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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罗博士的岛-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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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转过身来时,一直都是四脚着地跑路的那个东西站了起来,而那块飞石正好打在它左边的太阳穴上。那个东西的脑壳砰地响了一声,这家伙无意中撞着了我,用手把我向后搡开,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向前栽倒在沙滩上,脸浸到了海水里。它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

我实在不敢走近那一团黑呼呼的东西。我把它撇在那里,在静静地繁星之下,海水围绕着它起着涟漪,潺潺作响,我远远地躲开了它,沿着通向闪着黄色光亮的小屋的路走去。不一会儿,正感到确实是舒了一口气时,又传来了山豹可怜的呻吟声。就是这凄惨的声音最初把我赶了出去,使我对这神秘莫测的小岛做了一番探查。可到如今,尽管我衰弱无力,累得筋疲力尽,可我还是振作起了全部精力,又开始向那光亮跑去。我只觉得好像有个声音在召唤着我。

第十章活人的喊叫

当走近那间屋子时,我看到,灯光是从我屋子开着的门里照射出来的;接着,我听到蒙哥马利喊叫“普兰迪克”的声音,这声音是从那灯光照出的橙色长方形边上的黑暗里传出来的。我继续不停地奔跑着。一会儿,我又听到他叫喊的声音。我微弱地回答着:“嗳!”转眼间,我已经摇摇晃晃地跑到了他的面前。

“你上哪儿去了?”他说,隔着一臂的距离抓着我,以便使屋里的光亮能照到我的脸上。“我们两个人一直忙得要死,直到半个小时以前才想起了你。”

他把我领进屋里,扶我在桌椅里坐下。我的眼睛有一会儿被屋里的亮光照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设想到你会不告诉我们就着手探查起我们的这个小岛来了,”他说。接着又说道:“我真担心!可是??怎么??喂!”

我剩余的最后一点气力,也从我身上泄光了,脑袋向前垂了下去,靠到了胸前。他给了我一些白兰地,我觉得他对这东西的效果感到某种满足的欣慰。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说,“把门插上。”

“你是遇到了我们的一些奇怪的东西了吧,啊?”他说。

他锁上了门,又朝我转过身来。他没有再问我什么问题,又给我倒了更多的白兰地和水,并且强迫着我吃了些东西。我简直瘫在了那里。他含含混混地说忘了事先警告我,并且简单地问了问我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间屋子的,都看到了些什么。我也同样简单地用一些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话做了回答。

“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我说,我简直都快要发疯“没什么可怕的,”他说,“可是我想这一整天你大概是够受了。”那头山豹突然痛苦地尖厉地嗥叫了一声。听到这叫声,他低声骂了句脏话。“这地方要不像高窝街那么坏——还有那些猫,就让我见鬼去。”他说。

“蒙哥马利,”我说,“跟在我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野兽,还是人?”

“今晚你要是不睡觉的话,”他说,“明天你就要神经错乱了。”

我站起身来,站在他的面前。

“跟在我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问。

他面对面地正视着我的眼睛,歪扭着嘴。他的眼睛,一分钟以前还是那么神采奕奕,现在却变得阴郁呆滞起来“从你的描述来看,”他说,“我想,那是个妖怪。”

我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激怒油然而生,也瞬间而退。我屁股又跌坐在椅子上,两手紧紧地抱着额头。山豹又开始凄叫起来蒙哥马利转到我的身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说,普兰迫克!”他说,

“并不是我让你飘流到我们这个愚蠢的岛上来的。可是事情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么坏,老兄。你的神经被搞得支离破碎了。我来给点让你睡觉的东西。这个??能让你睡上几个小时也不会醒的。没别的,你必须得睡觉,要不,出了事可别找我。”

我没有回答。我向前低下头去,用双手捂着脸。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端着一个小量杯,里面盛着一种黑色的液体,把它递给了我。我顺从地喝了下去,他扶我躺到吊床我醒来时,天已大亮了。我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注视着头上的屋顶,我发现屋椽子都是用船体木料制成的。我又转过头来,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为我准备的饮食。我觉得饿极了,准备爬出吊床来,吊床预期到我的这个打算,十分和谐地弯卷了起来,并且把我四脚着地弹到了地上。

我站起身来,在饭食前坐了下来。只觉得脑袋木沉沉的,起初只是模糊地记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晨风吹了进来,令人清爽神怡。这晨风,还有这食物,合力构成了一种我所经历过的美食暖衣、生活惬意的感觉。一会儿,我身后通向围场庭院的内门打开了,我转过身去,看见了蒙哥马利的面孔。

“好了吗?”他说。“我忙得要命。”他又把门关上了。后来我发现,他忘了把门锁上。

我又想起前一天晚上他脸上的表情。想起这个,那全部经历的记忆,又再次复现在我的眼前。当那种恐惧又回到我身上时,从里面又传出了一声凄叫。可这次不再是山豹的凄叫了。

我把犹豫之间还没有送进嘴里的食物又放了下来,听着。除了晨风细语之外,静寂无声。我渐渐觉得我的耳朵听岔了。

停了好长一会儿,我又吃了起来,可是仍然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不久,我听到另外一种非常微弱、低沉的什么声音,我好象是一副从胎雕像那样,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尽管那声音很弱、很低,可是它却比直到目前我从墙后听到的所有令人厌恶的声音,更加深深地打动了我。对于那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次绝不会听错。毫无疑问,这声音的确是从那儿传来的。这声音是呻吟。无法忍受的极度痛苦的抽噎和喘息,使得这呻吟声时断时续。这次绝不是什么野兽,而是正在受苦折磨、受罪受刑的活人!

侍我觉察到这一点时,我立即站起身来,三步跨过房间,抓往通向内院门的把手,砰地把门推开。

“普兰迪克,你!别进来!”蒙哥马利叫了一声,挡住了去路。一头被吓了一跳的猎鹿狗汪汪地吠叫着。我看到污水糟中全尾棕褐色,也有一些是猩红颜色的鲜血,我还嗅到了石碳酸的那种特殊味道。通过再远一点的一扇开着的门道,在阴影的昏暗光亮里,我看到有个什么东西被痛苦地绑在一个架子上,惊恐万状,满身鲜红,缠绕着绷带。接着出现了一个身影把这些挡住了,露出了老莫罗苍白、可怕的面孔。

一刹那,他已经用那沾满了鲜血的手牢牢地抓住我的肩膀,拧得我踉踉跄跄,脚不由主,把我倒栽葱似地摔回到我的房间里。他好像提着个小孩子似的提着我。我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也遮住了他无比激怒的脸色。接着,我听到上锁的声音和蒙哥马利劝说的声音。

“把毕生的工作都给毁掉了!”我听见莫罗说。

“他还不了解,”蒙哥马利说。还说了一些其他的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可是我没有那闲工夫,”莫罗说。

其他的话我没有听到。我爬了起来,站在那里直发抖,脑子里混杂着那些极为恐怖的疑虑和不安。这可能吗,我思考着,对活人进行活体解剖?这个疑问就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乌云翻滚的天空闪了出来。突然之间,我满腹疑云的惊恐,聚集成了一种活生生的现实感:我处在危险之中。

第十一章林中追逐

我一门心思地打算逃跑。这时我想起,我屋子的外门还开着。现在我确信,而且完全肯定,莫罗是在对一个活人进行着活体解剖。自从听到他的名字以来,我在脑子里一直尽力以某种方式把岛上人的可怕的兽性,同他的令人厌恶的作为联系起来。现在我已经洞悉全情了。关于他在输血方面的著作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脑中。我所看到的这些怪物,就是一些可怕试验的受害者!

这些令人作呕的恶棍,只不过是想要留住我,以他们伪饰的信赖来愚弄我,并且不久就要开始对我下手,折磨我,给我以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命运。在折磨之后,可以想象得出来,是无比可怕的退化——接着把我,一个永坠地狱的灵魂,一头畜牲,驱逐走,撵到和他们的考莫斯神①大宴会上的牲畜为伍。我四处寻找看看有什么武器什么也没有。我忽然想起了个好主意,我把桌椅翻了个底儿朝天,用脚蹬住它的一边,把一侧的扶手拽了下来。碰巧这扶手的木头上还带了个钉子,尖尖地伸刺着。比起另外微不足道的武器来说,它还有那么一点儿威胁性,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我立时砰地把门推开了,发现蒙哥马利离门还下到一步远了。他是打算把外门锁上的。

【①考莫斯神:主宴会的年轻的神,是酒神和女妖之子。】

我举起手中这根带钉子的木头,朝着他的脸猛劈下去。可是他往后一闪,跳开了。我犹豫了一下,转身绕过屋角逃掉了。

“普兰迪克,喂!”我听到他吃惊的喊叫。“别犯傻了。你!”

我想,再耽搁一分钟,他可能把我锁在屋里了,我只好落得一个像一只医院里的兔子那样束手待毙的下场。他从拐角处闪了出来,因为我听见他喊着,“普兰迪克!”

随后他开始追起我来,一边跑一边还嚷叫着什么。

这次我是盲目地逃跑,结果我是朝着东北,向着和我上一次探险的路成直角的方向跑去。当我匆匆地跑上沙滩的时候,回头望去,看到蒙哥马利的侍从也和他在一起。我猛跑上山坡,越过山坡、沿着山石嶙峋、两旁点缀着丛林的山谷,转头向东跑去。我大约一共跑了有一英里,胸部简直透不过气来,耳朵里砰砰地响着心跳声。后来,听不到蒙哥马利和他的侍从的声音了,我也感到简直筋疲力竭了。我又机警地按着我的判断,扭头折回,朝着沙滩跑了回来,在一片竹藤密林丛中的一个窝棚里躺下身来。

我在那里呆了好久,惧怕得动也不敢动,说真的,害怕得甚至不能计划下一步行动的去向。周围的荒芜景色,在阳光之下静悄悄的,靠近我的唯一响动,就是一些已经发现了我的小蠓虫微弱的嗡嗡叫声。不久,我又觉出了一种呆滞沉寂的漂动的声音,那是海水冲上沙滩的哗哗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听见蒙哥马利喊叫我名字的声音,向北远去。这使我能够专心考虑我的行动计划了。按照我当时的理解,居住在这个小岛上的就是那两个活体解剖者和他们的那些动物化的受害者。毫无疑问,假如需要的话,他们能够强使一些受害者为其效劳来对付我。我知道,莫罗和蒙哥马利两个人都带着手枪;而我除了一根不像样子的带着一个小钉子的松木棒——这实在不过是一根可笑的狼牙棒——我是手无寸铁。

我就这样在原地这么一直躺着,直到开始觉得腹饥口渴。此时,我沉重地感到,目前的处境真是绝望了。我没有办法得到任何可吃的东西;我对植物学一窍不通,以致于没法找到可能就在我周围繁生着的可食的根或者果实。我又没有陷捕岛上绝无仅有的一些兔子的工具。我反复考虑今后的前途,越发觉得黯淡茫然。

最后,出于我的处境,只得挺而走险了,我转而想到曾经遇见过的岛上兽人。我竭力从我能记起的关于他们的事情中,寻找一线希望。我一个一个地回忆着曾经看见过的每一个人,试图从我的记忆中找出什么可以有所帮助的预兆来。

一会儿,我突然听到了一只猎狗的吠叫声,从这叫声中我意识到了新的危险。我没有时间去思考,否则他们就可能抓到我,我只得抓起那根狼牙棒,从我隐蔽的地方急匆匆地向响青海水声音的方向冲去。我记得,荆棘丛生的草木丛,就象小刀一样地扎入。我挣脱了出来,流着血,衣衫不整,出现在一个向北开口、长长的小水湾的岸边。

我不敢稍有怠慢,一直走进海水里,着水向水湾的上方走去,不一会儿就发现我已没在齐膝深的一条小溪中了最后我终于爬到了西岸上去,只觉得耳朵里砰砰地响着剧烈的心跳声。我又蹑手蹑脚地走进纷乱的羊齿草丛中,等待着事情的结局。我听到狗吠声——只有一只狗的叫声——越来越近,当走到荆棘丛中时,它大声狂吠起来。后来就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了,刹时我想到:到底是逃出来了。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一片寂静。在平安地度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勇气。

这时候,我不再是那么惊恐或那么可怜了。正如所发生的那样,我已经度过了恐惧和绝望的极限。现在我觉得,实际上我已失去了生命。正是这一种信念,使我能够敢于面对一切,冒一切风险;我甚至有某种面对面地再遇到莫罗的愿望。当我进水里的时候,我想起,假如我被追逼得太紧,至少有一条逃避苦难折磨的路对我仍然是敞开的——他们还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地阻止我淹死我自己。那时我已经有几分想淹死自己了。可是一种想要看看这整个冒险结局究竟如何的奇异愿望,一种古怪费解的、和个人无关的、引人入胜的好奇心抑制了我。跑过荆棘丛生、长着象针一样的刺的密林,身上一碰就疼,十分痛楚,我伸展着四肢,环顾着四周,注视着树林。接着是那么突然,就好像是从环绕树林的绿色花纹装饰中跳出来的一样,我的睛睛偶然发现了一张紧紧盯着我的黑脸。

我看到,这就是那个曾在沙滩上迎候汽艇的像猿猴一样的怪物。他正抱持在一棵棕榈树的斜树杈上。我握紧木棒,站起身来,面对着他。他开口叽哩呱啦他说了起来,我起初能够分辨出来的就是“你,你,你,”突然,他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转眼、拨开棕榈树叶子、好奇地凝视着我。对于这个怪物,我并不像过去遇到其他兽人那么厌恶。“你,”他说,

“在小船里。”他能够说话,那么,他是个人了,至少是个像蒙哥马利侍从那样的人了。

“对,”我说,“我是乘小船来的。从那艘大帆船上。”

“啊!”他说。

他那明亮不安的眼睛审视着我,依次看我的手、我拿着的木棒、我的脚,看我外套被扯破了的地方以及被荆棘扎破划伤了的伤口。他似乎对什么东西感到迷惑不解。他的目光又回到我的手上。他把手伸了出来,慢慢地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嗯?”

我一时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发现,大多数兽人的手都是畸形怪状的,有时甚至缺少三个手指。可是当时我猜想,这可能是某种打招呼的方式,于是我也照样模仿了一遍,以作为回答。他无限满意地露着牙齿笑开了。后来他那飞快的转来转去的目光,又一闪一瞥地转了起来。他敏捷地一跳,随即消失了。他站立其间的分开的棕榈树叶子,重又刷的一声合拢了起来。

我拨开丛林的枝叶,接着他也走了出来。我大吃一惊,发现他正用一只瘦长柔软的胳膊,抓住一根从头顶上繁枝丛叶中一圈一圈垂下的植物藤茎结成的藤绳,在那里兴高采烈地摇来晃去。他的背正好朝着我。

“喂!”我说。

他弯着身子一跳,落在地上,面对着我站在那里。

“我说,”我说道,“我从哪儿能找到点儿吃的?”

“吃的!”他说,“现在是吃人吃的东西了。”他的目光又回到摇摆的藤绳上去了。“在小茅屋那儿。”

“可是茅屋在哪儿?”

“哦!”

“你要知道,我初次到这儿来。”

他听到这话,转了一圈,说了声“跟我来。”就快步出发了。

他所有的动作举止,都令人惊奇地迅速。我跟着他,想看看到底这场冒险的结局如何。我猜想,那茅屋一定就是他和另外一些兽人居住的简陋的窝棚。我也许会发现他们是友好的,找到了解他们思想的一些机会。我还不清楚,对于我认为属于他们的人类的天性,他们究竟已经遗忘得剩下有多少了。

我的这个像猿猴一样的同伴,手垂着,下巴向前突出着,在我身边急匆匆地快步走着。我很想知道,他的脑子里能有些什么记忆。

“你在岛上有多久了?”我说。

“多久了?”他问。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三个手指。这怪物和傻瓜差不了多少。我试图搞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可是看来,这使他厌烦了。又问了他一两个问题以后,他突然离开我身边,跳着摘下一些树上挂着的果子。他摘下一捧带刺带壳的果子,边走边吃着壳内的果实。我满意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这至少指出了给养来源。我试着又问他另外一些问题,可是他那叽哩呱啦、迅速的反应,屡次都是滑稽的答非所问。其中有少数回答得较合适,而其他则都像鹦鹉学舌那样重复着问话。

我是那么热衷于这些奇怪的现像,以致于简直没有注意到所走过的路。一会儿,我们来到烧成了焦炭、棕褐色的树林里,就这样,我们又来到了覆盖着一片黄白色硬壳的不毛之地。一阵阵刺鼻刺眼的辛辣的青烟、袅袅升起,从这块空地的上空飘过。隔着一块光秃秃岩石的凸角,在我们的右边,我看到大海蔚蓝色的海面。小路陡然盘旋而下,通向一条夹持在两堆混乱的灰黑火山岩烬山包群之间的狭窄的深谷。我们在这深山峡谷之中隐没了。

在经过反射出眩人眼目的阳光的硫磺质地面之后,这条通路显得特别黑暗。两边的峭壁变得越来越陡,甚至彼此连接了起来。绿色和鲜红色的大块斑点在我眼前飘过。

我的引路人突然停了下来。

“家,”他说,我站在一个陷坑裂口的底部。起初这里对我是一片黑暗。我听到一些奇怪的响声,我用左手的指节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渐渐嗅到了像打扫得很不干净的猴笼子里的那种令人讨厌的味道。再过去一点,山石又有一处开口,那里坡势比较平缓,在阳光普照之下,满是青枝绿叶。在两边,阳光通过一条狭窄的缝隙,向下射进了中央的幽暗之处。

第十二章诵祷法律的人们

不知是什么冰冷的东西碰着了我的手。我猛然一惊,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色东西紧挨我身边。看起来,与其说这像是世界上的任何别的什么生物,还不如说像个剥了皮的小孩。这个怪物的那种温和冷淡的容貌,活像是一只树懒①,同样低低的额头,同样迟缓的动作。由于开头光线变换引起的猛然不适之感已经过去,周围的一切,我看得更清楚了。那个小小的象树懒一样的怪物站在那里,盯视着我。我的引路人早已不见了。

【①树懒:南美产的一种哺乳动物,栖于树枝,行动迟缓。】

这个地方,是高高的熔岩壁之间的一条狭窄通道,这是在熔岩下流的一块的凝岩中形成的一道缝隙,两边交织混杂着一堆的纲贝,岩石上爬附着棕榈树叶子和芦苇丛,于是就形成了这个粗陋的、光线透不进的,漆黑的洞窟。在岩壁之间,自深谷盘旋而上的小路,还不到三码宽,这条路被一堆一堆腐烂的野果果肉和其他垃圾废物弄得不成个样子,而这些就更促使这个地方产生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个树懒似的粉红色小怪物还在眨巴着眼睛看着我。这时,我的那个猿猴一样的同伴(就叫他猿人吧),又在最靠近洞窟的缝隙中出现了,并招手要我进去。就在这时,一个把头垂下来的怪物,从这一条小路再向上一些的一个地方,蠕动着向前爬了出来,并且站起身来,注视着我,在远处耀眼的绿色衬托下,呈现出一个毫无特色的黑剪影。我犹豫了一下——有几分想从来路跑开——后来又决心冒险到底。我攥住狼牙棒的中间,跟着我的那个带路人,爬进了小小的、恶臭难闻的、一面坡的小洞。

这个半圆形的空地,形状颇像一半蜂房。靠着构成此洞内壁的石墙边,堆着一堆各样颜色的野果、椰子果和其他一些什么东西。地上四处放着一些用熔岩和木头做成的精糙的容器,一个粗陋的凳子上放着一个罐子。洞里没有火。在小屋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分辨不出形状、黑呼呼的一团东西,当我走进来的时候,只听见这个东西哼哼地说:“晦!”。猿人站在门口昏暗的光亮中,待我爬进另一个角落里,并且蹲坐下来时,他递给我一个劈裂开的椰子果。我接了过来,开始尽可能从容地啃了起来,尽管我已经紧张得痉挛不止,而且这个洞窟憋闷得使人简直难以忍受。那个树懒似的粉红色小怪物,站在洞窟的缝隙中;此外、还来了个什么东西,淡褐色的脸,闪亮的睛睛,侧着脸凝视着我。

“嗨,”对面那一堆神秘的东西又喊了一声。“这是个人!这是个人!”我的带路人急促地说——“是个人,是个人,一个活人,像我一样。”

“住嘴!”黑暗之中的声音说道,并且哼哼了起来。在令人难以忘怀的寂静中,我啃着椰果。我使劲向黑暗之中窥视着,可是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这是个人,”那个声音重复说道,“他来这儿和我们一起过活吗?”

这是个深沉的声音,嗓音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一种嘶嘶地吹口哨似的声调,这使我尤为奇怪,可是他说话的重音却是令人奇怪地好。

猿人看着我,好像是期待着什么。我觉察到这一停顿是等待着我的回答。

“他上这儿来和你们一起过日子,”我说。

“他是个人。他一定懂得法律。”

这时我渐渐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一个更深暗的黑影了,那是一个耸着肩的身影的模糊轮廓。我又注意到,洞口又被另外两个人头遮暗了。我更紧地攥着木棒。黑暗之中的那个东西以更大的声音重复道,“背诵信条吧。”我没有听清它最后的话。“不要四脚着地走路;这是法律”——它节奏单调地重复唱着。

我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背诵信条吧,”猿人说道,重复着,门口的几个人唱和着,他们的声调中都带有一种恐吓的味道。我觉察到,我也不得不重复地唱起这个呆头呆脑、白痴般的信条来。接着,又开始了无比疯狂的仪式。

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开始一行接一行地吟诵一首着了魔似的连祷文,我和其余的又重复着这连祷文。他们一边唱着,一边左右摇晃着,并且用手拍打着膝盖。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这情景使我满可以认为我已经死了,已经身如隔世了。这黑暗的茅屋,这些古怪模糊的身影,被一闪一闪的亮光照得到处出现的一些斑纹,所有这一切都左右一致地摇摆着,一起吟唱着:

“不要四脚着地走路;这是法律。我们不是人吗?

“不要吸啜地喝水;这是法律。我们不是人吗?

“不要吃兽肉或鱼;这是法律。我们不是人吗?

“不要用爪抓搔树皮;这是法律。我们不是人吗?

“不要追逐其他人;这是法律。我们不是人吗?”

就这样,从禁止这些愚蠢的举止,一直到禁止我那时认为应该禁止的,都是极度疯狂、人们绝无可能想象的最为猥亵下流的事情。

一种抑扬顿挫、有韵律的热诚劲儿落在了我们大家的身上;我们越来越快地急促地念着,左右摇摆着,复诵着这个惊人的法律。表面上,这些兽人的情绪也传染给了我,但我内心深处却混杂着嘲笑和厌恶。

我们念诵了一长串的禁令、随后这反复吟唱的圣歌又转到了奇書網一种新的格式:

“刑罚痛苦屋是他的。

“那创造的手是他的。

“那受伤的手是他的。

“那治愈的手是他的。”①

【①在早期艺术中,常用从云中伸出的一只手来表示上帝或神,且多用于祝祷时。此处是莫罗以此自喻,蒙蔽兽人。】

还有其他一长串关于这个他的话,对我来说,大多是十分莫名其妙的、没有意义的话。我也满可以把这想象是个梦,可是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梦中听到吟唱圣歌的。

“闪电是他的,”我们唱着,“深深的咸海是他的。”

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想象,莫罗把这些人动物化了以后,已经在他们萎缩不健全的脑子里,传播下了一种神化他自己的概念。可是,我时刻警觉到周围的那些白牙利爪,因此不敢停止吟唱圣歌。“天空中的星星是他的。”

圣歌终于结束了。我看到猿人的脸上汗涔涔地闪着亮光。这时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我更清晰地看到了从角落里传来声音的那个人形。那个人形高矮和人差不多,可是好象长满了暗灰色的头发,几乎就像是一只长毛短脚的猎狐狗(又叫做)一样。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又都是些什么东西?如果你自己也被这些所能想象出来的无比恐怖的瘸子残废,狂人疯子所包围,你可能会稍许理解到我和周围的这些奇异的很象是人的怪物在一起时的感受了。

“他是一个五——人,一个五——人,一个五——人:和我一样。”猿人说道。

我伸出手来。角落里的那个灰色的怪物,向前倾着身子。

“不要四脚着地跑路;这是法律。我们不是人吗?”他说。他伸出一只古怪畸形的爪子,抓住了我的手指。这所谓的手几乎好像是被搞成了爪子的一只鹿蹄子。我简直吓得并且疼得嚎叫起来。他把脸伸向前来,盯着我的指甲。他又向前走到茅屋开口的光亮中,我恶心得混身战颤地看到,这既不像是张人脸,又不像是张兽脸,只不过是在一堆长满乱蓬蓬灰白头发中间,有着三个模模糊糊的可怕的窟窿,标志着眼睛和嘴。

“他的指甲很短,”这个相貌可怕的怪物噘着毛呼呼的胡子喃喃地说,

“很好。”

他扔下了我的手,我立到攥起木棒。

“吃草根和草叶——这是他的意志,”猿人说道。

“我是诵法律的人,”那个灰白的人形说。“所有上这儿来的人都是新手,是来学习法律的。我坐在黑暗之中,诵说法律。”

“正是这样,”门口处一个兽人说道。

“邪恶是对那些违犯法律人的惩罚。没有人能够逃脱。”

“没有人能够逃脱,”兽人们鬼鬼祟祟地彼此偷视着说道。

“没有人,没有人,”猿人说。“没有人能够逃脱。你们要留神!有一次我做了件小事,一件错事。我像猴子一样吱吱喳喳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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