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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妹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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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清楚地看到,人们一个个全都是羡慕、钦佩的目光,其中似乎有着些许妒忌,当然,这妒忌的目光是针对她的。三哥一付雄赳赳的样儿,她心中也充满自豪,不觉自己也挺起胸膛。她就是要做出个样儿给人们看,看她和三哥是多么的般配,也只有她才有资格与三哥肩并肩地走在一起。
    来到六亩半,地中间那棵大柿树还是那样的葳蕤。树稍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一个个滴溜溜的招人喜爱。小时候,萧山和秀秀常到这里玩,这里留下了他们太多的美好记忆。萧山放下家什,围着柿树瞅了一圈。抚摸着那龟裂了的树皮,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萧山给牲口系好套绳,一手扶犁把,一手扬鞭,“得儿驾!”一声吆喝,那雪花青头一仰,尾巴一甩,四蹄一蹬便拉直了套绳朝前曳。刹时,犁头上便翻起一股褐黄色的浪花,那浪花一直朝前涌去,湿漉漉油乎乎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犁过的地整整齐齐,一溜一溜笔直笔直的,跟娘儿们梳得头似的。
    秀秀跟在萧山身后,就那么跟着,寸步不离。
    一会儿工夫,雪花青鼻孔张的老大,“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他额头也渗出汗珠,她掏出手帕给他擦汗,他嘿嘿一笑,她也笑了,笑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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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下来,萧山与秀秀来到柿树下,背靠着粗大的树杆,坐在裸露出地面的树根上。
    萧山脱下鞋,磕出鞋里的泥土。
    秀秀在树的另一边,喊到:三哥,过来。
    咋了?
    我脊背痒痒。
    挠挠!
    我探不着。
    萧山转过来,猴在秀秀身后给她挠痒。
    秀秀:隔着衣裳不解痒。
    萧山刚把手伸进她衣下,她就“咯咯”笑起来,顺势倒在他怀里。他两手自然地垂落在她肩上。她抓住他手,喃喃地:三哥,啥时娶我?
    你说呢?
    明儿个?
    说笑哩!
    秋后?
    紧了些。
    年底?
    年底萧山吱唔着,忽见雪花青已窜出几块地去,正啃食别人的庄稼。萧山急忙跳起来去撵牲口。
    忙人嫌天短,闲人怨天长,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晚饭后,牛万和半躺在当院的大圈椅里,萧山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给他捏腿,秀秀坐在另一边,磕着葵花子。
    秋高气爽,月儿分外明,皎洁的月光给大地洒下一片银辉。牛万和躺在圈椅里,搭蒙着眼皮,融融月光在他眼前抹了一层亮亮的橘红。他眯缝着眼瞅一眼月亮,那月牙儿裂着大嘴冲他笑。牛万和心中十二分地舒畅;女儿秀秀自不必说,儿子萧山不是亲生胜过亲生。人这一辈子活个啥,不就活儿女。月亮虽然耀眼,却独自个儿在天上光亮,有啥意思。他想到了传宗接代,想到了要有人延续香火。他后悔当初没叫萧山姓牛,可是,秀秀跟萧山的儿子可以姓牛呵!他真想感受一下做爷爷的滋味,便吧嗒吧嗒嘴,:三儿呵!你回来也这些日子了,赶快跟秀秀把事办了吧!
    萧山沉思了好一阵子才说:大,我跟秀秀还年轻,先伺候你几年再说。
    牛万和不以为然地:年轻啥哩!寨里像你这岁数的,娃都三、四个了。
    萧山讪讪地一笑,说:大,才回来工作还不顺,不急,等等再说。
    秀秀腾地一下从板凳上蹦起来,把手中的葵花盘往地上一摔,火乍乍地:等!等!等到啥时?你能熬,我也能熬,看谁能熬过谁!一甩身,几步冲进了北屋,“咣”地一声摔上了门。
    牛万和觉得甚是没趣,说:你俩的事,你俩不急,我急个啥!长嘘一口气,将身子埋进了圈椅里。
    萧三还是不紧不慢地给牛万和捏着腿。他觉得他那手不是捏在牛万和腿上,是捏在自己的心上,心里一颤一颤地疼。
    六
    萧山在县武装部当科长,很快就分派到水库工地负责民兵工作。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这天,牛万和只顾低头走路,差点撞在牛金斗身上。牛金斗说:拣元宝哩!牛万和没搭理,撤身便要走,被牛金斗叫住了,说:萧科长啥时回来?
    快了。
    秀秀啥时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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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
    牛金斗嘻嘻一笑:别驴**打肚皮自哄自啦!水库上都传遍了,萧科长现在是副总指挥、民兵团长,跟县长坐一条板凳。屁股后头跟着一群小女干部,可别叫这煮熟的鸭子飞了,哈哈哈……
    牛金斗笑得牛万和心里直发毛。萧山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月月稍钱回来,就是不提跟秀秀的婚事。莫非真的
    到了晚上,牛万和再也憋不住了,就把他从牛金斗那里听的一番话告诉了秀秀。
    秀秀顿时就火了:他嘴里能放出好屁!三哥是啥人我清楚。他就是不要我,也会当面锣对面鼓地跟我说清楚。明儿我找三哥去!
    53年人们对水库这个名词还很陌生。有史以来,县里就没有操办过这么大工程,因而也就特别重视。
    工地上一片人海,彩旗招展,人声鼎沸。所有人,或肩挑,或车推,蚂蚁搬家似的把土往一个方向运。秀秀无心观看这热闹场面,她是来找三哥说事的。
    萧山到指挥部去了,一位女同志接待了她,问道:你是他
    秀秀答道:妹子。
    看着就像。那女同志说着拿起电话,接通后:萧团长吗?我是柳慧。你妹妹来了。好的。放下电话:你稍等一会儿,萧团长就回来,他住隔壁。把秀秀领到隔壁萧山住的屋里,给秀秀倒了一杯开水,礼貌地一笑,走去。
    秀秀打量着这屋子,床上放着个军绿色被子,跟豆腐块一样四方四正的,白生生的床单平平整整。办公桌上放着台灯、台历和一叠文件。屋里隐隐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儿,她顺着那股清香望去,脸盆旁边放着一块方不方圆不圆的东西,白净细腻得就像刚才那女子的那张小脸。她知道这东西叫香皂,村里人叫洋胰子。她忽然想到那个叫柳慧的女子,她穿着双排扣大翻领制服,还有那双黑亮黑亮的皮鞋,一定是干部。十七、八岁,小巧玲珑,一口一个萧团长,叫的多亲切。就住在三哥隔壁一种莫名的妒意掠过她心头,同时又感到自卑,自己这土里土气的样儿。
    秀秀!随着这一声呼喊,萧山已进得屋来。
    秀秀直想奔过去扑进三哥怀里。然而,却止住了脚步,喃喃地唤道:三哥!
    刚到吧?咱大好么?
    是大叫我来的。
    你没吃饭吧!开饭了,我给你打饭去。便拿了碗走出去。
    萧团长!萧团长
    秀秀听到外边有人唤三哥,便来到窗前,见柳慧与三哥肩并肩挨得很近一同向那边走去。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看得出她与三哥是那样的亲热,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涩。
    萧山打回饭来。两个黄面饼子,两个白面馍,还有两碗杂烩菜。萧山招呼着;快吃!
    秀秀没动筷子,直截了当地说:咱大叫我来问你,啥时办婚事。
    萧山没料到她突然提出这事,吱吱唔唔地:工地这么忙,过些时再说吧!
    大说了,啥时办,叫你给个准信儿。
    萧山一脸难色,说:眼下这么忙,我也说不准。
    秀秀火乍乍地:到底办不办,你侃快些。
    萧山吭叽半天才说:秀秀,以后有时间,我慢慢给你说清楚。
    不!现在就说!
    要不,你先回,过两天我给咱大说。
    咱俩的事,你就给我说!
    秀秀,我
    你咋啦?当官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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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山被秀秀抢白得一时无言,一扭头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秀秀觉得三哥第一次对她这么冷淡,冷得让她心寒,却和那个柳慧却那么热乎。三哥现在是英雄了,当官了!那么多小女干部整天围着他转,他能不变心吗?便问:你是不是有了?
    他勾下了头,没吱声。
    你为啥瞒我?
    他还是不作声
    是隔壁那女的?
    他似乎有点火了:随你怎么说。
    你她像是当头挨了一砖,脑袋里“嗡”的一声,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嘴唇不住的哆嗦,浑身颤抖,一时哑然了。他不想再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三哥既然变心了,自己还死皮赖脸待在这儿干啥,夹起小包袱冲出了门。
    他追出门外,想喊却没张口。
    秀秀头也不回,一口气跑老远。从这路来,还从这路回,无声的泪水顺着面颊流淌下来。
    她怨恨,怨恨当初咋就没拦住三哥,让他参了军。如过不去朝鲜就成不了为英雄,也当不了官,更认识不了这个小女干部。晚了,啥都晚了……约莫走出二、三、里,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转身一看,是玉凤追来了。
    玉凤和秀秀是牛王寨的两朵姊妹花。秀秀黑俏黑俏的,人称黑牡丹。玉凤白净白净的,人称白牡丹。水库工地上的民工来自全县各地,玉凤就是从牛王寨抽调来的。
    玉凤气喘吁吁地:萧团长让我送你。
    秀秀没好气地:咋送!你背我!一句话噎得玉凤直眨巴眼。秀秀问:那个柳慧是干啥的?
    她大是县长,她在县上工作,现在是水库上的宣传干事。
    怪道那么妖道,死缠着三哥。
    柳干事跟萧团长是挺好的,可没听说他们有啥呵!
    三哥都承认了你还包庇!你还是我的姊妹么?看你那样儿,萧团长,柳干事的,听着都恶心!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玉凤被秀秀这一顿抢白,伫在那里木衲了。
    七
    秀秀回到家,一头扎到炕上,没完没了地哭。牛万和预感到不妙,无奈秀秀一个劲地哭,就是不言语,急得牛万和在院里直转圈圈。到了半后晌,秀秀才渐渐止住哭泣,走出屋子。两眼活像熟透了的桃子,她怕大看见了心里难受,将手帕系在头上,半遮着脸,去到灶房做饭。
    牛万和来到灶房,蹴在女儿身边,问道:三儿都说啥来?
    三哥不要我了。说着便枕住膝盖哭起来。
    牛万和心里一哆嗦: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秀秀仰起头,说:大,三哥有了,是县长的闺女。
    嘿牛万和一屁股蹲在地上,茫然而无奈地用烟袋奋力敲打着地面。
    秀秀扶起牛万和,说:大,人家是县长的闺女,又是干部,三哥和她好,我也为三哥高兴。可我心里难受啊又哽咽不止。
    县长闺女也不能抢人啊!牛万和不服气地。
    大,我想明白了,啥也别说了。人家大是县长,三哥也是没办法呵!有我在这家里,他就没法回来。这家里没我可以,没三哥不行,他是你儿子,你老了还靠他养老送终哩!便放声痛哭起来。
    牛万和老泪纵横,越想越气,在心里骂道:三儿呵!你个小鳖羔子!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若不是我牛万和,你早冻死在麦场上了。我供你吃供你喝,还把闺女给你,你跟陈世美有啥两样?他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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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牛万和悄悄来到工地。他准备下一大堆话,要狠狠教训萧山一通。他按照秀秀说的地方找到指挥部,刚转过弯,就见萧山同几个人走出屋来。
    这些人个个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萧山身着军装,领章帽徽在日光下红得耀眼。萧山说的什么,他听不清,只见这些干部不住点头,对萧山很客气的样子。牛万和顿时就蔫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和这些干部相比算啥?三儿如果不是他儿子,恐怕他连同三儿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三儿现在是副总指挥,跟县长坐一条板凳,手下管着几千号人。三儿能有今天,他当爹的脸上也风光,寨子里谁不敬他三分,就连最霸道的村长牛金斗在他面前也不再横声横气了。如果没有三儿,谁会把他牛万和当根葱?想到这儿,牛万和那火气就消去了一半。再说,跟三儿好的那闺女是县长的女儿,能攀上这门亲是他牛万和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就是不愿意,凭他牛万和能把县长咋样?敢把县长咋样?弄不好还真像牛金斗说得那样,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到那时,他就是哭破大天,也没人认他这壶醋钱。反倒怪他不识像,给脸不要脸。秀秀说得对,没她行,没三儿不行。三儿是儿子,还要靠他养老送终哩!他醒悟过来,惊叹自己险些铸成大错。他认准了,说啥也不能得罪儿子。至于秀秀,不愁!天下没有嫁不出去的闺女。更何况在这周围十里八村,秀秀是数得着的,来提亲的人还不得踢破门杆。他趁着三儿还没看见他,悄不蔫地由原路返回来。
    半个月后,萧山接到家里捎来的口信;蜡月二十三秀秀出嫁。婆家是黑狗山椿树峪的。一种茫然地失落感骤然涌上他心头,在一个避静的山坡上,他爬在地上,任泪水痛痛快快地流个够。之后,似乎又有一丝释然,让人先捎回二百元钱,到时候水库工地也放假了。他盘算着给秀秀准备些什么,却咋也想不到正题上来,只是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秀秀出嫁这天,萧山回到牛王寨。
    老天刚下过一场薄雪,只有背阴的犄角旮旯里还残存着一些尚未化尽的残雪,雪上覆盖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埃,几只鸡儿在雪地上胡乱抓刨着。
    萧山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人进人出,热闹非常。他扛着大包小包来到家门外,门上那两个斗大的红喜子晃入他眼帘,震撼得他身子猛地一晃。进进出出的人们还是一样给他打招呼,只是少了一些往日的亲热。
    院子里,熙熙攘攘,乱乱哄哄,村长牛金斗一手拎酒瓶,一手持酒杯,咋咋呼呼地迎上来:萧科长,秀秀今天出嫁,你这大舅哥咋才回来,罚你三杯!便斟满一杯酒,递过来。
    这“大舅哥”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萧山,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院子里摆放着六、七张桌子,也坐满了人,那些人嘴里鼓鼓囔囔的动弹着,还时不时瞟他一眼。他明显地觉察到,那些不经意的目光中隐隐流露出鄙视与厌恶。
    牛金斗一声高喊:乡亲们,萧科长是英雄,是功臣,是咱牛王寨的光荣。来!咱们敬英雄一杯。
    在牛金斗的呼喝下,人们才慢慢腾腾地举起了酒杯。
    萧山看得出,牛金斗是有意讨好他,其中也不乏看他笑话的用意,而那些敬酒的人们却未必出于本意。便从桌上拿过一只大碗,说:不必一一烦劳,全倒进去。
    他高高举起这碗酒,眼里闪动着泪花,说:萧山诚心诚意地感谢众位乡亲!一仰脖儿,那碗酒就“咕咚咕咚”下了肚。他把碗底朝上一翻,一滴也没掉下来,说:牛村长,咱俩干一碗?
    牛金斗慌忙躲闪,说:不行,不行,我那敢跟英雄比。
    萧山潸然一笑,说:那我就失陪了。转身向屋里走去。牛万和上前迎住,萧山一头扑进牛万和怀里,抽泣起来。
    牛万和把萧山搀进西间,按坐在炕沿上,用袖子给他擦去泪水:不难过,还有大呢!
    萧山吸溜一下鼻子,定定神,起身走向东间。
    东间是秀秀住的屋子。一张长方形条几上立一块尺把长的镜子,一位中年妇女站在侧旁正给秀秀梳头。秀秀从镜子里瞧见了萧山,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便垂下眼皮。
    萧山声音颤栗地:秀秀!
    秀秀一扭身,甩给他个脊背。
    萧山又来到这边,:秀秀!
    她把身子又转向另一边。
    萧山又走到那边,拉开那位妇女,站在她对面。
    她身子一扭,趴在条几上哽咽起来。
    萧山无奈地仰起头直视着房顶,嘴唇不住地颤动,泪水溢出了眼眶。
    牛万和走来,把萧山拽回西间,拂挲着他的肩膀:三儿,不说啦!大啥都知道。好着哩,好着哩!
    萧山只觉一口咸咸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时,院门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院里一阵骚动。萧山心如刀绞,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迎亲的人到了。
    萧山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出屋子。院门外已被迎亲的、送亲的、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鼓乐齐鸣,锣鼓手挥动双臂上下翻飞,唢呐手脖子上青筋蹦的老高。一排溜儿七、八匹牲口,个个额头上扎着红花,鼻孔里喷着白乎乎的热气,瞪着死鱼般的眼睛冷漠地藐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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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金斗伴着一个披红挂花的男子飘过来。那男子先向萧山鞠了一躬,然后双手将斟满了酒的杯子高高举过头顶。牛金斗一伸手抓住萧山胳膊,说:这是你妹夫,叫铁抓。这杯送亲酒你得喝。
    萧山心里一颤,怔怔地瞅着眼前这位相貌憨厚的小伙儿,心想,这就是秀秀的男人。在他喝完这个男人敬的三杯酒之后,秀秀就要跟这人走了。而且他还要骑上牲口亲自把秀秀送到这人家!是他逼得秀秀走上这条路,他必须吞下自己亲手酿的这杯苦酒霎时,只觉得天地倒旋,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吊起来。他感到再也无地自容,夺过牛金斗手中的酒瓶,对住嘴,一仰脖儿,“咚咚咚咚”灌下肚去。一抹嘴,摇摇晃晃趔趔趄趄地骑上牲口。立时,器乐声、喧闹声暴响起来。
    秀秀身着大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由几个娘们儿搀着跨上萧山前边的那匹枣红马。她浑身上下彤红彤红的,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烧得萧山五脏俱焚。他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来。
    “啊”人们发出一声惊叫。秀秀掀起盖头,顺着人们惊慌的目光望去,见三哥滚躺在地上,她惶恐的呼唤:三哥
    八
    黄昏时分,萧山醒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痛。屋里充斥着一股呛人的酒气与发酵食物混合后的恶臭。他猛然想到秀秀,支起身穿上鞋推开门。院里静悄悄的,北屋门扣儿搭着。院地已清扫过,犄角里依稀可见些许残留下的鞭炮碎屑,经风一吹,那些红红绿绿的纸屑便盘旋着离开地面,在空中稍作停留,就又晕晕然然地洒落在地上。
    萧山晃晃悠悠走出家门,身子轻飘飘的,他觉得是他又不是他,脑子里空荡荡。他不知要到那里去,也不知去做什么,信步乱游着。
    寨门洞里蹲着几个人在扯闲,一见他走来便止住了话头。
    萧山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却见这些人似乎在有意回避他,一个个匆匆背过身去,时不时装作看别的瞟他一眼。那半阴不阳的目光里明显地流露出鄙视与怨愤,甚至还能听到小声地唾弃。他知道这些是冲他来的,他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由一种熟知的记忆拥簇着他来到六亩半的柿树下。
    焦枯的落叶与草屑被秋风赶得躲来躲去。这哑木头在凛冽的寒风中低声呜咽着,光秃秃的树枝宛如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天空,仿佛在探取、在挣扎、在乞求……
    他无力地背依着树杆滑坐在地上。此时,他觉得有点恶心,空打了两个饱嗝,啥也没吐出来。他昏沉沉半睁着迷茫的双眼眺望树梢,突然,在那光秃秃的枝稍上出现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在淡淡的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晕,他极力地向树稍探去。
    秀秀在树下蹦跳着喊叫:三哥,往前,再往前。
    他指尖刚触摸到那软乎乎的柿子,“喀嚓!”一声,脚下踩的树枝折断了,他掉下树来。一根枯木屑扎进他脚心,鲜血直流。
    秀秀撕下一片衣襟给他包住,殷红的血水洇过布片滴答滴答淌下来。
    他痛的呲牙裂嘴:秀秀,我这脚怕是不行了。
    不怕的,我伺候你一辈子。
    你长大就嫁人了。
    谁也不嫁,就嫁你。
    你哄我。
    真的!来!她说着,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一推一拉地唱道:勾对勾,手拉手,谁变心,是小狗……
    萧山抚摸着他那小拇指、被秀秀拉过勾的小拇指,泪水簌簌。
    自秀秀出嫁后,村里人似乎换了另一种眼光看萧山。他无法对人们做出解释,也不想解释,只好低头走去。他不想见人,也不想别人见到他,整天扪在家里。
    十冬腊月,地里没活可干,水库上也放了假。萧山天天在家陪着牛万和,哪儿都不去。他哪儿也不想去,也没法去,他无法面对那些鄙视他的目光。转眼就是大年。年货置办的很齐全,吃的用的,什么也不缺,就是缺了些往日的喜兴。秀秀在家时,总是三哥长三哥短的呼来喊去,也显得热闹。而今,秀秀走了,剩下两个光棍,面对面的围着火盆。牛万和除了吸烟还是吸烟,萧山无聊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灰,寂寞冷清地让人心寒。他清楚的看出,大比以前苍老了许多,走路也越发摇晃的很了。心想,年后他走了,大就更加孤独。秀秀嫁人了,他又不在家,大一个人咋过活呢?寨里没水,吃水要到山下的河边去挑。若不是家里有这匹雪花青驮水,大吃水都难。在临走的头天晚上,他对牛万和说:大,我想回来,不在县上干了。
    咋啦?
    没咋。我文化低,工作吃力,不如回来种地省心
    你憨了!你现在是公家人了,又是干部,咋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咱本来就是庄稼人,打完仗回家种地就是了。当啥干部。
    你回来她能答应?
    谁?
    县长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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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碍她啥事?
    你俩不是好上了?
    萧山苦笑一下,说:没有的事。
    牛万和不再说什么,一头倒在炕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这些年来三儿第一次对他说慌。他真想问:既然没这事,你为啥不要秀秀?但他没问,秀秀已经出嫁了,说这些还有啥用。
    萧山睡在炕前,牛万和睡在炕里,两床被窝之间第一次隔开了一条缝。
    萧山要解甲归田,人们对此既惋惜又费解。拿命换来的科长就这么白白扔了,对此最为关注的要数村长牛金斗。
    一提起萧山,牛金斗就浑身不舒服。他觉得萧山在县里当科长就压他一头,再当上县长的女婿,他牛金斗在牛王寨说话就不如放个屁了。萧山要是回来当了农民,自然就归他领导了。不由心里一阵轻松,暗暗冒出一句:狗屎扶不上墙!
    半个月后,萧山回来了。他前脚到家,牛金斗后脚就进了门。萧山说:刚回来,还没向你报到哩!
    牛金斗大大咧咧的坐到炕沿上,说:回来好,回来好。
    有啥事只管分派。
    好说,好说。你是英雄,能照顾还是要照顾的。牛金斗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说:村干部的位子满了,你就干民兵副连长吧!
    萧山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了牛金斗。
    牛金斗接过信,四平八稳地坐回炕上。取出信一看,他那眼睛越瞪越大,刹时瓷住了。信涵上写道;
    通知
    今接县委任命,萧山同志为舜义乡副书记兼武装部长。负责南坪、北塬、霍家、临川、牛王寨五个村具体工作。
    特此通告
    三河县舜义乡党委办
    1954年3月20日
    信涵下方盖着硕大的公章,猩红猩红的,映得牛金斗那两只眼珠子都泛起红光。他那脸上便强挤出一丝苦笑,喊道:萧副书记
    九
    县里为了照顾萧山,给他按了个不忙不闲的副书记,没啥紧要事就在家伺候他那残疾的老爹。他每月的工资加上其他补助、津贴,共五十多元。别说在农村,就是在当时的县直机关里也算是高薪了。
    萧山回乡正赶上农业合作化,也就是互助组转入农业初级合作社。
    走合作化道路是上面的硬性命令,是大势所趋,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谁要是挡合作化的道,谁就是绊脚石,就毫不客气地把他搬掉。萧山分管的五个村,其他四个村成立“农业合作社”都有了眉目,唯有牛王寨迟迟不见行动。
    萧三心里明镜似的,牛王寨之所以如此,是牛金斗盯上了合作社社长这个位子。
    牛王寨和川沟、磨凹、峪里、槐坪、几个小村共同组成一个合作社。槐坪的杨富海是县劳模,在群众中很有威信,最有资格当这个社长。但牛王寨是个大村,人最多,牛王寨不动,别的几个小村动也白搭。牛金斗认准了这一点,才敢推推动动,拨拨转转,反正不给社长就这么软磨硬抗地拖着。
    萧山也把准了牛金斗的脉搏。若采取强硬手段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一来牛王寨今后的工作就更难作了。权衡利弊之后,他决定牛王寨合作社社长由牛金斗来当。但他要让牛金斗知道,不是治不了他,也不是不敢治他,只是不想治他,起码是眼下还不想治他。
    牛王寨一条马路直通寨中央,中央有一块很宽敞的场地,看样子是操练人马用的,现在是麦场。以麦场为中心的许多胡同呈放射状向四面展开,站在麦场上,谁家有什么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萧山就坐在麦场的辘碡上等,他不想去牛金斗家,他是故意要端起副书记的架子。
    望着麦场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麦秸垛,他不由地想起了他的乞讨生涯。走到哪儿算哪儿,哪儿困了哪儿睡,往麦草上一躺比睡钢丝床还舒服。天冷了,下雪了,往身上头上盖上一层麦草,就是最暖和的被窝……那个冰雪天若不是牛万和把他背回去,他哪还有今天?想想过去,看看现在,他觉得就像一场梦。
    “吱”地一声门响,牛金斗走出院子。他披了件灰布衫,白背心上印着个猩红的奖字,一条军绿色裤子,穿一双军用球鞋,这是五十年代初村干部的标准打扮。他先是干咳两声,随手弹弹并没有多少灰土的裤子。当他抬起头时,一眼就看见了萧山,便撂起两条罗圈腿紧忙向萧三奔去,还一面喊着:萧副书记,我正要去向你汇报工作,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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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山指指旁边的一个辘碡,示意牛金斗坐下。
    牛金斗没有坐,一抬屁股猴在了辘碡上。
    萧山半笑不笑地瞅着牛金斗,就这么瞅着。
    这一瞅,瞅得牛金斗浑身不自在,似乎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不觉看看自己,又看看萧山,刹时,他就发现了自己与萧山之间的不同。
    萧山端端正正地坐在辘碡上。一身旧军装,尽管有点退色,却也板正。虽然没了领章帽徽,而那种严肃威武的军人气质却依然存在。再看看他自己这身打扮,军不军农不农的,简直有点四不像。特别是萧山那即平和又严厉的眼神,让人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牛金斗从心里就自觉矮了半截。
    萧山越是不说话,牛金斗心里就越是忐忑。恍然间,他觉察到了自己的毛病。讪讪地笑着急急从辘碡上滑下来,也学着萧山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辘碡上。
    萧山很不在意地一笑,说:乡里乡亲的,随便。
    牛金斗嘴里“哦哦”着,心里却很不是个滋味。暗自在心里说: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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