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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有张床-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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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嘴一噘:“也就一温饱,小富即安都算不上。你这人咋这么没起子(注:没起子,北京方言,指没出息,没追求,没见过大世面。)?”

“还没说完呢。”我拍拍她的肩,镇定自如状,“放心吧,当温饱成为过去,人们必将开始新的追求。”

小羽厉声喝道:“我在这呢,你还要追求啥?”

“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眉飞色舞起来,“咱要是有了钱,吃烤串吃一串扔一串;咱要是有了钱,炒蛋饭一次搁两勺油两个鸡蛋两棵葱;咱要是有了钱,坐公交坐地铁一次刷两次卡,前门一次后门一次;咱要是有了钱,咱一次用两个‘杜蕾丝’——这个就算啦。这叫啥,这叫烧包!”

“这不叫烧包,叫发烧。”小羽摸摸我的脑门叹道,“瞧您那点出息,也就适合在你们村里混。”

“非典”余威尚存时,我就像震后余生的田鼠探头探脑出了门。我去各大书城看了看畅销榜,发现除了那本《梦里遗x知多少》的伪青春读物和《不到高潮你别喊》的伪情色读物外,畅销书多为大众学术读物。我看了几本发现,只要巧于装蒜勇于装逼敢于拿读者当白痴,凭我的知识结构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冒充一回大尾巴狼。这想法真刺激。

除了网上大量资料,还用小羽的借书证去首图借了一堆书。小羽找到了新工作,我投入了紧张的材料整理和大纲编排。按我的计划,一个半月阅读整理资料,半月拉出大纲,余下三个月完成写作,赶在八月份交稿,争取十月份出版,春节前剩下四个月没准还能鼓捣出一本书呢。没日没夜的,小羽够粘人的,晚上这一段黄金时间基本无法工作,我敦促她回家住一段,周末相聚。我说这是为了早日过上幸福而糜烂的生活,小羽很有大局意识。走之前,买来大堆食品,冰箱塞得满满的,还约法三章:一、每天早晚各喝一杯“三鹿奶粉”;二、每天工作不许超过十五个小时,至少每两天冲一次澡;三、不许给任何陌生人开门,出门不许和任何妖精搭话(超市餐馆公汽地铁等正当服务场所除外)。

忙得晕头转向暗无天日,除了认真执行了第一条,后几条都阳奉阴违了。小羽常来电话抽查,居于同城还以信件这种原始方式和我联系,通常是周一发出周五收到。距离被刻意制造出来,距离美产生了,小别后的相聚也就更有滋味。

3

“你还活着呢?”电话里的声音微弱,既熟悉又陌生,武彤彤来的。

我一愣:“你咋知道我的电话啊?”

“啥人啊这是,你自己发给我的。”她埋怨道。的确是我发的,我邮件群发通告朋友们我还活着。我笑说:“疫情过去啦。你这关心也晚了点吧?”

“知道你没事,还关心个啥?”武彤彤说,“我就是无聊了。”

“你也会无聊?资本主义花花世界,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看着表数着秒,腐朽一秒是一秒。也会无聊?”

她大笑后说:“你以为我是海外贪官家属呐?我来干嘛的你还不知道吗?”

“忘了这茬了,现在你怎么样啊?”

“我换学校啦,读博呢。”她如愿进了一所“常青藤”名校。我揶揄道,好啊疯人院不缺生意了。似乎隔空看见她翻脸了,“啥意思啊?再这样说话我们别聊了,这么大人了咋老不说人话?”

“共勉!”

“去你的。说,你还记恨我呢?”

“我记恨你?我希望记恨你,只是记性不好。”我打了个哈欠。

“这就对了,就怕你记性太好耿耿于怀,你这小人。你现在忙啥呢?”

“我还能忙啥,码字呗。”

“这回写什么啊?”

“关于食文化的,哥哥这回冒充大尾巴狼,像灭绝师太看齐。”

“这题材也太大了,你驾驭得了吗?”

“我说的是冒充,忽悠,能以假乱真就行,你知道现在学风不正嘛。”

“呵呵,骗子机会来啦。”

“可不是嘛,算是赶上学术腐败的好时候喽。”我说,打了个喷嚏,挣扎着半坐半躺,“我熬夜了,还在床上呢,最近生活没规律。”

“啥意思?有人照顾你了,有女朋友了吧?”

“我这么大的人了,不能有个女朋友啊?”我反问。她停顿一下:“好啊,认识多久了?”

“大半年了。”我实话实说。

“咋认识的?”听说是网上认识的,她不无嘲讽地说,“你还赶这时髦呢。”

“老夫聊发少年狂嘛,铁树也有开新花的时候嘛。”

“同居了?”

“这也叫问题啊?”我笑,“亏你还在美国呢,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失身了得了。”

“她什么情况啊?”

“北京小屁孩,公司小白领,去年大学毕业,小你我一轮。”

她有些恼怒:“你说她就说她,别跟我搅和在一块!”

“咋啦?”

“说她就说她,别和我来比。”连珠炮开始发射,“你无非就说她年轻嘛,年轻就一定好吗?我还觉得她幼稚呢。我还老过呢,她老过吗?……”

“这都哪跟哪啊?上纲上线,学风不正啊!”我批评道,“何况你也不老嘛。”

“难道不是吗?——她漂亮吗?”

“还行,跟你不在一个审美体系,你更适合西方审美观和奥林匹克精神范畴,这回没和你搅和一块了吧?”

“搅和也没用,漂不漂亮都在自己心里。她人咋样,这才最重要。”

“小孩嘛,可爱之处和令人头疼之处同样突出,我不想拿她跟你比。”

“呵呵,那是她根本就没法跟我比。”她冷笑起来。我清清喉咙说:“你这人吧,挺好,就是有点母夜叉孙二娘梅超风的感觉。你都不用包装,放进那‘学术坛子’,货真价实一学术悍妇,所有学术超女肯定望风而逃屁滚尿流!”

“放你的屁!”她又笑又骂,“再说我成‘东方不败’了。”

“看看,看看。这不叫母夜叉叫什么?”

“老娘够不着你,要不扁死你!”

“我TMD还想扁死你呢,没招——鞭长莫及啊。”

“还是那么下流啊!”斗了一阵嘴,她问以后还能给我打电话吗,我说别午夜凶铃就行,她呵呵大笑,“我还就半夜打,专扫你们的兴。”

“弄得跟你那哲学师太室友似的,练定身功啊。”爆笑后,转移话题,“别老审问我了,坦白一下你吧。”

“我无话可说,就是无聊,我挂了啊。”

“毛病。”

4

严格说,除了槐树街这个蜗居,小羽还有三个家。父母离婚之前父母的家,离婚后母亲和继父的家,父亲和继母的家;小羽从小在姥姥姥爷家长大,母亲再婚后,她住得最久的是姥姥家。小羽父母离婚的事情,我从没问过。据小羽的说法,她爸爸很帅,能说会道,有点小权,被“坏女人”盯上了,男人的劣根性让他迷失了方向,犯下作风错误,追悔莫及。小羽说完,揪着我的耳朵警告:“你要犯这错误,别怪我不客气。”

我抱着摸底的态度随口而出:“你会咋样,吃了我?”

“呵呵,吃你?就您这秧鸡子身子骨?”小羽冷笑几声,摸着我的后脑勺一字一顿,“我给你上宫刑!”

我脖子上掠过一抹凉意,说:“放心吧,我这样的贫寒之人,谁会盯上我啊?”

小羽松一口气:“是啊,也只有我这傻果儿(注:果儿,北京方言,指漂亮女孩,丫头。全书同。)了。”

在小羽的安排下,我们在一个周末拜访了她妈妈和继父的家。在她的坚持下,我只买了一个大西瓜。小羽妈妈在国企,白白净净,精干利落,知性女士模样。继父在机关。两人都挺和善。按小羽的说法,她的长相随她爸爸,性格随妈妈。

小羽的小姨、舅舅和舅妈也过来了,名为帮忙做饭实际上卧底小羽男友评估团。小羽小姨风风火火的,舅舅大我十岁,舅妈很漂亮,只大我二岁,弄得我不好称呼。我在小羽耳旁开玩笑:“跟了你,我的地位骤降啊!”

“你要有所准备啊。”小羽笑着说,“我叫啥你就叫啥,除了不能把我妈叫成你妈。”

我只好谀笑着见人鸡啄米似的点头,他们直呼我的名字,我的紧张很快消失。我去厨房帮忙,小羽妈妈阻止了,小羽也帮腔:“急什么啊,以后有你大展宏图的时候。”

“说啥呢,一点礼貌没有!”她妈妈责备。小羽说:“本来就是嘛,他可会做菜了!他就是靠这个把您女儿骗到手的。”

旁人笑,小羽舅舅揭她老底:“这叫咎由自取,从小就贪嘴。”

“贪嘴咋啦,哪个果儿不贪嘴?”小羽舅妈打趣道,“我咋就没小羽这么好的福气啊?怎么没个大厨来骗我,你舅舅那手艺,也就动物园饲养员那档次。”

小羽舅舅说:“你以为那些珍奇动物吃得差啊?都是营养学家伺候,美得你!”

欢声笑语中,小羽安排我搭桌子,切西瓜,摆碗筷和酒水。席间,除了简单问了问我的家庭专业工作居住情况,海阔天空。也许是小羽提前打了招呼,他们一没打听我的来京目的,二没一惊一咋地关心山区人民的生活,都是我喜欢的泛泛而谈,社会趣闻政治笑话什么的。饭后打麻将。他们教我北京打法,和四川以赌博为主的凶悍打法差异很大。我绞尽脑汁往炮口上撞,小小地贿赂了各位长辈,皆大欢喜。

小羽爸爸住在二环不远一个小区,是一幢和槐树街小区颇为相像的普通六层红楼,但小区环境好得多,门卫敬业得多,室内格局也好得多。小羽对父母一视同仁,也仅让我买了个西瓜,鉴于她爸“犯过生活错误”,在块头上打了几两折扣。小羽父亲是事业单位干部,眉宇间果然和小羽几分神似。小羽继母端庄秀丽,估计就是小羽所言的那个“坏女人”。

小羽在爹妈面前就像和我相处一样不拘小节甚至有些疯,对继父继母均有分寸感的彬彬有礼,她的“叔叔阿姨”也小心翼翼地和她交流,我跟着受惠又受累。同样,这里也多了一个考察团:小羽的两个姑姑和一个姑父。这个姑父显然也比他太太年长得多,另一个出差的据说也如此。这几人去过四川,和我说起一些见闻。吃完饭,我和小羽在厨房洗漱,我低声调侃:“看来你们家族有老夫少妻的革命传统啊。”

“多亏了这革命传统,要不早就一致拒签你了。”小羽说。

大约饭局加牌局是中国人进行现场火力侦查的最好方式,在这里依然如此。北京人个个大大咧咧却又伶牙俐齿,谈的话题大多高屋建瓴,生怕跌份现眼,甚至和我谈了一会鲁迅郭沫若沈从文,相谈甚欢。

就跟大学生找工作似的,我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小羽姥姥家的第三次见面会。小羽妈妈也参加了。这次没买西瓜,买了个果篮,各种水果和藤条果篮搭配漂亮。老两口都退休了,姥姥是那种经常在菜市场见到的老太太,朴素和气;姥爷是五十年代初的大学生,一直从事科研工作,九十年代初离休。

看见小羽姥爷时,他正在客厅沙发里埋头看《北京晚报》的中缝底部。他抬头从老花镜片上方看了我几眼,摘下眼镜,站起来和我握手。他身穿白色圆领老人衫,高高大大,一头华发,精神矍铄,第一眼看酷似情景喜剧《我烦我家》里面那个闲得起腻四处发挥余热处处碰壁的老干部。墙上一幅框架,里面是他在美国纽约自由女神像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年轻很多,风度翩翩。

老头很得意地说:“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出国多难啊!公派的。说是技术考察,研究部门就给了三个名额,其余八个都是领导或领导老婆。你说这还叫技术考察吗?”

“您哪儿人啊?”

“我呀,老北京,1928年生人,属龙;我老伴1932年人,昌平人氏,属狗的——”他示意我在旁边坐下。

“姥爷,废话咋就那么多啊,就不能直奔主题嘛!”小羽打断他,又对我说,“你和他聊,聊死你,他是超级话痨,肯定从八国联军进北京那会儿说起。”

姥爷不悦地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咋就叫话痨了?这孩子。”

“没事,您说。”我赔上笑脸,做洗耳恭听状。姥爷一拍脑门:“我说到哪了?你看我这人。”

和小羽母女在外面包饺子的姥姥高声提示:“说我属狗的。”

“对对。”姥爷接着说小时候如何读书刻苦,考上名牌大学(和几位国家领导人同系同级),如何含辛茹苦把一家人拉扯大,子女安排好,还得拉扯孙子辈——比如小羽什么的,直听得我兴趣盎然,他总结道,“我这一辈子啊,没当官,没发财,但也没犯啥政治上和生活上的错误。”

“您呀,功德圆满。”我对他的话来了个精确拦截。姥爷很受用,又叹气:“惟一遗憾就是小羽没安排好,这孩子太受娇惯,不好好读书——”

“说您就说您,别把我拉进去!”小羽在外面抗议。姥爷呵呵笑起来,转问我:“听说你父亲也是离休干部,已经去世了?”

我有些黯然,说了说老爸情况,姥爷拍膝盖一把,唉声叹气:“唉呀呀,真是亏了老人家了!搁在北京怎么也得司局级离休,两套大房子,孩子也不遭罪。现在这搞法,动不动轰人下岗,上有老下有小的,还叫社会主义吗?我们这些老头子是看不懂了。”

小羽在外面插嘴:“书上说这叫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小孩子懂啥,动不动就是书上说的,书上还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呢。”姥爷笑着抱怨,又问,“兄弟姐妹们干些啥?”

“打工,小生意。还能咋样?就像电视里那公益歌曲唱的,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我一听这歌就讨厌!”姥爷很激动,“四五十岁的人了,从头再来,闹着玩呢?那么容易你咋不从头再来?说的比唱的好听——不,唱的比说的好听。”

小羽插嘴:“咱小戈是从头再来了,下岗再就业啦。”

姥爷又关切地问起我母亲,我说她身体还好。〖TXT小说下载:。。〗

“那就好那就好,她要一病呀,你们孩子负担就重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喝茶你喝茶,喝茶清心明目,降血压。”姥爷殷勤地款待我,又说,“我呀,现在眼睛耳朵没问题,吃饭香睡觉甜,就是腿脚不灵便了,幸好有电梯。”

“还有,话忒多,返老还童了。”小羽在外面笑,她妈妈制止,姥姥说:“没事儿,他就话多,我都烦。”

“听说你是做文字工作的?”这时姥爷才摸着主题,问我用电脑了吧,我说简单用用,他指指脑子,“不简单,这工作既费脑子又费眼神儿。劳逸结合,多喝菊花茶,多吃豆制品。”

“嗯。”

“列宁说了,只有休息好才能工作好。”

“嗨,这正确的废话我也会说。姥爷,引经据典也不能来点新鲜的?”小羽又忍不住插话了。姥爷责备道:“姥爷我又不是做文字工作的,姥爷和细胞打了一辈子交道嘛。”

“老头咋说话呢?”姥姥笑起来,“敢情我们都成细胞啦?”

“咋就错啦?”姥爷振振有词,“科学上讲每个人都是由无数小细胞组成的特大细胞。受精卵,知道吗?”

“越来越不像话了啊!”姥姥呵斥道。

我立即将话题引向主旋律——老一辈激情燃烧的岁月什么的,老头谈兴蔚然,我也睡意盎然。旋风般的检阅终于告一个段落。

事后,小羽隆重地向我宣布:“虽然有些噪音,诺大寰球几只蚊虫嗡——嗡——叫,最终的结果是——验收合格——初步。”

“都过五关斩六将了,咋还是个初步啊?”我哭丧着脸,小羽说:“大伙一致认为,你这个人本质不坏,可以继续谨慎交往,就看你的造纸——不——造诣——咋样了。”

我哭笑不得:“直接说造化得了。”

“你要有信心,就拿出成绩来。”像一个将士兵送去做炮灰的将军,小羽很有煽动性和挑衅性地大声问我,“老公,有没有信心?”

“有!”我瓮声瓮气。

“声音不够大,到底有没有?”她提高了音频,死死盯着我。

“有!”我赵老蔫似的,她闭上眼睛:“不够坚——定!”

我脑袋一扬鼻子朝天,双脚“啪”地并拢双手紧扣裤缝,嚎叫:“有——!”

此后一段时间,我常被小羽带去她姥姥家吃饭,有时也招来她妈妈。我帮他们做点零星家务,更多时间是跟她老骥伏枥的姥爷唠叨唠叨。和他爸爸继母的见面大多在餐馆,中规中矩的。一次临睡前,小羽眼泪汪汪地说:“我有四个家,哪个都不属于我,我就是一个可怜的野孩子!”

“你会有一个新家的。”我紧紧抱住她,热泪盈眶。

第33章

1

“言归正传。哥们现在是一家新杂志的执行主编了,今天没别的,就拉哥们入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而且——”消失一段的夏一帆冒了出来。我打断了:“省省吧,和当初于江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哥们,咱这是环保杂志,绿色、人文、时尚元素,咋和《人精》那种狗仔队杂志一个档次呢?”他强调,“新刊号,咱们一去就是元老啊。”

“什么元老,寒秋和于江湖不是元老吗?元老有几个好下场?元帅也白搭。”我不以为然,“杂志这玩意,说垮就垮,TMD中国股市似的。你就别忽悠我啦,我不会去的,我适合干个体,和自个玩。”

“老兄——”他呵呵一笑,“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你找其他人吧,现在大学生找工作多难啊,我就发扬一下风格吧。”

“哥们,实话实说吧,我就是希望你帮兄弟一把,这是新刊物,我真怕搞砸了……”夏一帆还不罢休,软磨硬泡。我没吱声,他马上说,“忘了说这个杂志在西山脚下,环境多好啊,现在城里多热啊!经常出差,尽是风景名胜之地,公费旅游啊哥们!”

“得了吧,每天往返四五个小时,你不怕我这把老骨头路上散了架?”

他打消我的顾虑:“杂志社答应马上找房,一周回城一次,那边有食堂,也不用做饭啦。”

“你笼络了多少喽罗啦?”

“报名的太多啦,我正看一北大才女自荐信呢。”他哈哈笑起来,我仍不想去,他信誓旦旦,“这样吧,哥们,就做一期,创刊号,满意就接着做,不满意走人,保证不拦你。”

想到新书进入瓶颈位置,弄得我七窍冒烟,这差事还不算太烂,我说再考虑一下。我给小羽通了个气,她也很高兴我能出去“换换脑筋”。

杂志社室内环境和办公设备都很落伍,但周边环境真不错。林木密布,花草锦簇,开窗就可以摸着西山的树叶或灌木丛。小鸟和松鼠在树草丛中鸣叫出没。空气清新,也比市内凉爽多了。

投资商吴爽和鲍小琳不同,受过高等教育,也不珠光宝气;她笑容可掬,甚有亲和力。她主编财务发行三位一体,大权在握,似乎不会出现扯皮现象。

这本杂志还没出刊就换了几拨人。我心里有些打鼓,敢情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想撤退,夏一帆苦苦哀求,说这节骨眼上千万别走,指着另外几拨人说,好几个团队和咱们竞争呢。一听说有人竞争,我就像被打了鸡血似的抖擞精神。天宝说的没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在这个牛逼哄哄的大城市,哪怕守大门拉皮条的职位,也有无数人使出浑身解数去抢。

可能是被老板许诺的股权“激励机制”激励了,人人一付志在必得舍我其谁状。仅当天的会上,就有三个编辑团队和两个发行团队轮番登场,向吴爽和几个头儿兜售自己的办刊理念和营销理念。这年头,啥破事都TMD“理念”,不用这词儿你就土得跟元谋人似的。几个头儿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上一笔。

我们团队夏一帆出头。他不急不慢不温不火,眼光比较长远,不计一时得失,靠内容打动人,绝不轻易上稿,人有我舍,独辟蹊径。夏一帆还大量引用成功杂志的案例。强调只有这样,才能在八千余种杂志的市场上稳扎稳打,立住脚跟。吴爽提醒他还没说赢利时间表,夏一帆说:“我真的不敢夸海口一年就赢利,那不成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了吗?”

会场里一片笑声,那几个信口开河的一脸尴尬。下午接着开会,自由讨论。出于应付,我说了一些无可挑剔的正确的废话,还高度赞扬了激励机制,惟一有点创意的是提出杂志既然兼顾人文和环保,文字风格最好以沈从文的《边城》为典范,清新、恬淡而回味绵长。我说:“开餐馆要抓住顾客的胃,办杂志要抓住读者的心。”

2

这注定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首先是合同问题,笑眯眯的吴爽用“试用期”这个理由婉拒了。在我们的压力下,总算将试用期由三个月压缩为两个月。惟一豪爽的是及时解决了我们的出入卡饭卡和名片问题。

还是这个笑眯眯的吴爽,这边录用了我们,那边又答应了另一个团队。夏一帆去和她交涉,吴爽含含糊糊,说什么试用期多几人也没关系。反正她开工资,我们也没现成的摄影师,就没再计较。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两对矛盾:两个团队之间的主要矛盾和两个美编之间的次要矛盾。

选题矛盾常常成为主要矛盾的导火索。创刊号的选题会异常扯皮,凡是一方提出的选题,另一方总是微笑着拆台。吴爽一会偏向我们,一会偏向对方,最后索性如钟摆保持等距离摇摆;我们眼巴巴等她拿主意时,她总是笑眯眯地留下悬念:“各取所长嘛。”

双方都被这位主编弄得晕头转向,只好各怀鬼胎各取所短。小小杂志社,搞得跟联合国安理会似的。我不想玩了,还没等我开口,夏一帆就说:“哥们,我知道你整天想的就是花果山水帘洞,做山大王,可是这节骨眼上,没你孙大圣在,这经咋取啊?”

他一阵软磨硬缠,其他人轮番苦劝,只好偃旗息鼓。

杂志方以试用期为由迟迟没租房,苦不堪言。我住的最远,每天早上五点闹钟一响,弹簧似的起床,披星戴月出门,迷迷糊糊倒几次车才折腾到,半天缓不过气来。晚上回“家”时,要不是天空顶着黑锅盖,又能仰望星空啦。和绝大多数媒体都不一样,居然要坐班,考勤,哪怕迟到一分钟也记录在案。那个更年期末期症状的办公室主任,面目和原则性都如同木乃伊,毫不通融。她从一西北小县城的下岗教师,折腾到京城坐上如此高位,没理由不珍惜。

一天,我在北宫门倒车,刚下车,一辆自行车从站台和车体间狭窄通道猛冲过来,女人的尖叫中,我被撞倒在地。我还没醒豁,一人体“啪”地摔压在我身上,差点没让我粉碎性骨折。这人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弄得我几乎窒息。挣扎一看,面目狰狞的重量级悍妇。我顾不上疼痛挣扎起来,去扶这个沙袋一样的女人,她顺势抱住我大腿,我奋力挣扎未果。围观者们以撒网捕鱼的速度包围了我们。公交司机下车挤进来,简单查看了一下,确认女人没伤着,让女人松开,女人不听。司机呵斥她:“你违章再先,你撞了别人还有理?”

旁人也数落她,有个对我耳语,专门讹钱的。女人坐地上紧抱我大腿,就像抱住一尊财神。我咆哮起来:“搞清楚,是你撞了我!到底想怎么着?”

“看病!赔车!”她好像得理不饶人了。

“你摔我身上你还受伤了?你这车都破成这样了,白送人都没要。”

“我要看病,我是内伤,要全面检查,要住院,还得误工。”她嚷嚷。

听口音也是来北京“发展”的外地人,我更起疑了。公交车上的乘客催促司机开车,司机走前让我甭理她,要不就报警。我并不想报警,那只会把事情弄复杂,我可不想再去那个铁笼子里留置二十四个小时。在这个最牛逼的城市里,我早已意识到自己卑微如蝼蚁,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我一边盘算着一边问:“你到底想咋样?我还忙呢。”

“赔我一千块。”

“一千也太狠了吧,我最多给你一两百块。”心里有底了,我观察周边地势,决定突围。

“八百。现在就给我,别想跑。”

“这是做生意啊?”

“那就去医院。”

“我身上没这么多现金。”我掏出钱包翻给她看,我这小农习惯把小钱放几个兜里,大钱放一个兜里——股市。这母夜叉想得倒挺周到:“前面有银行,我们去取。”

“你抱着我我咋走,你背我走啊?”我气咻咻地说。

这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在她一松手的瞬间,我奋力挣脱,拔脚就跑。她在后面边追边骂,抓小偷都喊出来了,听得围观者呵呵大笑。妈的,三十来岁高龄的我身手还是那么矫健,我越跑越快,如摆脱猛兽的非洲羚羊,这女人很快就被我抛得远远的。我回头欣赏她,这女人虽然笨拙,却没一点腿瘸的症状,就高呼大嫂啊你入错了行啦,你该去摔跤或玩柔道,玩田径没前途。忽然,我发现两个骑着电动自行车的壮汉杀奔而来。我从容地挥挥手,从容地拦下一辆黑出租扬长而去,后视镜中的路匪先扭曲成几根麻花,再微缩成几个小点,消失了。司机说我运气好,出事时壮汉碰巧不在场。

迟到是自然的了,木乃伊听了我的解释,看着我磨破的手掌假惺惺惊讶了一下,还是在签到薄我名目下的迟到栏里划了个钩,弄得我火冒三丈。我向夏一帆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不解决房子,老子立马走人。夏一帆罕见地鼓起了勇气,和我一起找吴爽交涉。吴爽看了我的伤情唏嘘一番,终于爽快了一次,承诺我们自己去找房,杂志社报销,报销额度是每月人均三百元。我抱怨:“这点钱,茅草房啊?”

“你放心,肯定不是茅草房。”夏一帆信誓旦旦,“要不你就回你的花果山。”

“什么花果山?比喻不当,现在是高老庄啦!”我没好气地纠正。

“哦,忘了你有媳妇了。”

利用夏一帆找房这几天,我和摄影记者到华北某地出差。这是选题会通过的创刊号重头文章,内容是深度调查北京周边地区的生态恶化问题。因为坐汽车去,路途遥远,上山下乡,地势险恶,我们要求买意外人身险,吴爽再次以试用期为理由推脱了。我感叹着:“试用期的人真TMD不是人啊!”

夏一帆腆着脸:“忍忍吧,你要真的出了事,我立马通知小羽及时改嫁。”

3

和摄影师杜乐在东直门长途汽车站会合。三伏天的华北大地就像热气腾腾的大烙铁,没一丝湿气的干热。长途汽车没空调,乘客挥汗如雨,男人们都光着膀子。一路上我们不停地买冰水喝。北京远郊生态恶化的程度怵目惊心,越往北走越荒凉,大地皲裂,山峦谢顶,河床干涸,“瘌疮”纵横,燥热里充斥着沙尘的气味。什么风景名胜,整个儿流放来啦。

煎熬了五六个小时,下榻一小县城。同样规模的小县城,北方县城比南方县城开阔大气,却更粗鄙凋零,人气不足,生意冷清,靓妹更少,南方城镇那种漂浮在热气里可以拧出水来的纸醉金迷更是荡然无存。先去小餐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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