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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阁-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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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很高兴,站在地基里,不断想像着当木屋造成之后,应该怎么布置,怎么装饰。有卓王孙在,自然不用她动手,她惟一的工作,就是构思。构思木屋是什么样子,构思木屋该怎么装潢。
她的意见其实很简单,什么东西都不要从华音阁中拿来,他们自己做。因为她私心中认为,这片湖泊是她跟卓王孙所有的,只有在这里,卓王孙才是卓王孙,而她才是相思。他们永远停留在多年前他从水中捞起一朵睡莲的时候。
那时,没有华音阁,没有江湖,没有天下,有的,只是夕阳下相对而笑的情人。
是情人么?停下休息时,相思想着。
也许是吧,至少他们共同拥有了一朵睡莲,还有这个小木屋。她决定要让这个小木屋里充满了专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她要的不仅仅只是一座房子,而同时要装满记忆,她的,也是他的记忆。
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他身边吧,那么就让他的心中有座小木屋吧。相思静静地想着。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就微微侧着,上面漾着静静的笑容。她的手中随便拈着一朵睡莲,她就如这莲一般,丰足而满意着。
卓王孙收剑在手,他看着相思这样笑着,他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的平静。杀戮的江湖,纷争的岁月,一瞬间离他好远好远。
天下,得到了会有什么不一样么?无敌呢?卓王孙情不自禁地问着自己。那时,他会有这样平静的心情么?
那为什么不就此停住?
卓王孙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去多想。
如果得不到答案的话,那就先伐树吧。
中午他们并没有回华音阁,相思坚持要留在这个还没盖完的小木屋里,由她来解决吃的问题。她的解决方法很简单,由卓王孙从湖中捉了两条鱼,由她来生火烤着吃。
坦白说,她的烤鱼手法很生疏,这两条鱼是在没什么滋味可言,但卓王孙吃得很有滋味。也许他也会累、会饿吧。
相思将手中的半条也给了他。
这才像是生活,不是么?看着卓王孙接过那半条鱼竟然有了馋得表情,相思忽然觉得柔情无限。
江湖,又远了一些,而夕阳,便又近了些。
午后卓王孙依旧挥舞着天都剑,砍伐树木,将之做成一寸厚的木板,用木钉子将它们钉在地桩上,渐渐搭起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相思坚持将屋顶的一半做成平的,并做了个梯子,可以随时登上屋顶。卓王孙一一按照她的意思做了。
于是,一座木屋的雏形就建立起来了,矗立在这座湖泊的东岸上。卓王孙移了些藤萝过来,将木屋爬满,于是,这小屋就温馨起来。
当他们将这一切都完工之后,天已经黑得厉害了,繁星点点,萤火虫在星光下尽情飞舞,似乎整个天地之间都被这些精灵占据。
相思跟卓王孙躺在屋顶,望着这些星光,都有些痴了。相思执拗地握着卓王孙的手,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
今天,是他出剑最多的一天,哪怕是面对最顶尖的对手,他也不会出那么多的剑的。何况,这每一剑,都没有杀戮,为的,只是她的梦想,一个女孩对家的梦想。
山中的星光分外亮些,但却照不出影子来。这让两人看上去都有些通透。银河蜿蜒穿过天际,从天的这一头,一直甩到另一个尽头。相思眼神朦胧地看着长天,忽然道:“世人都说牛郎织女苦情,但他们却可以一年一度相会,生生世世,永远如此。”
卓王孙笑道:“争得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
相思轻叹道:“你说等他们老了后,还会每年相会一次么?”
卓王孙道:“我倒是没有这样想过,也许仙人不会老吧。”
相思道:“但我们都会老的……”
她有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时候,你会记住这座房子么?”
卓王孙点了点头,他默默对自己道:杀了你后,我会记住这房子的。
相思也点点头,道:“我一定会记住的,因为我亲手做的东西并不多。”
这句话莫名地打入了卓王孙的心中。他一生顺遂,所求无不得,但他亲手做过的东西又有多少?除了杀人,还是杀人。这间简陋的小木屋,或许,就是他第一次亲手做的东西吧。
躺在自己亲手盖的房子上,竟然是如此的平静。卓王孙不禁有些沉迷于这种气氛,没有了相思之后,我还会来这里么?
卓王孙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相思之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么?天下,小鸾,还值得自己守护么?
当然值得。卓王孙摇摇头,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想法
华音流韶之凤仪第六卷 第三日之集市
太阳才升起,相思就跑到了虚生白月宫,恰好卓王孙也刚出门。他一下子没有认出相思来,因为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看上去就像个村姑。只是哪里的村姑,有这样娇艳的容颜?她手中提着一个篮子,笑着递给卓王孙,脸上满是期待。
卓王孙不知道她搞些什么鬼,进屋打开看时,只见是一套粗布衣裳。他换上之后,临镜一照,那衣服剪裁得极为粗糙,自己俨然是个村夫。他也不禁失笑,相思在一旁笑道:“快些走吧,要让他们看见了,必定会笑话死我的!”
她拉着卓王孙,向华音阁外走去。奇怪的是,她并不是要去那个湖泊。卓王孙有些惊疑,但相思不说,他也就不问,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下。又走了三四里路,猛然人声鼎沸,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之上。
这个镇并不大,但今日恰是集会之日,四乡八屯的人全都来了,买的买,卖的卖,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相思笑道:“我们的小房子刚建成,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买些回去好不好?”
卓王孙又有些想笑,华音阁里什么没有,还要从这里买?但既来之,则安之,那就买吧。好在此处赶集的乡民都朴实之极,也没看出两人有什么不对来。他们拥挤在人群中,只觉这个新鲜,那个也奇怪。集会中什么东西都有卖的,相思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的笑容再也掩盖不住。
但当他们真的要买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他们都没有钱。
一个是阁主,一个是上弦月主,他们哪有花钱的时候?他们又知道钱是什么?两人虽然都常行走江湖,但衣食住行,却都不由自己操心,对于钱之一物,绝无任何认识,自然更不会带钱在身上了。身在华音阁中,自然万事不萦怀,但此时到了这个集市上,却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齐大笑了起来。
华音阁的阁主与月主竟然会没钱,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两人搜着身上,刚换了衣物,当真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卓王孙忽然喜道:“对了,我还有一块玉佩的!”
他从衣带上解下来一块羊脂白玉佩,笑道:“这是京城聚宝斋的镇店之宝,严道明用三万两银子买来的,这集市上肯定有当铺,我们将这玉佩当了,就有钱了。”
相思大喜,两人兴冲冲地一路问,一路向当铺冲去。当铺朝奉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块玉佩,两眼浑浊地看了一眼冷笑道:“什么破烂玉?仿的吧?”
一面连珠价地指出了这玉几十处瑕疵来,一面文不加点地写好了当票。卓王孙接过来,看时,只见当票上赫然写着:“足色纹银三钱。”
三万两银子的玉佩居然只当三钱?相思忍不住要跳了起来,卓王孙挥挥手,叫那朝奉将玉包起,拿钱出来。那朝奉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见他们衣服虽粗,但人才尚有几分,跟乡屯粗人大有不同,料定他们是大户人家私奔的小妾与奸夫,不屑地甩了三钱银子出来,将玉佩收起,随随便便扔在了角落里,与乡下人当的衣衫堆在一起。
他也许永远想不到,把这整个当铺卖了,都未必够得上这块玉的真正价值。但卓王孙只是笑笑,带着那三钱银子道:“钱不多,你要节省着点花!”
相思紧紧攥着这三钱银子,大声道:“我一定要用它买光我所有需要的东西!”
她挽着卓王孙的手,兴冲冲地向人多地地方钻了过去。
如果不是来到了这个集市,卓王孙也许永远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人过着这样的生活。王者与平民也许永远是隔离的,因为不论他们如何体恤下民、如何想为万民谋福祉,他们与柴米油盐也是隔离的,而隔离了柴米油盐,他们就无法看到万民的真正生活。
而这个小集市,就是民生最真实的地方,因为这里交来汇往的,就是柴米油盐。每一分一毫的银子,几乎都是被掰成两份花的,为了秤高点低点,就会争执半日,其紧张程度,绝不亚于高手之间的争斗。
相思攥着手中的银子,也是极为激动。三钱银子,她本以为这么好的玉佩换来的三钱银子,肯定非常非常的多,但一问货物的价格,她就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会这么贵!”
一张很普通的镜台,就要三钱银子,好一点的,甚至能卖到五钱了。相思的预期,本想买一张镜台、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餐具茶具、柴米油盐,反正生活所需的一切,她都要买回去,以后就有个完整的小窝了。
这一问价,几乎将她的理想完全打碎。相思行走江湖多年,奇人异事遇了不少,从未皱眉过,但此时,这卖镜台的木匠老爹一出口,她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几乎立即哭了出来。
卓王孙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回去找严道明要些钱,然后再来买吧。”
相思执拗道:“不!那……那是他的钱!”
卓王孙有些不明白,严道明是华音阁的管家,他的钱就是华音阁的钱,华音阁的钱统统都是他的钱,跟这三钱银子有什么分别么?然而,在相思看来,却有极大的分别。因为,这三钱银子,是属于他们两个的,这是他们两人共有的钱,而那间木屋,也是他们共有的,一旦夹杂了华音阁的东西,那么湖边的卓王孙,就不再是卓王孙,而相思也不再是相思了。
这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事情,是在所必争的事情,但卓王孙又怎能明白她这怪异的想法呢?相思倚在镜台旁边,抚摸着镜台上的纹理,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这镜台是用上好的橡木做的,加上椅子,一共要一两银子。那橡木跟他们的小木屋极为相配,镜台上还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也不知是由于雕刻的时候一点点失误,莲花的一瓣上,还显出一点残损的痕迹。
这正是她所要的那朵莲花啊。
她想像着她早起梳妆的时候,永远面对着镜中的娇颜,面对这只属于他们俩的莲花,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是这些一共要一两银子,而她却只有三钱而已。三钱到一两,就是一个委屈到几乎要掉泪的距离。
到了此时,卓王孙也没了办法。那木匠老爹看上去又老又穷,只怕是就等着镜台卖出去了才能吃顿饱饭。当然不能将他打昏了抢走镜台。但相思真是爱极了这镜台,恋恋不舍的,就是不肯走。
又有谁知道,她恋恋不舍的,不是镜台,而是永难忘却的情缘。
她必须给自己留一些可供记忆的物件,因为她心中始终有一些惶恐,卓王孙的情意来得如此突然,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忽然离开呢?
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卓王孙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笑道:“你看这样好不好,等我们回去了,你想要什么样的镜台,我做给你好不好?”
相思立时笑了起来,“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样的镜台,一模一样的。”
卓王孙点头道:“我记得了,那边有的是橡木。”
相思大喜,叫道:“那我就可以用这三钱银子买吃的了!”
她高高地将银子举起,快乐得就像个小姑娘一样。
卓王孙微笑看着她,正午的阳光如此灿烂,一瞬间把两人照得都几乎透明。
突然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过来,“美人,你想要什么,我王老虎都买给你。只要你给我亲一下就好。”
卓王孙跟相思倏然变色,卓王孙回头,凌厉的目光飙出,就见一个肥胖子砣肉般竖在那里,身边带着五六个黑衣人,凶神恶煞地保护着他。
相思脸有不悦,但她不愿被这个乡下恶霸打搅了心情,拉着卓王孙道:“我们走吧,买吃的去!”
牛刀不为鸡用,卓王孙难得见相思高兴一次,也不愿生事,但那王老虎并未看出卓王孙两人的异处,以为他们怕了横行乡里的自己,立即指挥着手下道:“美人要走了,快些给我抢过来!”
他那些手下作威作福惯了,听得主子一声令下,哪还不齐齐抢上?当下一阵呼喝,向卓王孙两人冲了过来。
卓王孙冷笑道:“我不想杀人,你们赶紧走开!”
突然一阵风声紧急,一块木板轰然炸开。却是一名黑衣人等得不耐烦,从木匠老爹摊上抽出一块木板,向卓王孙横击而下。卓王孙一伸手,剑气蓬勃而出,四周木屑横飞,就待将这些黑衣人连同王老虎一齐斩掉。
相思却突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她伸出手,替卓王孙将衣服上的木屑拂掉,却又禁不住笑弯了腰。
华音阁主卓王孙若被一个地痞流氓打了一大板,这是不是很可笑?如果将其中可怕的成分去掉的话,那就非常可笑了,足可以笑死几个人。
卓王孙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相思盈盈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么?”
卓王孙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道:“这几人还可以,再多一些,就不知道成不成了。”
说着,一拳将窜到身前的黑衣人击了出去。他刻意将内力压低,不施展绝顶武功,拳脚功夫展开,拳拳着肉,片刻将这群帮凶打得抱头鼠窜。相思在一边笑盈盈看着,心下很是甜蜜。
王老虎见事不好,当先跑了,一面跑,一面还喊着:“你们不要跑,看我搬救兵来!”
卓王孙与相思哪里会害怕这个?但那木匠老爹却面如土色,一迭声催促两人快走,因为王老虎家中护院的跨山虎很是厉害,而且手下众多,两人双拳难敌四手,只怕难以抵挡。卓王孙哪会放在心上,陪着相思在集市上逛着,两人买了些年糕吃着,也觉得风味独特。阳光正好,正可优游。
突然集市上一阵纷乱,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那两个敢打王少爷的混蛋在哪里?快给虎爷滚出来!”
卓王孙对相思笑道:“跨山虎来了。”
相思轻轻拉了他一下,道:“算了,只要他们为恶不甚,就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就见几十个黑衣人簇拥着一条大汉怒冲冲地扑了过来。
这时有个黑衣人瞧见了他们,大喝道:“就在那里!”
卓王孙与相思假装脸上变色,齐齐一声呼喊,掉头就跑。这些人一阵追赶,突然之间,就不见了两人踪影。这些人骇然变色,一阵搜索,哪里还能找得到?于是自然说山神者有之,说鬼狐着有之,乱哄哄地传了几日,倒把王老虎足足吓出一场大病来。
两人走回阁中,换回了本来的衣衫,相对却是一笑。今日之事大约可归之为不可思议,他们穷到要到当铺去,还跟地痞流氓打了一架,而且被追得跑回来了。但当回到阁中,两人却忽然无言。相思慢慢低下头,轻轻道:“我……我先回去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相思没慢慢沿着石径向外走去,卓王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严道明走了过来,躬身道:“四日后就是婚期,咱们也该装点准备一下了。”
婚期?卓王孙猛然省起,他的眉头禁不住皱起,良久,道:“你来操办就是了,不过……”
他顿了顿,“暂时不要让相思知道。”
严道明躬身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夜色渐合,卓王孙独自坐在黑暗中,他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长叹一声,出了虚生白月宫。
当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小鸾的声音安静地响了起来,“哥哥,是你么?”
卓王孙的脚顿了顿,应道:“是我。”
小鸾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安静地坐在床边上。屋里也是漆黑一片,这个下姑娘已太早见惯了生死,有了超越她这个年龄的洒脱。卓王孙将蜡烛点燃,小鸾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哥哥,你有很长时间没来看我了。”
卓王孙沉默了一下,笑道:“那是因为哥哥找到了治你的病的方法,再过几天,你就不用天天守在房子里面,就可以跟哥哥出去玩了。”
小鸾听到这话,立即露出了喜悦的表情,道:“真的么?我好想跟着哥哥一起玩啊。”
但她的喜悦太过做作,自然瞒不过卓王孙。这个孩子在痛苦中挣扎了太长的时间,她已不再相信自己的病能够治好,她只是不想卓王孙不高兴而已。
卓王孙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和而坚定地道:“哥哥以前曾骗过你很多次,但这次……这次哥哥不会再骗你了!”
小鸾大眼睛抬起,凝视着卓王孙,“生死有命,哥哥不要太介怀。”她抱住了卓王孙,“能够活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卓王孙挨着她坐了下来,微笑看着她的眼睛。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相思,于是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忘了明天要给她做镜台。这个念头令他蓦然一惊,怎么他这么将她放在心上,竟连跟小鸾在一起的时候,也要想着她么?
他的心弦震了震,忍不住问自己:我究竟能不能杀她?
卓王孙忽然发现,自己已不想再听到这个问题!
华音流韶之凤仪第六卷 第四日之镜台
翌日,卓王孙并没有直接去湖边,他在沉思,这本是一场试炼,是他淬炼自己剑心的一个计划,他要思考清楚,现在这个计划正在向哪个方向执行着。他决不容许计划有任何的偏移,就算是他自己导致的也不行。
相思的爱已经那么深沉,渐渐抛开一切,他的爱,也已经表露了出来,另相思的心颤动。那么,是什么不对头,让他屡敢不妥呢?
是他自己无法控制这种爱么?卓王孙冷笑,他不相信。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与控制之中,他必须取回他的剑心,在七日结束之后。
而现在,他要到湖边,因为他要去送第四件礼物,他亲手做的镜台。
卓王孙才出门,就发现阁中已挂满了红灯笼。洋洋的气息已开始在华音阁中蔓延,将喜庆的气氛渲染而起。不知怎么的,卓王孙对这大红的喜气有些厌烦,快步避而走去。但他也没能走多远,因为韩青主突然报:“杨盟主到。”
卓王孙不得不止步,就见杨逸之跟在一个苍老的大臣背后,走了过来,他心念一动,知道这大臣就是杨逸之的父亲杨继盛。两父子能走在一起,可见这些年来杨逸之平吴越王、牵制俺达汗,为国为民出力,已让杨继盛对其改观,终于肯接纳他了。
卓王孙的脸上也透出笑容,“恭迎杨大人。”
杨继盛见未来驸马、华音阁阁主卓王孙如此客气,知道是因为杨逸之,对儿子的怒气又消了一分,也喜道:“还是贺喜卓大人。老朽忝为赐婚使,可要先来叨扰了。”
卓王孙笑道:“杨大人前来,自然欢迎之至。青主,送杨大人到上房休息。”
说着,对杨逸之举手致意,匆匆向外走去。杨逸之皱眉看着他,他认识卓王孙这么久,可从未见卓王孙如此匆忙过。那么,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在华音阁中,又能发生什么事?
阳光宛如舞动的金蛇,映照在湖面上,那些无垠的睡莲终于有些凋落,残余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宛如铺了一层红粉,更是艳绝。相思静静坐在木屋的槛上,盯着湖面发呆。
她一见到卓王孙,立时迎了上去。卓王孙却不看她,径直进了木屋。
相思愕了愕,看着卓王孙的背影,这背影有些冷漠,于是相思慢慢坐下,目光对着湖水,她的心中装满了惊恐。
这几日卓王孙对她的态度,使她心中充满了惊喜,但这惊喜是如此的脆弱,她时刻都在担心,只要一阵风吹过,所有的一切都会随风飘去,飘进华音阁里。
而现在,卓王孙淡淡的背影,就将她的希望完全埋葬。
她深深低着头,只能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纤细而苍白的脚趾,完全没有依靠地陷在泥团里,而她的人,也孤立于天地之间。
突然,小木屋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相思一愣,却禁不住大喜,急忙抢进去一看,原来卓王孙已经在做镜台了。天都剑锋利无匹,不到片刻的功夫,一只精致的镜台就出来了。卓王孙还没忘了在镜面上方雕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朵残损的,只属于他们的莲花。
相思瞟着他,卓王孙专注地做着木工活,相思轻轻道:“你是不是还想送给我一份礼物?”
卓王孙漫应道:“你怎么知道?”
相思脸红了红,道:“其实那个不能当作礼物送得……”
卓王孙住手,茫然道:“什么不能当作礼物送?”
相思脸色更红,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算我没说好了。”
她突然噗哧一笑,转过头去。卓王孙皱眉看着她,突然心中雪亮。
她必是已看到严道明等人的装饰,再联系到这些天卓王孙对她的态度,想当然地以为这些装饰,就是为她而设的。
她的一缕芳心本就系在卓王孙身上,岗仁波吉峰一行后,更是笃定以为两人乃天定姻缘,再无更改。此时见到卓王孙的柔情,看到满园张贴的喜联与红灯笼,怎会不浮想联翩?她怎会想到、又有谁告诉过她,这些喜事本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是别人的繁华?
她能迎来的,不过是一枚染血的剑,以及卓王孙永远不会变的剑心。
她注定是为成就卓王孙而存在的。
这样做,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
卓王孙忍不住问自己。
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但她却是你的剑心。
这样的剑法,又怎能无敌?他又怎样用这样的剑法去救小鸾?
天舞宝轮在他的胸口微温,似乎在提醒他,他必须要取回自己的剑心,达到真正的天下无敌。
而这一切,必须要相思的生命来承载么?卓王孙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内力倏然有些控制不住,喀的一声响,他手中刚做好的镜台断成碎片,落了一地。
卓王孙望着一地碎屑,心中有一些隐痛。
相思与剑心,到最后,他是不是也只落了一场空?
他忽然出手,满地的碎片尽皆化成了利剑,倏然窜出了木屋,凌空怒啸飙转,向湖波轰电斩下!立时满湖清波被这一剑斩起,化作百丈雪亮银波,冲天而起!
卓王孙一剑斩出,心下顿觉不妥,转头对相思笑道:“多日不施展武功,竟然有些闷了……我重做一个。”
相思强笑着望着他,电了点头。
长剑在橡木上发出生涩的轻响,木屑寂寞地飞舞着,两人的心也空空的,不知如何着落。
而在同时,杨逸之的心神不由一震,他忍不住奔出屋外,向东边望去。那里突然闪起了一道极强的剑气!
是他,只能是他。这样的剑气他曾面对过多次,天下再不做第二人想。
不知为什么,杨逸之隐然发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就此萦绕不去。他遥望东面湖泊升起的一阵阵水雾,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垂下,他才看到卓王孙牵了相思的手,从东面湖泊归来。相思依偎在他身边,淡淡地微笑着,那是怎样的温婉而幸福的笑容啊,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过。
原来,这是我无法给她的幸福。
杨逸之心中一阵隐痛,本想转身离去,但一个疑问突然从他脑中掠过:
相思为什么而笑,难道卓王孙尚公主,会让她如此高兴么?还是卓王孙并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卓王孙到底会想她怎样呢?
杨逸之深深皱起了眉头,然后,他看到了卓王孙的眼神。
他的心忍不住一震,因为那眼神他非常熟悉,那是每一次他静静站在卓王孙面前时,所感受到的眼神。
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卓王孙心中那冷冽的杀意。而如今,这杀意同样也刻在他的眸子深处。
刚才那一剑……
杨逸之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渐渐清晰,他决心不再逃避,而要查个明白,他绝不容许相思受到一丝伤害——因为他实已再没有什么可珍惜的了。
华音流韶之凤仪第六卷 第五日之月舞(1)
黎明的阳光照在相思的脸上,她慵懒地做了起来,让思维在这潮湿的气息中清醒。
她并没有回华音阁,便倚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倚在卓王孙亲手做的镜台前,睡着了。它的脸上挂了一夜甜甜的微笑,因为这湖边实在太恬静,绝灭有人来打搅,可以让她尽情地沉沉睡去。
缓缓地,她迎着阳光睁开了眼睛。金色的阳光宛如一屏半透明的翠羽,静静地盛开着,立即让相思的心情愉悦起来。她起身慢慢向湖边走去。
满湖飘荡的睡莲在浓冽的阳光下显得如水晶般通透,虽然有些已残,但仍掩不住这千朵万朵星罗棋布成的娇艳。相思掬起一捧谁,仔细梳洗着自己长长的秀发。
青丝在湖水中散开,宛如一朵墨色的花,这湖水中仿佛也带了睡莲的清香,照出她莲花一般的笑颜。
沉浸在温暖阳光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远处一双眼睛深深望着她。
杨逸之的眼神里有一丝忧愁,因为他从未见相思如此幸福过。他真心希望她能一直幸福下去,哪怕是和卓王孙在一起。但想到昨日那飙飞的剑气,让他无法相信,她现在的幸福是真实的。
他静静地看着相思,沉思着。但湖水那么清,阳光那么明媚,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除了卓王孙一直没有来。
相思却并不担心,她早已将这湖边当作是私地,她与卓王孙的私地,只要在这湖边,她就能感受到卓王孙那握住她的温暖的手,她这温暖的幸福就不会变。
他正在那里做阁主吧,总会有很多事情要忙的。相思决定自己也要为这个小木屋做些东西。一些小小的花篮,小小的装饰。
如同两只双宿双栖的鸟儿,他把这座亲手搭建的小巢交给了她,于是轮到她去衔来一片片羽毛,一块块苔藓,装饰在小巢中,才会让它更加温暖。
她立即动手。
卓王孙静静地坐在高案之后,看着满地的金珠绫罗。这些都是永乐公主的嫁妆,皇家气象,当然与众不同,几乎将丹书阁堆满。嘉靖皇帝怕女儿没人伺候,所以又遣了一百名宫女过来,此时都已到达华音阁。这个沉寂已久的江湖禁地,此时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
但卓王孙的脸却沉了下来。他实在不喜欢这样,非常非常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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