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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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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火把素的记忆照得通亮,除了儿子她已经两年没看见过成熟男人的身体。
  所以刚才看见太医允用水冲洗身子时,目光就呆直了,她的心一直怦怦跳个不停,她不知怎么的,心里想着一定要让这个男人在屋里多呆一会儿。当太医允要继续上山时,她有点恳求地让他留下来吃一点热饭再走,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太医允在得知素是一个女子后心里也是怦然而动,他想起了测字先生的预言,莫不是应验了“下遇鸟为凤”。
  素已经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捧到太医允的面前,一碟蕨菜绿油油地泛着光点,一碗山鸡肉冒着香味把太医允的食欲一下子勾了出来。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太医允看了一眼素小心地问。
  “是坏人进到这山里也不会变坏了。”素说。
  太医允捧起饭碗就大口地吃起来,他觉得在王宫里没有一餐饭是吃得这样香的,这是他一生中最可口的一餐饭。
  素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医允看他像贪嘴的小孩,做着野猪拱食的动作吃自己做的饭,心情就晴朗起来。
  “你别这样看我好吗?”太医允擦了一下嘴巴说。
  “你不来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素的心底油然生出一些少女般的羞涩来。
  太医允的脸簌簌地火辣起来,他想到宫廷里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是比素好看的。太医允不敢把这样的想法写在脸上他整理了一番捕鸩工具,然后走到竹管井边,将排竹筒装满。他的眼里是那片茂密的毒栗子林,有几缕青青的光聚集成疏疏的几道从黑黝黝的树叶丛里挤下来投在地上。太医允在迈腿离开这二间茅屋时突然有了一种对它的留恋,他的心底升腾起一股热乎乎的气流。他回眸看了一眼那二间茅屋,他看见素站在屋前凝望着他,她的嘴角挂着酒一样醇真的微笑。太医允感到内心的热流在膨胀。
  素在太医允消失在独立子林里之时,心底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楚酸,她觉得 自己的体内蓦地出现了一个深邃无底的空洞,望着远远变成黑点的太医允,她想起了丈夫乔她多次在这条弯曲如鸡肠的山路上目送乔化为一个黑点。终于在那一天,这个小黑点再也不出现在她的眸子里,素忍不住眼泪像雨一样倾泻下来,她想应该让太医允在茅房里留下来,让他在茅房里美美地睡一觉,让男人的气息在屋里弥漫成一片浓雾。素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太医允走进毒栗子林的时候,天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他听到四周的树叶沙沙的响起来,有点恐怖的色彩,他捋捋脸上有点潮湿,是下雨了,他把笠帽端到头顶。下雨天是鸩出来的时候,他恐惧中又有了几分高兴,踩着树林里的落叶,他闻到每脚都踩出一股腐臭气来,这种经过发酵的腐臭味有点甜甘甘的味道,他想这大概是鸩喜欢的气息。想到鸩他就把衣领、袖口和绑腿紧了紧,免得不小心碰到鸩落下的羽毛和粪便,他在暗中看见一条白灰灰泛着死光的小路,他满心喜欢起来,这是鸩经常出没的地方,鸩是一种很怪的大鸟,它平时不伤人,飞行的道路也总是直来直去。太医允就在远离那条白路的地方站下来,他看了看四周,这是个休憩的好地方,可以看到鸩的出没,又可以避免受到鸩的毒害,他放下乾坤袋,把它挂在毒栗子树上,他把捕鸩的那个弹力很足的弶掏出来,拿在手上扳了扳,然后又拿出一团出发时就做好的用蛇粉拌和的诱饵,他把香喷喷的诱饵放到铁弶的钩子上。这时他听见天空中响起邦邦的鸩鸟叫声,鸩鸟的翅膀在毒栗子林里发出阵阵的拍打声,两只墨黑如炭的鸩鸟从那条白路的上空划过,太医允的手不自觉地颤动了两下。
  雨在邦邦的叫声中哗哗地大起来,太医允头上的笠帽已经无法完全挡住如大脚盆里倒出来的雨水,他看到那只叫阴谐的雌鸟和称为运日的雄鸟在白路上盘旋,这一回太医允又真切地看到了鸩鸟的面貌,鸩居然是如此雄健的一种大鸟,孔雀一样柔美,老鹰一样矫健,它们脖子上的那圈黑毛闪着火苗一样的蓝光,三只脚趾的爪子如钢制的钳子一样泛着森森的力度。太医允看着那两只大鸟沿着白路,往毒栗子林的更深处滑翔而去。
  太医允把那只铁弶放在白路的一侧,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他开始静下心来,走进一种闲适的等待。但是雨还在下,他的闲适自然就受了潮。他再次打开乾坤袋,从袋里拉出一张用麻绳编织的吊床,他四处寻觅,发现一棵枝叶很茂盛的毒栗子树,太医允把吊床斜挂在树干上,折成太师椅的样子,他坐上去荡了荡,树叶上的雨水 就刷地洒下来,太医允缩了一下脖子,他感到有点累。他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看见那两间屋顶已经泛白的茅屋帆船一样向自己驶来,站在门口的竟然是阿苹,阿苹的眼里是两汪泪,她想说什么,却张口没说出什么来,她像一条美丽而忧郁的鱼。太医允在思绪里悟到这是梦,但是他希望这梦长些再长些。梦还在延伸,太医允看清那条美丽而忧郁的鱼不是阿苹,而是独居白阳山深山的素,素的眼里不是泪而是淡淡的血,素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地倚在门框边,泪血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到地上慢慢地渗开来,太医允看见素在一脸泪水中绽出一种荷花一样的笑来他在心里惊呼:这是梦,这是梦,请不要让我醒来。
  他向素扑过去。
  太医允捋捋屁股,发觉自己已经从吊床上跌了下来,裤子已经一片潮湿,看看天黑压压的蒙着雾气,雨已经停了,只是风变得更冷,而且一阵紧似一阵,他感受到有些异样。天不能说十分寒冷,但风却刮得很怪,螺旋状的,像一条绸带越缠紧,太医允感受到自己人每一个毛孔都筛网一样张开来。他抬起眼睑,看到黑夜里两颗烧红的炭似的眼球,那是鸩鸟在林间盘旋,他吓得二只脚的腿肚子簌簌发抖,他移动着步子向后退去,他退得慢,鸩鸟也就慢慢地跟,他退得快,鸩鸟也就盘旋得快,他顷刻有了一种心脏要破裂的感觉,他大喊一声:素——来救我!声音在山谷里空空灵灵,荡来荡去,如一块石头落入万丈深渊。太医允撒开腿向毒栗子林的外面跑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危急的时候会喊出这样的话来,是那个怪异的梦在作祟吗?
  太医允在奔跑中感受到后脑勺焦辣辣的,不知是烫还是冷,他回头看到鸩鸟的两颗炭火真盯自己,它那八寸长的黄铜喙咀 一张一翕,仿佛要把自己吞下去,他在慌乱中绊着一根树枝,叭地一下跌倒在地上,同时他看到脚下绊到的并不是一根树枝,而是一条睡眠着的蛇,蛇遭到袭击呼地一下直起身来,这时太医允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到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记忆里消失,这一回轮到蛇以为绊了自己而倒下的是一团腐烂的树干,悻悻然地向一边的草丛里游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太医允从惊慌中醒来,他检查了下身子,没有一处受伤的地方,蛇没有伤害自己,鸩也没有伤害自己,他只是依然感到冷,同时还感受到饿和累,他无精打采地在毒栗子林里慢慢地走,寻找他的吊床、乾坤袋和安好的弶。
  他终于在自己栓好的吊床边颓然地坐下一来,他的目光有一些滞呆,在白茫茫的小路上那只弶像一只瑟缩在衣角的跳蚤,太医允的心一阵阵的寒冷,他从地上捡起那顶已经摔出几条裂痕的笠帽戴在头上,顿时他感到自己也是一只跳蚤,一只被子人摆弄的跳蚤。
  等待显得十分漫长。太医允重新收拾了一遍乾坤袋以后,目光就一直盯在那只弶上,盯在那条由白变灰,由灰变黑的的小路上,盯在那片被毒栗子树遮掩得只剩下一线天的远空上。但是阴谐和运日没有 来,天空里只有无尽的寒气和湿气,太医允感到头有一点痛,先是隐隐的,后来就有一种针刺的感觉。这一夜的等待十分平静,只是那只弶还是一动不动。
  这一个清晨像一盆火把太医允烤醒,他醒来前朦胧中以为有两颗炭火烫在太阳穴,而那炭火就是阴谐血红的眼睛。他醒来知道自己是伤风了,他的身体热得如同开水里捞出来的粽子。一阵阵盗汗,一阵阵关节发痛,他感到自己除了伤风,还袭入了鸩的毒气,他感到阴谐八寸长的黄铜喙咀一直在啄自己的脑髓,他想如果再在这里呆上几天,可能再也走不出这片毒栗子林了。他强打起精神,把吊床收起来塞进乾坤袋,拿起笠帽向林外走去,太医允脚下的大地显得十分绵软。他听见脑后忽然又传来邦邦的鸩鸟叫声,他回头看见一群鸩鸟在身后飞舞着,翱翔出一种欢送的姿势,太医允在惊慌中抬头看见一线云天里有一轮薄荷色的太阳。


  在又饥又渴又累浑身灼热的时候,太医允走出了毒栗子林,他看见 远处的白茅屋萦绕着几缕炊烟,他再次看见茅屋前的竹管井,他看到依然是男子装束的素。
  “我知道你还会来,我为你准备了热饭。”素用火叉拨了拨闷着的微火炭火,添进一些柴草,火苗便旺了起来。
  太医痛苦的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感到膝盖骨发软,而腰部又特别的沉重,这便使他下坐的动作变得十分迟钝,像一只谷袋砸在地上,那只乾坤袋随手落在一边。
  “你怎么了?没有弶到鸩鸟。”素脸上现出一种紧张,“你的脸色有点发青”。
  太医允摇摇头说:“我重伤风了,可能还染了点鸩毒。你给我泡一点姜茶,有连翘、银花最好加一点,还有我的袋里还有点犀牛角末,单独煮 一煮 ,解解鸩毒,真是不好意思。”太医允说完头就耷拉在胸前,像一只杀了一刀的鹅。
  素的手脚就慌乱起来,她把太医允从椅子上托起来,素的两只手穿过太医允的腋下,她随即感到他的体温,他灼热的温度通过了素的手心向她的内心传去,素在惊讶的同时体内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的脸有点微微发烧。“你躺到床上去。”素把绵软的太医允连托带拖弄到床上,她觉得他烫得就像一团火。
  她把闷在灶上的饭拿开,换上一个瓦罐,她将火烧得很旺,生姜切得细细的,在茅草屋檐下,她拿来已经 风干的带心连翘、银花和大青叶,这些是丈夫乔在的时候常备的,乔走后,她还是时常去采一些来在屋檐上晾干备用,素想不到宫廷里的太医在发烧时想要的也是这么几味药。她又从太医允的乾坤袋里拿出一些犀牛角粉。
  素把姜茶烧好,把带心连翘和银花及大青叶放到期瓦罐里去煮。她拿着姜茶走到太医允面前,慢慢地喂到他的嘴里。他满面铁灰土色像是熟睡的样子。
  吃下几瓢姜茶的太医允神色并没有多少改变,他突然怪模怪样地露出笑容来。
  他的手从被单里挣出来指向天空。“哈哈,钺王姒环,你只要少招几个宫女,还可以多活十年,哈哈,你的快活一下子耗完了,你的精血耗尽了,哈哈……”
  素的目光在太医允铁土的脸面上巡逡,她听到太医允高喊的声音如散落的珍珠,在茅屋里跳来跳去,看着太医允神昏颠倒、谵语连连的样子素心里就酸起来,她把手搭在太医允的额头上,她感到这样的动作像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她把手一直搭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烫烫的。
  “太子季武,哈哈,色胆包天,跟母后睡觉,哈哈,淫荡的女人,乱伦,乱伦,天下怎能不乱,哈哈,乌龟钺王,你栽在儿子的手里,哈哈……”
  带心连翘和银花、大青叶混合的药香味在茅屋里慢慢地荡漾开来。素觉得这样的气味有一种钻入心脾的感觉,有一缕阳光从房檐里钻进来,被白茫茫的雾气拂得晃来晃去,这样有阳光的日子已经好多天不见了,她看到太医允脸上的铁土色在慢慢地消褪,他随意说的话也在慢慢地轻下去,变得模糊不清。素把摊凉的药水一匙一匙地给他喂下去,太医允慢慢变得平静了。
  太医允醒来和时候,发现天已经很黑了,灯芯草的一丝光亮把茅房照得摇摇晃晃,他看见素和衣睡熟在自己的身边,均匀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有一丝似香非香的热气在太医允的身边萦绕,太医允的脸感觉到了素的体温,素的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心惊跳得像只羊皮鼓,他重新闭上眼睛使自己沐浴在好几年没有体味过的状态里,他有了一种全身膨胀的感觉。
  在太医允轻微的颤抖中素慢慢张开了眼睛,她看到期太医允的眼角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她发现自己是拥着他睡着了,她的的脸颊碰到了太医允的脸。
  “啊,高烧退下去了。”素说,在素的语音间太医允的眼泪慢慢地滑落。
  “不要走开。”太医允睁开眼说,他的手大胆地搭在素那结实的臀部上。
  素明白太医允微微颤抖的原因,她有点羞涩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依旧将头枕在太医允的肩头,她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她感觉到自己又复归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早上他们在鸩鸟邦邦的叫声中醒来,醒醒忪忪中他们的梦摇得支离破碎。
  素说:“天亮了。”
  太医允答:“天亮了。”
  然后所有的语言化为静静流动的空气。
  吃完早饭,他们又坐了下来。
  “你不要回城去了。”素说。
  “你儿子能容忍吗?”
  风在树林中走动的声音传送到他俩的耳边。
  “你跟我到宫里去。”太医允说。
  “我不能离开儿子。”素答。
  阳光摇晃着,使太医允感受到有一点眩晕,他的体质还是很虚。素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幻变成雾气般缥缈。
  “先去弄到鸩再说。”太医允拎起乾坤袋走了几步垢回过头来对素说。


  “我能帮你点什么么?捕鸩太危险了。”
  “不捕鸩我会更危险,你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我回来。”太医允用手指在素的脸上 轻轻弹了一下。
  太医允挺了挺腰重新走进那片毒栗子林,在阳光的光斑里他看到一缕淡淡的青雾在林子里缭绕。
  他的背影在树林里穿梭如织,因为有阳光,这一回他没有沿着那条弯曲的路走,而是一边抬头看天,一边踩着一种叫金钱草的匍伏小草向阳光越来越稀薄的深处走去。
  这时候天空响起了一阵狂风,铮铮如弓弩的空弦作响,他自言自语地说:带好笠帽。话刚说完,林中就鸣响鸩鸟邦邦的叫声,一阵酸溜溜的风从他的脸颊边刮过。他扭过脖子看见雄鸩运日火辣辣的目光 。他放下乾坤袋,拱起双拳向鸩鸟拜了二拜,他再次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想伤害你们,我只想捡一根羽毛,也是捡回我的一条命。
  雄鸩运日似乎听懂了太医允的祈语,两面只大刀一样的黑翅膀呼啦啦一扇,身子立即踅过一个大圈,太医允的脚步边顿时刮起一股小旋风,运日踅身回返的时候翅膀撞断了一根树枝,同时有一片黑亮亮的羽毛在旋风里翩翩旋下,太医允一声惊叫,两膝一软跌跪在潮粘粘的草地上,他扶地的手硌到一件硬物,目看看是一个已经长满青苔的人头骷髅,他顾不得恐惧,目光依然飞越天空。
  那张羽毛飘得十分缓慢,在昏黄的树林里,他像一片透明的树叶慢慢地划着弧形旋转着飘荡着,太医允在它的羽毛梢头看到一种暗暗的蓝光,那光就如火焰尖头的光,他内心的欣喜也火一样燃烧起来了,在黑羽毛落地的那一刻,他想用手去抓它,他差一点忘了鸩羽是能致人于死地的毒品。
  太医允用银夹将那张黑羽毛夹进犀牛皮里,然后以风一样的速度飘出毒栗子林,他远望毒栗子林在薄薄的阳光下化为一片灰茫茫的尘烟。
  他再次站在小茅屋前,站在素期待的目光前。他想人的一切企盼和努力都需要机遇,人们的恒心就是在努力中等待机遇,他如同感激机遇一样感激素,感激那只有灵性的雄鸩运日。
  他把手搭在素的肩头,一时说不上话来。
  那只雍肿的乾坤袋从太医允的肩上慢慢地滑下来,他把素缓缓地拥在怀里轻轻地揉捏着,素在太医允的怀里变成一团温柔的面筋。茅屋和灰色的山林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
  “我该走了。”太医允说。
  “你已经说了几遍了?”素问。
  太医允背起乾坤袋迈过茅屋的竹门槛的时候 ,素知道这一回他是真的要走了,她的眼睛就潮湿起来,有几点光斑在眼眶里酸溜溜地闪动,她再一次拥住太医允。
  “真的不想让你走。”素的一滴泪在太医允衣衫的肩胛上慢慢洇开来。
  素的眼泪像冬日的雨滴一样,透过 太医允的肌肤在他的心头结成冰霰。太医允的情绪在这几天时经历了几个季节的交替,此刻他忽然嗅到有一股死亡的气息向他袭来。他想,告别和死亡不是同一回事呀,可是他脑子里现在充溢的气团浑浊得无法辨清。他想起进山前测字先生的箴语。
  “我会进山来看你的,我每年都要外出采几次药。”太医允将粘在自己身上的素慢慢掰开。
  “我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知有没有福气再看到你。”素说着的时候二只眼睛茫茫然的像二个深邃的山洞。
  太医允耸了耸肩膀,沿着三天前素领他进来的鸡肠子小路向山外走去。在一个拐弯口他想起自己放在毒栗子森里的鸩弶还没有收起来。他回过头对素喊:“毒栗子林里的白路边上我还放着一只鸩弶,你有空趁便把它拿回来。等到我到你那里来拿来!”
  素的眼泪在太医允的语音里刷刷地泉水一样淌下来,她的两腿支撑不往自己,她在竹管井旁蹲下来,把头埋在两腿中间,用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她从两面膝中的泪帘里看到太医允像一只静思的山蚂蚁站了片刻,然后在山弯上化为七彩的光斑消失了。
  在三天的行程之后,太医允走在了通往钺王宫的青石大道上。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宫外五颜六色的彩幡和大红灯笼都在叙说着一桩喜事的临门,太医允掰着指头算了算,离宫巳八天了,这里的一切似乎 巳变得十分陌生,那感觉也如第一次看到白阳山深处的那二间茅屋。宫城的热闹一直使他的耳朵嗡嗡作响,骑马坐轿人的显赫,令他走路都不大踏实,这里找不到茅屋里的宁静和温馨,他想素或许还在灶头前的火光里哭泣。
  太医允这样踏着自己的思路,不知不觉步上了钺王宫高高的台阶,台阶边两只高大的狮子陌生地咧着长牙对他表示一种不满,他讨好地向石狮子装出一种笑来,才发觉石狮子的两旁浩浩荡荡站着两排手持大刀长矛的卫兵。在他踏上第二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肩胛就被一只鹰爪一样有力的手抓起来,他在两脚即将离地时小鸡一样叫了一声:“我是太医允——”
  这时他开始在身上抖抖索索寻找那块钺王发的符牌,那卫兵在看过那块刻着不知是什么怪兽的符牌后,像被凉水浇了一瓢一样叫起来:“哇,太医允怎么变得这么蓬头垢面的了,真对不起,你还替我治过背上的疔疮呢,请进宫吧。”
  “噢,没关系的,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呀?”
  “是太子比路今日迎亲,迎亲的队伍就要过来了。”
  太医允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胡子真的是又长又乱,他走到了自己的门前,门扉已经蒙上了一阵薄薄的灰尘,他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草香味,太医允依稀看到香气中妻子阿苹斜倚的身影,他感受到这气味是来自素身上的,这是野气和女人之气的混合。太医允把乾坤袋丢在地上,从袋里掏出那块犀牛皮夹,他用银夹子把那张漂亮的羽毛夹出来,高高地举在眼前,五彩的阳光透过羽隙,散发出宝石一样的光点。太医允的心情变得晴朗起来,他把鸩羽包进犀牛皮,放到药柜里。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他要睡在自己的被衾里,细细回味茅屋里的温情。
  然而他无法安宁,迎亲的锣鼓震得天摇地动,锁呐的嚎叫声胀得空气热辣辣的太医允像一颗放在油锅里的鱼,怎么睡也不踏实,他翻身一骨碌爬起来,听见有人在叫门。
  他打开门见是个身上缠着红绸的卫兵,卫兵见到太医允后作了一个揖后就说:“太子比路听说人巳回宫,叫你晚上去喝迎亲酒,不过钺王今天情况不太好,先请你去看看。”
  太医允点点头,心里却并不高兴,他想到独居深山的素,他想有一朝日能把素接来,哪怕只有三杯两盏淡酒,也是比这热闹得要沸腾的场面惬意一些。太医允梳理了一下发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起治疗要用的针石,向钺王宫走去。
  钺王姒环躺在床上像一条陈年的鱼鲞,他的脸面枯涩无光,目光散散的不知他在注视什么,王子季武和王后婵立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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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太医允轻轻叫了一声。
  钺王姒环没有反应,眼珠子翻了翻像是在寻找什么。“太医允——你出去多日了,找到仙草了吗?……”钺王的声音宛若风雨中的蛛丝。
  太医允在钺王姒环游丝般的语音中看到了白阳山深处鸩鸟运日和阴谐如同炭火般的眼睛。
  “太医允——我对你可是……恩重如山,是我把你从一个土郎中变成了国人皆知的太医,你只要把我的病治好……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你不要多说话了,太医允正给你号脉呢。”娇艳的王后婵两眼泛着潋滟的光,脸面上的倦意依然盖不住太子比路娶亲的淡淡喜悦。
  太医允把着钺王姒环脉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在钺王的话里,他似乎听到了一种山谷里将枯死的老树渴望萌芽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确实像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鸟,但钺王饲他的倒都是精食,他的指尖突然摸到了钺王恩重如山的份量。他想若是钺王真能活下去,肯定会答应他把素接到宫里来的要求,他的后背有一股热流沿着脊背慢慢地爬上来,在热流涌过心脊时,他的手却僵住了,他摸不到钺王的浮、中两脉,他按指只取到钺王左脉寸口几丝弱而虚的微脉,那脉如同瓦缝中渗进的漏雨,断续无力。“大王几天没有进食了吧?”太医允的脸面顿现颓唐的灰色。
  王后婵把太医允拉到帐后问:“怎么样?”王后婵的胸部非常发达,一起一伏显得有点焦急 。“怕是过不了七天,什么样事都要早作准备。”太医允说完的时候看见王子季武也在帐边,他的眼睛冒着五颜六色的光彩。
  在离开钺王姒环时,太医允听到王子季武在耳边说了一句:“我明天来拿鸩酒。”太医允正想回答,宫外的锣鼓轰轰烈烈地响起来了。王后婵就拉起季武的手快步朝太子殿走去。
  钺国的民俗要求迎亲的队伍必须申时进门,如果早了就要在大门外兜圈子,敲锣打鼓,舞龙耍狮。围观的人总是很多,然后就热闹了,结婚迎亲图的就是热闹。
  在锣鼓的喧闹里,灰蒙蒙的太阳滑到了申时的位置,更鼓的声音淹没在涩涩的唢呐声里。太医允此刻已经将那根长长鸩羽从药柜里取出来,在那只棕褐色的酒坛前,太医允看到自己的头歪歪扭扭在秣秫烧酒的微澜里,像一只无可奈何的甲鱼,他用银夹夹着那尾黑得发蓝的鸩羽将酒中自己的头影慢慢划碎,一阵挠心的香味在屋里渐渐荡漾开来,最能害人的常常是最能诱人的,太医允的思考从香味中收回来,屋外的唢呐和锣鼓声再一次把他的耳膜震得发颤,他举起那尾将鸩毒散发到酒里的鸩羽,手有一些抖动,他透过羽毛上五彩的酒滴,看到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宫,背着新娘子的小叔子季武步子有些琐碎,他的小脚步运动把背上的新娘脸上的红盖头弄得如风吹的帐子,他的两只手一只搭在新娘子的腿上,一只抚在新娘子的臀部,一步一颤,那手和新娘子丰满的肉体就有了一种制造出来的情欲感。太医允感到那样过分夸张的动作有点亵渎 眼睛的味道,他闭上眼,眼里涌出一片血光。
  王子季武在晚间酒席尚未散尽的时候,找到了太医允,他在太医允的肩胛上拍了一下,很得意地说:“好了吗?”
  太医允先是有点茫然,然后猛地省悟过来,就答道:“好了。”
  周围的人都还沉浸在他们各自的酒力亢奋里,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
  在那片乌云厚厚盖住淡淡月亮的时候,太攻允觉察到王子季武捧起那坛鸩酒的手犹如树叶一样在抖动。
  淅沥的雨声,将太医以从酒迷的浓睡中惊醒,他摸摸上身,贴身的布衫巳粘上了一些汗水,刚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睡在那片黑黝黝的毒栗子林里,窗牖外一串串发亮的雨滴才使他明白这是在宫里睡第二夜了,太医允摸摸揣上的汗,知道自己从白阳山麓出来后身体一直很虚弱 ,白阳山之行像牖外的飘飘洒洒的雨一样有些迷惘,他有时怀疑那次艰苦的行程是不是只是一个梦,而素仅仅只是梦中的一个人物。在每一个关节都微微发痛的慵懒中,他听到宫内走道上噪杂一片十分混乱,人们的脚步声像河底的鹅卵石一样零零乱乱。
  “太子比路昨晚失踪了。”有人惊恐地说,“他没有进洞房就不见了!”
  太医允身上的汗变得冰凉,牖外的雨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他的背脊上,他的脑际里那根长长的鸩羽无边无际地飘荡起来。
  雨越下越大,很快有人来通报说是立即到点将台前集中。
  太医允赶去时,那里的人巳戴着不同的雨具,黄蜂一样聚在点将台前。
  王子季武身着战袍,在几个侍从的跟随下走上那块灰褐色石头砌就的大台,他的声音深沉而浑厚。
  “太子比路在昨晚突然失踪,估计是胡国间谍所为,一方面我们巳派出精锐四面寻找,一方面我们不要传谣信谣,相信钺王能带领我们克服一切困难……”
  太医允在季武的话里嗅出了雨丝一样的潮湿味,他隐隐感到太子比路的失踪一定有什么蹊跷在里面。新婚的第一夜新郎突然不知去向,这是戏文里很好的一段引子。
  第二天的晚上,太医允在二个殡葬苦力的突然死去之后,看到了那一片灰色的雨幕中洞开一个亮穴。那两个殡葬苦力死去的神态十分泰然,他们的脸上都绽着微笑,但是鼻孔和眼缝都渗着血丝,太医允拨开他们 的眼睑,在发黑的肌肤和血淤的眼球里寻找到了鸩毒的痕迹。他们死在一盘散发着香气的狗肉和两杯倒翻的青铜酒觞之间,宫内只有王子季武有鸩酒,这样的戏文就很容易推理了:太子比路肯定已经不在人间了,怕也是误食了鸩酒,而处理完比路尸体的殡葬苦力,作为知道底细的人,季武是免不了要赐他们毒酒一壶的,他们 只能笑着跟比路走了。这一夜鸩鸟阴谐的叫声斫树一样在钺王宫的上空响起,雨大得像瓢里泼出的水一样,太医允浑身一阵阵发冷。这一夜他知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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