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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略 (完结)BL-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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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的呼唤,将我从修罗场中救了出来,我如溺水的人攀上浮木般攀上他的身体,温暖而坚强,我抱紧了。
   那时,他就是我最后的一缕阳光,我最后的一点生机。
   
   他抱着我走了,给了我另一个家。一个温暖的,能住人的地方,皇后娘娘温厚而寡言,总是送来我最需要的东西。
   
   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是好傻,我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跑掉呢,我要是早些和他亲近,该有多好?
   
   在那一刻,我愿意为了太子哥哥而死。
   
   当我发现他也在受着戚夫人的欺凌时,我愤怒了。她夺走了我一个亲人,夺走了我两个亲人,现在,还要祸害我第三个亲人吗?   我绝不会允许,即使我死了,我也决不让他,动太子哥哥一根毫毛。
   
   太子哥哥太爱仁爱,太重礼了,他甚至不愿意以太子之身,和一个女人争执。
   他总是谦让再谦让,然后带着我去父皇那里说理。
   但就连说理他也总不愿意捅破那层孝悌和君国的窗户纸,我想,他心里还是太柔软了。既然如此,就应该是我帮他站出来,为他遮风挡雨。
   
   既然他不愿意、不能做的事情,就让我来做。圣君贤臣,仁兄义弟,我和他一定能够做到的。
   
   我心中想为他做事,但他一次次出征打仗,我却因为年幼没有机会跟随……我每次去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总是微笑地对我说,让我安心在宫中,等我长大了,定能帮太子哥哥的。
   
   但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在宫中又不小心惹了事,父皇把我贬了,贬到庶民。
   
   知道这道旨意的时候,我不再如月嬷嬷那时如遭当头棒喝。
   
   我知道有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禁自嘲地笑了。难道上天真要将我逼进死地,才让我浴火重生?
   
   在等待他的日子里,我变得想念他,我变得对其他人都暴躁易怒。
   终于,我在出宫前,再次见到了他。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高大英俊,我却还像只没有张开翅膀的小鸟。若是这样,我一辈子无法报仇雪恨,更无法辅佐他。
   
   “太子哥哥,我和你一起出去打仗好不好?”我问道。
   
   他回答我的时候,满眼都是欣慰:“若得你相助,我心甚慰。”
   
   我被带到了他在偏郊的宅子,教我武功的师傅,名叫恶来。
   
   “你的兄长如今无人可以依靠,你和他血脉相连,只有你,能帮助他辅佐他。” 
 
   “你的兄长如今身处险地,你一定要万事为他着想,他方能成就大业。”
   
   “你的兄长有时太过仁爱,他不愿意做的事,你要审时度势,帮他完成。”
   
   “若是如此,你身为死士,在他身边,却是再合适不过。待他身登九五,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实现的?你若是被缚于死士的名号而不助他,那你便是痴人一个。”
   
   “他如今急需用人,你切不可以皇子自居,坏了他启用他人的大计。”
   
   我一一牢记在心里,恶来看我的眼神很深,让我不由得相信他。
   
   我宣誓效忠太子哥哥的时候,他仍是问我,要不要成亲。
   
   我心里默默为他担心,他太过仁爱了。他自己如今都朝不保夕,却仍在为我着想。
   
   我成亲?笑话,我成了亲,谁来帮助他?谁来帮月嬷嬷报仇?若是他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还愿意成亲吗?
   
   我终是回绝了他,成为他的死士。为了他,为了我自己。
   
   后来一直跟着他,转战四处,浪迹燕地,他从来不曾抱怨过生活的艰辛和苦难。
   
   我才终于知道,原来苍天给一个人的位置越高,给他的磨难也就越大,他只有通过了这些考验,才能配得上那个位置。
   
   那天,刘如意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来,他在我房里喝了很多酒,眼角都湿了。
   
   他说他担心他仍在汉宫中的母亲,不知还要受多少欺侮;他说他失败被围,对不起将士,对不起跟着他出来建功立业的儿郎。
   
   我听着听着,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落泪了、
   
   我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肩膀,这次我会来保护他。我和他本就是一体的。我无论是作为死士,还是作为他的弟弟,都和他血脉相连。
   
   等他再次擦干眼角的时候,便又投入了征战,再也没有提起那次靠在我怀中不知人事的醉酒。
   
   我这才知道,他心中不是不恨,但是压得很深,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一次一毫。他的恨已经深入了骨髓,藏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引导着他的行为。
   
   我这才知道我之前的幼稚,每一次,他对上戚夫人,对上父皇,我总是觉得他太温雅了;他却是将这些都藏了起来,深谋缓图,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的协和宁静。   
   我有一次问过他,为什么如此压抑自己?
   
   他说,因为他不仅是一个人,他是皇子,关乎天下。仁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小恩小怨,坏了国家的大事。
   
   我沉默了,但我却更依赖他,他便是我心中最贤明的君主。、
   
   有一天,他吩咐了我,让我去巨鹿为他办件事,我顷刻间便惨透了里面的玄机。
   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却知道有多么的重要,如果我做成了,天下,便是他的了。
   
   在一片呼喝的战乱中,我挽弓搭箭,瞄准了那个对他威胁最大的人,一箭射了过去。箭头上,自然是抹了毒药的……那人中箭倒地,我还想补射第二箭的时候,却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么说,太子殿下,是要登基了。”
   
   我倏地回首,却见韩信微微地挑眉,骑马不知从哪里冲将出来,望着我的双眸中如有火焰在跳动。
   
   我平平地看了他一眼,道:“淮阴侯身为太子太傅,难道不为太子殿下高兴么?”
   
   他勒住了马,朗声大笑:“孤自然为太子殿下欢喜。”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冷冷地剔了他一眼,这个人,我总有一日,也要为太子哥哥铲除。
   
   却见韩信勒马走到了我的身侧,轻轻地道:“难道你就不自危么?你知道太子殿下那么多隐秘的事情,如今还为他……”说着他看了看刚才那人倒下的方向:“你就不担心他事成之后,杀人灭口?”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为太子殿下的死士,为主生,为主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倒是淮阴侯几易其主,贪生怕死。我不屑与你为伍……”
   
   说着我便驾马走过了韩信僵立的身影边。
   
   等这一切皆完了,我便只剩一件心事了——那便是恢复我皇胄身份。
   
   我相信以太子哥哥的心域,他不会不答应我的。
   
   
 
 
 
 
 46
 
 46、韩信番外(上) 。。。 
  
  
   第一次听说有人要荡平天下诸侯王时,他想到了那人。
   
   那人也是如此,指挥师百万,雄据天下,时人称之霸王。
   
   即使年少的悸动早已寥落成了灰白的骨灰,
   即使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在乌江边碎成了无数的尸块……
   他仍能忆起,初次见到那人的情形,历历在目的容颜,二十载存于心中,尚恍如隔日。
   
   那载他刚满十岁,四海大势已定,还未等他长大保家卫国,便天下归秦。
   
   父亲早早战死,他只能随着孤母流落楚地。母亲是战国时王族的后裔,高贵矜持,却因国破而跻身于低矮的茅屋中。   
   每到了夜晚,母亲点上一盏孤灯,在他耳边轻轻地诉说着一个个遥远的上古故事……
   
   在母亲的口中,那似乎是天下最完美、最高贵、最神圣的家族。
   
   “信儿,当吾等沦为亡国奴时,切要牢牢保存家族的记忆。有了这份记忆,便如手执打开监狱之门的钥匙。”
   
   他轻轻地点头,将母亲的话从此印刻在了他的心中。
   
   那年始皇帝东巡楚国,官士吏民皆夹道而观。他夹杂在人群中,在秦吏的呼喝下弯下自己的膝盖,匍匐在地上,他深深地皱着眉,想着总有一日能振臂高飞,破秦师,逐秦鹿。
   
   可是也仅仅是想想而已,他善于蠖屈求伸,潜形匿迹,积蓄力量,不露锋芒。
   
   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朗笑,如平地的惊雷,闻者懵懵,回神皆掩耳而畏……
   他闻言怔在那里,结下了他一生的羁绊。
   
   “吾终有一日,要取而代之!”
   
   他蓦然回首,却见东风盛放了千树的白花,吹落缤纷落英,如星雨般璀璨夺目。 
   
   前面尚是始皇帝巍峨的雕车宝马,满路留香。
   
   有一人却站在树下,俯视匍匐在始皇脚下的万千臣民,那一瞬间,宛如帝王。
   
   马声动,嘶声起,他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愣住了,好似漫天的嘈杂不再能入他心扉。 
   
   直到暗香散去,始皇帝的仪仗也早已杳杳远去,他才蓦然惊觉,刚才那个少年的风华。
   
   一瞥间记忆,却只记得他微微眯起的双瞳子。
   
   他在人海中穿梭,千百度欲寻得适才豪言要取始皇帝而代之的少年,却早已不知所踪。但那双睥睨天下的重瞳,却烙在了他记忆的深处。
   
   多少年之后,一听说有个重瞳之人在楚地举兵反秦,便奋然参军的人是谁?
   多少年之后,为了那初见的一瞥,便为他筹谋千里费尽心血的人又是谁?
   多少年之后,和他一同交缠的躯体,那双望进自己眸中的双瞳,陷在里面的究竟是谁?
   
   他当年自然不会知道,他还年少,只是惊叹于那人的胆魄和胸怀,心中升起了钦慕。
   
   日日研习兵法韬略,每每夜中望向凄冷的穹顶,总是问自己,我为何而来?我又将往何处去?也许,只是为了心中那份高傲的记忆。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想起那名重瞳的少年,自信的风华,似乎已让记忆中那日始皇东巡的盛况,爽然失色。
   
   他追到了眼前的少年,他在后面呼呼地喘着气,尝试着和他开口。那少年却转过了身来,身形伟岸,仪容狂嚣,他对着他笑:“总有一日,天下将咸归于吾。”
   
   一听到这句话,他便醒了,周身都是漆黑阴湿的冷硬如铁的被褥,上面泛着霉味。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
   
   原来,不知不觉中,那人已成为他心目中的英雄,他设想出的英雄。
   
   母亲已经去了好几年了,那时他没有钱下葬那么高贵的女人,却只是到了一个能置万户的高地,希望那里可以寄托着她美丽高傲的灵魂。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他背着行囊上路了,那么多的诸侯,那么多的义军,甚至有许多已经占领了大片的城池和土地,就好比张楚王陈胜,但是他却丝毫没有犹豫,只身便投进了一只楚地刚起的新军。
   
   据说,那只军队的首领年轻气盛,桀骜不群。
   
   据说,那只军队的首领力能扛鼎,却从未领军作战过,是个竖子。
   
   据说,那只军队的首领就和上古的大舜一样生着双瞳,姓项名藉,字羽。
   
   当时他尚想着,自己仗剑天涯,便从此开始。
   却不知道,那里是他年少的梦破灭的地方。
   
   那不是一个开始,却是一个结束。
   
   *********
   
   再次的相会是那么突然,他挎着佩剑背着行囊投军时,行至大寨前,忽然身后马蹄声起,环佩声动……
   
   他下意识地回首,却见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似乎是刚刚作战回营,他的衣襟破裂,满身血污,向他疾驰而来,身后数千战骑,扬起的滔天的尘雾。
   
   日光从他的身后照出,仿若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辉,污垢的衣衫怎么也掩不住风发的意气,重瞳的风华耀日下更加璀璨。
   
   他笑了,他就知道,一定是那人,是那个十年前只有一面之缘却从此停驻在他记忆中的少年。
   
   曾经的虎犊如今已经长成蛟龙,伟岸的身形,深邃的瞳仁,似乎能让山河都变色。
   
   那人在他面前勒马停了下来,投下了影子,遮住了阳光。
   
   “这位是?”低沉浑厚的嗓音,一如初见的容颜。他温和知礼地微笑着看着背着行囊的他。
   
   他垂首拱手道:“在下韩信,愿为豪杰效命。”
   
   那人朗声大笑,下马扶住他的臂,朝着营帐中走去:“项藉能得君相助,甚幸,里面请!”
   
   虽然只是主公应和的场面话,但听他这么说自己,心里仍是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看着雄浑整肃的军帐,他知道,这些都是以后他为那人争夺天下的筹码,骁勇而剽悍。
   
   他的目光迅速地扫视着,一切都像是设想中那么美好,一如他内心的悸动。
   
   “将军,营中闯入野马!”
   
   那人正在和自己喝茶,问自己家乡何处,所学为何,便有兵卒闯了进来。他总算松了口气,那人举手投足之间,尽是王霸气,自己却只得正襟危坐,汲汲应对。他想让那人了解自己,却又害怕,他并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心思。
   
   那人闻兵卒所报,一挑眉相邀道:“陪某一视,可好?”
   
   他忙欣然应允,随着那人的身后,出了主帐。
   
   周遭的兵士,看那人的眼神,崇拜而敬畏,他猛然惊觉,不禁一手摸上自己滚烫的脸颊,难道适才,他也是那么赤+裸地盯着这位青年主帅么?
   
   “韩信,你看……”那人熟络地指着有些骚乱的军营。
   
   只见一匹野马在军营中乱窜,似是误闯,它通体如黑缎,毛若涂油,唯有四蹄冰白赛雪。
   
   “好马!”那人微笑赞道,似乎被踏伤的军士,并非他的卒下。
   
   那人迈步朝马走去,那马不进得人身,便朝那人踏去,那人轻巧闪过,一个翻身竟上了马背,马倏地上下腾越,想将背上人甩下去,却动不得丝毫。
   
   它嘶鸣着,四处冲撞,撞翻了几个帐篷,最后竟将营帐的栅栏都冲裂了,便要带着背上的人向旷野冲去。
   
   不知为什么,众人的惊恐声中他却升起一股自豪来——这就是他选中的人,他心中的王。
   
   旷野下黑马疾驰如风,一瞬间便如踏云登雾般,窜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眼睛追随者主见消失的黑影,忙顺手牵了一匹军马便跨了上去,朝着那人的方向追去。
   
   一林穿一林,一山过一山。他从正午,一直追到日落,却在丛山密林终于发现了那人的痕迹,那是一只连根拔起的巨木。
   
   只见那匹黑马却已满身大汗,匍匐在那人的脚下,那人坐在草地上,一点一点地顺着黑马的鬃毛。
   
   他下马,牵着马朝那人走过去,黑马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鼻,似乎并不愿意生人靠近。
   
   那人没有抬眼看他,爱怜的目光都投在了马上,只是开口道:“远远闻马蹄,原来是你。试言,此良驹何名方适?”
   
   他还兀自努力地思考着那人扔给他的问题,那人却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乌骓!身若踢云……”直到这时那人才抬起头来看他:“此名可好?”
   
   他站在那里,几乎要被那人的目光吸进去,怔怔地答道:“甚好。”
   
   ************
   
   那人出身于高门大户,他第二次见到那人,终于知道,那人身上不由自主散发出的气度,原来便是母亲所说的贵族气。这是他这个从小如贫民般长大的孩子,所不能相比的。
   
   但他那时尚不知道,所谓贵族,待能臣谋士和投靠之人的亲切,是与生俱来,并非独独给予他韩信。
   
   但他那时尚不知道,所谓贵族,礼仪具当,看似爱人,能为受伤的军士垂泪,能分给瘦弱的士兵他自己的饮食,却也能轻易地坑杀二十万秦朝的降卒。
   
   但他那时尚不知道,这样的贵族,战场上一人叱咤怒目,千人皆为之震慑;但表面上礼贤下士,却丝毫听不进他人的意见,刚愎自用。
   
   “韩幕宾,这位是将军之亚父范增……”
   
   “范大人……”
   
   “韩幕宾,久仰久仰,在下陈平,现居职军中都尉……”
   
   “陈都尉……”
   
   “韩幕宾,幸会,末将臧荼,本侍韩广,如今归于项将军,为中军大将……”
   
   “臧将军……”
   
   “韩幕宾,我乃客居项将军军中下邳氏人,唤我子房便可……”
   “……子房……”
   
   相谈之中,他渐渐发觉张良筹谋的才能,欲与之结交,张良也有此意,二人一见如故。
   
   当日张良走的时候,他去送了张良:“子房先生为何不侍项将军?项将军四世三公,项家门生故吏遍天下……”
   
   张良的容颜柔美而清越,他轻轻地笑着:“我此行来,只为沛公说项梁联军抗秦。沛公虽起于微末,却有大志,吾愿从之。”
   
   他心中欣赏张良的才干,见他不愿侍那人,心中便觉尤为可惜,便玩笑道:“若是有一日吾成大业而你微末,我愿向项将军保举你。”
   
   张良的面色瞬间肃然,却道:“若是你有一日不得用,可投于我,我向沛公保举你。”
   
   他当时心下哂笑,便试着问了句:“为何?”
   
   张良却拉了他的衣角,回头四顾,发觉了身边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心怀大志,才能盖世,子房并非不知。然智者审于量主,故百谏百纳而功名可立也。然项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又未知用人之机,自为能者,勇略过人,不听谏言。外宽内忌,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舍礼崇爱,涂讲虚礼——欲与共济天下难矣。定帝王霸业,难上又加难矣……还望足下三思。”
   
   他一怔,他这些日子所见之人,皆为为那人生死效命者,却不想听了如此怪谬之言,便反驳道:“沛公起于微末,才能不及中人,非有陶朱猗顿之富,无有仲尼管子之才,起于轩陌之中,又有何能?”
   
   “沛公胸怀广阔,气吞山河。如今天下大乱,雄豪并起,沛公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有萧何申商之法术,有樊哙勇冠三军,有子房为之奇策。实则乃是沛公各因其器,唯人是用,唯才是举。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胜项羽远矣。”
   
   他没有想到,唯一一个算是倾盖如故的友人,他心中认可的奇士,却在和其争论中,不欢而别。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项军捷报频传,他却不禁忧虑,这些日子以来,他多次向那人进言,多次向那人献计,却被那人含糊地应着,第二日出征之时,却并不施行……
   
   他不禁想起张良的话来。每当思及此处,他都会摇摇头,将脑中的动摇驱赶殆尽。
   
   那人不听他言是不错,但却能出奇制胜。仍是王者之气……
   
   那人每次待让,总是谦恭讲理,十足贵族文雅,待军士若其子,深受爱戴,宛如神明。
   每上战场却如换了一个人般,横眉怒目,宛如修罗。
   
   他看在眼里,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那人天下奇才,领军作战,无人能敌,出奇制胜,即使无人辅佐,仍能成霸业。
   喜的是那人待自己甚厚,每每相言,总得赞许。每每节日,总得赏赐。
   忧的是,自己的才华不得施用,心下不甘。
   忧的是,那人一人扛下所有,是否过劳心神,每每战阵冲杀在前,是否有性命之忧。
   
   一日,他见那人正在和军士们饮酒庆功。酒宴上,他不自觉地总是偷偷望着那人,却不知为什么,似乎总能对上那人似有似无的目光。
   
   难道……那人也在看他?
   他心如擂鼓,便只低头喝酒。
   
   “韩幕宾怎么一人闷闷喝酒,来来来,在下敬你一杯。”他这才抬眼,却对上陈平探究般的双眸。他脸上一热,一口酒便灌进了喉咙,陈平却缓缓地擦拭着自己唇上的酒渍,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媚态的微笑。
   
   下了酒席,却见陈平便挥着袍袖向他走来,他不知为何,却在陈平调笑的目光中感到一阵羞耻感,如光天化日之下,赤+裸人前。一种恐惧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那是被发现内心最隐秘处的羞耻。
   
   他转身而走,不想跟那个长着狐狸脸的男人说话。
   
   他反身快速行步,慌不择路间,却不经意地撞进了一个胸膛,敞开的衣襟中满是刀剑的伤痕。
   
   那人带着笑意的尾音响起在耳边:“怎么,醉了?路都走不好……”
   
   他慌乱地推开了,喃喃地道:“没……我没醉……”
   
   “没醉?”那人侧头看他的脸:“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来,到某的帐中,喝碗醒酒汤再走……” 
   
   他怔怔地被那人半拖半搂着带到主帐,那人唤了人,又亲自给他倒了汤水。
   
   那接过碗的手指发烫,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脑中如浆糊般不能转动,却只是端起汤水,一次便灌下喉咙,烫的他直咋舌。
   
   “怎么这么急?”那人轻轻地举起袖子,擦拭去他唇上的水渍。他呆在了那里,似乎被那人浑浊的双瞳吸进深渊。
   
   唇上轻轻落落的一点,他仍想回味时,那人却笑出声来,早已离了他的唇。他这才发现那人适才到底做了什么事。
   
   时间在那一刻静谧了……
   
   那人却首先打破了沉静:“你在宴上,好像有话要对某说,是什么?”
   
   他一惊,他哪里有什么话,难道自己的心思,这么明白地写在了脸上么?果然是酒……酒……
   
   他垂下了眼,硬着头皮道:“臣……想向将军进言……”
   
   “喔?何言?”那人嘴角不似往常的温雅,却是轻勾起了笑意。
   
   “秦将皆鼠辈耳,何必将军自领军?将军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行军作战,多有……多有危险。”
   
   这是他看见那人满身的伤痕时便想说的话。却不想,被那人激得竟把这等话做了谏言。
   
   那人第一次落去了平日里礼贤下士的面具,行步至于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神深邃:“某乃天意。某到之处,劈山通道,未尝宁居,所向披靡,你无须担心……”
   
   他避开了那人慑人的双目。
   
   急速的呼吸,起伏的胸膛,似乎已经将他暴露,那人伸手揽上了他的腰际。
   
   他心如擂鼓,却万分想逃离此处,言语不自主地涌了出来:“项将军,听说您如今要率军攻巨鹿?为何不着沛公等攻巨鹿,将军自取秦都咸阳?”
   
   那人闻言一怔,便放开了留在他腰际的手,似乎渐渐恢复了平常的神态,只是皱眉道:“巨鹿天下雄关,非某不可,巨鹿一下,天下归心,又何必咸阳?”
   
   “咸阳乃秦之咽喉,还望……”
   
   那人却打断道:“韩幕僚,某之前为何没发现,你……”
   
   他心里跳了一下,那人却笑着续道:“你生气起来,竟如此漂亮。”
   
   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
   
   他转身而逃,掀开帘子冲了出去,身后响起下那人零落的笑声。
   
   他在月下快步地走着,冷风灌进他的袍袖,却让他霎时间清醒了许多。
   
   适才惶然和羞恼却有一些变成了微薄的愤怒,
   
   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烫得发烧。心如乱麻,却不知如何斩断。
   
   第二日,他不敢去找那人进言,却得知了那人没有带其他的义军,自己率军去了巨鹿的消息。
   
   他不禁长叹出一口气,真是可惜……若沛公真有张良所言的十一,今后也必定是那人的威胁,若是能让沛公军巨鹿,便可趁机除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真想向那人说呵,可那人却走了,那人神龙不见首尾。到哪里去,似乎从不会事先告知他这位位卑的幕僚。
   
   他知道那人心中的霸业,不能乱了亲疏,却有不禁失望于他的忽然离去,失望的同时,却又隐隐期待一切的转机。
   
   项梁驻守,他被留了下来,在项梁帐下效力。
   
   巨鹿大胜,那人从项将军,变成了项王,声望达到了最高点,威震天下,名闻诸侯。
   
   而张良所侍的沛公,却磕磕绊绊攻下了咸阳。秋毫无犯,百姓称赞。
   
   他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懵了。
   
   这一仗,看似义军联盟大胜,然他却知道,那人虽勇胜巨鹿秦军精锐,却对上沛公之后,输得惨淡。仁爱美名,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天下,是多少金钱城池,都换不来的。
   
   再一次相见,他正要冲到帐里去:“项王!项王!”
   
   那人在帐中正在看地图,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他焦急地道:“臣闻项王要坑杀俘虏的二十万秦军?”
   
   那人微微不耐地看了他一眼,仿佛那夜从不曾存在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仍是道:“大王……此失天下之心啊……大王切不可如此;想那刘邦如今驻军咸阳,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深得民心,大王莫不可再错了!”
   
   那人看着他,嗤笑一声:“沛公,匹夫耳,某必擒而杀之!”
   
   不久他得了消息,说那人设了鸿门宴,要杀沛公,他刚刚放下心来。又得了消息,那人虽要杀沛公,可沛公甜言蜜语装模作样,那人却又将沛公放走了……
   
   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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