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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阁-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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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己的么?
他忽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那时的月光。
突然,大堂的门被轰然推开了,杨逸之拉着相思的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卓王孙的脸刹那间一片冰冷。
是的,这是个杀人之日!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掌中升腾而起的丝丝杀气,它们在盘旋着,飞舞着,带起尖锐的啸声,提醒他取回他所有的一切。
这世间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杨逸之冲到他面前,一字字道:“你……你不能这么做!”
卓王孙淡淡看着他。
杨逸之的脸苍白异常,这是急怒攻心的白,是气急败坏的白。
卓王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因为他从未见杨逸之这样失态过。就算在对战无与伦比的姬云裳时,杨逸之仍然是从容的,镇静的,但现在,他却失去了他所有身为剑客的尊严。
既然失去了,那就该死。
卓王孙冷冷道:“我不能怎么做?”
杨逸之用力将相思推倒他面前,“你……你不能这样对她!”
他的眼睛变得一片赤红,怒声道:“你既然尚公主,却又为什么要欺骗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受着煎熬,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花烛夜?你……你能感知到她的心么?”
他怒吼道:“你能否体会,她独自一人在湖边穿起嫁衣的心?你……你怎能这样!”
他的怒气化成烈火一般的狂炎,向卓王孙奔袭而来。但卓王孙的脸色却仍然那么淡,“这不正是你要的么?是你让我尚公主的。”
杨逸之断喝道:“现在不是!”他将相思拉到卓王孙面前,一字字道:“我要你娶她!”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尚公主的大典,岂是儿戏?
人皇之命,天下瞩目,满堂宾客,全副鸾驾,他竟要喝令将新郎让出来,留给另一个女子?!
卓王孙依旧冷笑,他转头看着吴清风,看着杨继盛,讥诮道:“两位大人,莫非这也是你们的安排?”
吴清风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狂怒的杨逸之,他不明白杨逸之为什么会这么怒,但他隐约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所以他没有说话。
杨继盛却怒了起来。他绝不容许公主的婚礼被自己的儿子搅乱!他怒声道:“逸之,你疯了么!”
他那苍老的声音宛如一只鞭子,狠狠抽在杨逸之的身上。
杨逸之眼中忍不住一热。
多少年了,这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证明,他还把自己当作儿子看待。这当众的一声“逸之”,是原谅,是恩赐,也是要挟。
多少年了,他岂不是在等这一天,等他的父亲,重新叫他的名字?
他拉着相思的手,也有一些颤抖。公主大婚,岂是儿戏!他隐约能看到父亲眼中的期望、愤怒甚至哀求。
自己若还不放手,父亲的那一点谅解又将重新失去,而且再不会有。
刹那间,他有一丝清醒。
相思惊惶地看着他,看着卓王孙,也看着众人,不知过了多久,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个凄凉的笑,“算……算了,我本不求什么的!”
大红的嫁衣碎在泪水里,这泪水碎在喜堂上。
一切都已破碎。
本不应该这样的……杨逸之被她的泪水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
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多盛的剑气,他都从来没有退过。而今天,他为眼前这女子的眼泪,一退再退!
他用力地摇着头,突然定住了身形,嘶声道:“不!”
这一声呐喊,穿透了喜堂,让整个夜色也为之颤抖。
他猛地含泪仰头,仿佛是替自己解说,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本以为生命会有许多的意义,于是不惜禁锢了自己的心,去完成这些意义,但现在,我却已顿悟:生命所有的意义,就是守护所爱的人,让她永不流泪。”
他深深凝视着相思,缓缓道:“我爱你,所以,我决不能看你流泪。”
他的神情中满是坚定,坚定得有些疲惫。这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话,但现在说出了,他竟然只感到了解脱,而并没有羞怯或者悔恨。
但大堂上瞬间寂静了,因为他的话令人太震撼,太愕然!
他的话宛如强雷,劈中了所有的人,又宛如大风,将他们的镇静吹走,只留下了惊骇。
这是惊世骇俗的一句话,但杨逸之却只是淡淡地说出了。
他知道,他说出之后,他面对的,将是他的父亲、卓王孙、天下,但他不管了!
那沾染嫁衣的泪水,让他不再管那些顾忌,他要痛痛快快地说一次,痛痛快快做一回真正的杨逸之。
这一回,他将只忠于自己的心。
这颗心,再不为了天下、为了家国而犹疑,而只用来守护所爱的人。
为此,他不再退步,而是勇敢地扬起头来,面对着所有的震骇与蔑视。
卓王孙的目光迅速地变得冰冷,寒光般盯着杨逸之,但杨逸之却绝不躲闪。他的目光中,竟只有一片纯净。
因为那是他的心。
卓王孙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烦乱与怒意瞬间升腾交织。他冷冷一笑,“你爱她?”
杨逸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继盛的期望终于化为怒吼:“畜生!你还有没有廉耻!还不快些滚下去!”
杨逸之无言,他只是注视着卓王孙。
他的一生,本只是为了重得父亲的认可——但如今,他悍然不顾。
卓王孙冷冽的杀气喷薄欲出,宛如九天雷云将他笼罩。这是天下无敌的力量——但如今,他绝不退缩。
天下英雄都在观看着,他是他们的盟主,他本应该成为他们的楷模,他们的依赖,但或许明天,他就将遭到他们一致的唾骂——但如今,他绝不动摇。
他所求的,并不是要得到她的爱,他只是要卓王孙好好对待相思,体会一下她的心。那么,他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卓王孙游移的杀气终于缓慢成形,他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冷笑,“你终于肯说出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绪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深深一触,他不禁霍然惊觉,自己的语调中,竟夹杂了一丝嫉妒。
杨逸之终于肯说出来了,而自己呢?自己到底在抗拒什么,追求什么?
卓王孙全身杀意猛然一提,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摒弃开去。只这一瞬,他全身又已被凌驾一切的杀意笼盖,正是这杀意,让他高高在上,完美无缺,不容谛视!
是的,这才是卓王孙。是生杀予夺的王者,是执掌毁灭的神祗。
但这一切,相比一颗为爱人守护的心,到底谁更重要?
卓王孙缓缓回过头,对相思道:“你知道么,今夜,我本要送给你第七件礼物的。”
相思摇了摇头,泪水簌簌地落在大红色的衣襟上。
寂静的喜堂中响起“唰”的一声轻响,是卓王孙缓缓拔剑。
天都剑,数百年没有沾过鲜血的天都剑。
“这把剑,是最后的礼物。我将用它杀死你,取回我的剑心……此后,我终身再不用剑。”
剑光宛如前世的梦幻,透空而下,相思似乎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直到此时,才啜泣出声。
杨逸之身子再度剧烈颤抖起来!
剑!居然只是为了剑!那么心何在?相思的心意就不如一把剑么?
卓王孙傲然凝视着喜案上的天舞宝轮,“就算是大神的法器又怎样?这天下并无我不能之事!”
杨逸之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的泪水也因之点点溅下。他狂笑道:“这个理由就对你这么重要么?”
他突然出手,喜堂中的光芒瞬时一暗,就宛如有形之物一般,迅速向杨逸之汇拢而去,化作一团晶亮的光芒,卷绕在他的手间。杨逸之狂笑之声不绝,那光华倏然脱手而出!
冷光浸浸,喜案上的天舞宝轮,突然炸开,化成粉末碎片,落满了整个喜堂。卓王孙一声怒啸,杀气陡然螺旋而上!
杨逸之惨笑道:“那么,这个理由不存在之后呢?”
卓王孙杀气凌空翻卷,他的双眸变得宛如两点寒星,罩住杨逸之!
他真真正正动了杀气,他必须要杀死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不但撄了他的逆鳞,更重要的是,他毁灭了他守护的理由。
他的杀气卷绕天际,悍然挥舞着,厉声道:“拔你的剑!”
杨逸之大笑道:“剑在!”
当世两股最强的力量,轰然撞在一起。这次,他们谁都不打算再留一分力!
如果不能灿烂飞舞着,那就灿烂死去吧。
相思的泪已干,她苍白的纤手紧紧抓住嫁衣,突然拔身而起,向两人剑意锋芒最盛处冲去。
这个世界,离开了湖边的这个世界,迟早会变的。这不是我的世界,那么,就让我死去吧!
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即将性命相搏。但她却不知道该将这最后的眼眸投给谁。
难道这一切的苦痛,都是为她而生么?
嫁衣托着最美的容颜,还未升起,就要开始凋谢。青春与欢喜,都在这寂静的锣鼓中枯萎着,再没有半点繁华。
剑光陡然盛起,却也如无声的烟花,围绕着这袭嫁衣,轰转,绽放,爆裂。于是嫁衣片片化成蝴蝶,交互起舞着。
相思力已尽,心已竭,摔倒在地。
剑光跟着熄灭。杨逸之踉跄后退,他的衣襟上已染血。
卓王孙持剑而立,天都剑平举身前,一如渊停岳峙,没有丝毫的颤动。
只是他的心,是否也是如此沉静?
杨逸之怆然一笑,止住了后退,俯身咳血。
这一剑,他败了。败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剑道终极,在乎心意诚静,而那一刻,他的心已乱,心乱,则再不诚于此剑。
于是,就连伴随多年的梵天之剑也将他抛弃。
天下的一切都已背离了他,他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孤独地站在这铺天盖地的繁华中,站在天下最强的对手面前。
那一刻,他一无所有,惟有他的心。
守护的心。
卓王孙垂下衣袖,一缕鲜红的血痕从他袖中蜿蜒而下。
杨逸之那一剑,还是伤了他。
卓王孙一拂袖,血迹催散,仿佛也拂去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犹豫。
他将天都剑再度举起,凝视着相思,淡淡道:“现在到你了,杀死你,我的剑心便只属于我自己。”
剑心?只是为了剑心么?
相思抬起头,她无声的眸子映在天都剑上,却直照进卓王孙的心中。
卓王孙的心忽然颤抖了起来。
只是为了剑心么?
剑在手中!
心却在何方?
卓王孙忽然感受到莫大的茫然,他忽然有些疑惑了起来。自己追寻的,究竟是什么呢?
皎洁的月华忽然照在了他身上,他就沐浴着这仿佛自九天而来的月光,问着自己。这月华又仿佛是从相思的眸子中所发,一丝一缕,缠住了他的心。
于是他的心颤抖。天都剑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嗡然长吟起来。
华音流韶之凤仪第六卷 第七日之天都(3)
杨逸之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因为,有的决定是要用一生来下的。
卓王孙心绪更加烦乱,“你……你不是只有一剑么?还想做什么?”
杨逸之惨笑着,嘴角的鲜血随着这笑声一齐滴落,“是的,我只有一剑,那是因为,我要挥出的第二剑,就要用我的命,我的血。但现在,我要命何用?要血何用?”
他的眼神中有些决然,他没有看相思,因为,他并不知自己的坚持能否给她带来幸福。但,至少他要为她一战。
他的指间再度有了光芒,血光。
这是他生命燃烧的光芒,也是他全心、全身的一剑,哪怕这一剑,将燃尽他所有的生命。
梵天之剑,终于要焚身挥舞,只为要倾情一次,为所爱的人争辩一次,呵护一次,灿烂一次。
而后,他的一切,都将燃尽焚灭,化为尘埃!
光华砰然爆散,杨逸之的剑挥出。天都剑也在这一瞬间劈下。
这一剑,将他的精气神全都抽走,他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空壳。但杨逸之却笑了起来。
在卷舞冲天的剑气中,在无力的惨淡中,他笑着。
就算天下人都鄙夷他,那又何妨?他知道,他的心,曾紧贴过另一颗心。这就够了。这一剑,淋漓尽致,已达顶峰。
剑虽乱,可斩得断情丝?
红影散乱,是相思!她竟然挡在自己面前。
杨逸之一惊,猝然收剑。
就在这片刻的犹疑中,天都剑宛如怒震之天魔,轰然出来,一剑就击碎了他全部的经脉。杨逸之溅血跌了出去。
怆然龙吟,天都剑也脱手而出,锵然坠地。
相思一声惊叫,急忙跑过去扶住他。卓王孙看着掌心的伤痕,满脸冰冷。他傲然跨步,向相思和杨逸之走来。
杨逸之奋力挣扎,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但凭着意志力,他依旧坐了起来,竭力想要护在相思的身前。相思用力挡住他,哭道:“算……算了,我不值得、不值得!”
杨逸之回过头,鲜血迷茫了他的眼睛,然而他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注视着相思。
他很想对她说,值得。
她值得他抛却了所有一切去爱,但剧痛撕裂着他每一寸肌肤,他说不出来。
当他拥有一切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能给她。如今,他一无所有,却要守护她一次,守护这朵风霜残谢的莲花。
他的血,点点落下,那袭永不染尘的白衣,也沾染上斑驳血痕。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相思哭泣着,在他身边深深跪了下去,用力摇着他的身体,呼喊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无力回答。
清泪从她眼中不住坠落,落到杨逸之半面浴血的脸上。
若他能听到,也该欣然吧。
为她放弃一切,终于换来她的数声呼唤,一捧清泪。
卓王孙缓缓在他们身边停住,眸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已冷却。
她竟然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那么,我更可以杀她了。
只是——理由已经如此充分,为什么还是不能下手?
卓王孙心中竟有些茫然,目光偶然落到杨逸之身上。
鲜血,将他的白衣染得绯红。
全力一击中,他为她仓促收剑。这个动作,足以让他筋脉尽断。或许,他永生都不能复原,又或许,他根本撑不过三个时辰。
孤独寂寞的江湖,这两个几乎站在顶峰的人,是永远的对手,也是惟一的朋友。然而,这一剑却出得如此之重。
卓王孙心中微微发涩,忍不住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息。
“住手!”相思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声音是如此尖利,连她自己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卓王孙脸上冷漠依旧,他突然将相思拖起,向一旁扔了出去,而后,他伸手扣向杨逸之的胸前大穴。
“住手!”相思的声音都已经变调,他却无动于衷。
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还要赶尽杀绝?
相思温婉的心第一次被盛怒鼓涌,“住手,住手!”冰冷的剑光晃花了她迷茫的泪眼,她猛地拾起地上的天都剑,向卓王孙刺去。
泪水迷茫了她的双眼,恍惚中,他一动不动。
相思一惊,就要收剑,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长空血乱!
血肉发出破碎的闷响,天都剑已透体而过!
血影满天,一如那湖边盛开的莲花,一如那月光下飞舞的彩蝶……
相思惊惶地松开剑柄,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她根本没有想到,他竟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真气护体!
卓王孙缓缓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长剑从他的肋下透出,鲜血沿着剑锋,不住流淌,在地上盛开出一朵血花。
他的血。
他嘴角浮出一个讥诮的笑意——因为她,因为自己,也因为眼前的一切。
唰的一声,他竟将体内长剑缓缓掣出。
多少年了,绝没有人这样伤过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剧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布满全身,但他的心,却如此之空。连那长剑划破血肉的声音,也仿佛来自天际。
——鲜血,宛如那一朵莲花,盛放在他的手里、她的眼里,他清晰地记得,她那含羞的表情。
大团的血云在两人之间绽放、飞舞、最后凋零成泥。
——那湖边的偎依,月中的蝶舞,水中的恬然,究竟是他想要的,还是他要逃避的?
卓王孙终于将天都剑再度举起,剑身沾满了他的血,而剑尖,却已对准了相思。
——这七日中,我将奉出我的心、我的血,但七日后,我将杀你。
卓王孙的心痛了起来。
这一剑,痛彻神髓!
相思泪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只见剑芒闪烁,这是冷彻的光芒,将所有姻缘隔绝。
相思慢慢站了起来,迎向这团光芒。
或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她才那么希望有个小木屋,有个镜台,有一段他们两个人的经历。那不是礼物,也不是经历,那是回忆——是剑芒纷飞的撕心裂肺之后,可以静静拥抱着的回忆。
或许,她早就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拿出一把剑来,这么对着她。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柄剑会事先沾满了他的血。
罢了,罢了,这样的结局,已经超出了她的期望。
所以,她纤手用力,将衣衫扯开,露出胸前凝脂般的肌肤。
不知何时,凝脂也被血泪沾染,晕开一抹淡淡的水红。
如果自己真的有他要的剑心,那就给他吧。这颗心,这份情意都不能陪伴他,那就让他所谓的剑心去陪伴吧。
天都剑悲鸣着,仿佛知道这天地中将会飞舞着无尽惨烈。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看着这抹淡淡的水红。
鲜血,在他们之间纵情流淌,仿佛这世间空幻的花朵。
那盈盈浅笑的莲花,那曼荼罗阵中的重重幻境,岗仁波吉峰上的纷茫大雪……
他这一生,有多少是与这抹水红一起度过的呢?没有了这淡淡水红,他的一生,又将会怎样?
卓王孙忽然有了一丝迟疑。
一天一件礼物,每件礼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之后,我会准备最后的礼物,给你。
这七日,他真的只是为了准备这柄染血的剑么?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卓王孙烦躁了起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燃烧般的疼痛,思绪许久不能宁帖。
这感觉让他极为心烦,他忽然提剑,向这抹水红刺了下去。
恍惚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裂响——那是心,破裂的声音。
剑声响彻了整个喜堂,这一剑正刺在相思的心口上。
相思踉跄后退。但她没有受伤。
天都剑断了,齐齐地从剑柄上折断!
传世千年的神剑,仿佛也承受不了这份哀伤。
相思看着卓王孙,这眼神中有伤心,有愤怒,有痛悔,也有深深的失望。但终于,这眼神转为冷彻,面对陌生人的冷彻。
然后她倒了下去。
剑气没有挫伤她,伤的、死的,是她的心。
剑动的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已分崩离析。
不需焚灭就成灰,当她醒来的时候,还有泪可以流淌么?
大红的嫁衣在地上徐徐铺陈开去,一如她脸上那尚存的嫣红。
却不知,她是谁的新娘。
卓王孙下意识地伸出手出去,想要扶住她,但他的手凝止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抓住。
良久,他终于怆然一笑,从她身边走开。
他重新登上喜堂最高处,对呆若木鸡的宾客一挥手,示意尚公主的庆典继续。
四座无言。
而他,重重跌坐在堂中的座椅上。
伤口处的穴道已经封住,鲜血流势减缓,终会凝结。而他心中的伤,又要流血倒何年何日……
鼓乐依旧阵阵响起,吴清风催促着所有的一切赶紧重新开始,想掩饰掉这满堂血痕。但风,却吹过来吹过去,吹不尽这繁华的伤悲。
喜幔,歌舞,欢笑,一切都在等待凋谢。正如没有人在意的杨逸之,躺在喜堂的角落里,看着这刻意的繁华。
这些统统都与他无关了,他在心底想着,流动的血也让他感觉不到温暖。也许,该是将这些都放下,睡一觉的时候了。
方正他也不必再在乎。只是相思……
相思……
剑心第七卷 第一章
武成业惶恐地站在这绝巘之巅,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他找上,但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久了!
他有些畏缩地看着对面傲然站立的卓王孙,他甚至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跑。卓王孙手中的是一柄重达三十三斤的铁剑,武成业知道,这柄剑叫做啸阳剑,乃是他最好的兄弟——陈暮松的佩剑。
他知道卓王孙的习惯是用名剑杀名人,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自嘲:原来他们合称松林双义的江湖汉子,在华音阁主的眼中,还是名人啊。
卓王孙的眼神很淡,似乎在他的心目中,只有那悠悠的白云。他的话语也很淡,“啸阳剑的主人本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他永远都不知道,当年联合连云双虎暗算他的,就是你。所以,我才取了啸阳剑来杀你。”
此话一出,武成业的脸色顿如死灰。这件事本没有第四人知道,他在此事发生后不久,就杀了连云双虎,怎么会被他知晓?他惊恐地抬起头,却看到了卓王孙冷冷的眸子。
那是空绝天下的眸子,那是卓出尘外的眸子,那是悠远浩瀚的眸子,武成业仅余的一点斗志全都冰消瓦解,他突然返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他宁愿摔个粉身碎骨,也不愿对着这个已没有任何感情的人!
但剑光就在这瞬间裂空而起。
剑光并不强,但带来了分,这风一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山顶,然后悠悠扬了出处。天地苍茫,身寄如尘,这一剑疏忽之间已化为天地洪炉,将武成业完全罩住。武成业恐惧地发出一声大叫,就在叫声刚发出的瞬间,他的双足凭空从身体上斩落,然后是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身,他的颈,最后是他的头颅。他的身体一分一分整齐地断绝了,伴随着这恐惧的惨叫。
风并没有停,啸阳剑伴随着武成业分散的尸体坠落悬崖,再没有赢得卓王孙一顾。因为他知道,这柄铁剑在空中将再度将武成业的尸体整齐地穿起,然后钉在悬崖底下。这是他的武功,他的剑法,不需任何的怀疑。
然后,卓王孙的目光抬起,盯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如果不是他的目光,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绝不平凡,他的长相很清奇,他的神态很傲岸,他本是个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的人,但一置身于天地之间,他就仿佛已与这云、这风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的清奇,是山松山石之清奇;他的傲岸,是白云青天之傲岸,已变得平平无奇。
现在,卓王孙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
他的武功虽然微不足道,但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铸剑第一大师钟石子不但能铸出天下最好的剑,还能品评天下最精微的剑法。卓王孙自然也是因为他的眼光而将他带来,看自己杀人。
钟石子缓缓闭上眼睛,他的神情有些萧索,“十年之前,我曾见过阁主这样的剑法。”
卓王孙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钟石子一定会说下去。
“那时锋芒最劲的门派还是天罗教,我爱剑成痴,于是悄悄潜入天罗教总坛西昆仑山,想要偷看天罗教主的剑法。因我一直相信,只有通晓了最强的剑法,才能炼出最好的剑,但我没想到,我竟见到了我从未想象过的剑法……”
他仰起头,已沉浸在那段回忆中,喃喃道:“那本不是人能施展的剑法,天罗教高手如云,却都挫败在这剑法之下,连教主都未能免。我震撼之余,不顾一切冲上去,问他这是什么剑法,他微微一笑,告诉我,这是剑心诀。他不修剑意,不修剑气,却以剑为心,以心为剑,修的是剑心。我一闻之下,登时如痴如呆,因为我爱剑成癖,但却从未想过可以以剑为心。他这几句话,让我对铸剑之道有了很深的领悟,从此我铸剑便不再以火以煅,而是以心血。”
他的目光凝视着卓王孙,“你的剑法已天下无敌,因为你也已有了剑心。”卓王孙目中露出一丝讥嘲之意,“可我从未休习过剑心。”
钟石子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中尽是苍凉之意,“天下要道殊途同归,修炼到了极处,都是差相仿佛。于长空以天纵之才,将剑中要道明白地说了出来,阁主不过是能行之而未言之而已。”
他直视着卓王孙的眼睛,声音突然一沉,“珍惜那个人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剑心的。”
卓王孙止水般的眸中也禁不住兴起一层涟漪,“你是说,我的剑心是因为一个人?”
钟石子不再看他,缓缓向山下走去,“我的弟弟一直想超越我,成为铸剑第一人,但他从不知道,我情伤心死之后铸剑,铸的并不是一柄柄神兵利刃,而是我的感情……剑无情,人却有情,高手所挥出的哪一剑,不是情之所至呢?”
他的身影被回环的山势隐没,氤氲在天地悠悠中,卓王孙忽然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意。
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但她却是你的剑心。
那你的剑法再强又如何,这样的无敌的剑法,你有能控制多少?
君临天下的卓王孙,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冰冷,同时,他的愤怒不可遏制地迸发。
他是天下的王者,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撼动他的剑与威严,他的剑心,必须是他自己,而不属于任何人!
谁,到底是谁,悄无声息地撼动了他的威严?
那抹水一般的淡红,仿佛垂天的朝霞,在他的眼中浮现着。
他知道,如果牵挂萦绕于他心的,不是步小鸾,那就一定是她。
必定是她。
他的心中忽然多了一份讶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牵挂她了呢?难道她不是永远跟随着他,绝不会背离的么?难道他不是一直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难道他不是掌控着她的一切,正如别的所有的人一样么?
难道、她、不仅仅、只是、那千万人、中、的、一个么?
卓王孙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这实在很像个精心编造的谎言,卓王孙本该冷笑才是,但他却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因为,他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才来杀武成业的。
吴清风或许会骗自己,但钟石子不会骗自己,他手中的剑不会骗自己,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不会骗自己。
或许在这个天地间,他需要守护的,并不仅仅只是步小鸾一人,还有另一个,他一直故意去漠视的人。
或许,他早就隐隐预感到,若不刻意去漠视、疏远她,他的心,迟早会被她的柔情牵绊?
你的剑天下无敌,但你的剑心,却是另一人。
那个水中红莲一般的女子,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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