跨进国门,在故乡面见朝思暮想的妹妹。 
我和刘义老查去美斯乐看望焦昆,意外打听到部分蛮光监狱暴动知青出逃后投奔了一支名叫“赤军”的队伍,而数十里外的回冒山寨,有所台湾慈善会捐资的“中华学校”,校长姓冷,是个上海老知青,正好就参加过那支神秘的赤军。 
当斜阳快要落下山背后去的时候,我们赶到回冒山寨,找到冷先生。我赶上前去同老冷热烈握手,并做了自我介绍。一会儿老查拴好驮马也走进来,两人一见面都有些愣住了。老查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叶胜利吗?我的天,你怎么在这里? 
当时这个叫叶胜利的冷先生正往茶杯里斟水,他的动作立刻走神了,水泼洒在地上。我问老查:你们认识?老查回答说:是啊,二十几年前,我们一道赶过马帮。 
就在这时,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落在后面的刘义走进门来,他愣了愣,然后冲着冷漠大吼一声:你怎么没有淹死啊——温庆生? 
我跳起来,他就是L城军事监狱的引渡犯人“小炉匠”温庆生?也就是说,我面前这位冷漠校长的历史真面目应该叫贺玉海!蛮光监狱暴动的老知青贺玉海!我看见三个年过半百的老知青都激动起来,老冷的激动心情主要表现在他的动作上,他给我们沏茶的时候错把粉笔当成了茶叶。 
关于暴动知青贺玉海我知之甚少,简直就是一个空白,甚至没有人向我介绍过他,人们更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是蔡东、卫眼镜、杨宏建和宫齐。但是现在这个默默无闻的贺玉海重新浮出水面,无疑让我又惊喜又意外。我重新打量这个如今叫冷漠的上海老知青,他说一口道地的本地话,给我的印象属于那种性情温和的厚道之人,笑容腼腆,一头花白短发,目光宽厚而善良。我立刻对老冷产生好感,一个有着像老祖母一样慈祥目光的人,你能不喜欢他吗? 
天黑下来,冷太太来请客人用晚饭。冷太太是个面目慈善的汉人后裔,汉语不大流利,她一共为老冷生了三个女儿,如今都在山外面念书。老冷的家就在学校里,这所学校一共有三间教室和两名汉语教师,老冷的身份是校长兼教师。 
是夜借宿老冷家。回冒山区万籁俱寂,一颗昏黄的电灯泡悬在我们头顶上,山寨年前通了电,老冷说,这是他们生活中最大的变化。主人在火塘上燃起柴火,烤上水牛干巴和麂子肉,不久空气中就有美妙的肉香飘散开来。我们面前的碗里倒满米酒,老查是个喝酒好手,我看见他那张被米酒浸润的黑脸在火光映照下泛起光泽,像新鲜树皮那样闪闪发亮。刘义则眯缝着眼睛,身体摇来晃去像个不倒翁。老冷一面劝酒,自己一面大碗豪饮。黑夜的潮水渐渐淹过我们头顶,我们四个老知青变成一群自由自在的鱼儿,潜入大海深处享受无边的宁静和快乐。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对老冷说:我先前在曼谷认识了一位朋友老邓,也就是宫齐,今天又见到冷先生,这真是我的幸运。请告诉我们你后来的经历吧,还有那支神秘的赤军,以后为什么消失了?那些英勇战斗的中国知青,他们后来哪里去了?。 
老冷点点头,我看见他的面部表情像大理石,酒精在他眼睛里燃烧。我听见上海知青说:是的,我在这座山上已经呆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我们的司令老甲就说过,把我们的历史留给后人吧,千秋功罪,让子孙后代去评说。  
                  
 5、赤军
 将近30年前,侥幸被江水冲上岸的老知青贺玉海只身一人朝着金三角腹地走去,他要去寻找一支打着红旗的革命武装“赤军”。几个月之后,衣衫褴褛的贺玉海终于在回冒山区找到这支神秘队伍,见到日思夜想的知青战友和同伴,他到家了,就像迷路的孩子找到母亲,掉队的大雁重归雁群,他忍不住掉下激动的热泪。 
赤军是一支以解放金三角人民为最高宗旨的地方武装,司令官汉文名字姓祖,是个家庭富有的华裔青年,当地名字叫貌猜,人称貌猜司令。貌猜司令在欧洲留过学,深入研读马列著作,也到过苏联留学。他组织过学生运动,坐过牢,后来走上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赤军以回冒山区为根据地,在金三角群众中发展壮大力量。因为赤军官兵的标志是脖子上围一根红带子,所以当地老百姓又亲切地称呼他们为“红脖子军”。 
我忍不住说:赤军与游击队是什么关系?友军?同盟军? 
老冷解释说:冒猜司令从前也是游击队创始人之一,后来发生严重分歧,就分道扬镳了。可以说赤军是另一支观点不同的游击队。对于那些逃离了游击队,被革命队伍抛弃并追杀的知青,如果他们不想沦落为毒品贩子,如果他们不想投敌,如果他们还要保留自己的革命理想,证明自己的热血,赤军是他们惟一的选择。 
赤军崛起很快引起各方不安。从前的友军游击队与赤军谈判破裂,在一个风雨如磐的雨夜派兵偷袭回冒山区,致使赤军遭受很大损失。另外有金三角“三只虎”之称的国民党残军第三军司令李文焕、第五军司令段希文和张家军总司令坤沙都悄悄派出使者试探,试图收买赤军,但是均遭拒绝。于是,赤军陷入四面受敌的苦战,在决定命运的象山之战中,一支穿绿军装的游击队从侧翼刺出致命的一刀,他们神速地切断赤军的后路,把前线急需的军火掳走了。 
赤军终于垮下来。 
在四面楚歌和岌岌可危的严重形势面前,投机者和动摇分子纷纷不辞而别,告密者和奸细层出不穷。貌猜司令终于心力交瘁,他宣布暂时放弃武装斗争,退出回冒山区。司令的决定遭到中国知青的强烈反对,以参谋长老甲为首的中国知青愤怒发誓,宁愿战死也决不放下手中武器。 
赤军分裂了,貌猜司令带走一部分追随者,撤离了回冒山区。中国知青聚集在一面低垂的红旗下面,推举原参谋长老甲任司令,原政委老丁任政委。老甲大声宣布:让一切胆小鬼和动摇分子统统见鬼去吧,我们决不放弃武装斗争,我们要把红旗插遍金三角。 
不久,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貌猜司令遭出卖被捕,被砍下头颅挂在路边示众。 
出卖冒猜司令的是当地一个有势力的土司,同大名鼎鼎的“金三角之王”张家军首领是亲家。老甲怒火万丈,他发誓要让告密者付出代价。老甲不听政委老丁的劝告,把队伍集结起来,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突袭土司大寨。老甲脖子上挎着冲锋枪,手提一把雪亮的克钦长刀,旁若无人闯进土司府。一连劈卷三把长刀,杀死土司及其家人幕僚等男女老幼二十余人,然后一把大火,将土司楼烧成一片灰烬。  
                  
 1、运动
 据国内某知青网站调查统计,九十年代中期,仅在北京、上海、天津、广州、沈阳、长沙、成都、重庆、昆明等大城市,知青餐馆总数多达上千家。许多餐馆(酒楼)生意红火声名远扬,成为该城市的一道人文风景线,比如北京的“北大荒餐馆”、“老三届酒家”,上海的“老插酒家”、“广阔天地大酒楼”,成都的“知青苑”、“傣家楼”、“边疆晓歌”、“知青部落”等等。这些餐馆大都别出心裁,服务员穿上“文革”时期的军服,佩戴红卫兵袖章,店堂里挂满知青生活的图片照片,展览许多知青生活实物等等来招徕顾客。那些精美菜肴也大都冠以一个个知青时代的名称,比如“玻璃汤”(素菜汤)、“丰收舞”(拼盘)、“造反派”(清炖鳖)、“斗地主”(鸽蛋烩鸡)、“大寨田”(锅巴肉片)等等。 
同时还有各种各样以“知青”为纽带的经济实体异军突起,包括商店、工厂、公司、职介所、律师事务所等等,总数多达十万家以上。 
但是随着市场经济发展,商海大潮波澜起伏,这些以知青为主体的经济活动很快分化瓦解,归于烟消云散。仅以成都为例,九十年代兴起多家知青餐馆,最火红的时候达到十数家,到 2000 年已全部消失殆尽,而知青公司也大都破产或者改弦易张。知青集体出书和办展览的大型社会活动从此也销声匿迹激情不再。 
市场就是市场,不是知青运动。 
从这个意义上说,知青运动至此真正归于消亡。  
                  
 2、电脑
 2000年,我刚刚入睡不久就被一阵异常响动惊醒,响声持续不断,像山洞石壁上的滴水。我再仔细听听,外面并没有下雨。其实这个小小的动静放在城市里根本不算什么,早就被其他噪音淹没了,然而这里是回冒山区,安静得像史前时期。我突然清醒过来,刘义和老查还在酣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 
门口透出些许光亮,我看见一个男人背对我,他正在专心工作,两只手拙笨地在键盘上敲击,原来嘀嘀嗒嗒的滴水声就是从键盘上发出来的。我很惊讶,在这座大山深处,老冷学电脑又什么用处呢? 
老冷发现我,显得有些局促,他抱歉地说:打扰你睡觉了。 
我问他:你上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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