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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秘术-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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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如花和尚讲来,这百棺地最初并非是一片墓地,而是一户权贵人家的府邸,这家富户姓谈,原是清初八旗的包衣,从龙入关后因为军功领取了一块旗地,这块旗地就是现在的百棺地。清朝定鼎北京以后,为了满足皇室、王公等贵族官僚的剥削需要,曾将关外的编庄制度引入关内,通过圈地、逼迫投充等暴力手段,把近京各州县“无主荒田”,分给迁来的王公勋臣和八旗官兵,后来不论有主无主土地,悉行圈占,分别称为皇庄(皇室私产)、王庄(八旗宗室王公)、官庄(官员庄田,又称旗地)。这谈家虽是汉人,在八旗兵中却做到了佐领一职,所以也分到一块庄田,不过清初虽然标榜“不分满汉,一体眷遇”,实际上却首崇满洲,这谈家先人虽屡建军功,分得的旗地却在京城的最远边缘,与其他人相比差了许多。谈佐领是行伍出身的人,胆大心粗,常常在同僚面前口出怨言,时间长了不免惹来官府注目,渐渐为当地的有司不喜。谈家二代袭得父职后,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他谨言慎行,极少与他人交游,又在家设立佛堂,供奉菩萨,全家老小及众多仆役均日日侍佛不掇,刻意与世俗保持距离,以防不测之祸。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秋,山东胶东爆发于七抗清起义,清廷派数万名满蒙“八旗兵“和“绿旗兵平乱,谈佐领所在的直隶绿营也参与了这次血腥镇压,几万名精锐官兵疯狂剿杀,于七率众英勇抵抗,但寡不敌众,除于七等极少人逃生外,大批起义官兵及家属遭到杀害。史载山东于七之乱,死人极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后人传说这次农民起义被平定后,田中黄豆生形如人面,老少男妇,而耳目口鼻俱全,自颈以下皆有血影,土人呼为人面豆,可见清兵的杀戮极为残暴。
于七逃生后,据传先隐姓埋名给大户人家当佣工,后为避难到崂山华严庵出家,先得法名通澈,受戒时又获法号善河,他在七十岁高龄时被举为方丈,以高寿老死在华严庵。于七能够在乱军中逃生,最重要的就是他遇见了谈佐领。于七在顺治四年时受过清廷招安,他和谈佐领(谈家第一代先祖)情谊交好,两人曾结拜为异姓兄弟,于七在山东重举抗清义旗时,谈家先祖虽已离世,但他的儿子谈佐领却始终记得这位异姓叔公,他在离家时已经在父亲灵前立下誓愿,于七战胜也就罢了,一旦官兵打胜,他一定要在败兵中救出于七,一则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再则也是自己皈依佛门后积下的功德。于七案罪坐连株,胶东一带很多百姓都被无辜诛杀,于七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能够安然无恙,是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于七竟会被“剿匪”的谈佐领偷偷庇佑在自己的家中,于七后来在崂山华严庵出家修行,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了谈家信佛的影响。
但是于七本人年轻时却深受道家思想的熏陶,他最早在昆嵛山举事,而昆嵛山正是著名的道教名山,昆嵛山烟霞洞是王重阳等全真七子师徒修真的地方。于七虽不是道教中人,但对道家的术法很感兴趣,他的手下也颇多深通术法的奇人异士,只可惜这些奇人异士门派繁杂,良莠不齐,又不能相互团结,最后终究抵挡不过清兵的铁甲利戈,蒲松龄所作的聊斋志异。曾作有《野狗》一篇可以作为此事的例证。《野狗》篇说:
于七之乱,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恐罹炎昆之祸,急无所
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内一
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奈何!”蹶然尽倒,遂寂无声。
《聊斋志异》记述的多是怪力鬼神,世人以为尽是荒诞不经之说,其实并不尽然,譬如上述的这则故事就有一定的真实成分。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并能相互作答,在常人看来自是怪异,但在茅山术中却甚为常见,。茅山宗有“尸巫”之说,意思是指茅山宗的道士生前镇尸灭煞,死后如不肯尸解,也可以身化尸巫继续存活于世,不过这种尸巫生存期极短,几个月的功夫形体就会分解,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行尸走肉而已,不到万不得已,道士们宁愿尸解也不愿施用此法,这也是尸巫这种东西在我国极为少见的原因。
于七耳濡目染,自然对各种术法也能略通一二。他兵败后隐匿在谈佐领家中,闲来无事常在谈家府院内四处溜达,没用多久竟被他看出了一丝端倪:谈府的地下蕴含着贪腐之气,一望便知下面是贪官的棺椁聚集之地。于七虽不明白这块旗地怎会成了聚阴之地,但对里面的贪腐之气对活人的危害却是心知肚明,他一生最恨贪官,不是这些人官贪吏虐,明朝怎么这么快就宣告覆灭?何况这贪腐气息对主家不利,他心怀感恩,对谈府的兴衰自然格外关心,于是把百棺地的情况告诉了谈佐领,谈佐领平日吃斋念佛,万想不到自家的旗地竟是这么凶险的所在,当下惊得目瞪口呆,企求于七给想个解法。于七虽然答应下来,但他又有什么真正的解法?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惜人力物力,把这些棺椁全部挖出来扔掉。在那个时代,挖人祖坟是最伤阴德,除了丧心病狂的盗墓贼,稍有身份的人都不敢做这种勾当。谈佐领顾忌自己的身份,不便指挥兵丁挖掘地下的棺椁,于七只好带着谈府的亲信家丁在夜晚偷偷行事,这样挖了几天,于七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那些棺椁密密麻麻,似乎永无尽头,更奇的是越往下挖,挖出的棺椁越新,到后来竟挖出了土国宝的石棺,这土国宝是顺治朝的江宁巡抚,因受赃被顺治帝革职查办,畏罪自杀,于七为官时曾见过他,这时看见土国宝的棺椁,才明白这块百棺地并非天然之地,它以贪腐之气为引,把天下贪官的棺椁化为游棺诱到此处,实是有人故意改换风水所致。改换风水之术,只有集术法大成的大修行者才能施用,从这里聚尸聚阴的风水用途来看,施法之人应该是一个修力高深的茅山道士。于七本人只是粗通术法,对于这种风水改换一筹莫展,眼见挖掘无法根治,只能另想别的办法,于七和谈佐领计议良久,两人终于想到一个绝佳主意,要在百棺地就地建起一座寺院,好在贪官们的棺椁中多的是金银珠宝,秽迹彰闻的贪官也就罢了,那些生前不曾暴露,甚至在世颇得清正名声的贪官的随葬品更是奢华,财力上倒不是什么难题。谈府得了这许多财物,就召集许多人力兴建了这家寺院,谈佐领本来好佛,寺院建成后干脆出家做了和尚,后来成为寺院的第一代主持。清廷自康熙朝开始为了愚民,也提倡民众信佛,对谈佐领这样的汉族将官弃俗从隐更是高兴,下旨嘉奖了一番不说,还特许设立僧兵以为勉励。
于七按辈分还是谈佐领的叔公辈,谈佐领以主持的位子再三相留,于七坚意不从,后来他到崂山华严寺出家,再也没有回到百棺地。他是武举人出身,一生自视英雄,虽然反清落败但英雄气概到老弥坚,他在百棺地无法破解风水转换之迷,心中一直不愿服输,在华严寺修行期间他专意研究克制茅山之道,直到今日,崂山道士的许多术法都和茅山宗针锋相对,始作俑者正是自于七始。
这是百棺地建寺的由来,自后二百多年里,这座寺庙一直默默无闻,香火并不鼎盛,其中原因,固然是历代主持都恪守遗训,以与世无争为第一信条,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寺庙的衣食丰足,完全不必依赖外界的供养。百棺地的棺椁犹如过江之鲫,在地下绵延而至,僧侣们挖之不绝,取之不尽,受用无穷,这些贪官搜刮的本就是民脂民膏,大家取来也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只苦了那些贪官,当年风风光光的下葬,本以为能够享受后人的祭奠,却不料暗地里早已尸骨无存,受祭的不过是一座座空空的坟头。
佛家重视因果,讲究戒贪惜福,只是守着这么多的宝物,难免会让一些意志不坚的僧侣兴起贪欲之念,所以从第一代主持开始就立下戒律,所掘得的财物只可满足寺庙的基本需要,除此之外全部布施给贫穷百姓,为防止僧侣们监守自盗,寺院设立了专门贮藏珍宝的库室,由僧兵们严加看管。
正文第六十三章修行也无常
无语禅师接任寺院主持以来,崇尚苦修,僧侣们的日常用度更为俭省,对地下的棺椁也很少挖掘。按无语禅师的话说,儒家尚讲求“有教无类”,更何况一向以慈悲为怀的佛门?佛法要度尽一切众生,众生皆有佛性,并无高低贵贱之分。这些贪官生前醉生梦死、争名夺利,活着的时候放不下,死的时候也舍不得,实为可怜可悯,盛放肉体的棺椁化为游棺,不能入土为安也就够了,又何必挖墓掘宝,令死者魂魄不安,复造孽业?以前掘得的珠宝在库室封存,新墓不得再擅自挖掘。僧侣们谨遵教诲,在寺院周围开垦园地,几十年来自给自足,倒也怡然相安,门徒虽多,却无人敢做出逾越门规之事,直到十余年前,才出现许多墓穴接连被盗挖的现象。
僧侣们一开始认为是盗墓的宵小之辈所为,只是加强了对寺院周围的巡逻,谁知数月下来一无所获,不但盗墓贼未曾抓获,又发现贮存在库室里的许多财物失踪了不少,这才引起了大家的恐慌。库室的警卫一向非常严密,除非监守自盗,任何人也无法无声无息地带走这么多的财宝,僧人们哗然,一时间人人自危,谁也无法摆脱盗窃的嫌疑,这件事干系甚大,僧人们急于自了,相互间不免猜疑,渐至互相攻讦,个个无心清修,无语禅师虽然多次劝戒,但众僧已心存芥蒂,表面上虽然恭敬答应,暗中却无法释怀,师兄弟之间出现了很深的隔阂。
几个月过去后,事情的真相大白,原来监守自盗的僧人竟是看起来木讷愚鲁的如花和尚!检举如花和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门师兄如兰和尚,盗宝的元凶被揪出后,僧人们群情汹涌,纷纷要求无语禅师以佛门戒律严惩。原来百棺地僧人虽多,但能得无语禅师亲传的极少,多数僧人只是师从无语禅师的师弟,即方才所见的那个灰衣僧人………无明禅师门下。无语禅师的亲传弟子只有七八个,都是本寺中极为聪慧之人,如兰和尚则是这些人其中的翘楚。无语禅师当年就是看见如兰和尚极具慧根、才动了收徒之念,以后陆续受了如花和尚等几个徒弟,但论起资质均不如如兰和尚优秀。僧人们见无语禅师刻意培养如兰和尚,自知老禅师百年后定会让如兰和尚继承衣钵,一个个对他奉承有加,相形之下如花和尚为人木讷少语,不但无语禅师不喜,在一众师兄弟中也受到倾轧排挤,此时被指为盗挖宝物的真凶,如花和尚本就木讷,这番更是百口莫辩。
众僧人义愤填膺,偷盗是佛门重戒,无语禅师也莫可奈何,按戒律把如花和尚逐出门墙,如花和尚离开师门后无处可去,只好在灵官庙勉强栖息度日,他遵从师训弃佛从道,做起了戴冠的道士,只是他自幼在佛门修行,怎肯做一个不证涅槃的道士?是以这道士做得有名无实,实在无趣无聊的紧。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盼望能够重回师门,收取盗墓贼一干人等的财物即是为了补偿被盗取的库室宝物,他自知希望渺茫,本以为今生无缘再入佛门,不料灵宝三奇今番被捉,真正的盗墓贼显现,倒让他的沉冤得到了昭雪,只是最后又被如兰和尚暗中加害,算是又遭受了一重劫难。
地丙道人听得懵懵懂懂,这时候接口说:“那如兰和尚不是好人,说的话怎能当真?老禅师偏听偏信,当真是糊涂到了姥姥家。不过你这如花和尚也着实可笑,做个自由自在的道爷岂不甚好?干吗非要做个吃苦茹素、不脱生死的和尚?”
原来地丙道人听到如兰和。尚不愿做“不证涅槃”的道士,心中有气,故意出言反驳,如花和尚听得怔了一怔,摇头说道:“这位施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师已证菩提之境,,如何会偏听偏信?此中深意,他人自然不知,就是弟子也是适才开悟,才得领略我师的深远用心。”
“弟子当年被师父逐出门墙,虽不。敢稍有怨恨,心中却是好生不解。几年弃佛从道,也是只叹身受诬陷之苦,却始终不能反省自身,直至最后在得脱心中冤苦之时,又反遭生死劫难,才明白放掉执着,方可证得因缘的道理。”
“《优婆塞戒经》说:忍为佛门六度。之一,能行忍者,方为入道智慧之人。佛门行忍,不仅为个人忍,也为众生忍,能遇迫害而不嗔,受供养而不喜,才能到达涅槃解脱之境,师父让我忍辱度过烦恼苦海,正是点化弟子修得正果之意。”
他向无语禅师合什礼拜,脸上充满了崇拜虔诚。“师。父原来早已看出如兰师兄修炼鬼眼天罗,鬼眼天罗需要销融金银之气,那些库室里的金银财物自然是被师兄资用。我师法眼高明,如何会佯装不知?自然是代师兄消除业障,盼望师兄不知迷途知返。只是外在的孽障易消,心中的魔念难除,与如兰师兄相比,弟子的心魔更累得师父身心疲惫,每念到此,弟子心中实在是惭愧至极,纵死不足以报答师门恩情万一。”
无语禅师在禅床上闭目不语,此时忽然说道:“善哉,。善哉,为师让如兰师兄前去找你,就是算准你只有再历一劫才得觉悟,你不肯当众揭穿师兄的恶行,实已深得佛门忍辱度的真义,这些年弃佛修道之功终究没有白费,为师心中实在欢喜。”
地丙道人听得直歪嘴巴,和尚们明明不分是非,。偏还有这许多说辞,真是岂有此理。如兰和尚偷盗财物你们心中明知却装聋作哑,还讲究什么忍辱负重,如何道爷们顺点宝贝就要被捉住囚禁,怎的又不讲忍辱了?他怒气冲冲,正要向如花和尚讨个公道,天乙道人却暗地里拉了他一下,转身向无语禅师打个稽首说:“老禅师用心深远,外人不便得知,就此别过。灵宝三奇以前多有得罪,老禅师既往不咎,实是佛门慈悲心肠,我们师兄弟感恩不尽。”
我心中雪亮,这。天乙道人大大地狡猾,他听得如兰和尚说灵宝三奇才是真正的盗墓贼,唯恐僧人们不肯放过他们,他急于脱身,哪里还敢象地丙道人那样纠缠一些无聊的话题?所谓“佛门慈悲心肠”等语,不过是顺手给无语禅师戴的高帽,让老禅师不便向他们发难。
同是难兄难弟,要是灵宝三奇被和尚们缠住,自己的处境只怕也大为不妙,我惦记着张铁嘴,也急于离开这百棺地,当下向无语禅师拱了拱手,接着天乙道人的话头趁热打铁:
“老禅师是具足法眼的法身大士,慈悲心肠犹如天高海阔,非你们凡夫俗子所能想象。佛不与众生为念,象你们犯下的少许孽业又怎会挂在心上?自然早早放了你们出去。对了老禅师,我们不打扰了,哥几个这就告辞。”
人丁道人把软瘫在地的肖万代背在身上,几个人正要离开茅庵,却听得无语禅师忽然在背后叫道:“这位小施主请留步,老衲心中有疑问难决,还须小施主不吝赐教。”
我心中大跳了一下,连连转了几个念头,无语禅师佛法高明,能有什么疑问须求我解答?他不去找灵宝三奇的麻烦,或许是看在他们师父的面上,但我和他无亲无旧,说不定就要单寻我的晦气,这可十分糟糕。
灵宝三奇对望了一眼,也停住了脚步。地丙道人抢上一步叫道:“老和尚说话不要拐弯抹角,你要把茅山小师父留下,尽可直说,何必弄些不吝赐教的玄虚?你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有啥疑问要向后生小子请教?嘿嘿,灵宝三奇义气为先,决意和朋友共进退,老和尚要抓要杀,哥几个一起承受就是。”
天乙和人丁道人的脸上也露出坚毅神色,人丁道人把肖万代放在地上,挺身和地丙道人站在一起。想不到灵宝三奇这么够义气,我心下感动,向他们拱了拱手,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却听得无语禅师笑道:“各位施主误会了,小施主如不愿赐教,老衲怎敢强留?至于抓杀之语,阿弥陀佛,那是佛门重戒,更是犯之不得,老衲实有疑问想请这位小施主见告。”
“佛门讲究涅槃,道家追求长生,世人只识其行,不能识其心,才误以为佛道各别,lun理迥异,其实究其本源,同属一理而已,老衲让如花弃佛从道,也是基于佛道互通这个道理。佛法广大无边,修下无量功德,道家乃玄妙之门,也是大有渊源。”
“如论道家支派,则江西龙虎,句容茅山,以符箓之学驰名天下;北地五真、南方五祖,以炼养之功威仪四海;至于小道之巫医,则辰州祝由、茅山黑巫;卫道之拳技,则武当太极,青城长生,诚可谓道海汪洋,莫测高深。”
无语禅师佛道两通,对道家的术法流派、历史绵延如数家珍,我虽然修习术法多年,但称得上精通的只有先师留下的天书秘术,或者还有一本学得似通非通的《璇玑罫》,对于佛家道门的各种术法流派实是孤陋寡闻,当下屏息静气听得津津有味,灵宝三奇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却忝为道士,尤其地丙道人最不喜欢光头僧人,这时听见无语禅师把佛道的本源归为一理,心中大为不服,他本就性情愚鲁,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老禅师的讲解。
“老禅师说的只怕不对,和尚们讲究涅槃,厌弃人间,希望的是死后解脱,我们道教可是追求长生不死,今生就享受无限幸福,两家理论完全不同,这同属一理从何说起?
地丙道人毕竟是道士出身,虽然愚鲁,但对佛道的根本区别却是了然于心,这话正说到了佛道两家歧义所在,我听得心中一振,当初和桀然禅师论辩时也是在此处出现障碍。世间多少聪慧之人,自会明白真正的大道何在,如何会在这理论迥异的佛道之间徘徊无定,各自修行?究竟谁是谁非,谁才是真谛?
“佛门道家,甚或是世间各种宗教,不过是观心之门”,无语禅师微笑道,“道家追求长生,千百年来却无人证得仙踪,真的是仙道难求吗?正如佛家欲求涅槃,又有几人能够证得佛身?世间福智圆满之士不少,能达到成佛成仙境界的并非无有,但最终却无留世间,你们可明白其中道理吗?”
我和灵宝三奇一齐摇头,天乙道人迟疑片刻,说道:“白日飞升或长生住世之人,应该也是有的,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仙人自由隐显,《经》云:绝于人境、不杂人居,亦非天上,想来是仙人们视世俗之人如粪土,不愿与我们接触而已。”
无语禅师摇头说:“施主之语,只是说对了一半。凡能成仙佛者,都是具大智慧、大福德之人,在佛为度化众生,在仙为广行仁义,如何会绝于人境,不杂人居?如此未免失去了本来面目。此中悖逆之处,正是仙佛难成的缘由。”
见我们听得似懂非懂,无语禅师轻叹一声,他对如花和尚低声说了几句话,如花和尚脸上登显焦急之色,匆匆离开了茅庵。天乙道人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便欲向无语禅师告辞,无语禅师微笑道:“老衲适才言语絮烦,各位施主感到不耐也是当然,只好待来日验证罢。枉自说了半天,老衲的疑问却未曾请教,真是老糊涂了。”
他笑了两声,转身向我问道:“仙家之语,常言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但常人修行,往往心地未纯而胎神已出,只是此时所结之胎,决非圣胎,所出之神,谓之阴神。阴神既出,古人以为有练虚之道,可以再炼阳神,只是其中千难万险,较以前修真时尤甚,所以古往今来,纵然仙佛可致,以阴神遽转阳神者却是少有,此中道理,可用人、鬼、仙三物作比,人而成仙难,人化为鬼而后成仙更难。不过老衲观施主之象,却是元神离体后化阴为阳,离遇之奇,让老衲着实费解。不知小施主师承何人,又有何机缘际遇?”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地丙道人抢着说道:“这种疑问直接求教我就是,何必非要劳烦茅山小师父?他既是茅山小师父,自然是师承茅山了,啊哟不对,他们已改宗立派,称为新茅山宗,掌门张真人就在此地不远处,老禅师不妨去拜见拜见。”
无语禅师怔了一怔。新茅山宗?没听说过,不过小施主的术法确有茅山术的根基,莫非茅山宗中兴,所修术法于符箓之外又有新的进境?他沉吟了半晌,犹是百思不得其解,“阴神转阳,犹如魔道化仙,句容茅山宗如何有这等术法?那可真是了不起之至啊,小施主福缘深厚,可慕可羡。”
我对自身的元神变化也是莫名其妙,自知极可能是《璇玑罫》的功法所致,现在听得老禅师归功在茅山宗的术法上,心中很不舒服,《璇玑罫》为远古占星术数,和茅山宗的祝咒符箓有什么关系?不过先师卢生确是出身于茅山宗,这事倒也不好分辨,当下只好默不作声,静听地丙道人在一旁插科打诨。
地丙道人笑道:“句容茅山宗有啥了不起?以前我们在长白山中也曾会过几个茅山道士,奇门遁甲对念符画咒,嘿嘿,不上几个回合茅山宗就屁滚尿流。这位小师父是新茅山一派,并非句容茅山,若论术法技艺,自然是新茅山高出许多,与我们的奇门法术相比,好像…。。也高上那么一点点。”
“嘿嘿,不过新茅山师父术法虽然高深,行事却婆婆妈妈,要论起英雄气概来,却比我们灵宝三奇差得多了,就如那个如兰秃驴修习的鬼眼天罗,不过是一点贪腐之气,新茅山师父却畏如蛇蝎,一见就软瘫如泥,任人摆布。”
无语禅师看了我一眼:“相克之道,只因心存敬仰畏惧。小施主遭鬼眼天罗克制,并非是术法不敌,不过是对官府心存敬仰畏惧罢了。老衲见你如今经过历练,几至无相无我之境,对外物已不存敬仰畏惧之心,小小的鬼眼天罗又岂奈你何?呵呵,年轻人确是福缘深厚、机缘巧遇,却不是老衲无知妄说。”
“你能将阴神遽转阳神,固然是修习一种无上玄术所致,但转化之际,阴神必定自泥丸宫溢出,终究会功亏一篑,谁知你福缘深厚,泥丸宫处竟被他人先行淤闭,如此反而是因祸得福,这不是福缘深厚、机缘巧遇么?”
我想起自己被锁魂符法封住元神的事情,心下不觉惕惕,果如无语禅师所言,自己是在元神被封后才开始修习《璇玑罫》的星占之术,如果在之前修习,只怕还会另有凶险。任天庭传授《璇玑罫》时,曾告诫我须在橒树林中重修,这是由于阴神在玄阴之地很难逃逸得缘故,可惜忠言逆耳,自己胡乱修行,险些堕入魔道,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念至此,不觉汗水涔涔而下。
正在这时,如花和尚匆匆走进茅庵,他的神色惊慌,在无语禅师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无语禅师摇头叹道,该走的终须要走,你又何必惊慌失措?。
“老衲一直不愿揭开他的本来面目,实是期冀他早晚悔悟,想不到终究无法回头,唉,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际遇,原属平常,大可不必认为是本门之羞”
他念了几声佛,转向我们,提高声音道:“好让诸位得知,我门下弟子如兰已离开此地,从此被本寺逐出门墙,以后诸多恶行,悉与本寺无关。”
“此言差矣!”无语禅师话音刚落,地丙道人便跳出来反对,“百棺地培养出这般恶人,怎能把责任推脱的一干二净?常言说,教不严,师之惰,至少也得问个收徒不察,用人不明之罪。”
如花和尚怒视了他一眼,说:“个人造业受报,那是自己的修持,如何要连累本师清誉?你们灵宝三奇多行不义之事,难道也是令师的罪过么?”
无语禅师制止了如花和尚。“地丙师侄性情愚直,说的话确是不错,“收徒不察,用人不明”用在老衲身上倒也确切,只是这如兰虽修习鬼眼天罗,作奸犯科之事常做,但并非大奸巨恶之辈,诸位以后的造化只怕皆不及他,据老衲观之,他未来还有主持名门大刹的际遇。”
此言一出,不仅是我和灵宝三奇,连如花和尚也惊得目瞪口呆,那如兰和尚虽非作恶多端,但品性低劣,怎会有如此好的福报?莫非老天爷不长眼睛?
无语禅师轻轻摇头,他叹息一声,说,‘世事变迁,因缘难料,是非善恶原非一成不变。出家僧人,生活单调清苦,没有深厚善根和宏大愿力者,很难完成修持。只是以前的僧侣,常在深山大泽的丛林中庵修,不易受到外界的诱惑,而如今的寺院僧侣,常与来自各方的善男信女、观光旅客接触,渐至随波逐流,蝇营狗苟,甚至把佛门净地当作名利场,大家为明日担忧,为出路钻营,很难做到真正清修。”
“如兰修习鬼眼天罗,沾染了许多贪腐之气,本为正统正信的佛法不容,但时移世易,所谓适者生存,他偏能在别的寺院里施展才份,那也是他的一时造化,佛道均讲求因果,但世事难料,出离因果的事情却也常有。”
正文第六十四章张铁嘴之死(上)
临行前,无语禅师送给我几句偈语,“橒中葬友,丹中生情,洞中知悟,山中风清”,其意模糊晦涩,我听得不明不白,但听得“知悟”“清风”之句,却不免在心下一阵窃喜,传说中的仙人常隐于名山大川,身伴明月清风,按老禅师的偈语之意,莫不是我就要成仙了么?久闻无语禅师望气术了得,想来不会信口开河,但若说自己竟能成就仙道,喜则喜矣,实是不敢轻易置信。
当下和灵宝三奇一起向无语禅师告辞,如花和尚把我们送出寺院时,赠送给我们一些金银作为路资,他深作一揖向我道谢,“灵官庙救命恩情,如花没齿不忘,他日有缘,还请来百棺地一叙。”两下惺惺相惜一番,依依作别。看来无语禅师百年后,百棺地寺院的主持就是这位如花和尚了,他经过如此磨难,今后定会成为一代高僧。只可惜这一别之后,自己不知道是否还有重回百棺地的机会,也许这一生都无缘再见。
我们一行人乍离百棺地,犹如重获自由的囚犯,一路上欢呼跳跃,灵宝三奇欢喜之情自不用说,我因为就要见到张铁嘴了,心里也是喜不自胜,只有肖万代这个盗贼头神情黯然,,他白受了一番苦楚,一点好处也没捞到,自不免垂头丧气,我心下歉疚,待要给他点补偿,自己却实在没什么可送,只好佯装不见,待走到一个村口时,已近傍晚时分,肖万代便向我们告别,蹒跚着找他的那帮兄弟去了。
这是一个偏僻的自然村,没有多少人家,只有一条较为宽阔的黄土路通向村里,远远看去,在黄土路的路头伫立着一座破败的酒店,酒店是这里常见的三间两进的农家院落,店前的旗杆上飘扬着一面三角形的酒旗,颇有点古风,地丙和人丁道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嚷着要和茅山掌门好好切磋一番赌技,原来灵宝三奇没被捉住前和张铁嘴师徒就一直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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