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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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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诠你坐,我去给你讨杯好茶,咳咳咳。”
汪克昌双手微颤着拾掇散得俯拾皆是的书简,不时用骨节嶙峋的手掌,轻轻拍一拍干瘪的胸口。
“老兄,才几天没见,你身子怎差到这般田地?”
黄畹皱眉道。汪克昌苦笑不达,把拾掇好的书简堆作一处,便一路咳着去隔壁讨茶了。
黄畹觉得有些无聊,便随手翻看起桌上的字纸来。文书事关机密,他一个闲人不便翻阅,那些“诏多普刻”的印书翻翻却是不妨的。
《天父诗》、《御制千字诏》、《天朝田亩制度》这些他早已看得烂熟,《王长次兄亲耳亲目共证福音书》又太过荒诞不经(2),他只翻了几下便索然无味,扔在一边。
“这是什么?”
一本竹纸装订的簿子引起了他的兴趣。那簿子只薄薄十几叶,簿口用小楷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遵依,正是汪克昌的笔迹。
“我倒看看克昌都用些什么功,呵呵。”
黄畹饶有兴趣地翻开簿子,他知道自己这族兄本身文字平常,看别人诗文却甚挑剔,这般郑重其事端楷抄录装订成册,必是很珍视的文字。
“钦命文衡总裁殿前吏部正天僚领袖顶天扶朝纲干王洪为——怎么又是他——为谕京都内外大小官员及各书士人等知悉:照得文以载道,当先尚夫尊崇,而修辞立诚,岂可罔识忌讳?缘蒙天父上主皇上帝暨救世主天兄基督大开天恩,亲命我真圣主天王暨救世真圣天幼主(3)下凡御世,主宰太平,体统尊而万物作则纪纲肃而万汇有条。凡于奏本谕禀及一切文书往来有所当讳字样,各宜凛遵敬避……不对,不对啊!”
他记得当日读干王《资政新篇》时,看见书中明确提出过反对避讳的主张,记得自己还暗暗赞叹过几句,今日这文书口气明明是干王的,怎么和他的主张背道而驰呢?
他急忙往下看:
“……特将当遵敬避字样并代替等各字备细开列于后,仰尔大小官员及文人书士等,各宜铭心刻骨,并存席右,以便触目警心,不致偶有差错。倘谕后仍不检点,一经勘出,不独奏禀文章概不收阅,而且有蹈故违之咎,致干罪戾也。切切凛遵,毋贻后悔。此谕。”
以下林林总总,均是严紧使用的字,以及替代的方法,粗看一下,竟有百余字之多,其中老、山、华、师、府、秀、云、主(4)等常用字均在避讳之列,按照文中规定,老师得改称“考司”、山上得改称“珊尚”,甚至财主都得改叫“财柱”,简直啼笑皆非。
“这这这,这算什么体统啊,这……”
黄畹脸色铁青,将簿子“啪”地倒扣在桌上,正待再骂,却见汪克昌颤巍巍提了茶壶进来。
“老兄,你来得正好,”黄畹接过茶壶放在桌上,顺手将汪克昌也拉着坐下来:“枉你自夸慧眼,这都是些什么狗屁规矩,你竟一个字一个字端楷恭书,抄了这么一大本字?我都替你害臊!”
“我比你还臊呢,咳咳,可臊有什么用!”汪克昌长叹一声,原本蜡黄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这天国的官越封越多,别处不说,光这苏州城里就四五个天将,二三十个朝将神将,和陈大人平行的主将、义爵就更多了,官多了就要拜,就要具禀请安,一个礼拜礼数不到,上司给陈大人脸色,陈大人就得给我们脸色,再加上例行文书,这量就了不得了。天国的官升得还特别快,陈大人算慢的,半年下来也升了两回,上司升了官,陈大人得具禀道贺;陈大人自己升了官,还要给上司们具禀道谢,这量也不少吧?还有下级官,外官,别城过路的官,朝中派下来的官……这么多文书,哪一个字犯了忌讳,轻则枷号杖责,重则性命不保,紫诠不知道,陈大人为人宽厚,倒也罢了,现在城里官爵最高、资格最老的陈斜眼,就为这个已砍了四个书手,你刚才还问我身体怎熬成这样,我还能怎样?这规矩再狗屁,性命攸关的事,我不抄下来放在手边随时对照着,万一文字上有个闪失,我这不是拿自己脑袋作耍么?”
一席话说得黄畹惨然无语,良久,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地啜着。
“不说这个了,对了紫诠,你来找我,该是有什么大事吧?”
“嗯,我一个朋友想出城,你能帮我搞个挥子么?”他略顿一顿:“也许是两个。”
“他那《资政新篇》里是这样说的,‘上帝之名,永不必讳。天父之名至大、至尊、至贵、至仁、至义、至能、至诚、至足、至荣、至权,何碍一名字?若讳至数百年之久,则又无人识天父之名矣’,”
黄畹的小屋里,灯花不时地跳着。
容闳静静听罢黄畹的陈说,轻轻摇着头:
“几年前我在香港认识他,那时他是个虔诚的好教徒,他还跟我说,有机会到天京,见到他堂兄太平王,一定想办法纠正他们对主跟基督的错误认识,我不是教徒,但对有信仰和决心的人是向来尊重的,可是你知道么?当我在天京再见到他时,他已变成一个多妻主义者了,而且对我说,他现在相信太平王真的是上帝的亲儿子、耶稣的亲弟弟,而且是上帝的妻子生的!他还说,他相信这些,因为他需要相信。”
灯花不时地跳着,窗外不远处望楼上,哨兵的影子在晃动。
“我不认为这个国家需要这些,它需要的应该是知识、是学术、是与洋人争雄的技巧和方法。”
黄畹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容闳赞许地点点头:
“紫诠,依你看,我该不该见一见李忠王呢?”
“他正在攻打上海,而且已经在外围得势,除非像天国和大清某些平庸将军一样愚蠢到收兵回来过年,你怕是等不到他了,说实在话,我也巴不得你等不到,怎么说我对这个忠王还抱一点希望。”
“这却奇了,”容闳有些惊讶:“你不是和我一样,不赞成速攻上海的么?”
“既作不悔,”黄畹微笑着:“大兵既动,势不可止,时不可失,即使是夹生饭也得硬着头皮吃下去。他李忠王不是说‘江山是打得来,不是讲的来’么?大局上已失了一着,若连这将错就错的补招也下不好,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注释:
1、太平军称军中壮丁为牌面,老幼为牌尾;
2、《天父诗》是一本诗集,其中少数为杨秀清、萧朝贵假托上帝、耶稣所作,大部分为洪秀全作品,后者又几乎都是写来教育其众多“娘娘”的;
3、这段话摘自《钦定敬避字样》,目前保存下来的抄本是汪克昌留下的,后面容闳引述《资政新篇》也是原著原文;
4、老、山、华、师、府、秀、云、主不准用:天国规定,老只许形容上帝(老亲);云、山是南王冯云山的名字;华只需用于“爷火华”(上帝)、“中华”;府只需用来称呼太平天国的王府;秀是洪秀全、杨秀清的名字,除特别恩准李秀成使用外别人不准用;师只许用于“先师”、“后师”(均圣经典故)、“军师”;主则只需用于天主、救世主(耶稣)、真主(洪秀全)、幼主(幼天王洪天贵福)、赎病主(杨秀清)、主将、主宰(只许用来形容上帝),类似避讳多达百余条。
………【(三十六)】………
黄畹决定把容闳直接藏在汪克昌所住的“埌天义吴阁”(1)里。(看小说到顶点。。)毕竟那边人头熟,而且主官和多数人都远征在外,加上有族兄亲自照应,躲在里面又安全又自在。自己的住处不是天朝府邸,一旦被巡查盯住,就算不当奸细定罪,被抓进什么衙什么管的当书手,再想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已是巳时了,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河面,洒在黄畹脚前有些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他的茶肆每天卯时刚过就开张,不过都是阿四他们两个小把戏先去忙活,他总是要等到日上三竿,才笃悠悠地起身赶过去。
对他而言,茶肆是了解时局的窗户,也是发遣烦闷的烟囱,茶肆之于他,便仿佛他的说书讲古之于那些津津有味的长毛听众一般。
“倘若我真和达萌去了,这第一放不下的,只怕便是这不起眼的天隐茶肆了,”
黄畹想到这儿,不觉苦笑起来。他在笑自己:平素里总好讥讽一班文友习气过深,以至公私两误,谁料临到自身居然同样不能免俗。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唉唉。”
他一边走,一边这样嘟囔着自我解嘲,桥头街角,几个瑟瑟发抖能人裹着肮脏褴褛的衣衫,翻着浊多白少的眼珠子,奇怪地瞪着这个貌似有些疯癫的长衫人。百姓多数已迁出城,好给那数也数不清的官署兵营挪窝,上海战事方酣,苏州兵将十去八、九,因此虽是大白天近晌午,街上却稀稀拉拉地没几个人走动。
转过街角就是阊门,黄畹整整衣冠,探手入怀,去摸那须臾不能离身的腰牌。
“先生、先生!”
阿四忽地一路喊叫着奔过来,险些撞了他个满怀。饶是隆冬,他脸上脖子上却已是热汗涔涔,满脸都是气急败坏之色。
“慌什么!”黄畹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摸出汗巾递给他:“擦擦,慢慢说。”
阿四不接,只顾一叠声地喊:
“不得了,不得了啦,陈大人把阿六给裹、裹了去了!”阿六是他的同伴,另一个照管茶肆的小把戏。
“陈大人,哪个陈大人?”
城里“大人”实在多如牛毛,陈又是大姓,苏州城里城外,“陈大人”没有三千,怕也有两千多。
“是七天将陈、陈大人……”
“陈斜眼?!”黄畹不由心里一紧,他知道陈斜眼是苏州首将,资格老,官爵高,功劳大,别说自己的东道刘肇均提起他头痛,便是忠王最看重的谭木匠(2)据说也没被他放在眼里。
“你看准了?”
“如何不准?阿四亲眼看见林参军揪住阿六头发,一绳子绑住辫梢,串螃蟹一般跟一大群人一同裹了往西去。”
“看准了便好,”黄畹心想,不论陈斜眼怎么横蛮,总不能裹人裹到自己同僚队里来,自己还是跑一趟天将宇(3),好歹把人要回来再作计议:“我这便寻七天将论理去。”
“先生去不得!”阿四惊道:“您还不知呢?今日一早陈大人就差来几百人,把买卖街上铺子连钱带东西洗了个干净,好多铺子都砸个稀烂,除去各馆各衙的兵将能人,其他在街上的不问店家客人,一气裹了不下三百人呢!”
“有这等事!”
黄畹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置信:他陈斜眼是苏州半个主人,这买卖街是他自己下金蛋的母鸡,天底下竟会有这等杀鸡取卵的蠢人么?
“勿来事格,陈斜眼裹人格!”
一群百姓从阊门方向慌慌张张地奔来,黄畹急忙拦住一个老汉:
“老丈,何事惊慌?”
“先生勿晓得哉,今早厢陈斜眼发疯哉,又抢又绑格,交关吓杀人哉!”
不等黄畹再问,老汉便随着人群匆忙跑远。阿四这才胡乱用衣袖擦了把汗:
“把阊门的是谭大人队里,见百姓哭得可怜,没奈何放进来的,又没腰牌又没挥子,论理要吃天法呢。”
“天法,这算哪门子天法……”
黄畹口中喃喃,眼神呆呆地望向天际。隆冬,冷冷的太阳。
“听把门弟兄讲,不光虎丘,别处买卖街也给抢了,他们也气得够戗呢,可是陈斜眼对里人多军装(4)多,他们惹不起,再说主将不在,又没人做得主……先生,先生!”
阿四见黄畹半天不应,使劲拽了拽黄畹衣袖。黄畹如梦方醒,拍一拍阿四肩头:
“我们走!”
“先生躲哪里去?埌天义那里就挺好,不过刘大人的馆子更……”
“谁说躲了?”黄畹瞠目道:“你给我带路,我这便去寻陈斜眼讨个说法!”
“先生饶了阿四罢!”阿四丢下黄畹衣袖,倒退出五、六步,小脑大拨浪鼓般不住晃着:“先生不要性命,阿四好歹还要的。”
“阿四,你听先生讲……”
黄畹还待再说几句,阿四一旋身,一溜烟跑开,转瞬便没了踪影。
“这没用孩子!”黄畹一跺脚:“好好好,你怕,我不怕,你不给我带路,我自己摸也要摸上门去!”
注释:
1、天国各级官员的官衙各有专称,主将、义爵一级叫“阁”;
2、谭绍光,忠王麾下名将,广西平南人,自幼从军至天京,曾任宿卫天军主将健天义,代忠王前敌主持上海之战,并攻下湖州府城,以功封慕王,委以总领苏州城防的重任。淮军和常胜军攻城时他奋勇抗击,屡挫其锋,后被意欲投降的纳王郜永宽等四王、四天将刺杀,苏州也因此陷落;
3、天将一级的官邸称“宇”;
4、当时太平军中把各种武器统称为“军装”,如“洋军装”就是洋枪洋炮等,而“典竹军装”则是军中负责削竹签、做竹枪的典官(后勤官员)。
………【(三十七)】………
黄畹并不认得陈斜眼,自然更没去过七天将宇,好在这座府邸一点也不难找:
“喏,城东北,除却忠王府,最气派的便是了。weNxUemi。Com”
七天将宇是一座坐东朝西、三个大院落打通修成的庞然大物,改建的宽阔大门足可并行两辆大车,两边戳着两个涂了簇新洋灰的门楼,门楼两侧,两人多高、顶端栽满碎瓷片的院墙各绵亘足有半里许,墙上涂了红漆,画满了山水、翎毛、红日、蜂猴和其它花花绿绿的东西。
黄畹皱了皱眉,大踏步走过去,他打算去敲大门前的登闻鼓,他知道,差不多每座太平军官邸门前,都有那么个玩意儿的。
走近门前他却吃足了一惊:登闻鼓早已不翼而飞,只剩得一个孤零零的破鼓架。
“岂有此理!他陈斜眼是苏城首将,亲民之官,如何能这般怠慢民情!”
黄畹愤愤地扫视着四周,心中的惊异不由得更大了。
本应紧闭的大门居然敞开着,透过几重门洞远远望去,里面一片狼藉,仿佛被洗劫了一般;
大门顶端,门匾无存,两侧黄纸门联,上联尚存,写的是“天法森严,约束六军成虎豹”,下联却只剩了顶端“将军威武”四字(1),大半截也不知去向。几个红袄参护各执竹杠麻绳,正七手八脚地把门前几尊仪仗铜炮撬起捆好,看样子是要抬走,一个红衣黄巾汉子抱臂而立,粗声大嗓地吆喝着。
黄畹狐疑顿生,紧走几步,对那红衣黄巾汉子含笑抱拳:
“大人辛苦!”
那汉子扭过半拉脸,冷冷扫了黄畹一眼,却正是那日茶馆里拿人的参军:
“又是尔——寻本爵何事?”
黄畹陪笑道:
“晚生一来给大人道辛苦,二来么,晚生茶馆内的阿六被七天将陈大人麾下林参军裹了去,晚生想……”
“尔欲本爵为尔引见我家大人,好索回尔小把戏,可是?”参军脸板着,说话倒十分爽快:“我家大人胞与为怀,见尔一面,原也不妨,只大人清晨已离苏省,移驻常郡(2),尔欲见,自去常郡见便了。”
“走了?!”黄畹身体不觉一震:他知道天国将官最重分地,作为苏福首将的陈斜眼突然匆匆移驻,必有天大的干系:“那阿六……”
“莫阿六阿七了,”参军嘲讽地一笑:“他随我家大人去打江山,大功大封,小功小赏,不强似替尔这先生看茶馆?再说陛下眼见将治忠王过犯,苏福省尔后听何人铺排(3)尚不晓得,尔这先生若晓事,趁早替自家盘算最好!”
“治忠王的罪?怎么可能?”
黄畹不由惊叫出来。参军一撇嘴:
“忠王再大,大得过天父天兄么?本爵实情谕尔,天父天兄便是陛下的亲爷亲哥,陛下道天父天兄如何讲,天父天兄便如何讲,陛下道谁有过犯,便是天父天兄道谁有过犯——此等天情道理(4),谅尔外小也不懂得,尔速转去罢,莫在此聒噪了,尔那小把戏,此刻怕早过了戚墅堰了。”
黄畹如坠云里雾里,一时竟不知所措,胡乱唯唯应了几声,转身便往回走。刚走到街角,便听背后那参军喝道:
“尔往后莫再呼我家大人天将,陛下大开天恩,已褒封大人护王悦千岁(5),该呼殿下才是!”
苏州城中。石板路上。
黄畹失魂落魄地缓缓走着,不时有兵将或百姓从他身旁匆匆而过。
“陈斜眼交关缺德哉,又抢物事又抓人,苏州城格厢鸡犬勿宁格!”
“听讲伊调把常州格,里外里最后一遭,忍一忍早晚好过格。”
“真那样倒好了,不过我怎听馆子里弟兄们偷传,说陛下把陈斜眼封了王爵不说,还要治忠王的罪?”
“真的假的?乖乖龙地东,要这样明儿个苏州城非翻天不可,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老百姓跟我们这些当大头兵的。”
“……”
“……”
闲话被寒风吹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黄畹耳中,他仿佛没听见一般,只顾低头慢慢走。
“呜呜呜~~~”
一阵激昂的螺号声自城东胥门方向传来,苏州城里大街小巷,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忠王!忠王殿下回来度岁了!”
“是忠王!那么说殿下一切安福,刚才那些缺心眼的鬼话,都是妖人造谣的了?”
“可不是么,若陛下治罪,殿下还能回来度岁么?这下好了,这下好了,陈斜眼啊陈斜眼,有殿下作主,看你还能折腾不?”
“好格,李忠王回城交关好格!”
“……”
“……”
街头巷尾,军民们脸上的忧疑、愁闷和愤怒仿佛一瞬间被寒风扫尽,每个人都显得如释重负,甚至欢欣鼓舞。
黄畹原本沉重的脚步却变得更沉重了,眉头也不由得深锁起来:
“这、这怎么能……唉,也许我真的该决断了。”
注释:
1、天国流行嵌字联,喜欢把官爵嵌在门联里,陈坤书封“天将”,所以门联两句头一个字分别为“天”和“将”;
2、天国改常州府为常州郡,简称常郡;
3、铺排,太平军常用语,就是指挥、调度;
4、天情道理,天国对天父天兄天王等通天人物言论的统称,他们曾出版过《天情道理书》;
5、陈坤书善战但贪婪扰民,在留守苏州期间滋扰严重,忠王对此很不满,加上他打击团练手段严厉,遭到一些谗言诬告,也引起不少误会。他怕忠王回苏州治罪,就花钱买了个护王的爵位逃到常州,正想削弱忠王权力的天王及其家族趁机将常州从苏福省分割出来,并顺势将忠王手下其它大将先后封王,这一乱政引起严重后果,并成为最终导致苏福省丧失、天国覆灭的主因之一;
………【(三十八)】………
苏州城东,胥门外塘河。23Us.com
冬日正午的阳光淡淡地洒在深绿色的河面上,一条乌棚小船泊在岸边,艄婆领着五六岁大的孩儿,正在舱中忙着晌午饭,艄公笼着衣袖,瑟缩着蹲在船尾,嘴里咂巴着烟袋杆儿,不时瞟一眼岸上的三个人,眼神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黄畹已新剃了头,换了身商人装扮,容闳也扮作商贩模样,脑门子上严严实实扣了顶黑毡帽。汪克昌一边咳,一边把包袱递给族弟:
“紫诠,达萌兄,这挥子忠殿(1)兵将看了自不会为难你们,但别处野长毛(2)来来往往得不少,让他们瞧见,却不好办,你们千万一路小心,看见过兵过将,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咳咳!”
容闳连声谢过,先上了船头;黄畹凝视着族兄憔悴的面庞:
“老兄,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宁肯留在那发霉生蛀的屋子里抄什么‘钦定敬避字样’?”
“咳咳,我走,我走又能怎样?”汪克昌摇头道:“我读死书不如旁人,读活书也不如旁人,如今身体也垮了,紫诠,你能掐会算,弟妹早去了上海,我一家老小还在长毛乡官们眼皮底下过活,我能怎么走?”
黄畹不觉黯然,正待安慰几句,汪克昌却笑了:
“好了紫诠,各人个人福,求也求不来的,我知道你有能耐,有大志,这便放心去吧,至于愚兄我,谅这长毛再不成气候,三年五载怕也完不了,我这苟延残喘的身子,能混一天是一天罢——快上船罢,万一让人瞧见就不好了。”
船已咿咿呀呀摇出很远,汪克昌佝偻的身影仍在寒风里隐约地晃动着。
原本阴沉着脸的艄公神色已变得开朗,手摇脚踏,不停摇着橹,衔着烟袋杆儿的嘴里还不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小孩儿也愈发活泼起来,艄婆不得不喝住他,以免他不小心撞翻了炉火和粥锅。
容闳捧了碗咸菜粥,神色轻松地边吃边踱步;黄畹立在船尾,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容闳缓缓走近他:
“紫诠,你在想什么?”
黄畹不答,认真地反问他:
“达萌能掐会算,不妨做回我肚子里的蛔虫?”
容闳略一思忖:
“你大约在想克昌刚才那番话吧。”
“哦?”
黄畹眉头一瞬,等着他说下去,容闳微笑道:
“你大约心里想的是,‘倘大清统兵的大帅能用我之才,凭我的真才实学,加上知彼知己,消灭长毛根本用不了三年五载,是不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达萌也!”黄畹长声大笑,但神色旋即黯淡下来:“只克昌那身子,那忙碌,怕是熬不到这一天,不知这对他是福是祸呢。”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无语,一时间惟有河风凛凛,橹声曳曳。
“乌~~~~”
一阵海螺声忽地在河右岸响起,霎时间,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汹涌而来,听声势足有上万人马。
“长毛大军!”
两人对望一眼,脸色俱已变得惨白。
“船家,靠左岸!”
黄畹倏忽间便缓过神来,朝艄公大喝道。
艄公手足并用,乌篷船老练地划了个半弧,向左岸拢去。黄畹不等拢岸,一把扯住容闳,喝声“走!”,耸身跃起。
“留神格……”
没等艄公语落,两人已“扑通”一声同时落进河中,好在河水甚浅,很快便挣扎爬起,深一脚浅一脚趟上岸,连滚带爬,倏忽间没了踪影。
艄公迷惑不解地摇一摇头,漠然地摇着橹驶远了。船钱先付,他没吃什么亏,不用航去上海,反省下他大把大把的气力。
“殿下,那边似有外小跳船。”
右岸,黄心红边、七尺九寸见方、大书“太平天国九门御林忠义宿卫军忠王李”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地招展着。刘肇均手执千里镜,向旗下勒马而立的忠王禀道。
“莫去管他,”忠王眼中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外小这是被兵荒马乱吓得怕了,更兼有些天兵天将不知约束,害民妄为,才会惊慌至此,随他们去吧,永昌初平(3),须留神之处正多呢。”
“说到平定永昌,殿下真是算无遗策,先使忠佑朝将(4)轻骑冒殿下旗色入城,震慑反草奸人不敢妄动,然后一边假意升官抚慰,一面调动各路天兵一鼓荡平,想来便东王用兵,也不过如此了。”
“尔又来!”忠王正色道:“本藩如何能与东王殿下相比?本藩用兵是修来炼来,东王殿下,唉,东王殿下,真不知天意如何化作此人呢——对了肇均,尔前日尝道,尔处黄先生有一锦囊托尔献与本藩?”
“该死该死!”刘肇均用宽大的手掌连连拍着脑门:“我如何便忘得干干净净?”
他一面大声自责,一面飞快地把全身捏了个遍,却哪有锦囊半点踪影?
“明明带了的……也罢,反正眼见便要回城,小卑职自去寻了那黄先生,让他自与殿下讲便了。”
对岸稀疏的灌木林里,黄畹和容闳一面拧着湿漉漉的衣服,一面神情紧张地望着对岸如林的旌旗,见旌旗飘远,渐无踪迹,这才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
“对了紫诠,你在苏州城呆了这么久,只怕大清官府放不过你,我看王利宾、黄畹这两个名字都不能用了。”
“嗯,姓王倒无妨,天下姓王的何止百万,”黄畹点头沉吟着:“我就改名叫王韬,如何?”
“王韬……六韬三略的韬?”
“达萌兄取笑了,”黄畹,不,王韬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意:“韬光养晦的韬不还是这个字么?”
注释:
1、忠殿:天国王爵统下将士称“某殿管下”,忠殿就是忠王部下;
2、当时驻守某地的太平军把从外地经过并且强行征集物资和抓兵的友军称为“野长毛”,双方经常发生械斗;
3、当时永昌徐氏勾结江南省文将帅李文炳及骆国忠、钱桂仁等谋趁忠王在上海督战在新年发动叛乱,但情报为忠王掌握,遂以“度岁”为借口突然在年前返回,迅速调离钱桂仁等,并抢先平息了叛乱,逮捕徐少蘧,处死李文炳等;
4、忠佑朝将:忠王女婿黄金爱当时封忠佑朝将。
………【(三十九)】………
按照皇历本上的节气,新年一过便立春,也便算进了春天了。WEnXUeMi。CoM可上元都过了,这上海城的风还是冷飕飕的直扎的骨头,仿佛跟刚过去的那个冬天没甚两样。
是啊,新年了,但一切仿佛都没什么两样。东西依然很贵,洋人和兵勇依然很多,城外的长毛虽说不怎么出队,却依然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
要说变化还是有些的,比如城中最大的父母官——江苏巡抚——不知不觉间换了人,那个一口皖北侉话的客居道台李鸿章居然反客为主,参倒了原先的薛抚台,变成如假保换的李中丞(1),他带来的那些原本穿得像叫化子一般的淮军,如今也一个个衣着光鲜,腆胸叠肚地整天在城内城外显摆。如今他们可阔了,二两银子一瓶的洋酒喝起来眉头也不皱,一个小小哨官也敢摆一层楼面的花酒,就连伙勇(2)的手腕上戴着五、六个金钏也绝非奇事,给兵营送柴的狗子就曾亲眼看见,那些开字营的兵卒耍牌九押宝,金钏金镯垒得跟宝塔一般。
“伊拉港,格都是贼赃,伊拉剿贼抢把来的!”
“哈港!剿贼?伊拉比贼还凶!阿拉弟媳妇住乌泥泾,长毛来没啥,开字营来伊触霉头哉,戒指耳环扯光哉,要勿是阿拉阿弟回得早,衣裳也扒光哉!”
“勿要港勿要港呢,县官勿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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