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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伏诡话-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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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上来用上了全力,绳子卡进喉骨里,李安民当即被勒得透不过气来,脸部肿胀,双眼翻白,不自觉地张大嘴,把舌头往外伸,气吐不出去又吸不进来,她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只是本能地抽动身体,想要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是刘修的惨叫声,老刘手一抖,松开绳子跳下床,还没走两步,突然绷直了上身,胸口往前一挺,大量黑烟从他的七孔往外喷出,老刘仰天长吼一声,轰然倒地,就此不动了。
鲈鱼掌柜踹开房门奔进来,跨过老刘的身体,直接扑到床头,托起李安民,用拇指在她的锁骨中央用劲按压,李安民猛抽了一口气,剧烈地呛咳出来。
“好了好了,回过气了,吓死我了!”鲈鱼掌柜轻拍她的背,哆嗦着两手解开麻绳。
李安民捂住火辣辣的脖子大口喘息,用力掐住鲈鱼的胳膊,“你们……我!他们……”她嘴角直抽,连话都不会说了。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管哥也来了。”鲈鱼掌柜说着“不怕”,嘴唇却发着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刚说完话,管师傅就走了进来,拎起老刘一拳轰脸,老刘闭着眼睛吭都没吭一声,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打飞出去,又倒在地上,好像是昏了过去。鲈鱼掌柜把床上的麻绳丢过去,管师傅就用两条麻绳把刘家父子背靠背地捆在一起。
李安民缓过气,哑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一说话,喉咙就刺刺的痛。
管师傅喘了口气,擦去头上的汗,说道:“鬼压床!被压醒又臭精神了,婆婆来给你搬救兵,压得我胸皮贴床垫,虽然我看不到她,但那股味道肯定错不了。”
鲈鱼掌柜说:“我喝酒会出汗,一般不上头,从没睡得那么死,看你不在房里,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我说问题出在老刘身上,管哥还不信,看吧,再来迟点,安民妹子就完了!”
管师傅摇头道:“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老刘会绑架小李。还带着他儿子一起搀和,这不……没事儿找事儿么?”
李安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她还挂记别的事:“婆婆呢?没用引灵术她怎么脱出身去的?人怎么没跟着回来?”她又唤了两声,没反应,观花婆是真的出去了,难怪在吐酸水的时候她会觉得有股凉气从胸腔里往外窜。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看不到,房间里的空气瘟臭泛酸,观花婆的腐败罪气已经变得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李安民下床往外走,腿脚发麻,走没几步就歪靠在床边,鲈鱼掌柜要扶她,李安民用手轻轻挡开,她转动脚踝活血舒筋,说道:“得去找婆婆,前不久她还说吃不住丧气,我怕她出事。”
管师傅说:“我陪你,小卢子,你留下来守着他们,如果人醒了,把事情问清楚。”
鲈鱼掌柜比了个OK的手势,叫他们自己小心。
李安民打着老刘的手电筒,顺着来时路往回找,经过玉米地时,远远看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站在坡下,地上有团模糊的光晕,正是观花婆的两截身子,她这时的情形和在乱坟堆时很像,全身化作白光,分离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光球,游离着升到空中散开。
李安民大叫一声:“婆婆!”手持电筒照过去。
站在光点前的两人背向而立,看背影,是名高个男子和一个小女孩,男人头戴迷彩色的帆布短檐帽,一身黑衣黑裤,脚下穿着半高帮的登山鞋,身形瘦削颀长,女孩留着一头绸缎般的乌黑长发,从身高来看,年纪大约在十岁上下。
“喂!你们谁?对婆婆做了什么?”李安民想冲过去,被管师傅一把拉住。
“别冲动,先问清楚啊,你看到婆婆了?她在哪?”
小女孩听到声音回过头,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对乌溜大眼,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李安民总觉得这长相在哪里看过,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小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仰头盯住李安民看了半天,忽然甜甜一笑,对她伸出双手,开口唤道:“妈妈。”
声音脆嫩,却犹如一道炸雷劈入李安民的耳里,她忍不住叫出声来:“丽丽?你是丽丽!”丽丽是周坤的侄女,跟鲈鱼掌柜一样,也是个灵媒,在去浣溪镇写生时,就是她发现了尸体的丧气。
印象中,只有丽丽会叫她妈妈,而被喊做爸爸的人则是……
李安民把视线移到黑衣男人略显单薄的后背上,不像,变瘦了!她揪住胸口的衣服,告诫自己不要太过期待,心脏却不可抑制地跳动得飞快,有种几乎要崩裂的胀痛感,她甩开管师傅的手,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热气直往眼睛里涌。
“卫……”
“别喊错,我不是叶卫军。”
黑衣男人不留情面地打断她,摘下帽子偏过身,李安民愣住了,停下脚步,惊讶道:“你!张良?”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延时很厉害,更新完了页面上显示不出来,要隔好几个小时才能显示出来,真是对不住各位了。
殇婚18
管师傅小声问:“认识的人?”
李安民点头,有些戒备,更有几分惊喜,她立刻放软了口气问道:“婆婆呢?”
张良冷声回答:“魂飞魄散了。”
李安民面色骤变,吸了口气,刚想开口,就见到张良歪过头吐出舌头,咧嘴笑道:“逗你玩儿,她没事,我已经安顿好了,她这会儿灵魂很虚弱,没办法出来见你。”
“真的?”他开玩笑般的语气和反复无常的态度让李安民感到很不安。
“爱信不信。”张良的态度一如既往,冷漠中带着不耐烦。
李安民不在意,她知道张良是叶卫军的好兄弟,是他们一伙的,这就够了,她急切地问:“叶卫军呢?我要见他,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张良龇着牙,上嘴唇掀动,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刘显忠活不过三天,他的阳寿早该尽了,丧气是他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孽债,如今全报在他一人头上,刘家祖宗和观花婆之所以会落得这种下场,正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们就是两面雪亮的镜子,你知道么?”
李安民知道,懂这个意思,说白了就四个字——“职业道德”,她不知道张良除了当黑老大还插手什么特殊行业,她不想探问别人的私事,只说:“你不带我去也没关系,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去。”
“翻过这片玉米地,往后山找,在一个野猪洞里能找到刘家的传世宝贝。”张良像是没听到她说话,自顾自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管师傅插嘴问:“你说老刘活不过三天,什么意思?”他毕竟在老刘家搭了半年伙,彼此之间有情谊,明知道老刘犯罪,还是忍不住要关心。
张良没理会他,眼不带斜地盯着李安民,不怎么友善地说:“我不怕照镜子,但是答应过别人的事绝不含糊,今天就跟你把话挑明了讲,别白废力气了,好好回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别沾不该沾的人,别一蒙头就往火坑里跳,你跳不起。”
李安民不正面回应,最近总有人意图充当她的人生指导,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问:“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是偶遇,路过而已,丽丽看到了丧气,就跟你在锦霞洲发现尸体那时一样,偶然之中的巧合。”张良的语气很不正经,看他的样子,是半点也没打算掩饰自己在随口胡诌。
李安民听他提到锦霞洲,心里隐隐一动,不自觉地摸向左手腕的伤疤,她摇头说:“不是偶然,我看什么事都不是偶然,这世上没有巧合,我也没打算深入了解,只要能见到叶卫军就行了。”
张良掀唇冷笑:“你想见他?我真看不出来,你认出我张良后最先关心的是叶哥么?你倒亮给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想见他?”
想看?好!给他看!
李安民二话不说,“扑咚”跪在地上,“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你要是真不方便说,给个提示也行,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说着当真额头碰地。
管师傅连忙拉住她,火冒三丈了,对着张良吼:“你他妈是男人?端的什么架子!要一姑娘跪下来这么求你!”
李安民不想告诉管师傅,其实刚见面时,他也是这德行,不比张良好多少,求人就要放□段,她的膝下没有黄金,只有黄土地。
张良的反应更是出乎意料,他也跪了下来,李安民磕了三个头,他磕六个,然后站起身大步跨上前,拎住她的领口提起来,提得几乎双脚离地,眼一瞪,募然暴吼:
“看你这鼻青脸肿的猪头样!你他妈蠢啊?深更半夜的,不熟的男人你也敢跟着走!还敢跟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有没有危机意识?你脑子爬蛆啦?啊?我要是刘显忠,你还有活路么?你让老子怎么安心!没本事管什么闲事?把叶哥的心意全给糟蹋光了,你他妈就是个祸害!”
管师傅骂了声脏话,冲过来要干架,张良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管师傅捂着肚子爬起来,还要再上,论到拼拳脚,手艺人哪可能是流氓头子的对手?
李安民怕管师傅再吃亏,连忙出声阻止,又回过头直视张良凶恶的眼神,冲头冲脑地说:“没错!骂得好!我就是个蠢货,我就是个祸害,你骂得对,我脑子爬蛆了,我全身都是蛆,是你叶哥把我拉进屎坑里的,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我操你妈!”张良嘴角抽搐,鼻翼因愤怒而迅速吸张,颈子上立刻就暴出了青筋。
“我妈早死啦!她是你叶哥爸的老情人,没准还是叶哥的老情人,你敢?你敢再骂一遍?我都不晓得我到底是谁的种,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李安民也跟着激动起来,开始口不择言,肚子里这口怨气憋得太久,一旦爆发出来就收不住了,她反手揪住张良的衣领,气急败坏地吼回去:
“我告诉你,房里有鬼啊!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鬼东西!就我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你要我怎么办?你别用你们那套标准来套我!你当过兵,打过战,你狠!你有能力!我是没本事啊,可咋就偏偏能看到呢,在学校里也是,就在我身边!你叫我怎么当看不到?我又不是瞎子!那你说,你他妈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算不蠢?怎么做啊?”
她把指甲抠进肉里,像打了鸡血似的,越喊越亢奋,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从喉咙里挤出尖利的嘶叫,发疯了似的一直喊、一直喊,撕心裂肺地嚎叫,像是要把胸口淤积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直到把喉咙喊破。
丽丽蹲在地上抱住头,全身都在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声,管师傅被惊呆了,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张良眯起眼睛观察她,缓缓的放开了手。
李安民弯下腰咳嗽,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吼过了,郁气散了,头脑也冷静下来,她捂着发烫的喉咙抬起头,咬住下唇苦笑了两声,哑着嗓音道:“我说他把我拉进屎坑,说错了吗?他拉,我也愿意跳,可是他不该等我沾上一身屎后再把我推出去,说屎坑太脏,叫我回去过原来的日子,我这满身的臭气洗不掉啦!”
张良偏着头,斜挑眉梢,以一种很难形容的微妙语气问道:“难道你还想再跳回去?你就不怕我们像刘显忠父子那样,对你别有企图吗?”
李安民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你们是有企图,我现在知道了,他一直在骗我,是他自己说的,说他一直都在骗我,但是他不会害我,除了他,我不知道该听谁的,有些事……超出常理,我实在判断不出来。”
张良说:好,那你尽管去找他吧。
他走回去把丽丽抱进怀里轻拍,小家伙一直蜷缩着身子不停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鸣,像是被刚才的尖叫声给吓到了。
李安民见张良站起来要走,追上前两步,急问:“你还没告诉我叶卫军在哪里!”
张良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管师傅,撅撅嘴,李安民立刻意会出是什么意思,她对管师傅道:“抱歉,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谈谈。”
管师傅不放心让她跟危险人物独处,李安民说:“不会有事,他是我房……是我男朋友的兄弟,老相识。”
管师傅狠狠瞪了张良一眼,很识趣,把两手插在屁股口袋里,掉头就往远处走,没走得太远,百米开外的距离,听不到说话声,但是方便监护盯梢。
“你新交的朋友还不错,就是太嫩了,应付不了棘手事。”张良咧嘴笑,他刚才那一脚用了五分力,能吃得住的没几个,管师傅不仅能吃得住,连一声都没吭,张良欣赏硬气的人。
“别拿你的标准要求别人,他们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被我带累才叫倒霉。”李安民嘴巴里发咸,牙龈又出血了,她转动舌尖在牙花子内外舔了一圈,把血沫淬掉,问:“叶卫军在哪?”
张良竖起左手,低下头,把眼睛翻起来看人,斜扬嘴唇笑道:“你左腕上的那道伤并不是被石片划破的,是我用刀割出来的。”
李安民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有消不掉的疤痕,左手腕有两条伤疤,一长一短,短疤是在观音村那口枯井里被割伤的,她没告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卖馄炖的徐师傅,李安民不意外,她早就联想到了,因为张良瞧人的眼神和说话语气和徐师傅一个样。
“你是徐师傅?就是那个被冤枉杀人的陈华亭?”。
“我是张良。”他把自己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
李安民“嗯”了声,说“都没差”,不打算在他的身份上多纠结,只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问:“那叶卫军在哪儿?他在什么地方?”
张良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轻拍丽丽的头,问道:“这孩子跟你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中介店里,是周坤带来的。”
张良说:“不对,你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里。”
李安民看向丽丽,她抱着头,从两臂的夹缝中瞄过来,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掩在阴暗中,瞳孔里隐隐闪动着绿色的幽光。
张良又问:“还记得小商吗?”
李安民抬手按住额头,努力回想:“小商?黄半仙那里的学徒……”虽然记不起具体形象,但她知道那人是个娘娘腔。
“你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黄……黄半仙的别墅里……”可是那别墅却消失了,找不到了。
张良仍是摇头:“不对,你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里。”
李安民撑着头说:“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说这些,不能直接说清楚吗?”
张良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透露叶卫军的动向,李安民不清楚他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但是悬着的心定了下来,觉得自己做的努力不是在白费工夫,还是有盼头的。
张良上前线时干的就是侦察兵,如果他有心隐藏,李安民绝对不可能发现,但是他没有躲,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避,出来了,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李安民这会儿的感觉就像在混沌之中看到了一扇门,虽然那扇门还是关着的,但那后面一定有她要找的东西。
如今想想,徐师傅特地带她下枯井,还聊了一堆有的没的,听似不相干,说不定在那时就有意提醒,只可惜她没能意会过来,过了这么久再来回忆,能记得的内容实在有限。
不管他是徐师傅还是谁,李安民都诚挚地向他道谢,张良抱着丽丽跳到斜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冷淡地说:“别谢,我只是不想让你过得太舒服,记住,没人把你拖下屎坑,都是你自找的。”说完身体一矮,没入叶丛中。
殇婚(完结)
李安民从张良的口中得知观花婆受刑的根源就是把结鬼亲这个夺魂续命的逆行法门无意间泄露了出去,她的一时失言间接促成了三个年轻女孩被杀人腌尸的惨剧,对此她一直耿耿于怀,说什么也不愿看到再有人因为结鬼亲被夺去性命不得超生。
观花婆说错了一点,罪气并不是受刑时带上的,而是她内心的负罪感积重成灾,渗透到灵魂里,这层罪气能够削减世间阳气和丧气对灵魂的伤害,所以观花婆才能保持清醒的意识支撑到今天。但同时,罪气太重,用寻常方法很难超度亡魂,观花婆救李安民,也是在救赎自己负罪的灵魂。
张良虽然没有言明观花婆最后会怎样收场,但是既然他肯出手救助,就没道理会放任观花婆的灵魂自生自灭,李安民相信婆婆能够得到善终。
老刘在那之后一直没清醒过来,黑气源源不断地从七孔向外喷涌,能看到黑气的除了李安民还有他儿子刘修。李安民想,刘家父子应该也能看到那名花旦,他们知道时日无多可,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找替死鬼。
老刘昏迷不醒,刘修蔫了,变成哑巴,萎靡地缩着,什么也不说,鲈鱼掌柜只好先报警。一开始,村民都不相信老好人会干那种缺德事,等警察在后山的野猪洞里搜出尸瓮后,没人敢说话了。
一个土瓮碎在地上,五个土瓮被藏在洞壁的裂缝里,只有半尺来高,但每个瓮里都有一整个人,是被醋泡软泡缩的完整女尸,尸体和内脏分别被折叠起来,用长钉穿透贯连,被塞进同一个瓮内,隔了这么久,就算拔下钉子也没办法再拉回原形,只要稍稍一碰,那烂腐竹似的皮肉就泡起来,开花了。
李安民分辨不出哪个是老刘的鬼老婆,应该是装在破瓮里的那个,是谁砸坏土瓮,拔出了尸体上的镇魂钉?没有别人,只可能是张良。
老刘会突然七孔冒黑气,或许就是因为张良砸了尸瓮,释放了被镇魂钉禁锢的魂魄,那名花旦之所以会化作黑气消散,应是魂气归体的缘故,她终于出来了,变作索命的厉鬼进入人间丈夫的身体里,吞吃他的灵魂,完纳他的劫数。
李安民认为自己所看见的只是附着在嫁衣上的部分魂气,也就是老刘口中的“鬼气”,那花旦的真正魂魄被幽禁在狭窄沉闷的土瓮里倍受煎熬,游离在外的魂气能感应到灵魂深处的痛苦,她想被发现,想要得到解脱,她徘徊在山道和村庄之间,往来的路人,熙熙攘攘的村民,全都视若无睹地在她身边来来回回。唯一与她视线相接的就只有李安民一个人。
张良说丧气是从刘家父子身上发出来的,祖辈累积下来的丧气与这结鬼亲的保命术一起被传了下来,留给了后代。
也就是说,新娘流产与那名花旦没有关系,而是刘家父子造的孽——无意间造的孽,但是,李安民仍然坚信新娘中邪是受那花旦的影响,病弱体虚的人阳气衰败,最易被鬼附体,那花旦的动机无从揣度,新娘子虽然流掉胎儿,却侥幸捡回一条命。
警察没有把生病的刘家父子带回审问,而是直接送去了医院,老刘是在警车上咽气的,连三天都没撑过去,刘修得了精神病,吵闹着说有人要来杀他,要来拖他下地狱,住院的第二天夜里,刘修从六楼病房的阳台上坠落,摔得支离破碎,脚上的鞋子却还夹在护栏里。
李安民没有亲眼目睹刘家父子的结局,只看到小金花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三天前在婚宴上见面的时候,她满面红光、神采飞扬,是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离开余苗村时,小金花哭嚎着扑上来,揪住李安民的头发厮打,瞪着通红的双眼叫骂:“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家老刘!是你害了我儿子!你怎么不去死?你要是不来就不会发生这些污糟事!你还我丈夫,你还我儿子——”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连忙上前拉架,李安民也不管头发还被攥着,转过身,狠狠推了小金花一把,把她推跌在地上,小金花捶着地嚎啕大哭,这种绝望的哀嚎声是撕裂了心才能发出来的。
李安民用力抿住嘴唇,心里憋闷,想说些话,但是愣了半天,什么也说不上来,只能掉头走人,把这村子和这村里的所有人都远远抛在脑后。
回到牌坊街后,李安民重新清理了一下思路,不能老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迷雾里乱撞,张良的出现给她点了盏明灯。
关于记忆衰退这档子事,李安民更倾向于观花婆提出的“意识分散”,记忆的性质分为自主回忆和被动回忆,李安民觉得自己的状况不能叫丧失记忆,只能说是丧失了自主回忆的机动力,她计划在年后重游故地,把进入白伏镇后去过的地方再回头巡游一遍,也许能发现以前没有留意的线索。
宋玉玲说:“用不着等到年后,我有车,熟悉各地环境,马上就可以出发。”
李安民坚持要回家过年,宋玉玲笑着问:“你不是挺急的吗?怎么又泄气了?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既然你把计划都想好了,不如早日上路。”
李安民说:“我是急,可还是要先回家过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找人,陪爷爷奶奶却是过一年少一年。”
“噢?严家没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叶师傅倒有可能是你的亲人,呵,你的轻重缓急……我可就弄不明白了。〃宋玉玲撇嘴轻笑,撑起头打量她。
“爷爷奶奶从小把我带大,就算没血缘关系也有亲情在,你跟人在一起相处长了会没感情吗?”
宋玉玲摇摇头,眯起细长的丹凤眼,笑道:“与人相处是因为利益牵扯,血缘关系只是一种责任。”
李安民盯着她看了会儿,皱眉问道:“你对你女儿没感情?张良拿她威胁你的时候,你不就妥协了。”
宋玉玲轻描淡写地说:“是责任,她不知道有我这个妈的存在,我们之间没有母女亲情,我保护她,只是尽到生育者的责任,对我来说,血缘是值得维护的重要关系,我维护的是她身上属于我的那部分血液,自己保护自己,很正常,是吧?”她斜扬眉梢,露出玩世不恭的微笑。
李安民猜不出这字字句句里有几分是真心话,面对这么个见不着底的女人,就感觉随时随地都在被算计中,她心念一动,从黑皮包里拿出业心双镜放在桌上,请宋玉玲来品鉴。
宋玉玲毫不犹豫地伸手,左手拿业镜,右手拿心镜,立起来,从两边照向自己,笑道:“业镜照真小人,心镜照伪君子,你说,我是真小人还是伪君子?”
李安民被她窥破心思,索性大方地凑上前观看,不管是业镜还是心镜都照不出宋玉玲的影像,她难道是好人吗?当然不可能是,会杀人放火的算什么好人。
李安民也在刘家父子身上试过业心镜,结果是——两面镜子同时映照出了他们的影像,难道那对父子既是真小人也是伪君子?是坏到不能再坏的恶棍吗?
李安民也不这么认为。
“这世上不是只有两种人,光靠法器,能照出的有限,九牛一毛,人心深啊,就连从小把你拉扯大的亲人也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李安民听出话外弦音,谨慎地瞟向她:“你什么意思?”
宋玉玲把镜子搁在桌上,倾身趴在桌上,伸出食指轻点她的脸颊,“你想回去过年就回去吧,多留意严家二老的动向,听严先生说,你上学念书的事他不过问,全是由你爷爷奶奶商量着决定,你住的地方离白伏镇很远,而你念书的学校,从幼儿园开始,小学、中学、高中,以及几次转学所带来的影响,都只是让你离工大校门更近一步。”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去白伏镇并不是偶然,而是由人策划的必然结果。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安民的身后,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生活也只是他人精心导演的戏剧?
音响里传出戏曲的乐声,唱的是越剧相思树,鲈鱼掌柜正在幕布后试验影人的关节活动,让它根据唱词做出相应的动作。
'门外阵阵西北风
风叩柴门声势汹
风来风往多迅速
千里之遥转眼中
风儿啊
你哥否与我传消息
把鱼书带与韩相公'
这是相思树中的一个唱段——绣鱼书,唱的是妻子思恋入宫六年未归的丈夫,绣鱼书,诉相思。
亮布上映出清晰的彩影,皮人在鲈鱼掌柜的摆弄下屈膝、甩袖,仰头怅惘,将妻子思慕丈夫的姿态表现得活灵活现,那影人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进入角色,在台前展现她的人生。
可是当音乐声停止,拆掉竹棍,那便不再是一个富有感□彩的角色,只是一样皮制物件,被收存在阴暗的木盒子里,死气沉沉地等待着它们的下一场人生。
李安民望着亮布上的灯影呆呆出神,宋玉玲把嘴巴凑到她的耳眼旁,轻声呵气:“你的人生,是不是就像一场傀儡戏?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替你定了个框架,把你这小傀儡,从这个架子移到那个架子?”
李安民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热气濡湿了耳道,发起痒来。
“谁能控制你人生的走向?那必定是最方便接近你的人,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吗?你的爷爷奶奶……”
李安民没受她挑动,理所当然地说:“长辈替晚辈搭桥铺路,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宋玉玲微哂,把双手搭在她肩头,轻笑了声:“不知该说你想法单纯还是看得开,说你单纯,有时候你却能说出通透的话来,说你看得开,又为着某些微不足道的感情拼死拼活。”
在她的眼里,任何感情恐怕都是微不足道的,李安民没有反驳,观念不同,没必要非在对立面上求同存异,各执己见就好了。
李安民想,即便是被安排好的路,也要靠人的两条腿去走,哪怕什么都是假的,留在路上的脚印总归是一步步踩出来的吧。
宋玉玲敲着桌子笑叹:人生如梦——是场虚幻,人生如画——在他人笔下,人生如戏——曲终人散。
她半开玩笑地说,人生没一个好词,人生就是个被封死的框架,怎么转也转不出去,只有把那框子给彻底打破,才能从通往死路的人生中得到解放。
宋玉玲没喝酒,李安民却觉得她在讲醉话。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不好复制,把自己做的人物参考图谱贴出来,还有两个超出页面了= =||不知道形象特征明不明显,能看出谁对谁吗?(慎往下拉)
【剥裂重生】
烂面花子
年三十下午,李安民跟高涵煲电话粥,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严格说来这不是名字,是个称号。
身披破斗篷、头缠黑布巾,左手端一个带缺口的白瓷茶缸,右手拎着巨大的蛇皮口袋——这么个叫花子的形象曾是许多小孩心中的噩梦。
'巷子口的烂面花子',这是李安民在上小学时听过的鬼故事,那时候她已经搬到城里,住在一条名叫“南后街”的老巷子里,那巷子很有特色,笔直的道路两边垂直分布一条条窄弄堂,像大树上分出的枝杈,每条弄堂里都居住着三五户人家,门对门,过道就一人宽,住家的门比地面高很多,还没台阶,全是用石头块搭成的垫脚。
南后街的巷子口紧接着公寓楼的大院,是附近孩子玩耍嬉闹的乐园,也就是烂面花子最常出没的场地。
据说烂面花子每到傍晚就会徘徊在巷子口要饭,用黑头巾遮住丑陋的烂脸,一直坐到深更半夜,遇到落单的小孩就会抓起来塞进蛇皮口袋里带走,带到没人的地方吸脑浆,把手指剁下来放进茶缸里泡水喝,把脸皮撕下来做成遮丑的面具,把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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