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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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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不到电话那边在说些什么,只看到高纯一直被动地点头。电话终于说完了,听筒放回机座,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心跳变重。

高纯低头想了一下,抬眼对金葵说了一句:“她要回来了,明天。”

屋里复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

第二十一章间离(1)

周欣就要回来了,金葵把自己的铺盖又搬回了后院的小屋,她仔细检查清理了主卧房和主卧卫生间的每个角落,拿走了自己的牙膏牙刷毛巾发液等等个人用品。她必须让自己留在这里的一切生活痕迹,消失得彻底干净。

周欣回来了。她是乘出租车回到仁里胡同的,把她送进三号院院门的,还是高高大大的谷子。

三号院这回真的让周欣有了家的感觉,中式的青瓦红柱,油彩的挂檐飞椽,似乎从未让她像今天这样感觉亲切。这里是她的家,她的国家,她熟悉的文化,她熟悉的人。她从垂花门走进第二道院时闻到了紫薇的花香,那飘弥的香气沁人心脾。玉兰树是第二道院的天然霸主,它的阔叶一向沉稳有度。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那么炯炯有神,看得周欣心情激动。所以她没有发觉帮谷子搬着行李的李师傅脸上藏了心事,更没有细想他的笑容里,何以夹带了那么明显的尴尬与阴愁。

她走进了第三道院。

她是在跨进主卧房的门槛后才见到高纯的。高纯和金葵都在屋里,他们显然没料到周欣不到中午便回到了北京,迎向门口的目光有些猝不及防。

周欣和谷子都看见,金葵正蹲在地上给高纯洗脚,至少谷子感觉到了,高纯迟了两秒才出现在眼角的笑纹,堆砌得并不由衷。

金葵几乎没有笑,她愣愣地看着走进门来的周欣,张着湿淋淋的双手,茫然地站起身来。

这天傍晚,金葵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时候,神经仍然有点发木,锅里的水翻出来了,她都没有及时去扑。李师傅替她关了火苗,又替她长长地叹气,叹得金葵六神无主。

“不容易呀金葵,你的感受我现在才懂。”李师傅关火的时候,并不去看金葵,他的口气听上去几近自语,他说:“周欣不在的时候,你是三号院的主人。她回来了,你还是个佣人。”

其实不劳李师傅提醒,金葵把晚饭端到后院时听到周欣在与高纯说话,周欣说话时习惯使用的那种不容置否的语气,也足以让金葵意识到,三号院天经地义的女主人,今天真的驾临了。

周欣正在询问高纯这一阵去医院看病的情形,能听出她对高纯迷信中医不以为然。“我看你还是要以西医为主,”她对高纯说道:“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找刘大夫全面问一下情况。西医讲什么都有根据的,中医就讲的太虚……”金葵进了大卧室,把晚餐摆上餐桌之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服侍高纯。她看到周欣兴高采烈地拿出一瓶从法国带回的红酒,拿了两只杯子摆在桌上,并且一边开酒一边介绍酒的来历。那是法国一个著名画家的私人珍藏,也是那著名画家向参加这次画展的唯一女性致敬的象征。那位大师级的法国人一向喜爱东方,喜欢中国,家里还摆着青花瓷罐和黄花梨方凳……周欣说得津津有味,高纯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旁顾着金葵,看到金葵摆好餐桌转身欲走,他突然打断周欣把她叫住。

“金葵!”

金葵在门边站住。

高纯说:“一起吃吧。”

金葵能感觉到的,对高纯的这一邀约,周欣并未呼应。她能感觉到周欣在外漂泊数月,回家之后的第一顿晚餐,显然希望与丈夫对酌独处。金葵犹豫在门口,头都没回地说道:“你们吃吧,我到厨房去吃。”

但高纯还是坚持让她留下:“一起吃吧!”金葵回头先看周欣,周欣迟疑了一下,才勉强夫唱妻随:

“那就一起吃吧。”

金葵还是觉得别扭,她再次推辞:“厨房里还得收拾一下,你们先吃吧。”

“呆会儿再收拾吧!”高纯还是坚持留她:“吃完了再收拾。”

金葵犹豫不前,周欣虽然没有高纯那么热情,但也还是再次表态:“一起吃吧,你的碗呢?”

高纯把自己的汤碗摆了过去:“就用这个吧。”又对金葵说:“你再去拿个酒杯来,也喝点葡萄酒吧。”

金葵说:“我不喝了,我吃点饭就行。”

第二十一章间离(2)

“少喝一点吧,”高纯说:“这酒是周欣从法国带回来的,肯定是好酒。”

这回金葵坚持:“我真不喝,我一喝就醉。”

“醉了就睡呗,”高纯说:“碗筷可以明天收拾。”

金葵看着高纯,目光坚决:“我不能喝酒,我喝了酒,会胡说的。”

金葵这话,高纯当然领会,但又不知该不该当玩笑去听,他笑一下:“不会的吧……”

周欣也笑着调侃:“你以前喝醉过吗?你喝醉了是胡说八道,还是真能把你的秘密泄露出来?”

金葵口中回答周欣,眼睛却还是看着高纯:“是,真能把我的秘密泄露出来……”

高纯马上哑了,不敢再劝,手抖着,放下了酒瓶。自己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为金葵倒上了饮料。

但是关于“秘密”这个字眼,周欣却显得饶有兴味:“你那么年轻就有秘密啦,你刚毕业没多久吧?像你这种没什么经历的女孩,会有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吧。”

金葵回避了直接回答,但周欣却又给出了选择答题:“是背着爸爸妈妈有个小金库,还是背着老师抄了同学的作业?你谈男朋友了吗?你的秘密该不会是你的爱情吧?”

“对,”金葵说:“我的秘密,就是我的爱情。”

周欣怔了一下,想笑,看一下高纯,高纯的目光却盯住金葵,紧张得有点不可思议。周欣再看一眼金葵,金葵的表情也庄重得有一点反常。周欣还是笑了笑,问道:“你有秘密的爱情?”

“爱情没有公开之前,都是秘密。”

金葵再次以抽象的理论回避了具体的答案,她起身为高纯盛饭,饭碗被周欣半路截去:“我来盛。你吃多少?”她问高纯:“一碗吃得了吗?”

“大半碗就行。”金葵替高纯回答。

金葵的“指导”,让周欣无形中反主为客,感觉并不太爽。但她没做反应,低头为高纯盛了米饭,顺手又给金葵盛了一碗。金葵抢着要自己盛的,她也没让,盛完又给自己盛了半碗,三人坐下开始用餐。

高纯端起饭碗,周欣却举起酒杯:“嘿,两个多月没见,我回来了也不祝贺一声?”

高纯难堪地放下饭碗,端起酒杯,与周欣碰了一下,说了句:“欢迎你回来。”他喝酒时斜眼去看金葵,金葵低头吃饭。

餐桌上有点沉闷,欢迎的气氛太不热烈,至少周欣感觉不如预想。她看着高纯,看得高纯不得不对她堆起笑容,并且再次端起酒杯。

“祝贺你……画展成功。”

周欣也笑了,也再次端了酒杯:“我也祝贺你,你身体比过去好多了,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走路了,我祝贺你!”

两人又喝了一口。周欣没忘侧座的金葵:“我也得感谢金葵,”她向金葵举起了杯子:“谢谢你照顾高纯,你辛苦了。”

金葵仓促端起了面前的饮料,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高纯也向金葵举了杯子,他的声音不大,这回听得出发自内心:

“谢谢你!金葵。”

金葵端着杯子,目光迎着高纯,她的声音,也同样真挚,让周欣听得目不转睛。

“让你能走路,让你能跳舞,是我的使命,不需要谢的。”

主仆之间的感谢与客气,是正常的事,但在周欣的感觉上,今天晚上的情形,似乎不太常规。高纯与金葵彼此的凝视,互予的关切,深情的语言,都不常规的。于是周欣的询问,也就不同寻常起来。

“金葵,你的男朋友,是在老家交的?”

“是。”

“现在……还交着呢?”

“……就算是吧。”

“就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就是……我还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了?”

“他有别的女人了。”

“他有别的女人了,就是说,有第三者了?还是……你是第三者?”

“第三者是那个女人。”金葵回答得相当干脆,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是我。”

第二十一章间离(3)

“噢,你的男朋友,让那个女人抢走了?”周欣大致猜到了故事的梗概,“那你怎么办,你会把他抢回来吗?”

金葵瞟了一眼高纯,虽然只有一闪,却被周欣的目光捉到。而高纯就像一个孩子在听惊悚的故事,脖子紧张得一动不动。

“我不抢。”金葵说:“我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我只能默默地等着他。”

“要是等不到呢?要是你男朋友跟那个女人一直好下去了,结婚成家了,那你怎么办,你等一辈子吗?”

金葵低了头,她的样子和声音,不知是忧伤,还是气馁:“也许我会吧,因为除了他,我不会再爱别的人。”

周欣话随口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我劝你放弃吧,人的一生很漫长,而且永远在不停地变。人只有学会改弦更张,不断调整目标和方向,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生活才能和谐。所以,学会放弃,是一种智慧,是一种坚强。”她转而又问高纯:“你说呢?”

高纯的回答,同样忧伤,让他面前的两个女人,几乎泪盈眼眶:“爱是最美丽的。不管发生了什么,始终在一个地方等着对方……我很感动。”

这天晚上,睡在高纯卧房里的女人,理所当然地,换成了周欣。周欣和她走前一样,睡前照例用热毛巾为高纯擦脸擦手。也许只有高纯能感觉得到,周欣擦脸擦手的动作要比金葵用力,要比金葵生疏。

和与金葵相处的情形相比,夜晚的高纯变得沉默。周欣试图撩起他的兴趣,于是继续了关于爱情的话题。爱情的话题在这对夫妻之间一向不多见的,也许是因为周欣这一趟国外走得太久了,作为一个年轻女人,她对爱情、对家庭、对男人,会积累出每个女人都有的热爱。

“你真的向往那样的爱情吗?”她对高纯做了这样的询问:“在一个走失的路口等候一生,等候曾经相爱的另一个人?”

高纯表情警惕,他搞不清周欣又发此问,究竟意欲何为。但他如晚饭时的态度一样,做了认真而又郑重的应答:

“对,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着他的爱人,这样的故事,我很感动。”

高纯的表情倒真的让周欣感动起来,她放下毛巾,亲吻了高纯。高纯没有拒绝,他做了简单而略嫌被动的回应。作为周欣的丈夫,在小别胜新婚的此夜,与妻子彼此相吻,是他应尽的义务。

亲吻之后,周欣倚在高纯胸前,像恋人一样细语哝哝:“告诉我,你最理想的爱情,是什么样的爱情?”

高纯没看周欣,他在想该怎样回答。但周欣等不及答案,她抢先公布了自己的理想。

“我最理想的爱情,就是彼此牵挂,彼此忠诚。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想着对方。你呢?你最理想的……”

“我最理想的爱情,”高纯忽然发声:“是一种没有任何交易性质的,永远不会放弃的爱情。”

周欣没有马上反应,她的反应显得迟钝了许多:“没有任何交易性质的爱情?”周欣从高纯胸口支起身子,她忍了半天,还是把话说出口来。

“那我们呢,我们走到一起,算不算交易?”

这回,高纯没有答声。

“你认为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吗?你用你的双腿帮我拿到了报仇的证据,我用我的终身帮你拿回了遗产,我们的婚姻,确实像一场交易。这样交易,算交易吗?”

“我没想过,”高纯说:“每个对我好的人,我都应该报答他们。”

“对,我们是从彼此报答开始的,但我们既然走到一起了,就应该善待这场缘分,用心去爱对方。我就是这样想的,你呢,你愿意和我一样吗?”

周欣是用心说这话的,她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她知道自己的心充满真诚。她需要爱,哪怕只是单纯的精神之恋,也能让她不再孤单。但她没有想到,高纯居然哭了。

高纯哭了,泪流满面,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帮你的时候,没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可你在帮我的时候,你什么都能想得到的。可你还是帮了我。你对我的恩情,我一定要报的,我一定会报的。”

第二十一章间离(4)

周欣被他的眼泪弄得心酸。高纯哭的时候,纯净得像个孩子。她抱住高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想听到他的心声。而高纯却望着屋顶纵横的梁架,望着梁架间幽深的灯光。周欣听不出他无声的哭泣,是在表达感动,还是发泄绝望。

他们都不知道,另一个无声的哭泣,共鸣于后院的小屋。在与高纯“幸福生活”了将近三个月后,金葵今夜重新体会冷宫般的孤独。而对于周欣来说,除了晚饭的气氛稍嫌古怪之外,这个别后重返的院子,似乎一切如故,一切都好。

她再次亲吻了高纯,久久拥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男人。因为体会到归宿,所以她感觉出幸福。直到入夜歇息之前,她在主卧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件让她疑心顿起的事情。她在淋浴间的墙上无意看到了一根头发,那是女人的头发,又长又黑。她把那头发在灯下仔细分辨,坚信确凿无疑。她回到卧室,一边擦头一边故作随意地,盘问高纯。

“我不在的时候,金葵住在哪屋?”

“住……住那边小屋。”

“她在你这儿洗澡吗?”

“……没有啊。”

周欣看他,看了一会儿,问:“这一阵,有别的女人来咱们家吗?”

“没有啊。”

周欣还是看他,但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金葵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到前院的厨房去做早饭。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从这一天开始,同样的早餐要做双份。

早餐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端进卧房了,而是按周欣要求端进了卧房对面的小餐厅里。高纯是被周欣扶着,架拐走过来的,在为他们摆桌的时候,金葵回答了周欣同样的提问。

“金葵,这一阵除了高纯,李师傅他们也用后院的大卫生间吗?小君和师母来用过吗?”

金葵一时不知所问何由,她摇头说:“没有啊。”又问:“怎么了?”

“大卫生间好像有人用过。”

“高纯用啊。”

“好像有女人用过。”

“啊,”金葵说:“我,我有时候在那儿帮高纯洗澡……”

“你帮高纯洗澡?”周欣愣住了,质疑:“李师傅不帮忙吗?为什么不叫李师傅?”

金葵慌得尚未回答,话头已被高纯接住:“李师傅洗得不好!”他接的很快,快得有些愤怒。

场面静下来了,高纯强硬地又接了一句:“我不要李师傅洗!”

周欣愣了一会儿,态度放缓下来,但平静的口吻中,加入了应有的严肃:“好,现在我回来了,我给你洗!”

第三天,上午,周欣让李师傅从胡同口找来一辆出租车,拉着高纯要去医院。金葵帮李师傅把高纯扶进汽车的后座,习惯的刚要坐进车子,却意外地被周欣拦在门边。

“你不用去了,我和李师傅去就行了。”

金葵止步,感觉有点突然,她看出车里的高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来。

给高纯看病的这家医院,周欣有将近三个月没有来了。半年以前高纯一直住在这里,那段时间周欣几乎天天都在,和给高纯治病的刘大夫早就很熟很熟。

这一天刘大夫专门花时间与周欣在办公室里详谈了很久,李师傅守着轮椅上的高纯在楼道的拐角等着。李师傅的一声感叹打破了这里的安静,他在此时此地发出此种感叹,当然显得别有用心。

李师傅说:“高纯,咱爷俩命都不好,注定多少年要在这种地方进进出出。你师母病了这么多年,我现在一闻到医院里的这种气味,都有点反胃恶心。”

高纯沉默片刻,才出声呼应:“我师母幸亏有你照顾,不然早没命了。”

李师傅接话很快,仿佛那话早已等在此处:“你比她强,你有两个女人照顾。周欣照顾你是她必须要尽的责任,金葵照顾你是她对你有感情,所以你比你师母要强。”

高纯说:“可我并不想拖累她们。”

李师傅说:“我看出来了,你其实还是想让金葵照顾你吧,我看你跟金葵在一起还比较开心,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离了婚和金葵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第二十一章间离(5)

高纯怔了一下:“您不是也没有离婚。”

李师傅苦笑一下:“我和你不一样啊,你师母病成那样我怎么离婚?除非她有她更喜欢的人照顾她了,她死活要跟我离,那我就离。我离得也就名正言顺了,离了我也就解脱了,离了她也高兴,那我干吗不离?就像你现在似的,你要主动提出离婚,非离不可,那周欣也就解脱了,你说是吧,就是这个道理。”

高纯不再接话。这件事对他来说,绝非一个闲极磨牙的话题。但李师傅毕竟言之有心,言外有意,所以不肯放弃,尽管不无勉强,但还是要说下去:

“高纯,你现在到底是喜欢金葵呢,还是喜欢周欣?”

高纯没有正面回答,他用被动的态度,回避了这个刺探:“只有她们才有权利选择我,我没有资格选择她们。”

李师傅索性替他回答:“你呀,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还是喜欢金葵。你和金葵毕竟那么久了嘛。那我不明白你干吗还非要拖着周欣?你又不像你师母,你师母得靠我养着,离了我她就活不下去。就这样她还不想拖着我哪,还老说让我离婚另找合适的人去……哦,还是你想离开周欣周欣舍不得离开你那个大院子?”

高纯想了半天,终于出声回应,他显然把李师傅当做可以倾诉心绪的挚友,可以托付秘密的良师。

“我不离。周欣对我不错,她也不想跟我离。我真正不想再拖累的,是金葵。我想供她上学去,她的理想就是跳舞,就是上学。金葵和周欣我都欠了她们,这辈子我想把欠金葵的还了,下辈子再还周欣。”

李师傅疑心地探问:“金葵……是不是跟你开口要钱了,她让你供她上学?”

高纯摇头:“是我不想让她再呆在这里,是我想让她出去上学。我想找一下老方,让老方给我找个律师。”

“找律师,干吗?”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再活多久,我想早点立个遗嘱。”

李师傅吓了一跳:“哎,不吉利的话不能胡说。”但他也看得出来,高纯的表情并非儿戏。

“我想立个遗嘱,我想我一旦死了,就把我的钱都留给周欣,把那个院子留给金葵。那院子很值钱的,还有那些家具,都很值钱的。”

“把院子……把整个三号院,都留给金葵?”

李师傅惊得目瞪口呆,高纯语气则越发坚定,让人不能不猜到这事他早就谋划良久,早就深思熟虑。

“对,我要把这个院子,还有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留给金葵。我曾经发过誓要和金葵结婚,我发过誓要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但现在,我不能和她结婚了,但我要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有这个责任,我也有这个能力,我必须去做,我现在就做!”

高纯说着说着,眼里含了眼泪,这让李师傅怀疑他的这番“遗言”,不无感情冲动的成分。高纯离死还早着呢,现在就想着钱给谁院子给谁,或许当不得真。

不过第二天当他在三号院胡同口孙姐的汽车上,把高纯这番话如此这般汇报了一遍后,孙姐居然马上当真,而且反应之激烈,让李师傅大感意外,并且暗暗吃惊。

“什么,他要把这院子送人?”

“是啊,那女孩是他的初恋情人,他对她比对周欣的感情可深多了。他最想着的,其实是这个金葵。”

“这院子是蔡小姐家的,他凭什么送人!他现在住住可以,他有什么权利送人!”

李师傅当然搞不清三号院的权利关系,只能茫然点头回应:“哦,是吗,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他有没有权利,法律上怎么规定的,我就不懂了。反正我也劝他和周欣离婚了,可我看他不像要离的样子。”

孙姐此时的目标,已经从周欣移向金葵,各种疑问接踵而至,话语密集不容喘息:这个金葵和高纯认识多久了,她家是哪里的,是干什么的,有背景吗?她多大了……

她一边问一边拿出一个小本一一记下,她对金葵超乎寻常的紧张,让李师傅意识到这事非同小可,意识到昨日高纯在医院走廊里那几句私下里的倾诉,很可能将是一场“战争”的祸根。

第二十一章间离(6)

君君在商贸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除了被讨债公司骚扰这件很快事过境迁的不爽之外,总的来说,过得还算顺利。这个时代任何事情都很容易事过境迁的,不断会有新的事件和人物冒出来成为焦点,夺走人们的眼球。比如,这两年最风行的选秀节目此起彼伏,君君和好多同学本来很不屑很鄙夷的,可不知从那一天起,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她忽然会对选秀有了兴趣,并且快速地当了真,紧接着走火入魔地着了迷。

这件事应该缘起于她的一次恋爱,大学生谈恋爱本来是常见的事,和她对上眼的这个人是商大的一个校友,两人的相识说来神奇。君君被讨债公司的人围攻的那次他正巧在场,居然对君君狼狈难堪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这男的名叫石泳,以前在商贸大学学习工商管理,毕业以前就开始发福,形象方面比较劣势。但石泳的父亲是电视台的,母亲又是个小学老师。小学老师本来属于“穷教书”的最底一层,但因为中国父母这些年太重视孩子了,所以无论大中小学,老师都还富裕。更不用说如今电视台在各省各市,也算半个权势部门。

相比之下,君君的家境就寒酸多了,虽然有了高纯赞助的学费,但吃喝穿用的方方面面,无一不是捉襟见肘。君君能感觉出班上的不少同学,骨子里很在乎这个,穿个名牌球鞋,用个新款手机,总能受到关注和追捧。同学间谈论的话题,才一年级就离不开对未来职业前景及薪酬待遇的展望与研究,干哪一行在哪一个地区干都是什么价位;毕了业从什么价位起步,干满五年之后起码该上什么价位之类的数字,差不多人人烂熟于胸。

君君拥有的第一件“奢侈品”,就是一款名牌手机。手机是石泳送给她的,名义是他们初吻的周月纪念。君君很要面子,接受这种有“价值”的礼物,似有被扶贫之嫌,唯恐有伤自尊。但那手机银光闪烁,实在太诱人了,于是君君在周折了一番板脸推辞及对方一再恳求的程序后,还是把那只女款手机收入囊中,同时再次接受了男友的热吻。

恋爱的快感当然不止于热吻,不止于礼物。让君君热衷的,还有石泳开阔的视野和时尚的话题。那一阵石泳的爸爸正在南海市电视台策划“美丽天使”的选秀工作,用“天使”的概念一加包装,这款选秀节目就有了倡导和谐善良,鼓励纯洁爱心的积极意义。石泳办了一个公司,托他爸的福在这个活动中拿到了为大赛组织志愿者的生意。他问君君愿不愿去当志愿者,大学生多参加社会实践可以增长才干,再说去了也能和他常在一起啦,可以加深彼此了解。君君说好啊,志愿者都干些什么?石泳就一二三四地说了一通,说到第五的时候石泳忽发奇想,竟怂恿君君索性报名参赛!你会唱歌吗?你学过跳舞吗?没事你怕什么美丽天使就是要制造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神话。这年头出名不靠本事就靠胆大,没胆你首先就完了!石泳的建议让君君兴奋不已,不经事前通报协商,回家就把自己决定参加比赛的事情向父母公告。讨债风波平息不久,李师傅尚且心有余悸,女儿又生出这么个事来,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势。李师傅虽然从来不看这种选秀节目,但也知道参选肯定要花钱的。你爸爸现在供你上学都是供一年算一年,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闲钱供你玩这种时髦游戏?你就踏踏实实在学校给我把书念好,咱们不图一夜成名也不图一步登天,咱们是平头百姓只能一步一个台阶图个安稳。李师傅这种古板说教,当然得到妻子的绝对呼应,她说君君你爸爸供你上这大学多不容易你怎么不知足呀。妈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平安安。但平平安安显然不是君君的理想,君君的视野在上了大学之后,在认识了石泳之后,已经彻底打开,何况当明星当歌星本来就是她从小的梦想。但君君懂得做人要低调的,她在父母面前声称的参赛目标,是锻炼自己,是培养自己的竞争意识。竞争意识是今后进入社会求得生存的必备素养。输赢并不重要,贵在参与,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尽力了,这样老了才不后悔。母亲经此一说,有点动摇,转移阵线又去恳求丈夫:那你就让她去吧,刚才君君不是说那个什么天使比赛可以在北京赛吗?不是报名也不要钱吗?孩子也保证不耽误学习,你就让她去吧。但父亲仍然疑虑:报名是不花钱,可万一她要进了第二轮,进了复赛那就得花钱了吧?要是进了决赛还得上南海市去,难道一点钱都不花吗?君君说我哪进得了决赛呀,我连复赛都进不了,你看你们这心操的,也不嫌累!父亲说就是,人家金葵专门学这个的都不去赛你凑什么热闹。君君说你怎么知道金葵不参赛,说不定人家早报名了。父亲沉吟了好半天,才阴沉沉地说道:金葵?她现在哪顾得上这个,现在可是到了她这一辈子是贫穷是富贵的关键时期!

第二十一章间离(7)

在李师傅将高纯要把三号院送给金葵的想法通报给孙姐之后,之后的某一天,方圆果然带来一位律师,到三号院来见高纯。

方圆偕律师造访,选在了周欣不在的时候。

周欣这天一早便搭乘小侯和谷子开来的车子,到独木画坊去了,方圆挑在这时出现,李师傅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准为高纯立嘱的事情而来。他把方圆和那位以前为高纯办过官司的刘律师让进大门,一直带到花园,在花园的水榭里,与高纯碰面。

方圆和律师甫一落座,高纯便示意李师傅离开,他说师傅你忙你的去吧。他甚至支走了金葵:你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吗?你去吧,我和老方聊一会儿天。金葵把高纯喝的水,吃的药一一摆好,又嘱咐方圆如果高纯要上厕所的话就推他去后面那个大卫生间……诸如此类,才走。

李师傅跟着金葵一起离开水榭,走过小桥回首一瞥,他远远看到高纯和方圆以及那位请来的律师凑在一起促膝密语,姿态及神情都有些鬼鬼祟祟。

方圆和律师造访三号院的一周之后,李师傅再次见到蔡东萍,并当面回答了蔡东萍的询问。关于她的弟弟意图将仁里胡同三号院赠予金葵并且已经将这一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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