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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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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汉子在中国人中算得剽悍结实,比起华尔的身板却似仍有不如,华尔仗着自己的本事,原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料一放对,他便暗自叫苦:这人非但身手矫健,力气也着实不少,几个回合下来,自己**被他两跤惯得生疼,眼角也肿了一只,对方不过挨了他一拳而已。

    那人抹一下嘴角:

    “洋鬼子,你这两下子跟师娘学的吧?就这工夫也敢来咱大清国喝花酒,我呸!”

    华尔晃了晃脑袋,努力把发肿的眼皮张得开一些:

    “老子练得是打仗的家伙,没工夫练这些没用的,要不……”

    那人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打仗,哈哈,就你们洋鬼子那腿都打不了弯(2)的,离了水也能打仗?说,你练的是啥家伙?大刀还是矛子?大爷我一概奉陪!”

    “大刀矛子?孙子才练这个,喏,”华尔一翻腕,掣出枝转轮手枪来:“老子就练这个。”

    “嗤!”那汉子一晃脑袋:“你们洋鬼子没胆,才靠这些歪门邪道撑腰装孬,大爷我仗打得多了,你这套唬别人管,唬大爷我可不管!到哪朝哪代,这打仗到头来还得靠大刀矛子说话。”

    华尔也来火了,往后连退了三大步:

    “X的,你们谁找块石头,朝天上扔,扔得越高越好!”

    几个汉子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动手。为首汉子转身跑到墙角,弯腰撬起块拳头大的铺路石来:

    “好,让大爷瞧瞧你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洋,卵石冲天飞起十多丈高。

    华尔举枪甩腕,砰地一枪,正中卵石,但见火光四迸,这一枪竟将卵石击裂。

    两半卵石砰然坠地,石屑纷纷,散了众人一身。

    那汉子泥塑木胎般呆在原地,浑忘了掸掉头上身上的石屑。待同伴过来帮他掸时,他忽地如梦初醒般推开同伴,朗声道:

    “洋鬼子,算你便宜,今个这花酒,大爷就成全你。”

    华尔**痛得都有些麻木了,也不想再做纠缠,收起手枪,正待迈步进弄,那汉子忽又拦住他:

    “不能白饶,你那洋家伙能不能送给大爷我?反正你那儿也不缺这一杆两杆的。”

    华尔倒也佩服那人的身手,大大方方摘下枪,连枪套、弹带一并递过去:

    “X的,你倒真是好本事,能通个名么?”

    那人接过枪,咧嘴一笑:

    “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清李道台(3)手下开字营大统领程学启是也!”

    注释:

    1、标兵:就是绿营兵,绿营以标为最大单位,有督标、抚标、漕标、镇标等名目;

    2、当时清朝官民普遍以为洋人膝盖不会打弯,因此不善陆战,这恐怕和外国使节不肯行跪拜礼,以及英国兵习惯于直腿踢正步有关;

    3、李道台:当时淮军主帅李鸿章的官衔是“福建延建邵粮储道”;



………【(二十八)】………

    说起这个程学启来,他可不是个一般二般的人物。wWw.23uS.coM

    他是安徽桐城人,原本投在天国英王陈玉成麾下,当一名不大不小的先锋。这老程打仗玩命,能耐也着实了得,为英王立了不少功劳。可英王这人别的都挺好,偏是这用人有个毛病,只喜广西老兄弟,连湖南、湖北弟兄都有些瞧不上眼,这程学启癸好三年才在本乡入营,自然更指望不上了。因此这老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了八年命,安庆城里丞相多得都能用瓢舀了,他却还是那个芝麻绿豆大的先锋,心里自然不痛快,等到湘军围了安庆城,一份“升官发财”的招降书射进他的炮垒,他连安庆城里自己那三个贞人也不要,牙一舀,头一剃,便“升官发财”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湘军曾老九(1)信上写得好听,等他真的剃了头,官也没得升,财也没得发不说,连湘军大营都不让进,只甩过一张冷冰冰的手令,让他“就地安营,杀贼自赎”。这老程的防地一头是安庆城,一头是菱湖,城上太平军,湖上湘军炮船,两边的枪子炮子整天在他脑袋顶上飞来飞去,城里的太平军主将叶芸来更是咬牙切齿,亲自督战,要抓了他这个反草(2)妖人点天灯。老程到了这步田地,虽是牙根恨得痒痒,背地里不知骂了曾老九多少句娘,却也由不得他不拼命,一来他的确能打,二来这太平军给困得久了,饥寒交迫,人困马乏,竟奈何他不得。等到安庆城也破了,叶芸来也死了,曾老九这次相信程学启是真心归顺,保了他个游击的前程。不过老程跟湖南人这心结就此也算结下了,嘴上不说,心里不免时时盘算着后路。

    说巧不巧,便在此时,上海派来洋轮船请兵,湘军的大帅曾国藩正在上游得势,心里着实不愿趟上海那滩浑水,但自己此时官拜两江总督,不管不顾也说不过去,没奈何,便找来自己的学生兼幕僚、候补道李鸿章,让他按湘军营制自行招募一彪人马援上海。

    这李鸿章是合肥县人,在当地办过团练,手下原也有些人马,此番回乡召集了几千人,打起了淮军的旗号。毕竟是初打锣鼓新开张,李鸿章不免有些心虚,便求老师曾国藩拨些湘军帮衬。

    老程在曾老九手下正憋闷得难受,听说这淮军从大帅到小兵,净是安徽本乡本土的子弟兵,心想在老乡堆里怎么也比跟湖南佬混来得强,便自告奋勇请行。曾老九本就不舍得自己嫡系,见这班降卒乐意去,心里大乐,不但照准,还大大方方送了份程仪,丰丰盛盛请老程足吃足喝了一顿饯行酒。

    李鸿章手下那几千人倒有一多半没打过仗,就算打过的,也不过是守守圩寨,剿剿捻子,见程学启剽悍勇猛,手下人身经百战,真好比天上掉肉包子,也不管老程是否做过贼,欢天喜地接进自家大营,着实接纳,好生抚慰,不但立马升参将,还把老程原本的一个营扩编成两个“开字营”,让老程做了统领。这老程受宠若惊,感动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当时跪下,要认李鸿章做干爹,结果一序齿,李鸿章比老程才大一岁,干儿子没当成,可这份交情从此算是处上了。

    要说李鸿章也是进士出身,学问自然是好的,不过跟湘军那些个整天板着道学脸孔的书生大帅不同,他在老程这些老粗面前非但不拽文,有时还扯着家乡土白,说几句谁都明白的浑俗话,除去点将、议事,寻常相处,也没半点上司官架子,老程初时还拘束,处得熟了,在这位主帅面前也便有些没大没小起来。

    今晚他便大大咧咧闯到李鸿章的行辕,不待通报,便一面往里撞,一面不住声高叫着:

    “大帅,大帅,老程孝敬你老来了!”

    李鸿章左脚趿拉着一只便鞋,右脚丫子光着,奔到大门口,一把将程学启扯进来:

    “你这杆子,都做了统领,咋还这么愣呢?我跟你说了几遍了?我一个小小道员,不能‘大帅’‘大帅’这么叫,让外人听了成何体统!”

    “管,管!”程学启一面朝里走一面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老程今儿个往后准保留神,大帅。”

    李鸿章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便是洋手枪?”

    李鸿章凝视着程学启恭恭敬敬奉上的、华尔所赠那枝左轮手枪,似乎来了兴致。

    “可不是么,正经八百花旗国造,六个响的,打起来又快又准,比咱们营里那些土货强太多了!”程学启咕噜噜喝光自己面前那盏茶,觉得不解渴,顺手抄起李鸿章面前那盏,刚喝了两口,猛地想起这茶喝不得(3),一张黑脸登时涨得通紫:“大帅……”

    李鸿章微笑着,示意他只管喝。老程不再客气,一口喝干,抹一把嘴唇,吐了口茶叶沫:

    “大帅知不道,这杆宝贝还是老程我比武赢了洋鬼子,人家认赌服输送把老程的,老程不敢自己使,拿了来孝敬大帅。”

    李鸿章点点头,忽然敛起笑容,正色道:

    “方忠(4)啊,咱们来这上海多少日子了?”

    “大帅忘了么?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七,咱爷们坐火轮船来这地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5)”

    “一个月,唉,一个月,”李鸿章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踱着步:“方忠,你觉着这上海咋样?”

    “咋样,凑合呗。”程学启揣摩不透李鸿章心思,下意识抓了抓头皮:“有细粮,有西洋景,有漂亮女人,这比安庆城都强,就有一件,这儿任嘛都贵,任谁都认钱不认人,弟兄们口袋空空不说,穿得破衣邋遢,连婊子都拿咱当侉子,不给好脸,我呸!”

    李鸿章忽然停在他对面,俯下身:

    “那你是咋想的?”

    程学启慌忙从椅子上蹦起来:

    “还能咋想?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只要咱老程打败长毛,破了他们的贼馆子,抢了他们的鸟圣库,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XX的,到那时候,哪个孙子敢小瞧咱侉子兵!”

    “有志气!”李鸿章大笑着拍了拍老程肩头:“你知不到,这里上到薛抚台,下到城里那些买办,个顶个把洋鬼子跟那些绿头苍蝇(6)当个土地奶奶供着,指望这些洋人看家护院,全不拿咱淮军当盘菜,方忠啊,咱们再不上点心,长毛馆子里那些好货,就都揣洋鬼子腰包了!”

    “姥姥!有没有王法了!”老程气得一蹦三尺高:“地界是咱大清国地界,这贼赃也该是咱大清国的贼赃,老子弟兄们个个抢得,你洋鬼子凭什么犯馋?大帅,你给老程一支令,老程今儿个给你老露露脸。”

    “好!”李鸿章稳稳坐下:“吴藩台适才来过,说长毛正打松江,打算后天派那班绿头苍蝇去见仗,问咱淮军上不上呢。”

    “上,当然上!XX的,我老程可算熬到这天了。”程学启乐得龇牙咧嘴:“大帅,就让老程打头炮,管不管?”

    “管,管,方忠,你就来当这个先锋!”李鸿章郑重道:“不过方忠啊,这可是咱爷们的头一仗,你可别给我打蚀了本,让薛抚台跟那些洋鬼子瞅咱爷们乐子!”

    “瞧好吧,有老程在,错不了的!”

    程学启拍完胸脯,躬身行了个礼,便待转身走人,却被李鸿章唤住:

    “方忠,这些日子喝酒了么?”

    “没喝,哦,是没怎么喝。”

    程学启踌躇着。李鸿章一笑:

    “是没钱买吧?”

    程学启也笑了:

    “酒钱倒有点儿,可这地界酒不得劲,喝起来不对付。”

    李鸿章朝门边一摆手,两个家丁会意离去,不一会便抱来两个坛子:

    “这是安徽会馆行商们送我的双沟,你可省着点喝!”

    注释:

    1、曾老九:湘军将领、曾国藩之弟曾国荃排行第九,常被俗称为曾九或曾老九;

    2、反草:太平军术语,就是变心、叛变;

    3、清代官场规矩,主人端茶代表送客,因此会客摆的茶不能随便端起来喝;

    4、程学启字方忠;

    5、历史上淮军是这一年4月8日抵达上海,此时才1月底,上海并无淮军,小说出于情节考虑让他们提前出现了;

    6、洋枪队-常胜军都裹绿色头巾,俗称“绿头勇”。



………【(二十九)】………

    松江城外,天马山。WeNXuEmI。cOM

    “不管,不管,这上海长毛,营垒马虎得可以,连木城都没修,比起安庆的叶矮子(1)可差太远了,王老弟,是不是?”

    程学启骑在匹花马上,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对面几箭开外,那几道遍插黄旗的土垒堑壕。

    天马山虽然也叫山,其实不过几十丈高,山势也并不陡峭,长毛只在山巅用粗毛竹搭了座望楼,大队人马却都布置在山麓向阳处和官道两侧。

    “可不是么老哥,”王老弟叫王永胜,是程学启的同乡,当年一同做长毛,后来又一起投了湘军,如今在开字营里做哨官(2):“听说对面长毛头子也是个矮子,大伙儿都叫他刘矮子,团练们讲,这刘矮子洋枪用得好……”

    “呸,好嘛!”程学启不屑地一撇嘴:“慢说是长毛这些假洋鬼子,就算那天书场外面碰见的真洋鬼子,我老程也……”

    他的话头突然凝住,仿佛嗓子眼被人用手突然一下子捏紧一般:五、六个挎洋刀、骑洋马的洋鬼子不知从何处钻出,倏忽间已在自己身侧勒马停住,为首一个卷头发大个子的,却不是那天打赌的家伙是谁?

    来人正是华尔和罗纳德,华尔早跟罗纳德讲过那天的事,此刻战场重逢,先是一愣,随即对罗纳德笑道:

    “雷因,喏,那个黑脸的官儿,就是那天跟老子干仗的主儿。”

    罗纳德白了他一眼,催马上前,对程学启行了个军礼:

    “会带洋枪队四品顶戴华尔、洋枪队高级参谋罗纳德,向程将军致意。”

    程学启夸张地大声连打了几个哈哈,算是敷衍过自己黑面皮上的尴尬:

    “两位跑到老程的前敌,是没事遛弯儿玩呢,还是有别的嘛事?”

    没等罗纳德答话,华尔抢先没好气道:

    “老子弟兄们拿一天饷,就得尽一天本分,当然是来打仗的,你小子拳头再硬,硬得过老子的枪子炮子么?”

    程学启黑脸一板,正待反唇相讥,王永胜急忙插进来圆场:

    “二位辛苦,二位辛苦,不知二位洋大人此番助战,带了多少人马?”

    “六十名。”

    “六十名?”程学启差点把鼻子气歪:“你们吃多了?烧糊涂了?以为长毛是纸糊的?得得得,你们那,爱哪儿哪儿,别在老程这儿掺和,待会儿一开战,我可挪不出人手照应你们这几个洋鬼子。”

    “你们不懂,我们的人都是炮队,四门野炮,两门臼炮,待会儿你们就……”

    罗纳德费尽唇舌解释了半天,程学启一干人仍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一副不待见的架势。

    华尔也恼了,一把拉住罗纳德,示意他不要再说,转身冲着一个随从吼了几句洋文。

    那随从应声拨马,转过山麓不见了,不一会儿,山后忽地传出三声洋号,一长二短。

    华尔一扬手,另一个随从掏出把短号,使劲吹了两个长声。

    程学启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洋鬼子在搞什么西洋景。

    “轰!”

    一声炮响从山麓后传来,没等众人反应,天马山巅,长毛用粗毛竹搭起的三层望楼轰地炸得粉碎,黄旗残片被掀上半空,在腊月的朔风中漫天飞舞。

    程学启的眼睛一下瞪得比牛铃还大,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敢情这些洋鬼子的确有一手,隔着座山头,炮还能打得这般又准又狠。

    “这是测量法,”罗纳德微笑道:“我们的炮阵地布置在反斜面,叛军打不到我们,我们却能打到他们。”

    “好倒是满好,”王永胜皱眉道:“只是这洋炮实在太猛,长毛固然炸得粉碎,咱淮军弟兄们往上一冲,这炮弹又不长眼,那样……”

    “这好办,我会带一个号手随贵部行动,需要炮火支援时我会吹号,你们就停止进攻,等炮阵地结束炮击的号音传出后,你们再继续冲锋,这就万无一失了。”

    第一次交手,率先进攻的居然是长毛,红头巾,黄头巾,足有两千来人。

    “这帮软蛋熊得狠,站都站不直,”程学启见对方两千来人既不排横队,也不列纵队,竟撒胡椒一般四散开来,弯着腰,抱着刀矛火枪,悄没声息地向自己这边蹿来,不屑地一笑:“要是四眼狗(3)主事,早把那个什么刘矮子点了天灯了,孩儿们,给我放枪!”

    他这么一吆喝,淮军的抬枪、鸟枪,便一起轰鸣起来,那些长毛听得枪声,竟齐刷刷就地仆倒。

    “哈哈,软蛋,真是软蛋,瞧老程这回……”

    程学启正自笑得畅快,却听得自家阵中,一个惊恐的声音:

    “爬!长毛在往咱这儿爬呢!”

    程学启急忙定睛看去,可不是么,那些长毛一个个身体贴地,四肢并动,爬得颇为谙熟迅捷,淮军的抬枪鸟枪本就粗笨,面对这些匍匐而近的敌人,更是半点招儿也没有。

    “洋鬼子呢?吹号,老子要开炮!”

    程学启腾地跳下马,一面抄起大刀,一面嚷。罗纳德皱眉道:

    “太近了,现在开炮,怕连贵部也……”

    “你们洋人怕死,咱爷们不怕!”程学启暴跳如雷地吼着:“快吹号!”

    炮响了,一颗又一颗炮弹,在红衣黄衣的太平军,和灰布衣服的淮军头顶炸开,呛人的硝烟,倏忽间将整个山麓吞没。

    “诛妖!”

    长毛们的吼声,已在淮军阵间响起,程学启顾不得骂洋鬼子,抄起大刀,冲入了战团。

    硝烟弥漫着,影影绰绰地,只辨得出红黄和灰色的人影,兵器碰撞声、叫骂声、惨呼声不绝于耳。

    “去他XX的!”老程大刀舞动如车轮,转瞬间已劈倒了十几条红衣汉子。

    “妖头,莫逞凶!”

    一股凌厉的风声裹着粗重的广西腔,直袭向程学启脑后,程学启身材魁梧,身手却甚是伶俐,滴溜溜打个转,避开来袭,劈手便还了一刀,偷眼望去,见对手是个黄衣黄风帽的矮子,腰里别杆短洋枪,两手各擎一口钢刀。

    “刘矮子!”

    他在长毛里混了多年,一看服色,便知来人官阶不低,起码是个主将,抖擞精神,一口大刀舞得雪片仿佛。

    刘肇钧咬牙瞪眼,跟程学启斗了二十余合,渐渐支持不住,稍一走神,右手刀已被砸得脱手飞出。

    他不敢恋战,左手刀虚晃一招,转身便跑,几个淮军兵勇执矛来拦,被他一刀一个,都剁翻在地,又一连蹿过几道土垒,动作十分敏捷。

    “哪里走!”

    程学启大刀一横,便待追赶,刘肇钧头也不回,右手一甩,手里已多了杆短枪。

    “不好!”

    程学启不及躲闪,忙将大刀往面门前一竖,便听“当”的一声,火光崩现,双手虎口,被震得隐隐发胀。

    他定一定神,再看对手,早已走得远了。

    硝烟渐渐地散了,长毛已退,淮军阵中,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双方百来具尸体。

    “嘀嘀哒哒~~~”

    悠扬的洋号声在身后响起,是罗纳德在召唤炮火反击。

    老程抹一把脸,瞅了瞅自己大刀,刀面早被枪子打得凹了下去:

    “这洋鬼子倒也懂事,长毛脚跟没站稳,正好一口气杀过去,孩儿们,都精神着点儿,打开长毛鸟圣库,要烙馍有烙馍,要烧鸡有烧鸡!”

    注释:

    1、叶矮子,即太平军安庆守将芸天安叶芸来,以坚忍善守令湘军叹服,安庆陷落后与城同殉;

    2、湘淮军编制以营为单位,营以下为哨,每哨108人,哨的长官称哨官;

    3、四眼狗: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的绰号。



………【(三十)】………

    “四眼狗可了不得,真能耐!三十检点回马枪(1),不是吹出来的!他带队打桐城,三天三夜不收队,他自个儿一匹白马立在大旗底下督战,不破阵不挪窝,乖乖,一场大仗打下来,磕膝盖都熬得打不来弯了!”

    久经沙场、做过贼也做过官兵的程学启,常在那些团练出身的淮军同事面前如此这般形容英王陈玉成的耐战,他当然不是要长长毛志气,灭自家威风,他想说的其实是,这四眼狗这般了得尚且奈何不了他老程,老程自然比四眼狗还要了得。(看小说到顶点。。)

    “球!这老程就吹罢,他能耐?他能耐四眼狗怎么八年不给他升官(2)?”

    周盛波、刘铭传等几位淮军将领当面奉承,背地里却不免冷嘲热讽几句,不过他们不得不承认,这老程的韧性的确不含糊,别人的兵披挂整齐在操场上操练两个时辰就得歇一歇,他的开字营能扛着抬枪云梯连跑三个时辰不带停的。

    可今天这当口,就连这最耐战的老程都显得有些懈了:从午时到未时三刻,他的开字营向对面山麓的长毛阵地连冲了六次,他自己领头冲了两次,居然都被劈头盖脸打了下来,不但烙馍烧鸡没啃上,反丢了部下四五十条性命。

    那山麓上的长毛阵地看上去着实没啥了不起,别说比不了安庆城外“树垒成山,掘壑成川”的集贤关四垒(3),甚至连捻子的土圩都比这气派得多:没有炮楼,没有木城,只有壕沟土洞而已。

    “真他XX的窝囊,”程学启大刀又被枪子打凹了两处,气喘吁吁跑回本垒,一**坐在地上,指着罗纳德鼻子臭骂道:“都是你们这伙不管事的洋鬼子给妨的,洋炮厉害洋炮厉害,怎么你们那些什么野炮、臼炮轰了个天昏地暗,这长毛就跟长在山坡上似的**都不挪窝?”

    “你们自己战术不熟练,怎么反倒怪洋炮?”罗纳德并不喜欢这个黑脸的中**官,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夺取阵地还得靠步兵勇敢,洋炮再厉害,又没装刺刀。”

    “XX的,反了你了!”程学启硕大的身躯弹簧般蹦起老高:“老程不勇敢,你洋鬼子勇敢?你勇敢,待会儿你们的破洋炮放完臭屁,有种跟咱爷们一起上!”

    “上就上,有什么不敢的!”

    罗纳德作为佣兵参加过号称最残酷的克里米亚登陆战,自然不会示弱。

    王永胜见二人有些僵,急忙上来打圆场:

    “照卑职愚见,洋炮打得算不错,咱爷们也不孬,就是这帮长毛太滑了,大哥您没瞅么?华大人洋炮一响,咱爷们就趴在这儿等万大人给信儿,等洋炮一停,万大人小旗一举,咱们才往上冲,这帮长毛呢,一开炮就钻洞,等炮也打完了,咱也开始冲了,得,他们也从洞里钻出来,又是枪又是炮的,您说,咱再大能耐也没辙不是么?”

    他这么一说,刚才还在顶牛的两人登时无语,满脸都是凝重之色。两人各自低头沉思半晌,不约而同抬起头,四目相对,眼中俱是无奈之色。

    冬日苦短,天色已渐渐地暗了。

    “有门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老程忽地一拍大腿:“王老弟,你方才不是说,这洋炮一打,长毛就钻洞,等洋炮停了再钻出来?得,咱就给他来个洋炮照打,咱爷们照上,等长毛醒过盹来,咱爷们早把龟孙的堵在XX的土洞子里了。”

    “您没喝多罢大哥!”王永胜惊叫道:“那咱爷们不也报销了?”

    “当兵打仗,怕死还算爷们?你小子不敢上就猫在这儿瞅老程上!”

    程学启嘴里嚷得惊天动地,一双眼珠子却不转瞬盯着雷纳德。雷纳德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我跟炮兵协调一下,应该可以。”

    “轰!轰!”

    “大人,清妖这是第几趟了?”

    山麓上的太平军阵地,最大的一个土洞里,水根半掩着耳朵,仰望着洞顶被炮火震得簌簌落下的尘土。他虽作了什么天豫(那个官印上的字连营里先生都不认得),手下五六个兵将却逃得逃,死得死,只剩得自己跟丞相来发两人,没奈何又回到刘肇钧身边打旗。

    “第七次,”刘肇钧皱眉道:“这清妖可真够横的,这般长劲,都快赶上英王殿下了。”

    “大人不知,这小子叫程学启,在英王殿下队里当了八年先锋,后来反草变妖,听说安庆城就是让这小子头一个钻进去才胜守(4)的。”

    一个皖北口音的将士插嘴道。刘肇钧一愣:

    “此话当真?”

    “小卑职柴虎,跟这妖人同乡,都是桐城南乡人,剥了皮我认得他骨头!”

    刘肇钧长叹道:

    “这妖人着实背运,他若投在我荣千岁队里,早做得天将,如何还会反草?”

    “做天将便不反草了?韦国宗(5)还反草了呢。”

    水根对刘肇钧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却没敢说出声来。刘肇钧瞥一眼硝烟弥漫的洞口:

    “这洋炮如何还不止——红粉圆码(6)且用尽了,求援的信使去了否?”

    “禀大人,来发丞相已下去大半个时辰,估计炮一停,红粉援兵也就都到了。”

    “那便好,”刘肇钧点点头:“都醒醒(7)些,炮一止,清妖便上来作怪了!”

    注释:

    1、四眼狗是清军对陈玉成的蔑称,因为陈玉成眼下有两个疤痕。他早年在湖北以善使用“回马枪”战术著称,所以当地至今流传“三十检点回马枪”的谚语(三十检点是他当时的官职);

    2、英王用人有论资排辈的缺点;

    3、太平军在安庆城外集贤关赤冈岭筑了四座坚垒,曾令湘军十分头疼,付出重大代价才攻克;

    4、胜守,太平军术语,就是败退;

    5、韦国宗,北王韦昌辉亲弟韦俊,太平军前期名将,屡立战功,天京之变,北王被处死后为李秀成所保,封右军主将,但始终被疑忌,为杨辅清排挤,又和陈玉成闹翻,最终被逼降清;

    6、圆码:太平军术语,旧式火炮和抬枪的弹丸;

    7、醒醒:浔州土白,意即“留神”。



………【(三十一)】………

    硝烟弥漫在天马山麓,炮声震天动地地响着,仿佛要把这不大的山头削平才肯罢休一般。wENxuEmI。cOM天已差不多全黑了。

    土洞里的太平军兵将手握刀矛,凝神摒息,静待着炮声止歇,好跃进战位,给那些几个时辰里猛扑了六回的清妖迎头痛击。

    可这回不知怎地,炮声一直响个不止,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敢莫清妖晓得天兵厉害,不敢再攻,只多放几炮寻场面?”

    一个兵将皱眉道。柴虎连连摇头:

    “这程学启人称程疯子,你敲了他门牙他都不会收队,才死这几个妖崽,他不会死心的。”

    多年戎马生涯的直觉告诉刘肇钧,柴虎的疑虑更有道理,他忍不住探头出洞,想看个究竟。

    薄暮晦晦,硝烟如幄,一切都朦胧着看不真切。侧耳听时,耳畔惟有开花炮弹爆炸的声音。

    “这鸟人,却是要做甚怪!”

    “大……大人!”

    一个红衣身影裹着急促的语声,弹丸般直坠进土洞,险些把洞口的刘肇钧撞个跟头。

    “来发!”

    水根认出这满身浴血的红衣人正是在另一个土洞里驻守的来发,不由惊叫一声。刘肇钧心中一紧,赶忙转回洞内,扶住来发肩头:

    “兄弟,如何了?”

    “妖……妖人扑上来了,不待炮止便、便……小卑职洞中二十余弟兄,便只剩得小卑职一人,大人,快快……”

    他胸口不住起伏,话未说完,便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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