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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伏诡话-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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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时正值五灵祭开阵时期,他们的灵魂得不到超脱,被收入祭坛里。释放灵魂的唯一方法就是让祭坛上的辟邪图腾和红手观音显像。

这就需要以接丧婆口中的“三阴体”来作符引,从祭坛中心的人面棺和四根石柱的祭器里将魂气同时导出接引,贯连祭坛上的符纹,使之发挥应有的效力。

除了李安民之外,张良、炮筒、苗晴和周坤也是这场祭礼的关键因素,他们通过借尸还魂的方法附身在别人的躯体上,而这些躯体的主人在生前都和李安民一样,阴气重,阴火也同样强盛,是具备罕见“双阴象”体质的特殊人群。

这类人群最易改造成三阴体。

“你知道怎么制造三阴体吗?”叶卫军伸指点上李安民的心口:“把死灵融合到你的躯壳里,这跟普通的鬼上身不同,而是一种分解改造,融合的不是灵魂,是魂气,让死灵的魂气入体是相当危险的事情,如果体魄容度不够广,会造成肉体损伤,等同于自杀行为,炮筒他们附身那四个双阴体就是因为魄容度太小,在改造过程中不幸身亡,只留下四具躯体被反复利用。”

“听你说的,好像生化危机……”李安民摸摸自己的脸和身体,皮肤是热的,还有心跳。

叶卫军替她把外套拉链拉上,说道:“那四人的失败说明光有天生的体质还不够,于是有心人士就想出了一个从无到有、完全通过人为制造三阴体的构想,我以前说过,在一般正常的情况下,会先生成肉体,再有灵魂,魂气在魂魄结合之后才会产生,并自动配合躯壳的容度,反向思考的话,如果先有魂气,那配合魂气而生的躯壳,容度是否就会比常人更广?借用母体为媒介,让死灵的魂气融入胎儿体内,通过这种育生方式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实践在你身上的方法。”

剥裂06

叶卫军说这是一种违背阴阳法则的逆生法,想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前人为了制造这种祭品做过各方面的尝试,绝大多数情况下,胚胎会经受不住魂气冲撞从而停止发育,成功率微乎其微。经过不断的失败和改进,这种方式在李怀安身上得到实现,李安民不仅如期出生,还健康成长至今,除了体质特殊,其他方面跟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叶卫军说:“李怀安人生就是个巨大的骗局,家庭、回忆都经过刻意的铺排,从生到灭,只是为了你的形成和出生。”

李安民呆了半天,叶卫军托出的讯息已经超出了她的脑容量,她憋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们怎么随便把人当实验体啊……你让我想到了做活人细菌实验的731部队……”

叶卫军不满李安民拿日军来做比较,感到深受侮辱,他澄清说这种实验只有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上才能实施,李怀安的亲人死在白伏镇上,灵魂得不到解脱,为了解救亲人的灵魂,她自愿充当制造三阴体的实验品,抛弃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走上一条被安排好的道路。

而且这育生法的媒介也不是谁都能胜任,李怀安本身就是阴火重的体质,这才能承受死灵的魂气并保住胎儿。

“你……你把我们形容得像个人造机体。”李安民涩涩发声。

“对不起,小妹,我想不出更好的词语,其实人类都是一种人造机体,你跟他们没什么不同,只是诞生方式稍有区别。”叶卫军摸她的头:“你的人生并不是傀儡戏,你有家人、朋友,也有自己的经历,只是在大方向上受到牵引。”

“我的家人也是被刻意安排好的吗?我奶奶知道你们的事?”李安民觉得她奶奶肯定知道些内情。

叶卫军摇头:“她只是比常人敏锐,也许发现了些什么,这你不用怀疑,严老夫妇都是善良的好人,他们对你是真心关爱,否则在南后街那时我就会把你带走。”

“你的口气像我亲爸。”住在职工公寓那时也是,没事就会问:小妹啊,最近专业课成绩怎样?跟朋友相处得好吗?原来他早就想自己养。

“我对你有责任,小妹……让你像普通人一样学习、成长就是希望你能融入社会,一旦熬出头,就没人会再干涉你的生活。”叶卫军把李安民的头发拨开,轻弹她的脑门,有些懊恼她又往浑水里蹦。

“你已经干涉了,要是真不想干涉,你就不会出现我的眼皮子底下。”李安民想,眼下这个结果应该是叶卫军喜闻乐见的,谁愿意在地底下孤单地承受痛苦,有个人陪在身边至少能说话解乏。

叶卫军说他就相当于棋盘上的一颗子,只能看到局部,知道的有限,当年,他在重伤的情况下闯进了这个地道,奄奄一息之际,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黄半仙。

黄半仙让他做选择题,是选择死亡——像炮筒等人那样,死了之后被夺去灵魂,还是以另外一种形式活下来,释放朋友的灵魂。

说是两种选择,对于叶卫军来说其实没得选择,想活下去,想救朋友,就得一条路走到黑,所谓的你情我愿就是一种条件交换:我给你活路,你帮我做事。

叶卫军到现在也不清楚黄半仙的真实身份,他自己说他只是个中间人,帮人维持祭坛内部的生态平衡。祭坛下的封闭空间里生存着两类物种,也就是虫群和灰鼠,白甲虫能够修补叶卫军的身体,作为交换,叶卫军必须替它们消耗天敌,这个契约需要通过黄半仙来操作实现。

叶卫军的灵魂之所以离不开肉体,是因为黄半仙使用了缚灵术,这个术施加在叶卫军的躯壳上,会随着身体的反复消磨再生而逐渐失去效力,缚灵术失效后,他的灵魂就能在红手观音显像的时候得到解脱。

缚灵术能维持多长时间因人而异,别说叶卫军不知道,就连施术的黄半仙也下不了定论,有可能是十多年,也有可能明天就结束,叶卫军不敢耽误李安民。

李安民捂着叶卫军的心口说:“我不要你陪我,是我来陪你,你活一天,我就陪一天,陪到你解脱为止,说不定我死……我会比你先走呢,最好能自然衰亡,等我变成老太太的时候,你也不能丢下我。”

她不怕叶卫军会嫌她老,她一直觉得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看着彼此走完人生是件幸福的事,这叫白首偕老,运气好的话,也许他们俩能生不同死相随。

叶卫军凝望了她很久,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说:“我希望能看着你成长、变老,走到最后一刻。”

两人就在石屋里拜了天地,叶卫军掀起竹帘,李安民这才发现,原来墙槽里供奉着红手观音的神龛,虽然叶卫军说这并不是红手观音,而是送生的娘娘像,是中国本土的神明,但是李安民叫习惯了,一时也改不了口。

他们给神像上香祭拜,由于叶卫军的身体破损严重,所以只拜堂没洞房。李安民发现橱柜里有备用的衣服和棉褥,还有日常用品和祭祀用的香火冥烛,连干粮也不缺,她瞪向叶卫军:“你……你不是说食物只有死老鼠的吗?你骗我?你想让我离开是不是!”

李安民就奇怪这么大个溶洞,既然有充足的空气,就肯定有透气孔,就算人进不来,总归会有蛇虫之类的动物能进来,叶卫军说溶洞里确实有洞窖生物,但是祭坛内部只有鼠群和甲虫,没有动物敢靠近那里,可能是凭本能察觉到祭坛里有掠食者。

叶卫军说放到祭坛上的灰鼠只是鼠群的一部分,还有更多被关在地下,虽然黄半仙没有明说,但是这祭坛的用处恐怕是为了圈养那些疯狂的老鼠,白甲虫是投喂给老鼠的饲料,这两个种群不像是自然产生的生物。

李安民也注意到了这点,她跟着叶卫军在祭坛外看了几次虫鼠大战,其实是单方面的虐杀,每到一个固定的时刻,洞府中央的石坛会旋转上升,无数白甲虫从缝隙里井喷出来,与此同时,灰老鼠也会从散布在地面上的浅坑里钻出来冲向虫群。接着祭坛上方的悬浮石下降,洞顶出现很多透光孔,光芒照射在悬浮石上,巨石的石面上就会浮出红手观音象,观音象的各个角度映照在四方铜镜上,铜镜再将带着观音影象的金光折射到洞府的各个角落,这时洞壁和地面上就会出现许多怪人的脸孔。

那些灰老鼠似乎很怕这些怪面孔,全都通过浅坑又钻回地下,而白甲虫就会顺着洞顶的透光孔爬出去,透光孔很快就会关闭,没有光的照射,观音象和脸谱就会消失,悬浮石上升,石坛下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那些还来不及爬出去的白甲虫就只能吸附在洞壁上等待下一次机会。

叶卫军要趁着灰鼠群爬上祭坛时去捕食它们,白甲虫则会融入叶卫军的血肉里替他修复身体,李安民总算知道为什么叶卫军身上的烂肉总也长不好,因为还没恢复就又被老鼠给咬坏了。

李安民发现白甲虫在钻进血肉时会化成一滩绿汁,被叶卫军吃掉头部的鼠尸也会在瞬间融化掉,可用斧头却砍不死它们,李安民试着把一只灰鼠的头给砍下来,结果它的身体融化了,头却能动,还张嘴要咬人,断颈部位的肉像有生命似的蠕动再生,这哪是什么老鼠,根本就是怪物!

李安民一鼓作气地把老鼠头乱斧剁碎,一团黑气从肉泥中升腾而出,转瞬就没入她的身体里,接着她就出现了和叶卫军相同的抽搐症状,只是程度较轻,抽了没多久就恢复过来,觉得全身肌肉酸疼不已,情绪还变得很浮躁。

回石屋后,叶卫军疾言厉色地警告李安民不许再碰那些老鼠,而且不允许她跟去祭坛,因为这时候祭坛还没有完全封闭,有些老鼠流窜到溶洞里,叶卫军平常还要在溶洞各处搜寻漏网之鱼。

李安民也是好心想帮忙,挨训之后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跟他顶嘴:“一两只老鼠我才不怕,看到了把它们剁烂就是了,我就不相信剁成鼠肝酱它们还兴得起来!”

“一两只老鼠是不可怕,问题在于它们不是普通的老鼠,你没看到那团黑气?我为什么要吃掉鼠头,就是怕黑气散出去,才用自己的身体来消化,如果剁碎就能解决,还需要费那么大心思吗?”

“好啊,那我以后帮你吃鼠头就是了!”李安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虽然她是真希望能替叶卫军分担痛苦,但话说出来像在赌气。

叶卫军也光火了:“吃鼠头?你讲得轻松!你知道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魂气相冲会撕碎内脏,我这个活死人是没关系,哪个活人能受得住?”

说到这里时,肌肉又动了起来,叶卫军全身都在抖,他一把将李安民抓进怀里,狠狠吻住她的嘴唇,连啃带咬,带血的大手也在她身体上不停搓揉,隔着外套从腰部一直揉进大腿内侧。

李安民惊叫了一声,夹紧腿,气也散了,发现叶卫军眼球充血,脸上的肌肉一直在抽动。李安民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混账话,以为叶卫军在生气,赶紧抱住他亲亲、舔舔,讨好地说:“对不起,卫军哥,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很毛躁,你别跟我计较。”

叶卫军眼里红潮更深,把李安民用力按在地上,扯开外套,从脖子啮咬到肚脐周围,把她弄得满身是血。李安民被撮得皮肤刺疼,禁不住哼哼起来。

叶卫军把脸埋在她的小腹上抖动,喉间发出阵阵压抑的闷吼,猛地抬头,突然就把她的腿分开,挤身进来。李安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们还没洞房,虽然李安民早做好了献身的心理准备,到底还是没经验,被叶卫军一抵上,全身都僵直了。

叶卫军穿着裤子,也没脱李安民的裤子,只在门口磨蹭,没进去,嘴巴不放松地继续啃咬,李安民给折腾得够呛,惊怕之余还有点小期待,可是叶卫军没让期待成真,待理智回炉后很爽快地把她放开了。

放开以后还要把没训完的话给继续训完,叶卫军叫李安民擦亮眼睛,把他当成一面镜子,不要擅自行动,做些玩火自焚的事。李安民很听话地擦眼睛,把叶卫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视线定在某处撑起的小帐篷上,心想:原来他还有性、欲。意识到这点后,李安民脸热了,心跳了,不敢抬头看那双微凸的眼球。

叶卫军留意到她的眼光,刷地站起来转过身,说要出去巡洞,托着香烛大步跨出门,走到门口时不忘回头叮嘱道:“别乱跑,等我回来。”

他的嗓音还是沙哑得不似人声,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左右打飘,好像很尴尬,莫非是难为情?

李安民这么猜测的时候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本来以为叶卫军不跟她上床可能是因为失去了那种功能,显然不是。既然能勃、起,为什么还要回避?原因可能出在自卑上,全身溃烂当然不可能独独漏了某个部位,李安民听高涵说过,男人很重视命、根、子,命、根、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男人的底气就没了,很容易因为自卑扭曲成变态,很多太监就有性变态。

李安民觉得叶卫军不至于,就算在惨不忍睹的情况下,他仍然充满男子气概,就算身体烂得不能看,面部早已不复人形,男人味没丢掉一分,李安民觉得卫军哥很有魅力,肌肉的品相好得没话说。她想,她肯定是解剖图画多了,能通过肌肉纹理看出美感来。

像健美教练那种肌肉形状叫狮形,成块堆结,说是肌肉,看起来就像臃肿的脂肪块。叶卫军的肌肉形状叫豹形,每一条肌肉都是代表速度的流线体,紧缩有型,看起来精瘦结实,咬起来肯定也很筋道。

不仅如此,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与肌肉群配合得当,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使力时局部膨起,肌肉的收缩幅度恰到好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李安民觉得很帅,她这才明白,原来男人的帅气是在骨子里,不是在光鲜的外表上,她相信,就算叶卫军变成了骷髅架,也是全球最帅的骨骼组合体。

在未来的洞窖生活中,附近的岩壁被李安民刻上了许多人体肌肉结构图,虽然是弯曲模糊的线条,但是她知道这些线条代表得是谁,总是凿刻得很开心,然后在图形旁刻上日期,写道:宇宙最帅的男人名叫叶卫军,是宇宙最幸福的女人李安民的丈夫。

“两百年后,终于有人类进入了这个地底密窖,他们在岩层中挖掘出两具骨架,一男一女,岩壁上记载了他们的姓名、出生日期和生活经历,他们被后人称为地洞夫妻,骨骼拼装好之后被存放在博物馆里,发现这对地洞夫妻的人是两个年轻的考古学家,科研人员通过扫描头骨,复原出地洞夫妻的面相,竟然与发现他们的两个考古学家极为相似……”作者有话要说:很尽力将简单的东西更简单化oyz||(对健美教练说声抱歉)小声说,李小龙的肌肉形状很棒,皮薄,脂肪极少,肌理分明,是天然的人体标本

时代的裂痕

李安民在闲暇时总会用在笔记上写下幻想出来的桥段,然后献宝似的拿给叶卫军看,叶卫军似乎被她编出来的小故事所感染,有天也编了个故事,声情并茂地描述给她听:

'很久以前,在一个名叫澎淮湖的荷花池边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叶,一户姓李,叶家的户主是个抗日英雄,16岁参军杀敌,为党为民一颗红心,李家的户主是个笔杆子,为了撰写英雄的事迹与叶老大结交成友,相知相惜。

叶老大的妻子早亡,只来得及为他生一个儿子,叶老大为独子取名为“卫军”,把保家卫国的心愿寄托在儿子身上,希望他日后能当一个铮铮傲骨的英雄汉。叶老大是个铁血战士,也是个重情的男人,组织上曾多次替他介绍再婚对象,叶老大从不领情,他当众发下毒誓,这辈子绝不再娶,一生只有一个老婆,只要一个孩子。

李老大敬佩叶老大的铁汉柔情,把还在襁褓中的小女儿指给了叶老大的独子,李老大还没给女儿取名字,半开玩笑的问叶卫军有什么好想法。当时只有六岁的叶卫军酷爱玩打战游戏,李老大问话时,他正在扮大将军,举着手里的树枝当枪杆,大声说:“我只会冲锋陷阵、保家卫国,治世安民就交给你了!”

李老大就给小女儿取名为“安民”,卫军安民,相携互补,正是最好的搭配。

叶老大的专情基因也遗传给了儿子,叶卫军觉得做丈夫的就该对妻子从一而终、百依百顺,疼老婆要从娃娃抓起,于是叶卫军从小就带着他的娃娃老婆爬高上低,干尽调皮捣蛋的把戏。两家父亲乐见其成,却急死了李老大的妻。李妻是文化人,她希望女儿能好好念书上学,而不是当个爬树上墙的小猢狲。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叶老大被挑选为先遣特种部队的作战侦察指挥员,在大部队入朝之前秘密深入敌后做侦察工作。当时叶卫军14岁,李安民8岁。

叶家爷儿俩相依为命,所谓上阵父子兵,老子是头虎,儿子也不甘示弱地想当头狼,那时候入伍不查户口,也不讲关系,叶卫军虽然才十四岁,却人高马大,看起来比同龄人年长很多,他谎报年龄,加入志愿军,在1950年冬,带着武器和马匹,随先头部队坐上大铁皮闷罐火车,开赴朝鲜战场。

在军中,叶卫军结识了同样谎报年龄入伍的炮筒和张良,三人成了生死相交的战友。叶卫军在战场上拼杀,从不退缩,总是冲在最前面,经历了几十次大大小小的战役后,他的连队从一百多个人变成了十多个,叶卫军想要当英雄的壮志也逐渐被消磨成渴望活着回家的生存信念。

在最后一场战斗中,叶卫军被炮弹的余波震晕,在昏迷状态下被抬进了敌方的战俘营,英雄没当成,却当了一名俘虏。

朝鲜战争结束后,叶卫军随同其他战俘被运送回国,没有回到故乡,而是被送去了辽宁昌图的归管处,被俘人员归来后都要在归管处接受审查和再教育。在那里,叶卫军见到了比他更早回来的张良,他是为了救战友的性命才被敌军俘虏,在战俘营里也没有放弃斗争。

可是部队的传统教育就是:宁死不屈,绝不当俘虏。

有狼牙山五壮士跳崖的榜样在先,被敌人俘虏在大多数人眼里就跟主动投降没什么差别。叶卫军和张良在接受审查时跟指导员发生过冲突。

指导员拍桌站起来,指着两人的鼻子痛骂:晕倒了又怎么样?醒了以后你也可以继续歼灭敌众,我们的战士,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战场,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死在战场上才是我们的光荣使命!一个革命战士,在战场上有武器却束手就擒,张良,你不是在救战友,你是让他跟你背负同样的耻辱!

叶卫军在这种耻辱感下度过了他的18岁生日。在归管处的生活就是“谈心”、汇报敌营生活、交代清楚每一句说过的话,每一件做过的事,一个细节也不放过。漫长的审查逼供磨去了叶卫军所有的锐气,让他看起来沧桑老沉,甚至阴沉。

组织上对叶卫军的处理是:保留军籍,留党查看。

跟叶卫军同营的难友中只有他一人没被开除军籍,因为营部教导员认识叶卫军的父亲,叶老大带着赫赫战功光荣归国,他的独子却成了降兵,教导员说着:“虎父无犬子,我相信你”,眼神里却流露出淡淡的鄙夷。

叶卫军踌躇满志地奔赴战场,回到家乡时却带着满身心的创伤,叶老大生平从没靠关系做过什么事,却在儿子满身疮痍的回来后,决定通过关系替他找份清闲自在的工作。叶卫军自尊心极强,拒绝了父亲的安排,自己出去找活干,在四处碰壁之后,他干脆在巷子口替人修自行车,平时也不回家,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不愿见亲人,也不愿见他的娃娃妻。

那时,李老大因工作调动举家迁到外地,李安民和叶卫军没照上面,后来李妻被调回来当教师,李安民也跟着转校,又搬回了澎淮湖边。那年她16岁,是个亭亭玉立的女中学生,良好的家庭教育让她看起来比其他女孩多了份沉静的气质。而叶卫军仍然在巷道里修车,自从返乡后,他的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在一个寒冷的下雪天,李安民和几个女同学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时,正好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叶卫军,他穿着臃肿的军棉袄,头戴雷锋帽,推着挂满工具袋的老旧自行车,驮背低头,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毫不迟疑地从李安民身边掠过,旁边的女学生都退让开来,只有李安民站着没动,她冲着那颓丧的背影叫了声:卫军哥。

前面的人不理不睬,继续朝前走,李安民打着伞追了上去,后面的同学喊着问:是认识的人?

李安民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喊着回答:是,他是我未婚夫。

叶卫军停住了,李安民追到他身边,举高伞,掸去他帽子上和肩上的积雪,两人肩并肩地走出巷口。叶卫军把修车点搬到了靠近学校的街巷上,往后的每一天,李安民都会在放学后去街边巷口陪她的卫军哥修车,等收摊后,他再送她回家。无数道青白的眼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接着,闲言碎语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传了开来。

学校老师找李安民谈话,学校校长找李安民谈话,李妻找李老大抱怨,所有人都在向李安民传达一个讯息:你不该早恋,更不该与一个满手黑油的修车小子恋爱。

李安民左耳进右耳出,听训时乖乖点头答应,屁股一掉又去找她的卫军哥,李老大觉得两人既然是未婚夫妻,相亲相爱是好事。李妻知道流言蜚语中的恶意是因叶卫军而起,在父亲的光芒下,他这粒黑色的沙子太显眼。李妻就去找叶老大,想替叶卫军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

“活着回到家乡”曾经是支撑叶卫军爬过生死线的强大意念,当希望成真时却又成了耻辱的根源,叶卫军被战争的残酷磨平棱角,又进而被归管处的“再教育”戳碎了脊梁骨,他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成日作着英雄梦的大男孩,失去了荣耀又没有文化,他变得极为自卑、敏感,爱走极端。

听说李妻要给他介绍“体面的工作”时,叶卫军被刺伤了,觉得这是在瞧不起他,认为李家在意指满手黑油的叶卫军配不上满手书香的李安民。

晚辈不能对长辈不敬,于是叶卫军迁怒到李安民头上,对她说:我不会换工作,你想要风光体面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会修一辈子的车,你一辈子都要当修理工的老婆,一辈子就要跟个俘虏,你要是想嫁给少爷,想嫁给英雄,随便,我无所谓。

其实在李安民心里,卫军哥从来就不是英雄,而是——英雄是卫军哥。对李安民来说,“英雄”这个词是因为叶卫军才变得有意义、有价值,不是叶卫军沾了英雄的光,而是英雄沾了叶卫军的光。

李安民是在叶卫军的陪伴下长大的,映在眼里的那个背影顶天立地,充满了她的世界,让她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李安民没脾气地安抚叶卫军,对他说:我不喜欢念书,毕业以后,你修车,我就卖酱黄豆,等你收摊了,黄豆还没卖出去,我不告诉你,我们一起回家,你一路推着车,我就跟在后面一路吃黄豆,等到家就吃完了,我再说这都是我卖出去的,好不好?

李安民的话把叶卫军给逗笑了,小两口总是斗不起嘴来,李安民总是顺着她的卫军哥,叶卫军也舍不得拿他的娃娃妻出气。最后架没吵成,工作当然也没介绍成。

那时自行车并不普及,光靠修车赚不了几个钱,但叶老大很自豪地对李妻说:职业无贵贱,我儿子能用修车养家糊口,那是他有本事。

凭手艺吃饭,不需要任何人接济——这就是叶卫军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李老大也不赞成套裙带关系,叶卫军个性耿直,处不来太复杂的人际关系,李妻孤掌难鸣,也只能随着去了,对这门亲事始终心存芥蒂。

时隔不久,肃反运动的尾风刮到叶老大头上,他被泼上“特务”的脏水,有心人士编造出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拉上斗争会往死里整。

没有人敢站出来替这位经历半生戎马生涯的英雄说话,只有李老大提起他的笔杆子,在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批判肃反运动的文章,论证精道、笔锋犀利,因为这篇文章,李老大被直接抓进了监狱。

李妻被迫和丈夫划清界限,批了离婚之后,她在组织的安排下改嫁给某党委书记,那书记姓吴,当区的肃反运动就是在他的计划统筹下大力开展,李妻改叫吴妻,自然,李老大跟叶老大定下的亲事也就不算数了。

叶老大在被整前就察觉到风声不对,就让叶卫军去投靠他的战友,那名战友就是炮筒的父亲,炮筒爸是农民兵,居住在白伏镇郊区,抗战结束后没有接受组织上的调度,又回家以种田为生。

叶卫军整装出行,身边除了行囊还多出个李安民,在那时代,私奔的男女通常没有好下场,李安民平时表现乖巧,没人想到她敢不声不响地跟男人私奔,还是在放学后堂而皇之地被叶卫军骑车载去了火车站,因为李安民不认为这叫私奔,她一直都把自己当叶家的媳妇儿,觉得跟叶卫军走是夫唱妇随、天经地义,犯不着偷偷摸摸。

如果李老大没有入狱,叶卫军也不想带着娃娃老婆出去吃苦,但是李老大被办了,李妻变成了吴妻,李安民没爹没妈,不能连他这个丈夫也撒手不管,这才决定不管到天涯海角都要带着她一起打拼。

叶卫军没有下乡种田,而是跟炮筒住在镇中心,炮筒爸在镇上有套平房,是间宽敞的带院大屋,炮筒就住在这屋里,每天推着辆小车走街窜巷,车上有个小煤炉,还带着葫芦形状的铁锅子,专门替人炸爆米花吃。

叶卫军还是干的老本行,不单是修自行车,钟表、拉链,会修的都修。炮筒的义姐苗青是音乐老师,她与文化馆干部周草是好友,在周草的引荐下,李安民就在村小学里当了个刻钢板的油印工,偶尔代课,她的工资和叶卫军赚到的钱加在一起勉强能维持温饱。

不久之后张良也来了,三个铁哥们儿聚在一块儿开了间“兄弟铺子”,生意红火,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叶卫军也有了自己的住处。

就在他打算和李安民正式结婚时,文革风暴来袭,出身土匪世家的张良离开白伏镇,跟随亲人兄弟逃往偏僻的山村里避风头。

曾经在肃反运动中起到骨干作用的吴姓党委书记又来到白伏镇所属地区传达上级指示,发动群众继续干革命。就在这期间,吴妻找到了李安民,她不能让女儿跟特务的儿子在一起,她的现任丈夫也不允许。

吴书记替妻子的女儿安排好了后路,要把李安民嫁给他的老上级,那位高级领导干部在肃反运动中勇于整顿妻子、大义灭亲,取得了党和人民的支持信任。

吴妻怕女儿不答应,把这约定即成的事瞒了下来,她对叶卫军说:总不能让我女儿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就算安民不理会闲言碎语,你这做丈夫的就能看着妻子受委屈?我不求你三媒六聘下全礼,至少要有个走过门的程序,你让安民先跟我回去,挑个吉日上门迎亲,我亲自把女儿的手交给你,让别人都看到,我女儿是你叶家名正言顺的媳妇儿。

那时,大面积武斗还没有在白伏镇爆发,叶卫军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平安熬过了肃反运动,却不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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