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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知青终结-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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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之百患有胃病,风湿关节炎,肝肿大和营养不良等多种疾病。 
……边疆农场建设步伐太慢,知青最早来的已有十年,但是仍有百分之 
五十到七十仍然住在阴暗潮湿的茅草屋里,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缺少油 
、菜、肉,一到雨季就断菜,天天喝盐水汤。平均每月吃一回肉,最差的连 
队一年只能吃到半斤肉……(略) 
——云南省知青办 《情况反映》(摘要)  
                  
 2、病退
 知青病退之风始于1972年。 
所谓“病退”,就是“因病退回原籍城市”之意。政策明确规定某些重大疾病为病退理由,比如肺结核、肺痨、癌症、高血压、心脏病、肾盂肾炎、严重胃溃疡、胃穿孔等等。这是当时一项重要的知青政策,体现人道主义关怀。 
有政策就有对策,只要能回城,什么方法都一样,反正条条道路通罗马。有知青从城里开来盖着医院公章的证明,干部明明知道他一顿能吃两斤饭,但是无法对他进行质疑。还有的知青,“除了思想不好哪里都好”(当地干部语),但是当他拿着医院证明来来病退,谁也对他无可奈何。那个时期的知青民谣唱道:医院大门是通往回城的胜利路,医生是知青的大救星。 
一位学者记载这段中国青年史上最奇特的病退风潮: 
刚兴起办病退时,最流行的是弄成“肺穿孔”。操作极方便,弄点香烟锡箔贴在背心上,*光机一照就是一个洞。不过这一套用多了就不灵了,只要医生把你多照几个方向马上就露馅儿。接着知青搞起新操作法——透视前连抽几支浸泡碘酒的纸烟,效果不错。但这样干未免有损革命本钱,弄不好落个肺癌,那才活该冤枉。往后流行的是制造高血压,操作简单,行之有效——量血压时臀部微微离座,双腿呈马步半蹲。心中尽力使劲,但脸上要显若无其事。但医院对此也有对策,只要是知青复查,就要你睡一觉,躺着量。 
有一阵最时兴的是肾炎。一滴血,两滴蛋清,半瓶尿,摇转摇匀,神仙都查不出来。复查时再熬几个通宵,皮泡眼肿效果更佳。再有就是胃溃疡,头天吃点猪血,第二天作个大便常规,起码三个*。当然其他名堂还多,不过一来技术复杂,而来还需要点表演天才,整不好反而弄恰成拙。 
要是复查时遇到那种较真的医生干部,亲手把着瓶子来接你的尿,病退可就办不成了…… 
——杜鸿林《风潮荡落——中国知青史》 
这是一场知青病退回城的淮海战役。知青充分调动聪明智慧和天才想象力同医院和医生作斗争,说到底是同命运作斗争。据不完全统计,1972——1978年,全国约有一百三十万病退知青幸运地突破各级医院层层拦截,然后浩浩荡荡地返回城市。  
                  
 3、蔡东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老知青蔡东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历史,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境外知青,一个来去匆匆的历史过客罢了。 
人们对我说,蔡东所以成为暴动分子和游击队叛逆是有深刻原因的。他胸无大志,不读书学习,思想境界低下,甚至在游击队驻地偷鸡摸狗,致使当地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他们举例说这伙人某年某月竟敢偷吃游击队机关养的狗,哪里还有一点游击队员的样子? 
一个老知青说:你见过什么是“杀人不眨眼”吗?告诉你蔡东就是。他简直嗜血成性,有次抓到一个替敌人做事的俘虏,他不顾那家老小苦苦哀求把枪管塞进俘虏嘴里,扣动扳机的时候他居然还在笑。 
我说:滥杀俘虏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他们不出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游击队常常纵容它的士兵大开杀戒。 
还有人说,蔡东常常下山去嫖妓,搞女人,他后来染上杨梅大疮住进医院。 
一位女战士说:这个脸上长着一撮黑毛的人,看女孩子的眼光像苍蝇一样叮在你脸上,想想都叫人恶心。 
采访渐渐在我头脑里形成一个印象,就是这个外号叫做“一撮毛”的老知青像个面目可憎的坏蛋。至少像个反面人物。但是我的同学曾二杜对这个饱受非议的战友表现出少有的宽容,他说:蔡东打仗勇敢,不怕死,多次立过战功。这个人江湖习气重,讲义气,敢为朋友两肋插刀,比如那次救宫齐。这个人胆大包天,几乎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所以常常连班排长也要让他三分。 
“知子莫如父”,据说蔡东的父亲生前反复对人唠叨说:这个孽障,他娘就是被活活气死的……混世魔王哪。 
但是2000年我在曼谷火锅店里却听到另一番见解。老邓也就是宫齐为自己朋友辩解说:蔡东其实有许多被人误解的地方,他是个胆量过人和勇气十足的战士,许多知青上了几回战场还是双腿发软,蔡东不会,他好像天生就是当兵的材料。一次班长怕死,下令放弃阵地,蔡东拿枪顶住班长,结果不仅保住阵地,还消灭几个敌人。 
我说:是否因为他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才为他辩护? 
老邓说:他救过不止我一个人。如果是一个胆小怕死和自私自利的人,他怎么可能返回阵地来救我呢? 
许多人都说,蔡东有个不可救药的爱好,那就是酷爱武器,无论多么复杂的武器到他手里都会变得得心应手。他对武器的热爱可与杀人相提并论,因为武器的功能是杀人,一件好武器如果不杀人就体现不出价值。一次缴获一批美制进攻手雷,众人都很新奇,据说这种手雷威力远甚于中国手榴弹。蔡东顺手就将手雷扔进俘虏群,一下子鬼哭狼嚎,果然炸倒一片。 
蔡东入狱的罪名是“反革命阴谋集团”,我怀疑这个充满政治色彩的罪名是否抬举了他。老邓反驳说:你错了,自从游击队发动“大清洗运动”,就算你不懂政治,政治还是要找上头来。 
三十多年前,一轮圆月高挂空中,夜色如潮,远山近峦都沐浴在银色的天光之中。年轻看守宫齐听见命运的战车隆隆地向他驶来,他知道自己不可抗拒。 
蔡东说:你来认识一个人。理论家。  
                  
 4、理论家
 “理论家”就是北京知青卫眼镜。 
在境外知青中,卫眼镜是个知名人物,但是真正有幸认识他的人并不多。许多老知青试图向我描绘这个据说极为狂妄的北京知青,但是他们传达的不过是一些走了样的二手印象。据说这个人拥有一张瘦脸,脑袋也不大,他的脸色永远是苍白和缺少日照的那种,说明他习惯彻夜读书工作。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玻璃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深邃而锐利,像哲学家的理论符号。北京知青谈锋犀利,目光咄咄逼人,一顶军帽掩盖不住被山风拂乱的卷发,看上去像一头瘦骨嶙峋的狮子。只不过这头狮子的武器不是牙齿,而是思想。 
关于卫眼镜的身份来历至今仍有许多疑团。一种说法是,这个北京知青其实不是知青,是个大学生,因为炮制轰动全国的大字报《十问中央文革小组》,被定性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于是只好仓惶混入下乡队伍逃过国境,变成一名光荣的游击队员。也有人肯定地对我说,卫眼镜就是北京的李长虹。李长虹是北京某名校学生,以刻苦攻读马列主义和擅长辩论著名,是“文革”初期著名的红卫兵思想家。还有人说卫眼镜其实什么也不是,他充其量就是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诗人,偏执狂,喜欢天马行空和胡言乱语而已。不管怎么说,三十多年前的北京老知青像个天外来客一样闯入我的视野,我坚持认为有关他的每一种说法都允许成立,同时都缺少依据。 
关于战场上的卫眼镜,人们几乎让我建立起一个与弱者相等的印象来,换句话说,卫眼镜基本上不具备消灭敌人的能力。他先是调离前线在后方做教员,后来又到群工部门当文书,做些抄抄写写的后勤工作。 
我问别人:这个卫眼镜,是那个坚持反对消灭敌人后方医院的知青眼镜吗? 
回答是模棱两可:也许是吧,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混世魔王蔡东变成一名###完全是个奇迹,因为他的人生轨迹与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和思想风马牛不相及,但是老邓纠正我说:是卫眼镜影响了他。他崇拜老卫,就像崇拜圣人。老卫有句名言,不是枪杆子打天下,而是思想打天下。事实上他们不仅成为志同道合的战友,还结拜兄弟,成为金兰之交。 
我只好目瞪口呆。 
三十多年前,监狱看守宫齐第一次被人领到###卫眼镜面前,他看见这个被称作“理论家”的北京知青伫立在黑暗的大幕深处,他的身后并排站立着许多知青犯人,他们人数众多,看上去像一堵墙。理论家的声音就是墙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对宫齐说:你的任务是……帮助……越狱。  
                  
 5、败露
 宫齐倒下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选择比战斗更加艰难,战斗是杀开血路,选择却是站在三岔路口,无论倒向哪一边都意味着背叛。 
对宫齐来说,帮助犯人越狱是一个新课题,监狱看管严密,即使夜里放走犯人也难保不被发现。守备队装备精良,一旦拉响警报,他们等于自取灭亡。 
两天之后,病床上下来的看守宫齐形同枯槁。 
夏队长亲自来向病人嘘寒问暖,他的身后跟着那对过早失去母爱的双胞胎姐妹。小姐妹手中拎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小瓦罐,瓦罐里盛着味道鲜美的酸笋鱼汤。宫齐知道,小鱼是小姐妹从山沟里捉来的,酸笋是队长向寨子老百姓买的,这不是人间真情是什么?在远离父母亲人的金三角,一切关爱、温暖和真情难道不值得好好珍惜吗?他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滚下来,鱼汤几乎打垮知青看守的内心防线。许多年后老邓反复对我说:夏队长是个好长官,他待我情同手足,后来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怪他。 
战士宫齐的精神反常没有逃过夏队长的火眼金睛,长期革命战火的考验使得守备队长随时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他像一架机器,忠于职守,爱憎分明。爱护同志就是决不宽恕敌人。夏队长不动声色地将宫齐监视起来,而心怀鬼胎的中国知青对此毫无察觉。很快案情有了重大进展,有人发现宫齐利用当值机会同犯人接触,还偷偷递进去一包可疑的东西。经突击搜查,牢房里查出军用刺刀和锯条,可以肯定这是一起内外勾结准备越狱的重大犯罪事件。 
夏队长一面下令采取紧急措施,将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看守宫齐看管起来,一面连夜派人向上级报告。  
                  
 7、钟声
 晚饭的钟声终于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亚热带黄昏敲响起来。 
守备队发布作息命令不用号声,而是由伙夫干老三一日三餐敲钟执行。那口钟准确说不是钟,是一只前线驮回来的炸弹,那只炸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爆炸,所以挂在树上变成一口钟。宫齐对监狱一成不变的生活规律早已烂熟于心,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伙夫敲钟的可笑模样。干老三像个拙劣的打手,一下下用铁棍拷打那个犯人,但是犯人并不畏惧,它伺机反击那个愚蠢的对手,如果人们听见一声暗哑的痛苦呻吟,那准是干老三不当心被铁棍砸了自己的脚。这幅欢乐的景象永远是监狱生活必不可少的序幕和前奏曲。 
守备队完成一天训练,士兵个个都像解除劳役的囚犯,从四面八方返回营房。晚饭是他们一天中最有理由期待的快乐时光。士兵奔上木楼,卸下沉重的子弹带和冲锋枪,然后成群结队抓起毛巾、面盆和口缸到厨房外面的空地上用水。水是犯人白天从下面山沟里背上来的,士兵光着膀子,他们用面盆从一只大木盆里往外舀水,或者哗啦啦从头顶往下淋,人人都发出痛快淋漓的喊叫声。飞溅的亮晶晶水花把他们变成一群欢乐的鱼儿,。 
饭前要举行庄严的敬祝仪式,敬祝之后才以班为单位进餐。士兵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圆,以菜盆或者汤盆为轴心,班长一声令下,大家同时开始咀嚼。这时候空地上很安静,只听见一片蚕食桑叶的咀嚼声。谁要是吃饱了,或者没有吃饱都要举手报告,然后伙夫干老三就假装皱着眉头很不满地走过来,用饭勺结结实实地将士兵胃口填满。监狱粮食供给通常都很充足,所以年轻伙夫常常就会迈着信心十足的步伐到处走来走去,好像他手中的勺子掌管着监狱命运。 
宫齐竖起耳朵,屏息静气地倾听命运的脚步声。他听见士兵奔回楼上的脚步很笨重,那是一种饥饿的脚步,把木头楼板踏得咚咚乱颤。他听见往日的战友互相大声说话,有人快活地骂人,彼此取笑打闹,他们纷纷把冲锋枪往枪架一靠,子弹袋挂在墙上,武器们发出一阵很杂乱短促的抗议就归于安静。随后士兵跑下楼去,奔向山坡上的厨房。开饭到换岗之间有半个小时,这是他惟一的机会。此刻他的大脑能想象出冲锋枪静静躺在搂上的动人情景,它们在向他招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王永强。哨兵背对禁闭室,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冲锋枪斜挎在身上,姿势相当僵硬,像棵不堪重负的歪脖子树。外面是双岗,另一个游动哨是个姓李的金三角“小汉人”。李哨兵显然早已饥肠轱辘,他不停地朝厨房方向驻足张望,不大留心这边的情况。 
宫齐在心里默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只能赶在王永强换岗之前行动,否则将坐失良机。他打开禁闭室的铁门,由于太紧张,差一点把钥匙片拧断在锁孔里。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听见他的心跳。铁门打开了,锈蚀的活页发出“嘎吱——”一响,这个动静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是在越狱犯听来却如同炸雷一般。幸好远处那个哨兵没有回头,宫齐几步窜到王永强跟前,他低声说:快把枪给我。 
王永强脸色惨白,身体怕冷似地颤抖,他说:你、你快回去……晚上、等晚上…… 
宫齐下令说:你叫哨兵过来,干掉他! 
王永强好像没有听见,像个聋子,宫齐明白他已经被恐惧压垮了。不能指望“强巴”,如果李哨兵回过头来他们就全完了。他伸手去抢冲锋枪,不料王永强死死抱住不给,两人你争我夺地拉扯起来。恰好这时李哨兵转过身来,宫齐恶狠狠地大喝一声:干什么你?这么多人的命啊! 
王永强身体一震,手松开来,宫齐抱过枪来就地一滚,两支冲锋枪几乎同时响起来。他看见呆呆站着的“强巴”好像被人猛推一掌,颓然地跌坐在墙跟上,胸口绽开一朵灿烂的血花。宫齐无暇他顾,迅速击毙哨兵,解下钥匙来打开牢门,放出那群早已眼睛充血的囚笼野兽来。  
                  
 8、暴动
 这是一场火山爆发。 
犯人冲出牢房就不再是绵羊,他们夺取枪支弹药就变成一群死神。守备队正在开饭,许多战士端着饭碗就栽倒在地上,汩汩鲜血染红泥土。暴动分子大开杀戒,把蛮光监狱变成一座血肉横飞的屠场。 
夏队长一听见枪声就明白出事了,他拔出手枪果断击毙多名暴动分子,掩护少数守备队员逃生。后来他停止抵抗,扔掉枪,举起双手走出来。那一刻枪声完全平息下来,夏队长的胸口迎着暴动分子黑洞洞的枪口。 
我不理解夏队长为什么不抵抗到底,老邓解释说:因为我们威胁要放火,屋子里面还有那对双胞胎姐妹。 
据说夏队长倒下的时候像棵庄严的大树,而他的身后是那一对不懂事的小姐妹惊骇的脸庞。老邓告诉我,许多年后他曾在金三角一座小镇上偶然遇见那对孪生姐妹,双胞胎已然长大成人,姐妹俩合开一间米粉店。姐姐主厨,妹妹做招待,但是姐妹俩都没有认出他来。他埋着头匆匆吃完米粉,把身上仅有的几张钞票扣在碗底就逃开去了。 
在这场尸横遍野的监狱暴动中,知青抓住惟一活着的俘虏就是伙夫干老三。干老三是守备队惟一没有武器的士兵,枪一响他就躲进厨房里筛糠,当知青把他从厨房里抓出来时,伙夫像只口袋一样瘫软在地上,遍地鲜血和死尸已经快要把他吓晕过去了。 
人们在处置俘虏问题上发生争执。蔡东坚持杀人灭口,他的理由是既然已经暴动,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结果都一样,重要的是不能给游击队留下活口。心慈手软等于自掘坟墓。 
多数知青反对滥杀无辜。他们反驳说:不管怎么说咱们不是法西斯,也不是土匪强盗。不然我们不是跟反动派一丘之貉了吗? 
蔡东很生气,他一生气痦子上的黑毛就抖动不停。他嘲弄说:可是游击队抓住你们这些暴动分子会怎么样呢?给你们挂大红花吗?你们还是想想那些被吊在树上放血的反革命吧,那就是你们这群人的可耻下场。 
人们都拿眼睛看“理论家”,北京知青声音低沉,言简意赅,他说:我赞成放掉俘虏。我们不是心慈手软,是向真理屈服。向真理屈服不是耻辱。 
死里逃生的俘虏获准离开监狱。他慌慌张张挪动脚步,迈开长腿,蹦蹦跳跳像头山羊。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蛮光山谷一片宁静,半只弯弯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剪贴在树梢上,人们注视着山羊与月光赛跑。 
突然枪声响起来,尖锐的枪声击碎宁静的空气,人们禁不住浑身一颤。“一撮毛”蔡东不怀好意地打了一个口哨,他的冲锋枪口还在冒烟,他恶作剧地打出一串子弹,只不过稍稍抬高枪口,将子弹打到月亮上去。然而那个无辜的逃生者却倒下了。原来伙夫受了惊吓,一头撞在大树上,不幸当场身亡。  
                  
 9、逃亡
 2000年,我在曼谷一家火锅厅终于找到这群暴动知青的历史踪迹,他们一共十二个人,十二条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他们的名字分别是: 
宫齐、蔡东、卫明峰、杨宏建、贺玉海、黄宁、鲁卫东、 
车建国、罗兵、李耀辉、蓝国强、向宇。 
时间的车轮毂榖前行,不久游击队大队人马就将像潮水般涌来,把监狱围得铁桶一般。继而整个根据地,乃至整个金三角很快都将拉响警报,到处布下一张张人民战争的天罗地网来。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金三角之夜,卫眼镜引用了一句西方诗人的诗句,他说:上帝死了,我们去寻找真理吧。 
年轻的暴动分子离开那座血流成河的蛮光监狱。漆黑的树林像一座宽广无边的大海掩护了他们。他们身后躺着许多游击队员的尸体,那是他们的罪证。  
                  
 1、断碣残碑
 1969年4月,云南发生第一起自杀事件,上海知青杜某因思想苦闷在牛圈上吊自杀,此时距离他离开上海来到边疆整整一百天。他成为兵团知青自杀第一人,开知青自杀先河。 
1971年,云南兵团一师一团十二营三连北京知青李子敬,与副营长争吵几句,害怕批斗,上吊自杀。九天后找到尸体,已经腐烂。团领导在大会上宣布;“上吊自杀是背叛党,背叛人民。” 
1974年旱季,与我劳动毗邻的第六连传来消息,一个名字叫黄子岚的的女知青失踪了。 
黄子岚的是个共青团员,性情开朗,曾经获得全营武装泅渡比赛个人第一名。她的失踪令人生疑,许多人议论纷纷,一种最具倾向性的猜测是,她逃到国境对面去了。 
失踪事件惊动营、团首长,上级派出工作组连夜赶往六连。经过彻查,人们在水坝一侧的草丛中找到一只女式塑料底布鞋,经辨认为失踪者黄子岚所遗。另据岗哨报告,夜里隐隐听见水坝方向有哭声,传说从前这一带闹鬼,所以岗哨把子弹顶上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女知青失踪成为一个谜,团部命令封锁边境,设伏堵卡,但是几天过去了,女知青仍然踪影全无。 
工作组只好重新把视线投向水坝,组织人到水里打捞。人们好象篦头发一样把小水库反复篦了若干遍,还动用渔网和长长的竹竿,从水里打上许多小鱼来。但是依然不见黄子岚的踪影。 
工作组决定开闸放水。锈蚀的铁闸被钢缆强力拖拽着提升起来,粗大的水瀑从闸底飞泄而出,随着水位降低,库底的石头和淤泥开始显露。有人低低惊叫一声:“快看那边!” 
距堤坝大约十几米一侧,一绺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悠悠地浮上水面,随着水位继续跌落,一个女知青的窈窕身影渐渐显现在人们视线里。 
她就是失踪数日的黄子岚。人们看见,这个把自己藏在水底的女知青居然没有倒下,她的姿势是站直的,屹立在齐腰深的淤泥中,像一座惊心动魄的雕像。 
在场所有知青,包括工作组无不失声痛哭。 
经尸解,死者肺部没有进水,为窒息而死。女知青被埋葬在连队胶林深处。关于这个19岁女孩子的死因有多种说法,其中之一就是想回家。 
根据国务院知青办不完全统计,仅1969年至1972年,黑龙江兵团死亡达553人。内蒙兵团死亡126人,伤756人。广东兵团死亡210人。云南兵团死亡297人。新疆兵团仅自杀事件就达134起。  
                  
 2、上班
 2000年,一座喧嚣和纷攘的大都市曼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醒来,窗外大亮,原来我们已经谈了整整一夜话。老邓连声说:啊啊对不起,我要上班了,迟到老板要炒鱿鱼的。 
我告诉他才六点钟,吃完早餐再走不迟。 
他解释说:我每天提前三个小时赶路,八点钟进写字间,这是公司的规矩。 
我们不由分说,他只好屈服了,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在等早餐的间隙,我换个话题问他:你家住在曼谷什么地方? 
他说了一个地名,我对这座人海茫茫的外国城市根本找不着北,刘义解释说那是海边一个什么地方。我惊讶地说:三小时车程在欧洲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距离啊! 
老邓更正说:不是车程,是路程。反正我没有别的事情,走走路也蛮好。锻炼身体。 
于是我知道老邓一直是走路上班的。 
吃过早餐,我赶在前面拦下一辆“的士”,不料老邓窘迫地摆手道:不不,我还是乘公共巴士。 
我说:你不是赶时间吗?出租车快呀。 
他看看表说:公共巴士也来得及的,转两次车就到了。 
刘义在一旁拉拉我的衣角,我恍然明白老邓不肯坐“的士”的原因,因为曼谷出租车至少比公共巴士贵几倍。我一把推他上了“的士”,自己顺势也坐进去,回头对刘义说:你回去上班吧,我送送老邓。 
出租车开动起来,车内播放轻音乐,一股凉凉的空调风伴随音乐徐徐送来,让人心情十分畅快。我问老邓:暴动以后怎么样呢?你们怎样逃脱游击队追捕的? 
他仰头喟叹:可谓九死一生啊! 
我说:究竟怎样九死一生呢? 
于是我看见在这天早上曼谷大街的滚滚车流之中,在一派金灿灿的亚热带阳光照耀下,出租车里的老知青老邓头上竖起许多白发,竟然跟钉子一样。  
                  
 3、追捕
 我在国内采访,不少境外老知青,包括我的同学曾二杜、修车匠老唐、兽医老邬以及担任指挥员的梁晓军、吴庭正、朱小迪、李启升、桂义诚、康国华等等,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向我证实一个事实,那就是监狱暴动当晚,游击队通过电台向所属部队发布命令,紧急出动消灭叛乱分子。 
我问他们:你们知道这些叛乱分子犯下什么罪行吗?知道他们是一群中国知青吗? 
他们肯定地回说:是的,这些人发动监狱暴乱,杀死我们许多战友,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虽然都是知青,但是他们的性质已经改变,变成我们的凶恶敌人。 
我说:时过境迁,你们看法有改变吗? 
他们摇摇头说:关于那次暴动事件,历史已有定论。但是如果那些人今天还活着,但愿他们对过去的事情有所忏悔。 
我问二杜:如果你抓住蔡东,你会因为你们曾经是战友而放过他吗? 
二杜坚定地回说:不。我是个军人,不是老百姓。如果你不坚决执行命令,你就不配做军人。 
二杜一双眼睛很清澈,诚实得不带一丝杂念,我想这是战争造就的军人之气,坦荡正气。我相信老知青们能够说到做到,因为他们服从理智,服从命令,表明他们是一群真正的优秀军人。我说:你们发现叛乱分子踪迹了吗? 
他们苦恼地回说:你知道,金三角是一座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的大海,不要说一群逃犯,就是一团人躲进去也难觅踪影啊。游击队在所有山道上设卡布哨,拉网搜索,一切暴动分子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有重兵把守。但是一个多月过去了,目标始终没有出现。后来山下有情报传来,说是目标已经逃出根据地,逃过萨尔温江,总部随即下令停止追捕行动。 
我对这个谜底很感兴趣,要知道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几万名追兵被派上了山,整个根据地都动员起来,每个拥护游击队的老百姓都睁大警惕的眼睛,这是一场搜捕叛乱分子的人民战争。而那伙胆大包天的逃犯,他们只消暴露出一点点马脚,被嗅出哪怕一丝气味,那么他们的游戏就此结束。 
但是这伙叛乱分子还是神奇地从游击队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蛮光监狱暴动的枪声久久难以平息。当时根据地流传着种种传说,有人说这伙人化装成当地老百姓,混在马帮队伍里逃走了。也有人说敌人派来直升飞机,把他们接走了。还有一种说法更具传奇色彩,说是暴动分子无意中找到一个神秘山洞,那个山洞直通萨尔温江对岸,这伙人一走进去山洞就关闭了。总之这伙暴动分子的行踪始终迷雾重重,谜底沉入大海,三十多年的漫长岁月过去了,至今也没有人把谜底揭开。  
                  
 4、藏身
 2000年,我和老知青老邓坐在赶去上班的曼谷出租车里,出租车走走停停,在这座以塞车闻名的亚洲大都市,无数汽车像河流一样在狭窄的河道里慢吞吞通过。老邓的眼睛不时望着窗外,后来他回过头来告诉我,在那个天翻地覆的暴动之夜,他们根本没有走远,就躲在游击队眼皮子底下。 
最早一支游击队援兵是几个小时后赶到暴动现场的,他们放了一阵枪,然后小心翼翼地进入蛮光监狱。但是他们来晚了,监狱除了许多已经僵硬的尸体外空无一人。随后又有许多部队陆续赶到,他们汇合在一起,在山头燃起许多篝火,把监狱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这是一个充满惊慌、紧张和混乱不安的暴动之夜,同时接到命令的游击队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彼此分属不同战区,互不相识。队伍都很疲劳,坐在原地待命。一座原本人迹罕至的大山忽然涌来许多队伍,他们没有统一指挥,队伍来来去去,人喊马嘶,不时还有因为误会引起的鸣枪警告。骤起的枪声在暗夜的空气中尤其刺耳。 
与监狱相邻的蛮光寨子是座小山寨,只有几十户倮黑人家。山寨与监狱是两个世界,山民过着古老和宁静的农耕生活,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尽管这天晚上监狱像刮起了十二级风暴,但是山寨却一如死水样宁静。山民都早早地躲进各自竹楼里,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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