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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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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书,我们……都老了!”
老奎不由自主地、缓缓地回过了头,看了他一眼。老了,他也真的老了。头发全都白了,脸上打满了折,牙齿也像脱落了,嘴巴就像一只破漏斗,干瘪了下去。自从那年秋天,在马踏泉相遇时,他认真地打量过他,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了。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老了,真的都老了。积淀在心里的恩恩怨怨,经历了无数次的风霜雪雨的洗礼与吹打,早已化成了内心的鄙视,除此,已经没有别的了。
杨二宝又说:“胡老大死了,说不准哪天也就轮上我们了。”
老奎冷冷地说:“该死就得死,不死,还想长命百岁?”说完,他缓缓地转过身,走了。没想到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了扬二宝的声音:
“支书,我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老奎的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不由得回头望了他一眼。
杨二宝说:“但是,总是没有机会向你说。今天,我就当着胡老大的面,向你……赔个情,道个歉。”
老奎的心头滚过了一种久违了的东西。他微微地闭上了眼,往事如烟,真是不堪回首。他缓缓又睁开眼,看天地浩渺,无边无际,一切的来去,都是自然天成,也怨不了别人,便缓缓地说:“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说完,转了头,向村子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杨二宝定定地站着,看着老奎那微微佝偻的背影,那迟缓的脚步,心里顿生出无限的感慨。老了,都老了。当年在马踏泉处相遇时,他还是那么有力,脚步声嗵嗵嗵地能杵地,岁月不饶人呀!再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日子的煎熬,经不起风霜雪雨的无情吹打。这辈子,在他内心里,最恨的人是老奎,最敬佩的人也是老奎。没想到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觉得总也对不起他,尤其随着年岁越来越老,那后悔也就越来越深,后悔当初真不该拆散天旺和叶叶,更不该让老伴去逼着老奎打叶叶,让一个如花一样的生命早早地凋谢了。每每想起当年,内心里就充满了自责。他一直想瞅个机会,对老奎道一声歉,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今天,当他说出了那句一直压在他心头多年的话后,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渐渐地,老奎的影子越来越小了,最终变成了一个黑点,像一只小甲虫,缓缓地蠕动着。夕阳在他的眼里突然变成了一道金色的亮光,连绵起伏的沙窝上像滚动着一层又一层的红浪,一直滚到天边,整个沙漠,仿佛浸泡在了一片血红之中。他的身后,睡着的是长眠不醒的胡老大,他的目光极尽处,是被红浪吞灭了的老奎。一个时代,一个时代的恩怨,也似乎就在这一刻结束了。无论谁是谁非,都将会被历史所埋没,代之而起的,将是新的时代,新的人物。也就在这一刻,他仿佛从内心的压抑中挣脱了出来。这些日子,他感到自卑,羞愧,见了人就远远地躲开了。过去有名的杨百万,到头来不但输了个精光,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叱咤风云了一辈子,没想到临老了,却栽了一个永远也爬不起来的大跟头。虽然天旺为他还了债,但是,他心里的欠债却越重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甚至很羡慕胡老大,就这样默默地死去该有多好呀,一切的自责、懊悔、羞愧也就不再折磨他了。这时,也就是在这时,他才觉得突然地想开了,赔了就赔了,输了就输了,一切都顺其自然。还是老奎说得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是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让过去,又能怎么样?无论是辉煌,还是惨败,都属于过去,属于过去的那个时代,都会被历史所埋没,一代又一代,都是这样一个过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54
天旺接替了父亲的贷款后,一下子有了压力。他的厂子毕竟起步较晚,资金有限,要一次性偿还掉父亲的全部贷款还有困难。他原本想着先把那笔债务过户到他的头上,等到资金收拢回来之后再分期偿还。但是,这样做银行却不答应,银行非要让他先还再贷。这样一来,问题就凸显了出来,如何凑够这么多的资金?唯的一办法就是卖厂子,否则,别无他法。厂子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梦想。一想到卖厂子,真是心如刀绞。如果真的将厂子卖了,这就意味着,他将要解雇三十多名工人,同时也要解除与村合作社的合同。这是他最不忍心的,也是他难以面对的。一想到要牵扯到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他的心里就在滴血。不能卖,厂子说什么也不能卖!一定要坚持住。
就在他与银行、法院的周旋中,他还不忘看看他爹。他知道,他爹现在是脆弱的时候,也正是需要儿女们给予关怀与宽慰的时候。看着他爹一蹶不振的样子,他真怕他度不了这一个关。
自从法院来他家追过债后,父亲像大病了一场,天旺看到父亲那样,心里也十分难过,有空了,就常过来开导开导。天旺说,爹,你别想不开,赔了就赔了,只要人在,比什么都强。杨二宝就说,想开哩,咋想不开?天旺知道,他爹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心病还是一时除不了。就又说,你也不用担忧以后的日子,你放心好了,有我在,不用你愁。杨二宝勉强地笑笑说,我不愁,有你这样能干的儿子,我愁啥?不愁。在一旁的田大脚就揭短说,还说不愁?晚上睡下,翻过来掉过去的睡不着,问你咋不睡,你说是欠了儿子这么多的债,咋还哩?还说不愁。杨二宝说,你胡说些啥,我哪里说过这些?田大脚说,咋没说过?说了就说了,还不承认。天旺听了,心里一阵难受,但是脸上却装出笑意说,爹,你怎么这样说?谁让你还呀?儿子孝敬娘老子是天经地义的,哪有老子给儿子还账的说法?杨二宝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没说,是你妈妈胡说哩。田大脚就笑了说,你这老鬼,见了儿子,就不敢说真话了。天旺听了,也就笑了,笑着打圆场说,那是爹说笑话哩,妈也别当真。说过了,笑过了,天旺走出家门,心里还是颇多感叹。想想当年父亲有钱的时候,多么的自以为是,多么的独断专行。那时的父亲,根本不知道尊重儿子的心愿,也从不考虑一下儿子的感受。可是,现在,父亲穷了,没有钱了,却突然变得这么卑微,以至卑微得让他难以接受。是什么力量,竟让一个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是金钱?还是人老了,就本该如此?他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自以为是,看到父亲那卑微的样子,反而让他难受。
就在天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法院又做了多次协调,天旺坚持续贷还款,银行执意要天旺先还款,再贷款。法院无奈之下,只好将他的厂房封了。
厂房被封,问题就严重了。这个时期,正好是生产的高峰期,停一天产,就有一天的损失,门被封了,损失惨重,自是可想而知。天旺顿感火气攻心,嘴上吊起了一串血泡。两条白纸黑字的封条,隔开了工人们熟悉的路,一头是堆积如山的萝卜,另一头,是一个个充满了绝望的工人。看着这一切,天旺的心几乎碎了,难道就这样完了,多年的梦想将从此付之东流?
小山东来看他。小山东拿出了一个存折,向天旺递过来说:“这是我这几年的全部积蓄,一共是八万元,你拿着,先度了这个难关再说。”
天旺不觉心里一热,这真是患难之际见真情。但是,他还是轻轻地挡了回去。他知道这是小山东的夫妻二人多年的血汗钱,他能主动给他拿出来,足见他对他的关心和信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信任更让人感动的呢?
小山东说:“我知道,这点钱帮不了你的大忙,但是,也能解决一下你的燃眉之急呀。”
他说:“兄弟,我的好兄弟,此情、此义,我将没齿难忘。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牵连别人,更不想牵连我最要好的朋友。你知道么?要是我凑不够其余的钱,你这八万元钱就是交了,也起不了作用的。这钱,你还是留着吧。还有,你过去想回山东,几次都被我挡住了。现在,我的厂子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如果你想回,可以回了。回去后,也可贷些款,搞一个属于自己的厂子。”
小山东说:“天旺,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咱们兄弟了一场,在你处在关键时刻,我怎能离开你?这钱,你暂时不用了也罢,我先放着,等你什么时候要用,我什么时候给你拿出来。但是,你也不要赶我走,现在我是不会走的。如果真的要走,也得等你恢复了生产再说。”
天旺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语地摇晃着,就摇晃出了一行清泪。
厂子被封了后,一向热热闹闹的大门口一下冷落了下来。天旺习惯性地来到大门口,目睹着两条宽大的白色封条,就像是两块巨石压在了心上,沉得让他透不过气来。该想的办法他都想了,都行不通,可是,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厂子就这样倒闭。因为,这毕竟是他的心血铸就的,毕竟还有几十工人在指望着它呀。
他不知站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地说:“你别太难过了,要注意身体。”
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银杏。银杏刚生过孩子,给酸胖生了个男娃。天旺有两三个月了没有见过她,此刻见了,感到她依然那么漂亮,依然那么水灵。不免有点激动,就高兴地说:“这几个月你还好么?孩子也好么?”
银杏说:“好着哩,都好着哩。听说你的厂子给封了,我来看看,你不要往心上去,有困难了,慢慢可以克服。”
听了银杏的这番话,他无不感激地说:“谢谢你,银杏。其实,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工人,垮就垮了,我也不会这么心疼呀。一想起还有那么多的工人眼巴巴地盯着厂子,我的身上好像有了一种责任,一种压力。”
银杏说:“有些事儿,是由不了人的。想开些吧,别压垮了自己。”文人小说下载
他听着,竟像孩子般的点了点头说:“会的,我会记住你的话。”
银杏说:“资金上,我也帮不上你的什么大忙,过两天,我可以回趟家,向阿爸阿妈凑够五万元钱,你先用。”
他的心猛然一颤。他没有想到,厂子已经是这样了,银杏还是那么关心着他。可是,他给予她的又是什么呢?他不无感激地说:“银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资金上,我不需要的,我尽量争取通过银行的渠道来解决,但是,你的心我领了,我真的领了。”说着,鼻子一酸,眼睛就由不得润湿了。
银杏便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们之间,还用得说谢吗?等你啥时候需要,你给我吱个声。”
他含着泪,点了点头:“我会的。”
银杏说:“那我先走了,免得让人见了说闲话,”说着便转了身,慢慢地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的心里一阵感叹,多么善良的人,多么宽广的胸怀。要是王小云有她一半的善良,一半的胸怀,他也就知足了。自从他私自做主接替了父亲的债务,王小云几乎每天都跟他吵,说他不把她当人看,这么大的事情不征求她的意见,就私自做了主。他要是说上她几句,她就越发吵个没完,一会说,你爹妈又不是生你一个儿子,就是顶债,也是两个儿子一人一半,论不上你一个人去承担。一会儿又说,财产是夫妻双方的,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她要到法院说理去。厂子的事还没理出个头绪,家里已经鸡犬不宁了。此刻,当他想想王小云,再想想银杏,由不得心潮起伏,感慨万端。同是女人,为什么她们的差别是那样的大呀?为什么这么好的女人,我却没有福分得到?
村支书石头找上门来了。天旺的厂子被查封后,村里所有的人都急了,只是急与急不一样。村人急,是因为天旺的厂子直接关系到合作社的利益,也关系到一部分人就业的事。如果厂子垮台了,合作社的农副产品的销售必然受到影响,一大批过剩的劳动力将会闲散。村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村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但是,却又干急没办法,因为他们实在出不上什么力。村支书石头也急,但是石头却想到了一个办法,想到后他就急忙来找天旺。石头说,天旺,我们上城找一找富生,让他找银行活动活动,看能不能变通一下。
于是,他们俩就来到了城里找胡富生。胡富生这几年进步很快,入了党,又当上农科所的副主任。胡富生一见舅舅与天旺哥来找他,高兴得不得了。当舅舅说明了来意后,富生痛快地说,上次县上召开大会的时候,我认识了农行的周副行长,我这就去找找他,看他能不能给我们帮帮忙。天旺听了高兴地说,富生,真是太感谢你了。胡富生说,天旺哥,看你说到哪里去,你这也是为我们村办好事呀,我出不了什么大力,跑跑腿,动动嘴皮子算得了什么?天旺说,不管办成办不成,只要心尽到了,也就没有遗憾了。说着,就掏出一个信封袋,放在富生的桌子上说,现在办事,光嘴上说不行,好多事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完了你请他喝场酒。胡富生拿起信封袋,一摸,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钱。就将信封硬塞到天旺手中说,天旺哥,你这样做比打我还难受。你是信不过我,还是瞧不起我?天旺就笑着说,这是常理呀,现在办事,哪有不请不送的?富生说,常理也不能常到我这里。再说了,我们谁是谁呀,要是没有你当年对我的默默相助,哪能有我的今天?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你,你要这样,我的脸就没处放了。石头就笑着打圆场说,天旺,算了算了,别为难富生了。不管成与不成,他都会尽力办的。说笑了一阵,富生就带了他舅和天旺去上银行。来到银行大门处,天旺说,我们上去怕是不太适合。富生说,要不,你们在外面等等我,我一个人上去给他说说。石头和天旺都说好,富生便一人进去了。
富生原以为他与周副行长是老熟人,这又不是什么违背原则性的事,问题不会太大。然而,他还是估计错了,周副行长听了事情的大概后,就打断了他的话说,胡主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样不行呀,我们银行有规定,必须是先还款,还了再贷。胡富生说,周行长,我的那位朋友现在还贷还是有些困难,如果真要还,就得卖了厂子。正因为有难处,才来求你帮忙,你就融通融通,看这样行不行,他欠多少,你给他贷多少,贷款下来,你们从账上把他的欠款扣除掉不就行了?周副行长摇着头说,不行,现在银行贷款卡得紧,这样绝对不行。
走出银行办公室,胡富生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来,腿肚子也顿时感到一阵阵发软。天旺哥从来没有求他帮过什么忙,没想到第一次帮忙,就吃了一个闭门羹,这让他的脸往哪里撂?又怎样给天旺哥交代?
天旺和石头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一看富生一副沮丧的样子,就猜出来事情没有成功。天旺便悄声对石头说,富生太书生气十足了,如果刚才把那沓子钱带上,说不准事情还有转机。石头说,凭富生那书呆子样,就是带上了,也未必能送得出去。见富生来到跟前,天旺还是宽慰说,没关系,只要我们心尽到了,不成也没办法。富生憨笑了一下说,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事,也没有给你办成。石头说,别放到心上去了,天旺说得没错,只要尽心了,办不成是另外一回事。
虽说舅舅和天旺不责怪他,但是富生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他搞不清楚究竟是银行里就有这样一个死规定,还是因为他没有请没有送。可是,现在说啥也迟了,被他一口否决了,你再请,再送,他也不肯来也不肯收了。想想自己真没用,要是自己是书记,或者是县长,姓周的他能说个不字?农行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扶持乡镇企业的吗?卡一下,就会卡死,扶一下,就会扶起。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张开顺。张开顺是市委的副秘书长,凭他的地位,给县上说一句,要顶他磕十个头,甚至比他磕十个头的作用还要大。于是便说,舅舅,天旺哥,要不,我们找一下开顺,只要他肯出面说一句话,县上一定会重视的。
石头高兴地说,这也是一个主意。开顺毕竟是市上的领导,说一句话下面的人还得掂量掂量。况且,我们这又不是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让他张不开口,无非就是让银行从扶植我们村办企业的角度出发,先贷款后还债,消除债务,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天旺听了,心动了一下,随即便又平静了下来。其实,当他们上城来找富生时,他就想到了开顺,心想如果富生这边说不成,再请他出个面,问题不会太大。可是,当他一想起他们两家的恩恩怨怨,就有点不自信了。虽说那年他在凉州火车站的停车场碰到开顺时,开顺还一再说,他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的话,就给他吱个声。如果这件事也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倒也没有什么为难的,他完全可以求开顺帮帮这个忙。问题是他接替了父亲的债务,为父还债。这就牵扯到了他们家,牵扯到了他的父亲,一牵扯到了他的父亲,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他爹与奎叔的矛盾谁都知道,两个老汉恩恩怨怨几十年,现在谁见了谁,也不说一句话。这些开顺肯定知道。更使他感到对不起开顺的是,就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父母对叶叶的恶意中伤,才使叶叶走上了绝路。这不能不说对开顺是一个致命的伤害。开顺虽是年轻的一代,又是市上的领导,不会像没有文化的人那么斤斤计较,但是,失去骨肉亲情的痛楚对谁都是一样的惨重。鉴于这样的情况,他实在无颜开口向开顺求助。他只好对石头和富生说了这一想法。
石头说:“其实,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你们两家的恩怨,而是关系到了全村人的利益,关系到了三十多名工人。你有顾虑,可以理解。但是,凭我对开顺的了解,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能帮的忙,他一定会帮的。这样吧,你不好说,我说。我们给他打个电话,先说一声,看他是咋的一个态度。”
富生说:“这样也好,先到我的办公室,给他打个电话,这样更稳妥一些,不知天旺哥是咋想的?”
此时的天旺,矛盾极了,让他们说吧,觉得不太好,不让他们说吧,觉得也不好。在没有别的办法的前提下,他只好顺其自然了。开顺能帮这个忙,是他的大度,不想帮这个忙,也在情理之中。他只好点点了头,说了一声好吧,就随了石头,又来到了富生的办公室。
富生打通了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好长时间,没有人接电话,富生挂了电话说,他好像不在办公室。我给他打手机,看看能不能打通。说着又拨通了他的手机。手机刚通,开顺应了一声,富生就高兴地说,秘书长,你好,我是富生呀,现在说话方便不方便?开顺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是富生呀,方便着哩,你说打电话有什么事么?富生说,我舅舅打电话有事要找你,如果方便的话,让他给你通个电话。开顺说,好,就让你舅接。富生把电话交给了石头,石头就说,秘书长,你好呀,在忙什么?开顺说,石头哥,你就叫我开顺好了,叫什么秘书长,别扭不别扭呀?明天早上镇番县有一个移民协调会,让我去参加,今天我先赶了来,来看看爹妈,现在刚回了家。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办的,你尽管说。石头说,原来你就在咱镇番县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是这样,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我本来要与天旺到凉州找一趟你,你回来了好,我们现在在县城,马上就回红沙窝村,见了面再说吧。开顺说,也好,我等着你们。
放下电话,石头一脸高兴地说,真是太好了,太巧了,开顺就在红沙窝,他来镇番县参加一个会,顺便去看他的爹妈。我们这就回红沙窝找他去。说着就站起了身,对富生说,你忙你的,我和天旺走了。富生知道事急,也不便多留,就把他们送到楼下,一直看着天旺和他舅上了车,出了大门,他才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车出镇番城,石头就催天旺说,开快点。天旺知道石头是一片好心,心里自是感激,但是,让他上奎叔的家门去为这件事求情,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无论石头把这件事提到怎样的一个高度,事情的实质谁都清楚,就是因为他替代了他父亲的债务才导致了现在的被动局面。想起过去父母对待奎叔一家的所作所为,不要说开顺怎么想了,就是他也无法容忍自己父母的过错,更何况别人。车到半路,天旺忍不住对石头说,石头哥,想起我父母的过去,我就越发觉得没有脸面去求开顺。要不,我就不去了。石头说,天旺,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为人大家也知道,他开顺也明白。今天,我们不单单是为你厂子的事去向他求情,更重要的是为了村子的发展,为了三十多号工人去向他求情。相信开顺不会拒绝的,要是能办,他一定会想办法的。经石头这么一说,他才勉强安了心。
55
开顺这次到镇番县来是参加一个移民协调会。会议定在明天,他为了早点来看看父母,中午吃过饭他就踏上了返乡的路。
深秋的乡村,大地褪去了色彩,田野变成了深翻过的褐色泥土,远处的沙山呈一抹黛青,仿佛用老秃笔在天边重重地刷了一下。最能代表季节的新疆杨上挂着几片稀稀落落的树叶,飘零的黄叶随风打着卷儿,在树沟里哗哗地响着。这里本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由于干旱缺水,荒漠化日益严重,随着地下水位的降低,绿色在一年一年的减退,庄稼也一年一年的减产。如何遏制荒漠化,这不仅仅是镇番县、凉州市的问题,而成了全国的大问题。因为有专家预言,如果镇番的这片绿洲一旦消失,巴丹吉林和腾格里沙漠一合拢,整个中国的河西走廊将被黄沙掩埋,镇番就会成为第二个罗布泊,中国北方的大气候就会受到直接的影响,沙尘光顾北京,就不再是一年一次两次,而会成为他们不愿意接受的常客。为了减轻土地的压力,这几年镇番县已陆陆续续迁移了十几万人到新疆,现在仍然存在着土地负担过重的问题,专家们建议还要减负,还要适当地移民。镇番县每年在移民,每年的移民中都会出现新问题,有的移走了又返了回来,有的移走后,生活越发困难了。县上也花了大力气,但是,工作中仍有纰漏。这次协调会,就是在总结以往移民工作的基础上,推行一些新的政策措施。
来到县城,他没有停留,让司机径直开向了通往红沙窝村的路。这条土路,就是他少年时,去县城上学的路。每每走在这条路上,就不由得勾起了他无数个缱绻的回忆和美好的向往,想起了他与姐姐、天旺哥一起上学的情景,想起了姐弟俩相依为命的血肉情怀。可是,他亲爱的姐姐,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留给他的却是一生的伤痛和忘不了的相思。
不知不觉,村子的轮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袅袅的炊烟,像牛尾巴一样竖在房顶,止不住地让人产生了无限的亲切,久违了的乡村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泥土与柴草的混合气味,沁入心脾就成了温馨与陶醉。我的家乡,我的父母,你的儿子回来了。爹、妈,你们在家么?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老人就出现在了沙坡坡上。那个老人就是他爹,是老奎。地里忙完了,忙的人仍然在忙,壮劳力都跟了锁阳到城里去搞工程,姑娘媳妇们都在炕上忙起了针线活儿。闲的人却闲了,老人们都闲了,闲了后,几个老汉就凑到一起,蹲到南墙根下玩牛九。老奎不爱凑那种热闹,闲下了,就爱到黑风口去走走。那里曾种过他的希望,也曾埋着他的梦想。在那里,治沙种树搞了几十年,成活率总是不高,有的种上就死了,有的活了两三年,成了样子又死了。年年种树,年年治沙,种了几十年,治了几十年,黑风口的树林刚刚有了起色,没想由于干旱缺水,大片大片的树木死光了。老风一来,卷着残枝败叶呼啸而过。卷过一次不算啥,卷过两次也不算个啥,卷过十次八次就算个啥了,卷过几十次,上百次就更算个啥了。就这样,一片黑压压的防护林带,在这干旱的风沙线上渐渐地飘失了。防护林带的消失,直接给农田村舍带来了灾害,沙尘暴一来,红沙窝村就遭殃。没办法,谁让我们生在了这个沙窝窝?既然老天把我们安排在了这里,我们就得活下去,就得驻守着这片小小的绿洲。所以,每年的春天,老奎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大伙儿治沙植树。他虽然早就不是村支书了,但是,他还是支部委员,并负责治沙造林工作。他不光年年带着大伙植树造林,一有空,总要来这里看看,看到树根裸露了出来,他就用铁锨埋一埋,看到哪里的麦草棱子被沙吹起来了,他就压一压。他是一个闲不着的人,一闲了,就急,就犯病。
这天,他刚从黑风口压过沙来,远远地就了见了一辆黑色的小车开了来,他心里动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开顺回来了?这么一想,就觉得真是开顺来了,就加快脚步向村子走去。这几年,开顺的进步真大,当上了市委的副秘书长,屁股还没有坐热,又升到了秘书长的位子上了。他也不知道这秘书长的官有多大,今年春节开顺一家来红沙窝村过年,他就问开顺,这秘书长是多大的官呀?开顺笑着说,也不大。儿媳妇就抢着说,就是正处级,相当于你们镇番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老奎就高兴得咧了嘴说,哎呀,你都成了县太爷了,这么大的官还说不大?以后见了人,可不许说官儿不大,说了,反让人家觉得你还贪心不足。开顺媳妇就玩笑说,爹,开顺成了县太爷,你就成了县太爷的爹了,你更大。老奎被儿媳妇逗得大笑了起来,老伴儿也笑了起来,一笑,两张老脸就笑成了花。
儿子很争气,使老奎感到了无比的光荣和自豪。他有时也想,开顺小的时候,他成天忙于大队里的事,对他也没有多关心过。要是知道他能成为县太爷,那时候多关心关心娃多好呀!老伴儿就说,你又不是神仙,你当然不会知道的。再说了,那个时候你的心在大队里,哪里在家,哪里在娃们的身上?老奎想想也是,他对孩子们的关爱真的太少了,这是他一生唯一感到遗憾的。开顺多次动员他,让他把田地送给人,把他们老两口接到凉州去,让他过几天太平日子。而他还是舍不得离开这个沙窝窝,觉得城里再好,那是城里人的城,不是他这个乡里人的城,他们去了,成天闲闲的,啥活都没干的,想动弹一下都没有一个动弹的地方,死活呆不习惯。老伴儿也不习惯,不习惯就不去了。再说了,儿子是领导,来来往往谈工作的人也很多,老两口呆在那里让他们也不方便。儿子为老子考虑,当老子的也应该为儿子多想想。还是呆在这沙窝窝里好,舒坦,也自在……
那小车果真开到了自家的大门口,果真是开顺来了,来看他来了。老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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