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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妹子-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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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才睁开眼,一身的冷汗。宝宝娘的话语还萦绕在他耳旁。他在心里说:宝宝他娘,宝宝是我的亲儿子,我咋能不心疼。要是给宝宝伸冤报仇,庆成就得吃官司。庆成再歹毒,也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下不了那个狠心。刹时,宝宝娘那呜呜的哭声又在他耳边响起。王富才本来就没睡意,这一折腾,就象躺在了刺窝里,扎得浑身难受。他翻身坐起,披上衣裳。他没拉灯,是不想拉灯;怕宝宝娘看见他那没出息的嘴脸。他黑摸着拿过旱烟袋,烟袋锅不住地在烟布袋里挖呀,挖呀……仿佛他不是在挖烟沫,而是在挖他的烦恼,挖他的委屈,挖他的无奈。
终于挖出一锅烟沫。他从衣兜里掏出火柴,点着。烟锅上红光一闪一闪,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烟锅里的烟沫“吱吱”地叫,他的思绪不住地翻滚。怀里就想揣了25个小老鼠——百抓挠心。宝宝死了,若再把勾庆成法办了,他就一个儿子也没有了。虎毒不食子呵!
他抽完这锅烟,烟袋锅在床沿上一磕,又挖了一锅烟沫。颤抖的手划了好几根火柴也没划着,气得他把烟袋狠狠地朝地上一摔,赌气地两手抱住后脑勺,身子朝后一挺,头抵着墙壁,长长地躺在那里。他虽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心思却没停下来;明知道宝宝是被勾庆成害死的,却只能装聋作哑。他觉得活的窝囊,活的憋屈,活的可怜。事情明摆着;要对得起宝宝,对得起宝宝娘,就得把庆成告了。要想保住庆成,保住他辛苦一生的这个家,就得咽下这口恶气。思来想去,他突然发现,对起谁对不起谁全在他一念之间。就觉得好象宝宝、宝宝娘、槐叶、庆成、高月娥、水仙、还有那吃奶的娃全在这屋里,团团围住他,一双双企求的目光盯住他。他觉得脑袋在迅速的膨胀,越来越大,像脸盆、像水缸、像碾盘……刹时,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失去知觉的一瞬间他感到一种轻松。是那种无思无念,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轻松。这般舒适的感觉他从未有过,也就特别留恋。他急切地追索着那种美好,很想再回到那超凡脱俗的境界里去。他甚至有点怨恨自己:是他惹得全家老小、死的活的都不安。如果没有他,就一了百了了。宝宝娘走了,宝宝死了,他一个人活也没啥滋味。如果他也走了,宝宝他娘就有了伴,宝宝也有人照顾了。他忽然又想起宝宝走时没穿衣裳,光着身子,躺在冰凉的棺材里能不冷么……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该走,必须走。他走了对谁都好,尤其是庆成。这世上再也没人知道是他杀死了宝宝。他就能放心地过日子了。王富才脸上略过一丝笑意,似乎在庆幸终于发现了解脱自己的途径。这唯一的途径对他,对任何人都有好处,便欣然地穿好衣服,不慌不忙地下了二楼。
王富才推开盛杂物的房门,拉着灯。找着剩下的那半瓶1059,拧开瓶盖,刹时,一股难闻的气味呛得他闭了气。他知道这1059很毒,嘴唇沾一点就得死。然而,他并不畏惧死。他觉得为宝宝、宝宝娘、庆成,为所有人去死,死得值。他慢慢举起瓶子,对着灯光晃了一下瓶里那棕黑色的液体,像喝糖水一样吞了两大口,立马就感到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不由地就扫了一圈屋里,透过窗玻璃贪婪地遥望着满天星斗。突然,他身子一颤,手一松,瓶子掉在了地上。
021。桑树坪夜话 (二一)
在宁静的夜里,放个屁楼里都会“轰”地一声。瓶子破碎声犹如炸弹一般,高月娥从睡梦中醒来。她连喊了几声却没人答理,就披了件衣裳,推开王富才那屋的门,床上没人。她心里说:半夜三更,这老鬼干啥去了。刚下二楼,就见盛杂物那屋灯亮着,才走到门口,一股浓浓的蒜臭味呛得她眼泪直流。王富才躺在地上,身边一个碎玻璃瓶子。这股呛人的气味告诉她,王富才喝了农药。她“嗷”地一声叫,撂开那一长一短的两条腿,一颠一颠地奔向后门。抡起拳头使劲擂门:富才喝药啦——
高月娥这一声喊把勾庆成从水仙的热被窝里拽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穿衣服,来到盛杂物那屋,就见白沫子顺着王富才嘴角朝外流。勾庆成嚷道:快送医院。娘,你去穿衣裳。高月娥这才发现自己披着件夹袄,下身只穿了个裤衩。急慌慌一颠一颠地上楼去了。
勾庆成蹲下身去,抱起王富才,说:爹,你这是为啥?
王富才强睁开眼,慢慢抓住勾庆成手,颤颤嗑嗑地:爹不行了,爹求你一件事——
勾庆成紧着点头:行,你说,啥事都行。
王富才笑了,笑得很勉强:就叫宝宝在那棺材里吧!不要再动了。他说这话时,呆茫的目光里充溢着哀求。
勾庆成一屁股拍在了地上,惊诧地:你——
王富才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抓着勾庆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头一歪,就咽了气。一缕苦笑凝在脸上。
十四
王富才喝农药属于非正常死亡,但他死得合情合理。宝宝干下没**的事,
弄得他没脸见人,死也就顺理成章了。
王富才的丧事操办得在桑树坪来说,算得上空前绝后了。
副村长四毛胸前斜披着一条半尺宽的白布,上写“总理”二字。尽管他这个临时元首的权利只是打理丧事,却也很是风光。吆三喝四地指挥着众人,可着勾庆成家小楼的长度搭了个30米的灵棚。灵棚两边挂着硕大的挽联:
深恩未报惭为子
隐憾难消忝作人
一付绝好的柏木棺材停放在灵棚中央。棺材两边雕刻着八仙过海图案;棺头镂空浮雕,鎏金彩绘;以公正的柳体书写着:
先考处仕讳富才王府君之灵柩
棺底雕刻着五彩盘云。棺盖上蒙着大红丝绒罩单,罩单上那“二十四孝”彩绣更是耀眼增辉。光这付柏木棺材,勾庆成就花了8千多。
灵棚里陈列着各种纸扎;有摇钱树、聚宝盆。摩托、汽车、彩电、冰箱,壮牛、骏马、沙发、楼房。男丁、女仆、商店、银行,餐馆、酒巴、舞厅、澡堂……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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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摆放着县里许多单位送的挽幛、花圈。有公商、税务、企业办,银行、公安、检察院……部门个个显赫,灵堂蓬壁生辉。
威风锣鼓敲得震天响;两班唢呐拼命地吹;县剧团白天晚上地唱,比正月十五闹社火还红火。
灵棚前面是一大片空地。若大的一个场院竟挤得水泄不通。左邻右舍,亲朋好友,本村的、外村的、帮忙的、凑兴的、男女老少,能来的全都来了。场院里支着几口大锅。有的蒸馍,有的炖菜。案板上乒乓作响,炉灶上雾气蒸腾。办事的人不停指派,打杂的人往来穿梭。吆喝声、交谈声、锅勺摩擦声、器物碰撞声……闹闹哄哄,和赶庙会不相上下。
高月娥跟水仙盘腿坐在一铺秆草上,用手帕捂住脸,扯着长声嚎。
勾庆成披麻带孝长跪灵前。他没哭,也没泪,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口棺木,往事像电影片子似的一帧帧在他脑海里闪回;
022。桑树坪夜话 (二二)
在20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就是棺木里躺着的这个三扁担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把他母子从一口废弃了的破窑洞里领回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他那冻僵了的手却拿不住筷子。王富才抓过他手,用脸捂,用嘴哈,把这一双冻透了的小手塞进怀里,用精光的身子暖。勾庆成禁不住有泪流下来。
他18岁就跟着王福才下了煤窑。那时坑下工人的生活也很艰苦。每顿饭一个白面馍,一个黄面馍。王富才总是抢着吃黄面馍,把白面馍留给他。初一、十五矿上改善生活,菜里就有了荤腥。王富才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肉拨给他。他感动了。
95年坑下大冒顶,石块儿哗哗往下掉。吓得人哭爹喊娘,仓皇逃命。王富才硬是趴在他身上。他安然无恙,而王富才自己腰上却挨了一石头,险些丢了性命。
王富才分明知宝宝是怎么死的,却一字不提。他为什么会这样,勾庆成心里明镜似的。他猛地仰起头,歇斯底里地:爹呀!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我变牛做马也要还你……
勾庆成是条硬汉,从来没有人见他掉过眼泪。此刻却像个泪人儿,痛哭嚎啕,泣不成声。在场的人也被感染地泪眼汪汪,人们不得不承认勾庆成是孝子,是个有情有意知恩图报的男子汉。
深秋的太阳就像将要燃尽的烟头,虽然还红着,却不再烁热。他安祥地挂在天上,给予每一个人同样的温暖。无论人们怎样对他,他都无怨无悔地夜伏昼行,为人们散发着光和热。
在埋了王富才之后的两、三个晚上,勾庆成确实没去找水仙,他自己不不知为什么。到了第四个晚上,他就憋不住了,十急慌张地钻进了水仙屋里。此时,再也没有任何忌绊,没有任何干扰,他们完全沉浸在爱河里,在温馨甜蜜中谋划着未来。
十五
日出日落,鸡鸣狗叫。如今人人都向“钱”看,谁还有心思过问别人的家事。村里人说的好:正宫娘娘卖屁股——不碍老臣淡(蛋)闲事。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水仙抱着娃前面跑,高月娥大呼小叫,一跛一颠地在后头追。在村口上,水仙被人们拦住了。高月娥紧紧抱住水仙腿,哭喊着求人们赶快找勾庆成。
不一会儿勾庆成就来了。他不解地问水仙为啥要回河南老家。
水仙不慌不忙地:宝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能叫我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呵!
勾庆成张口结舌没说的。
高月娥见儿子来了,也就有了胆气。她知道水仙怀里那娃是她儿的种。倏地就跳起来:你走也行,把娃留下。
水仙冷冷一笑:凭啥?我是娃他娘,我有监护权。
高月娥:不管你啥权,娃不留下就不行。说着上去就夺。水仙当然不让,两个人便展开了“争夺战”。直扯得娃“嗷嗷“哭叫。
人们好不容易才把俩人拉开。高月娥滚倒在地,哭喊着:我当家的才死就受人欺负,我不活啦!呜哇——
水仙也抱着娃蹲在一边抹眼泪。
人们都知道这是高月娥在撒泼。她男人王富才就是活着也是个活死人。这个家里真正当家的是勾庆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村长的娘,但人们从内心里同情这个外乡女子,才没有让高月娥把娃抢去。几个村干有意无意地隔在高月娥与水仙之间,不说也不动,静静地看着勾庆成,他们知道,这一切取决于勾庆成。
勾庆成缓缓直起身来,长叹一声:叫乡里解决吧!
不到一袋烟工夫,乡里的小车就来了。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有乡长、书记、民事调解员,连武装部长,计划生育办主任也来。这些人都很愿意为勾庆成效劳。
乡领导把水仙、高月娥、勾庆成叫到楼里,那几位村干就免了。
书记先把勾庆成叫到隔壁屋里摸底之后才回到屋里。他首先肯定了水仙的正当权利,也作出了处理决定:宝宝失踪多日,经多方查找渺无音讯。一个月后宝宝仍不归来,就与水仙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一场搅得四邻不安的家庭纠纷,在一片抽烟、喝茶、嗑瓜子声中,轻易而举地就摆平了。
在这短暂而漫长的一个月中:村里人观望、等待、猜测,而勾庆成跟水仙该咋的还咋的。这期间,倒是忙坏了乡里的那些嗜好牵红线的月下佬,三天两头开着小车哧溜哧溜地往桑树坪跑。
勾庆成死了老婆,水仙丈夫失踪。一个寡男,一个孤女,正是天之作合。况且,勾庆成跟水仙又有着非同寻常的暧昧关系。这样的顺风旗不打,顺水人情不做,就成了天字号大傻瓜。
水仙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低着头一个劲儿笑。勾庆成一再婉言拒绝。月下佬苦口婆心,谆谆诱导。为了表示真诚与慎重,乡长主动担当介绍人,书记做正婚人,一切有政府做主。最终,勾庆成与水仙还是听从了领导的安排。
完婚那天,小车把桑树坪中央那块场地挤的满满的。婚礼之隆重,盛况之空前,自不必说。前来贺喜的宾客个个酒足饭饱,尽兴而散。他们似乎觉得事情就应该是这样:年轻貌美的水仙嫁给有钱有势的勾庆成才是最完美的结合,这样才符合中华民族“郎才女貌”的传统观念。
勾庆成更乐不可支。他与槐叶合伙演了一出双簧,竟把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一切都按照他的设计行事,一切都那么顺利,也就多贪了几杯。当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他已有七分醉意。然而,酒醉心里明,今晚洞房花烛,他决不会让委屈了两年的槐叶失望。他足足地喝了几杯浓茶,朝洞房走去。
洞房在二楼,若在平时,一抬腿就到了。今天,勾庆成喝得有点高,身子发飘,步子就慢了点。经过宝宝跟水仙结婚时的那间洞房,他不由地就想起了小时候跟宝宝在一起;他到哪儿宝宝跟到哪儿,简直就是他的跟屁虫。宝宝对他很亲。他爱吃的,宝宝总给他留着。他问:你咋不吃?宝宝说:哥吃了有劲,好打他们。宝宝说的他们是指那些欺负宝宝的孩子。那时,他真得把宝宝看作亲弟弟。为了宝宝,他没少跟别的孩子打架,也没少挨别的孩子揍。然而,这个他曾经哈着护着的弟弟,竟死在了他手里,禁不住心里就泛上一股痛惜。在心里说:宝宝呵!你不该娶水仙,她是哥的命呵!哥也不想那样对你,可是,没办法呵!他又想起了王富才,如果不是因为宝宝死,因为他,王富才也不会喝农药。当初,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想这些还有啥用。他长长打了个酒嗝,这一闪念的忏悔便随着那股难闻的酒气消散在空气中。
023。桑树坪夜话(二三)
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水仙是二婚,不能穿大红,要穿水红,借以表示对勾庆成原配的尊重。水仙欣然接受,勾庆成更是同意。他就是要把礼数做到,让众人知道,他有了新人仍不忘旧人。
人确实有别于其他低级动物,因为人懂得伪装、掩饰。尽管这种掩饰是做给别人看的,但主要还是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十六
水仙天生丽质,任何颜色对她都那么般配。一身水红锦缎装显得她越发地娇嫩水凌了。她没顶盖头,乌黑的秀发盘在头上。一朵大红花盛开着在胸前,花下两条鲜红的飘带自然垂洒着。她端坐在床沿,微微勾着头,略显拘禁又不胜娇柔,不时瞟一眼门外,眸子里充满期待。她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便深深地埋下头去。
洞房的门开着,勾庆成踉踉跄跄进得屋来。锃明瓦亮的灯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眨巴两下色迷迷的惺忪醉眼,骤然间他一脸地惊恐,浑身一颤差点摔倒,大张着嘴向后倒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他看见一个有头没脸、赤条条的人坐在床沿。这人胸前一个大血窟窿,殷红的鲜血从窟窿里流出来。是宝宝!宝宝又活了?他大吼一声,扑上去把宝宝按倒在床上,两手死死卡住宝宝脖子。
水仙两眼翻白,脸胀得像个紫茄子。她拼命地挣扎,一勾头在勾庆成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勾庆成“啊——”地一声松开两手。
水仙翻身跃起,珠泪汪汪地:你疯啦!想掐死我!
我——我——勾庆成这才回过神来。他无以对答,嘴吧嗒了两下又合上了。他觉得日怪;明明是宝宝,咋就成了水仙。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是水仙,宝宝那儿去了?他满屋里找,连床下也搜寻了一遍。
水仙不解地:你找啥?
勾庆成一付窘相:我看有没有藏人,村里人闹房没规矩。
水仙笑着徉嗔他一眼。
经过这一番闹腾,勾庆成总觉得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这东西抓不住,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就在屋里的什么地方。他相信这东西就是宝宝的鬼魂,便想起了村里四毛家闹鬼。
四毛不孝顺他娘,他那死去的爹就把他拿住了。四毛抡起巴掌不住地往自己脸上煽,还一边哭喊着:爹,我知错了,饶了我吧!顿时勾庆成那心就“突突”直跳。王富才会不会把他拿住?霎时他又暗自笑了。王富才如果报复他,二指宽小条就把他送进了大牢。可王富才到死也没吐一个字,因而他断定,王富才决不会对他不利。至于宝宝,一个傻子能把他怎么样。再说,活人比死人还多口气哩!他夸张地咳嗽一声,给自己壮壮胆,脱去衣服,钻进了被窝。
勾庆成本来就喝高了,又跟水仙耍了一阵,便有了困意。就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突然感到有人推他。他心里一惊便醒过来。“啪”地拉着灯,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地,在床下,犄角旮旯到处乱看。
水仙也醒了,问:干啥哩?
老鼠。勾庆成不愿说出真象,他怕吓着水仙。结果还是啥也没有,他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有人推他,难道自己感觉有问题。他想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有人推他,就又钻进被窝。他强制自己不要睡着,只是装作沉睡的样子,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等了好一阵子,并没有人推他。当他刚一迷糊过去,就觉得有人推,就又拉着灯,满屋里找呵,看呵!一夜抓了四、五回“老鼠”,把水仙也折腾烦了,他也精疲力尽了,这才“呼呼”地睡去。
其实,勾庆成的感觉并没有问题。如果说有人推他的话,这个人就是水仙。她像只撒娇的猫咪拱在勾庆成怀里。她每一次呼吸腹部都会一起一伏,这对勾庆成就造成一种推动。只不过在清醒状态下,这种轻微的动感很难觉察到。勾庆成心里有鬼,又先入为主。本来是很正常的现象,却被他那过于紧张的神经极度地夸大了。
勾庆成刚进入梦乡就撞见了宝宝。
宝宝还是原先那样子,身上一丝不挂,对着他“哧哧”地傻笑:哥,你霸占我媳妇,还把我弄死。拿命来!说着就亮出三股麦叉。他扭头就跑,逢沟过沟,逢崖跳崖,宝宝在后边紧追不舍。眼看着三股叉就刺到他身上,他一声惊叫,从梦中醒来,气喘吁吁,汗水淋淋。
水仙问:做噩梦了?
嗯,矿上的事。
她心疼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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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夜,夜夜如此,勾庆成撑不住了。再者,水仙整天待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也不是个事。两人一商量,就搬到了矿上住。
水仙这时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水泵工,而是煤矿老板勾庆成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夫人。过去的那些陈谷子烂糠人们早就忘记了。屎干了就不臭了。
搬到矿上住,水仙的心情豁然开朗,而勾庆成却好不到哪儿去。宝宝不再和他纠缠了,王富才却找上了他。无论他走到哪儿,总能感觉到王富才的存在。仿佛一个无形的东西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夜里一合上眼,王富才就出现了,坐在他跟前,不吭也不哈,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他。勾庆成说:爹,给你安排的很风光,你去哪边享福吧!王富才还是不言不语,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勾庆一拉着灯,王富才就不见了。他躺下刚迷糊,槐叶就来了,生拉硬拽地要和他私奔。槐叶死了,却要和他私奔,岂不是奔向阴曹地府么。他不觉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连几夜,夜夜里被宝宝追得屁滚尿流,被王富才看得羞愧难当,被槐叶拉得心惊肉跳。经过这几番折腾,他再也没心劲跟水仙热乎了。水仙却耐不住这长夜的寂寞,像一快狗皮膏药似的牢牢粘在勾庆成身上。勾庆成力不从心,惹得水仙直怨叨。
024。桑树坪夜话 (二四)
一天,矿上来了两位公安,勾庆成顿时就两腿发软,坐在凳子上起不来了。原来,这两位公安是来“安全检查”的。当天夜里他一睡着,那两位公安拿着手铐就来了。弄得他一见大盖帽心里就“突突”。
他白天夜里不得安宁,不到10天工夫人就瘦了一圈。别人说他贪色,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消瘦的真正原因。他更清楚,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时日他就完蛋了。
人们在走投无路,无可奈何,人力所不能为时,往往去求助那些虚拟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灵。勾庆成也不例外,他开车去了八里庄。
八里庄有位大仙,据说是玉皇大帝的外甥,法力很是了得。其实这位大仙和别的江湖术士并没什么两样,他高就高在善于扑着信息。勾庆成是煤矿老板,县里的名人,大仙当然有所耳闻。这就使他的“法力”有的放矢。
勾庆成报上生辰八字。大仙双目微闭,手指掐掐点点,口中念念有词。不消一刻便睁开两眼,煞有其事地:怨魂不散呵!
大仙一句话惊得勾庆成目瞪口呆,惶惶不知所措。
大仙微微一笑:不妨事。我赐你两道符,一道戴在身上。再卖些烧纸,连同另一道符在十字路口烧了,就平安无事了。
勾庆成连连称谢,恭恭敬敬送上500元酬金,把那两道符装在内衣里,匆匆离去。
大仙所说的“怨魂不散”是指矿难。俗话说下煤窑是“死了没埋,埋了没死。”哪个煤矿不死人。而勾庆成却把这“怨魂不散”与自己挂勾,理解为宝宝、王富才的怨魂不散。大仙击中了他的要害,点到了他的死穴。他焉敢不心悦诚服地接受大仙的按排。
人在万般无奈的时候,任何一种途径都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勾庆成在镇上多多地买了些烧纸,来到一个避静的十字路口。从内衣里掏出一道符,两同那一大叠烧纸摆好,端跪在地上,在心里说:爹呀!您老辛苦了一辈子,不容易。就拿上这些钱到那边享福去吧!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又接着说:宝宝,哥对不住你,哥是混蛋。事情到了这一步,哥后悔也来不及了。哥多给你些钱,你有了钱,在那边好好说个媳妇,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吧!接着就点燃了那道符和烧纸。
时令将近冬至,冷风嗖嗖,寒意浓浓。立秋至今未见一滴雨水,土地龟裂,蒿草枯竭,空气干燥得一根火柴就能点着。那些烧纸更是乘着风势,眨眼间就变成菲薄如翼的灰屑。陡然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呼啸着将那些灰屑卷起,又大把大把地撒开,夹杂着树叶、草枝、尘土,汇集成一根硕大无比的烟柱盘旋着冲天而起……
这突兀其来的一幕把勾庆成吓呆了。他想都没想拔腿就跑,一头钻进小车里。一声马达响,小车窜起来。他从倒车镜里看见,那旋风越旋越大,尾随车后,穷追不舍。好一阵子之后,旋风渐渐地不见了。他停下车,这才觉得嗓子发干,舌头发硬。他似乎觉得那从天而降的旋风是一种不祥之兆。难道他烧的那些纸钱王富才和宝宝没收到。心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咋也理不出个头绪。
好半晌之后,勾庆成才从那团乱麻中走出来。他看了一下表,将近12点。他懒得再回矿上吃午饭,就没精打采地朝町坂镇开去。
025。桑树坪夜话 (二五)
十七
町坂镇是乡政府所在地。桑树坪就归町坂乡管辖。勾庆成常来镇上办事,对镇上的每一家酒馆饭店了如指掌。他把车停在悦来酒家,要了个雅座包间,点了几个菜一瓶老白汾,自斟自酌起来。
勾庆成虽是悦来酒家的常客,平日总有五、七个人陪同,说说笑笑,划拳行令,好不热闹。而今,他独自一人,冷冷清清,一种落魄沮丧感便油然而生。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琢磨:大仙这符到底管不管用?不管用咋办?此时此刻,他真想独自生活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孤岛上,没人打搅,没人纠缠……就像现在一样,没人说话,没人干扰……正因为没人说话,没人干扰,那酒下得也特别快。
勾庆成酒量很大,斤儿八两放不倒他。他今天是借酒浇愁,喝得猛了些,半斤酒下肚就觉得头有点懵。同时也感到一种轻松,是那种迷迷糊糊的轻松。他突然发现,酒是好东西,酒能解除他的烦恼,便举起酒瓶,一口气又灌下一半。刹时,浑身就轻飘飘,脑子里空荡荡。这种轻快感才是他最最需要的,不由地就喊了两声:舒服!真舒服!
就在勾庆成高喊舒服的同时,一位公安走进了悦来酒家。这人是町坂乡派出所所长张锋。
张锋才调来不久。他知道勾庆成是个人物。为了工作方便,他并不反对和这样的人物接触。张锋是看见了那辆帕萨克,才走进悦来酒家。勾庆成的喊声引导他推来了那包间的门。果然不错,正是大名鼎鼎的老板、大款勾庆成。张锋很礼貌地握住勾庆成手。
勾庆成正感受着这种难得的舒服,冷不丁包间门开了,进来一位公安,他心里“格噔”一下。那公安上来就抓住他手,一种莫名的恐惧向他袭来。他猛地一甩手,喝道: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勾庆成这反常的举动把张锋弄得很尴尬,急忙解释:我是乡派出所的——
派——派出所怎么啦!勾庆成本来看见大盖帽就发怵,他一紧张,一激动,舌头就拐不过弯:我犯——犯啥法了?凭啥抓——抓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我是谁……勾庆成磕磕巴巴,絮絮叨叨只顾自己说下去。张锋插不上话,只有干站着。他若转身走去,就太没风度了,也会引起误会,何况自己还是一番好意。他想解释明白,便耐住性子,后推了一步,在勾庆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勾庆成咋咋呼呼说个不停,酒劲儿也随着他的冲动在血管里迸溅。他立马就觉得脑袋发木,两眼发呆,太阳穴“迸迸”直跳,一切物体都在晃动。在晃动着的物体中忽隐忽显地夹杂着一些人形。这些模模糊糊人形越来越明了,越来越清晰。他看清了:水仙抱着卤水罐子,宝宝挺着麦叉,王富才举着农药瓶子。一个个哭哭泣泣,怒目圆睁地望着他。眨眼间这位公安也变了形,眼睛像铃铛,鼻子像葫芦,下颌三缕长须飘然过膝,头戴冲天冠,身穿蟒龙袍,危襟正坐在公堂上。一种恐兮兮阴森森的氛围便笼罩了他。他思忖着;这是什么地方?阴曹地府……他正想着,就听“啪”地一声惊堂木响。公堂变成了法庭。他惊慌失措地极力申辩:我没杀人。宝宝咋在槐叶棺材里,我不知道。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勾庆的话使张锋一头雾水。他不明白勾庆成这些话从何说起。但宝宝这两个字却引起了他的重视。他清楚记得报案材料中显示宝宝是勾庆成的弟弟,是个傻子,已失踪多日。勾庆成说宝宝在槐叶的棺材里,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杀人,那么是谁杀了人?杀的又是谁?张锋把勾庆成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联系在一起,凭着直觉判断:宝宝被人杀了,尸体就在槐叶棺材里。
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张锋匆忙离开酒家向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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