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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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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正是于得海,忠王千岁安福!”

    “莫拜愚兄,有陛下在此。”忠王一面示意他起来,一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何?本藩料得不错,残妖虽处处作怪,惟料不到我等单从他入城垅口处出城——得海,尔好汉子,这便随陛下和愚兄去湖州罢。”

    于得海不答,一双眼睛在人丛中不住搜索着:

    “殿下可曾见得顾王千岁?”

    忠王垂首不语,他的身后,一个声音黯然道:

    “我等下菁凉珊(1)时,顾王千岁犹在殿后苦战……”

    沉默,大家都沉默。

    不远处的城里,处处火光冲天,枪炮声连绵不绝地轰鸣着。

    “陛下,殿下,尔们速走,小弟便拼却性命不要,也定在此多拖得残妖几刻!”

    忠王凝视着他的独臂:

    “兄弟,只是尔这独臂……”

    “莫更犹豫了,”于得海有些急了:“残妖早晚觉了追来,那便谁也走不脱了!”

    “真好汉子,陛下,这于得海正是愚伯的举荐,褒封他做了、做了甚么王许久了。”

    人丛里,王次兄勇王洪仁达的声音犹带几分颤抖。

    “叔(2)真忠报国,果是大大忠臣,待朕脱却险境,必重重加封叔为……”

    “陛下,须不是论功的时辰!”忠王斩截地打断了高头白马上,那瘦弱少年怯怯的嗓音:“也罢,好兄弟,本藩便留二十个弟兄把尔,尔好自为之——众兄弟,哪个肯留下?”

    “我!”

    他的马后,一两千人低沉而坚定地呼应着。

    “殿下这马也太弱了,怕行不得远途啊。”

    于得海伏在残垣上,目送着众人渐渐消逝的背影,不觉摇头喟道。

    “陛下仓猝无马,殿下把自家白马让把陛下了。唉,若老天王陛下早从殿下计议,如何有今日!”

    一个将士愤愤的声音。

    “莫扯这些子没得用的,都什么时候了!”另一个将士口中劝着,脸上却说不出的寂寥:“说来若非那该诛的妖头李臣典作怪,我等也……”

    “李臣典!”于得海失声叫道:“又是他?”

    “不是他是哪个?”那将士呸了一口:“小卑职在富桂山望楼上守把,看得真切,第一个抢进城子的是他,把陛下、殿下逼上菁凉珊的是他,放火焚天朝宫殿的也是他,一字眉,结环眼,便剥了皮也认得他!”

    于得海再没答话,只用自己的独手,紧攥住肩头冰冷的枪管。

    “哒哒哒哒……”

    “莫让长毛贼子跑了!”

    一长串灯球火把和着马蹄声、吆喝声,从远处跳跃而来。

    于得海霍地站起:

    “众兄弟!”

    “殿、殿下……”

    “咳,如今这小天堂里没了天王,如何还有么子殿下?兄弟们爱叫我么子就叫么子,便是叫声大哥,也没得甚侍卫来问罪了(3),”于得海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但旋即收敛无踪:“如今铁桶般的京城已然失破,尔我这二十一人,又撑得好久?是好汉子不怕死,随我杀出去,把残妖引往城南,引得越远越好!”

    “全依大哥!”

    月光闪烁在二十张憔悴而坚定的年轻面庞上。

    追兵已近了,每一记马蹄声,都仿佛在敲打着城上每个将士的心门。

    注释:

    1、菁凉珊本应是“清凉山”,避杨秀清、冯云山讳改;事实上因为避讳烦琐难记,许多将士尤其在口语中是顾不上的,“清妖”、“山河”之类说法俯拾皆是,但这些突围者许多是天王近侍,在这方面自比寻常将士严谨许多;

    2、幼天王称呼年长异姓诸王为“叔”,称呼年幼诸王为“表”、“萼”、“弟”不等;

    3、天国规定“大哥”为耶稣专用,有误称自己长兄为大哥的斩首不留;侍卫是天王近卫军官,有月令、月将、节气侍卫诸名色,职位也高低不等,最高级别的侍王有封王的。



………【第十四章】………

    枪炮声渐渐稀疏,城中各处的大火却越烧越旺了。(看小说到顶点。。)

    已是正午了罢?六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灼烧着天京城里,每一寸尚未被兵火焚及的土地街衢。

    三个穿着湘勇号衣、浑身血迹伤痕的男子,机警地穿行在城南,那密如蛛网的小巷中。为首背长枪的独臂汉子,正是于得海。

    “大哥好手段,虽只一条臂膊,却胜过他人两条有余呢。”一个中年将士倒提大刀,用敬佩的目光看着于得海的脊背:“陛下、殿下他们,料来也该脱险了罢?”

    “城中尾随的残妖俱被尔我引了过来,料无大碍,只恐城外妖营作怪,唉,尔我如今只剩得兄弟三人,便有心也无力的了。”于得海一面头也不回地答话,一面机警地扫视着四周。除了他们三个,四周空无一人,间或几响冷枪,或是几声惨呼,无情地钻进他们耳中来。

    “黄三,陈二,尔们各自去吧。”他忽地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清妖只要天朝大员的脑壳,要么便是金银女人么子的,尔两个小卒,又换了清妖号衣,好歹混得出卡子的。”

    “使不得大哥!”那个叫黄三的中年将士连连摆手:“要走也一起走。”

    “我只得一条胳膊,残妖一望便晓得是‘老贼’,如何出得去?”于得海淡然一笑:“便出得去我也不出,此下尚有一桩大事,等着我这废而不死的长命人去了呢。”

    “有甚大事,三个人也比一个人做来便当不是么?我等弟兄拼杀这半日,连本带利,早就赚得翻了,横竖一死,怕个鸟?是不是,陈二,陈二??”

    没有人答话,二人抬眼看时,却见那个叫陈二的瘦弱汉子抱着杆洋枪,倚在街边院墙上一动不动。黄三伸手一推,他便如米袋般颓然坐倒下去。

    “不行了。”

    于得海试一试鼻息,黯然摇头。

    “是累的啊,他原本守得聚宝门望楼,城破时已四日四夜未曾合眼了。”黄三顾不得擦去眼角泪水,一把抱起黄三,就往院子里跑:“我村子里一日投圣营七十余口,便只剩得我和他二人,便没法子入土为安,好歹也不能让自家兄弟露尸在这大街上!”

    “黄三,回来!”于得海一拦没拦住,一跺脚,撇下手中满是缺口的单刀,抄起陈二丢下的洋枪,一路跟了下去。

    这也是座王府罢?门上、墙上,绘满了花花绿绿的龙凤花纹。

    清妖想必已经来过,屋里屋外,一片狼藉,连空米缸都捣得稀烂了。

    黄三抱着陈二尸身,发疯般在院里屋间跑着,大约是想寻一个箱笼,或是条衣被,来遮蔽自己兄弟的身体罢?

    “这王府如此招摇,只怕清妖还会来。”

    于得海看着黄三直欲喷火的双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黄三寻了半晌,终于找到条扯破了的絮被,把陈二包了,放在墙角,双手合在胸前,喃喃念着祈祷文:

    “…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醒悟,天堂路通……”

    念毕;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透出坚定:

    “大哥;如今便只剩得我兄弟二人;你便轰小弟走;小弟也是不走的了。”

    “好兄弟,尔我……”

    于得海话音未落,眼角间瞥得照壁之后,腾地跳起两团火焰来。

    “小心!”

    “砰砰!”

    两声枪鸣几乎和他冲口而出的喊声同时响起,黄三身躯一晃,慢慢坐倒在陈二身边。

    照壁后人影一幌,两个湘勇手擎钢刀,嗷嗷叫着扑上来。

    “来得好!”

    于得海大喝一声,抡洋枪迎上,只三两个照面,刺刀一闪,已穿透了一名湘勇的胸膛。

    另一个湘勇见势头不好,无心恋战,撇刀转身,便直往门外跑:

    “来人那~~这里有长毛……”

    于得海脚步一凝,左臂稳稳当当,将洋枪平举起来:

    “砰!”

    那湘勇喊声顿止,脚下却仍冲出七八步,直冲到院门外,才猛地一头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枪镇江南‘,大哥,小弟今儿个算是开眼,升天也升得值了,咳咳。”

    黄三脸上还挂着笑,原本炯炯的眼神,却已涣散黯淡。汨汨的鲜血,染红了肘边的絮被。

    “兄弟,醒醒些!”于得海抢前扶住:“待我……”

    “不用了大哥,不管事儿了,”黄三攥住他的只手:“小弟临死,只想知道一件事,大哥说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不瞒兄弟,我留下这条性命,便只有一个念头,”于得海眼中喷射出怒火:“背上这杆长枪只放得一枪,我要亲手打烂李臣典这贼子狗头,为天国、为天京城,为城里这上万条兄弟姊妹的性命讨个公道!”

    “好、好大哥,小弟不能随、随大哥出力,便上、上了天堂,也、也会为大哥祈祷的。”黄三黯淡的眼神忽地一亮:“小弟和陈二都是黟县羊栈岭外陈塘村人,本、本来是姓王的……”(1)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寂然无闻。

    于得海咬牙站起,眼中没有一滴泪水。

    他低头静默片刻,忽地一声大喝,独臂振处,围墙轰地倒塌,覆盖了二人的身躯。

    “哗哗~~”

    对面院子的穿堂,传出歙索的声音。

    “哪里走!”

    于得海抄起黄三大刀,箭步跃过断墙;便听得脚步仓惶,直向后院而去。

    于得海哪里肯舍,提刀穷追不舍,直撵到第三进院,脚步声忽地不闻。

    第三进只两间厢房,一间门开着,一间门掩着。

    于得海当胸横刀,瞥一眼敞门厢房,身躯一拧,已闪到闭门厢房前,一脚踹开木门。

    “砰!”

    一个身躯和木门一起,被他踢得横飞起来。

    于得海纵身抢上,举刀便剁:

    “清妖,纳命来!”

    “得海哥!”

    温柔而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于得海愕然抬头,鹃子头发散乱,衣襟不整地靠在墙边,手中剪刀,正对着自己心门;被自己踹飞的门扇下,一个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的妇人面容失色,已吓得忘了呻吟。

    注释:

    1、天国避讳“王”字,甚至不许任何人姓王,王姓都改为“黄”或者“汪”,甚至天王表兄王盛均、王盛爵,表侄王维正,也不得不改名黄盛均、黄盛爵、黄维正。



………【第十五章】………

    “……昨日早晨四更天时候垅口响,陛下便跟着忠王千岁骑马出朝门去了,宫里一下就乱作一团,有寻死的,也有疯了的……我们十几个姐妹乱撞到大街上,一路碰上几回清妖,跑到这里,便只剩下我和黎姐了。23Us.com”

    那个黎姐一直没说一句话,只不时扯一下身上那件裹得紧紧、似乎短了一大截的湘勇号衣。鹃子也已换了湘勇服色,窈窕的腰肢衬得号衣空荡荡的,在风中不住飘摇着。

    “黎姐是哑巴,不过我们说话她都听得见的——得海哥,你在找什么?”

    于得海似乎并没在意鹃子对她说了些什么,一面走,一面不住扫视着周围,有时索性示意她们停下,自己持刀闪进路边宅院,又很快悄没声息地转出来。

    这是朝天宫西边的旧街衢,全城最拥挤破旧的所在罢?画着龙凤的王府,却似乎也已经不少了。

    转过几条陋巷,一抹黄土矮墙赫然在目,矮墙后,掩着几重灰瓦院落,当街,一扇破木门侧开着,一株合抱粗细的龙槐,把门洞掩去了一半。

    “这也是王府呢,妖兵好像还没来过。”

    于得海又早已消失在门内,鹃子倚在龙槐边,用细细的手指,点着破门板上墨线勾勒的龙凤。虽然不论怎样去看,那也更像是一条蚯蚓和一只乌鸦。

    “进来,快。”

    院子里,于得海低沉的声音。

    院子并不大,却分作好几进,一堵土坯垒就的大照壁,颇为碍眼地横在没有一只鸡的鸡窝,和没挂旗子的旗杆之间。照壁被草草刷作金色,涂抹着画了半截的花鸟山水。

    “这门联怎么贴照壁后面了?;狗炙三千酬壮士,王师百万荡胡氛‘,得海哥,原来这是狗王千岁的王府。(1)”

    于得海本就大字不识几个,对甚猫王狗王的也似浑不在意:

    “此处僻在深巷,三面有门,围墙也矮到可以跳过去,院里转弯多,房子也多,有水井,有地窖,还有几桶红粉,尔我正好在此暂避几日罢。”他略顿了顿,又道:“只没存粮,也罢,横竖六月天,这甜露却生得满院子都是。”

    院子一角,破砖草草垒成的灶前,黎姐正专心致志翻弄着锅里煮滚的青草。鹃子坐在穿厅外的台阶上,一针一线地缝缀着于得海撕破了的褂子:

    “黎姐是随男人从广西入营的老姊妹,晓得怎样烧灶不冒烟。唉,可惜她是哑巴,不然,不知能听讲多少当年天兵诛妖的故事呢。”

    于得海不答,只顾靠在照壁上,双腿夹住那杆长枪,一只手用撕下的衣襟,反反复复,仔细地擦拭着。

    “咦,这门洋炮怎钉死在这里?莫不是打不响的摆设?”

    穿厅门前左侧蹲了个旧石狮,右侧却钉着门带铁轮的小洋炮,洋炮后面,还放了几枚炮弹,几个药筒。

    “大约大门外没处摆,是以放院里了,干王府、顾王府什么的,门前多放两门炮的。”于得海把玩一下弹丸药筒,又俯下身来,仔细检视着炮膛:“嗯,能打,瞧,这来复线还新,跑架虽钉死,炮身却还能仰俯,从星斗规尺(2)上看,使这小号药筒,正好打到三条巷后女墙下那块旷地。”

    “得海哥,你知道的真多。”

    鹃子疲惫的眸子里,不由地透出一丝光亮来。

    “是波希米教我的。”

    想起波希米,想起战死在城上的弟兄们,他不由地又沉默了,良久,才又缓缓道:

    “此处也不能久藏,待避过这几日风头,我想法子送尔等混出城子去罢。”

    “那你……”

    “我不出去,”于得海摇摇头:“我还有大事要办。”

    “我晓得你要杀那李臣典!”晶莹的泪珠,在鹃子眼眶中不住打着转儿:“城里好几万清妖,你上哪里去找?再者说,我听侍卫们讲,这李妖头并非大妖头,上面还有什么曾妖头、彭妖头、杨妖头、马妖头(3),你又能……”

    “此男人事体,尔妹子家休聒噪!”于得海打断她:“这几日我有时会出去,尔等切莫出这照壁外,门莫要闩,说话走动,俱要千留神、万留神才是。”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我若过子时且不回来,尔二人各自珍重罢。”

    城里的枪炮声愈来愈零星了,石城六月,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尸臭。

    于得海每天都早早出去,有时很早,有时却很晚才回来。

    有时他会对两个女人说些外面情形,有时却一言不发。但不论说多说少,说与不说,他的眉头总是锁得紧紧。

    直到这一天,他早早地回来,抱着长枪,掩面吞声,独自饮泣不已。

    不论两个女人怎样问,怎样劝,他的嘴里,只翻来覆去着两个字:

    “忠王,忠王!”

    注释:

    1、天国衙署流行嵌字联,如指挥门联“指日高升不愁富贵,挥扇可渡大显神通”,司马“司廿五人威风无敌,马二三匹行走如飞”,干王“干戈底定,王道荡平”等等,这里的联句一望而知,是一个被封作“狗王”的王爵的王府所有;

    2、规尺星斗,是当时对火炮瞄具的流行称呼;

    3、曾妖头指攻城湘军主帅、浙江巡抚曾国荃;彭妖头指兵部右侍郎彭玉麟;杨妖头指陕甘总督杨岳斌即杨载福,两人都是湘军水师骁将;马妖头估计是鹃子知识浅薄讹听误信的。



………【第十六章】………

    “忠王,忠王……”

    于得海脸色蜡黄,双睛紧闭,豆大的汗珠不住从他额头,滚落到光秃秃的地板上。wWw.23uS.coM

    鹃子摸着他滚烫的面颊,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黎姐捧着碗野草汤,小心地凑到他唇边,鹃子摇摇头:

    “咱们吃这个都受不了,得海哥病成这样,怎么能行呢?唉!”

    破城已经有些日子了,枪炮声却仍不时把她们从恍惚和不安中惊起,间或还会有一两个湘勇踹开破木门,探进半拉脑袋,向院里张望几眼,甚至干脆蹿进来溜达半圈,然后无一例外悻悻而去,有的还要恶狠狠朝地下猛啐一口:

    “算老子背时,碰上这穷不拉几的破贼窝!”

    街上已渐渐有些行人了罢?远处朝天宫的方向,偶尔传来官轿清道的锣声了。

    “怎么办,怎么办,得海哥这样,我、我……”

    鹃子趴在地窖明瓦天窗的窗口,茫然地望着明瓦外,那一片模糊朦胧的天地。黎姐无声地走到她身后,轻轻搂住她肩头。

    鹃子握住她手背沉吟着,半晌,慢慢直起腰,伸手摘下耳朵上那两只小小的金耳环。

    “这么些日子了,城里也该进来卖菜的了罢?在老家时候,村边不远就有官、就有妖兵的卡子,他们吃菜吃肉,可都是要跟菜贩子买的(1)。”

    黎姐大惊,一只手紧拖住她衣袖,另一只手忙不迭去摘自己的耳环,口中呜呜,不知急着想说些什么。

    “黎姐,小妹晓得你心思,”鹃子转过脸,温柔地望着黎姐:“可你是哑巴,小妹怎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去冒险?放心罢,没事的。”

    朝天宫棂星门外下马碑(2)边的旷地,原本是举子们选购时贴笔砚的集市,自癸好三年天兵进城,已荒凉了许久了。

    如今这旷地上肃杀依旧,却已稀稀疏疏摆了些菜摊肉摊,聚拢了些缁铢零碎的生意主顾。

    “唉,如今这主顾要么是军爷,要么是穷人,穷人没钱买,军爷拿了菜给不给钱都难讲,这金陵城里的买卖,做得硬是窝囊哟。”

    谢老实蹲在自家菜摊后面,望着面前那几堆无人问津的萝卜白菜,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他是湖南人,这些年一直跟在吉字营(3)后面摆菜摊渡日,从吉安摆到安庆,从安庆摆到雨花台,一直摆进了这南京城,摆到这“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在此下马”的石碑底下。

    “还是收摊回去眯会儿子罢,今朝怕是开不得张了。”

    他正这样想着,却见两个湘勇低头走近,在他菜摊子前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圆脸庞,矮小结实,另一个脸上黑黝黝的,腰腹臃肿,举手投足,显得颇有些蹒跚木讷。

    “大叔,这个……这个把你。”

    那臃肿湘勇的声音倒是清脆悦耳,且是地道的湘音,谢老实抬头望去,见面前一只嫩生生的小手,托着个小巧灿烂的金耳环,急忙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小本营生,每日赚不得几个铜板,如何找得开?”

    “大叔,不要您找头,”那湘勇硬是把耳环塞在他手里:“我们就换您些菜蔬,您老看着给,行不?”

    谢老实略一踌躇,左右张望了几望,见无别人,这次压低嗓音道:

    “妹子,你两个莫不是长毛么?”

    那两个湘勇正是鹃子和黎姐假扮,闻言身子都是一震:

    “大叔,您……”

    “莫慌莫慌,”谢老实笑道:“小老儿没得么子歹意,本来么,争江山也好,杀人放火也好,都是男人们干得事体,关你们婆姨么子事。唉,作孽,作孽哟,菩萨好歹怪罪下来……”

    鹃子听他话里有话,凑近问道:

    “大叔,好讲讲出了么子事么?”

    “妹子啊,不怕你们见怪,这官兵进城,杀长毛抓逆首,原都算得本分该应,可这些龟孙抓长毛不起劲,抓女人倒精神得很,城里从十一二岁的女娃娃到三四十岁的婆娘,叫他们瞧见,怕是难得几个走得脱呢,这不,为了争女人,几个总爷、副爷扯破脸皮,枪炮已动得好几回了。妹子,听叔一声劝,你两个还是早些想法子混出去的好。”

    “哪个不想走哟,”鹃子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足:“可是我、可是我……我男人病倒,我哪能、哪能……”

    “好妹子!”谢老实赞了一声:“这样子,你要么子菜蔬只管拿,横竖你们就算拿个十天八天,这金圈圈也够叔菜本了,改天叔想法子给你们整只鸡,等你男人身子好些,你们趁早出城回家去。”

    两人千恩万谢,抱了菜蔬正待离开,忽听得大街的方向,铜锣悠悠,由远及近。

    “出红差杀长毛头,妹子快走哟,”谢老实脸色顿变,口中说着话,双手忙乱不迭地拾掇着摊子:“罪过哟,孔夫子门前开杀戒,菩萨莫怪,菩萨莫怪……”

    十几匹马,几十个湘勇,簇拥着一个木笼,缓缓开过了棂星门,开到朝天宫阕下。

    “王次兄!”

    鹃子和黎姐心中都惊呼一声,不由地对望了一眼。

    湘勇们已四下散开,张席棚,立刑架,驱赶那些本就不多的闲人。大约是做得熟了罢,动作煞是利索。

    为首的红顶子官儿一步三摇晃上石阶,大剌剌坐在新张席棚下,那把藤圈椅子上,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吆喝道:

    “把洪逆仁达提出来!”

    王次兄已瘦得脱了形,满面病容,浑身都是伤痕血迹,若非湘勇扶持,怕是连站也站不稳。两个湘勇闻令,一左一右,拖着洪仁达被捆住的胳膊,把他拖到高高的石阶下:

    “跪下听判!”

    洪仁达身子晃一晃,竟是挺立不动,嘴角微撇,鄙夷地哼了一声。

    “跪下!”

    一个湘勇一脚踹在他膝弯,洪仁达腿一软,不由地跌跪下去,但他随即挣扎着盘腿坐起,口中喃喃,不知念叨些什么。

    “该死的逆犯!”

    湘勇举手欲打,却被那红顶子喝住:

    “罢了罢了,横竖是就地极刑正法,又没得恭请王命,就马虎些子好了——这老贼在长毛当中名头糟得很,如何也这般又臭又硬?也好,老子正好消遣消遣,来人,把这老贼左右脸皮都先削一片下来,横竖是千刀万剐,早一刻晚一刻,也横竖没得么子关系。”

    湘勇喏了一声,掣出尖刀,笑嘻嘻地在洪仁达脸颊上来回蹭着:

    “王兄大老爷,你老若肯叫我声官兵爷爷,我这两刀便着落得轻些子,怎么样?”

    洪仁达脖子一梗,闭目不答。

    湘勇眉毛一陡,围观众人惊呼声中,刀光飞快地闪了两闪,洪仁达原本惨白憔悴的脸颊,登时变得鲜血淋漓。

    鹃子闭上眼不忍再看,黎姐却双睛圆睁,手指骨节捏得紧紧,发出阵阵“咯咯”的响声。

    洪仁达浑如不觉,哼也没哼一声,脑袋昂得更高,嗓门也陡然响了起来:

    “天父主张,天兄担当,本藩便升天,也是坐大天堂,胜却尔残妖落十八层地狱多矣……”

    “混帐!”红顶子勃然跃起,一脚把藤圈椅踢得翻着跟头滚下石阶。但他旋即又笑了:“好,好,小的们,快,把这老贼舌头割了——先割半截,老子倒要听听,半截子舌头,还喊得喊不得他的天父天兄,待歇儿行刑,三个时辰,一千零八十一刀,一刻一刀也少不得,要是割到第一千零八十刀就让这老贼死了,小心你们的狗头!”

    “砰!”

    一声枪响,兵勇,看客,登时乱作一团。

    待得兵勇们反应过来,一圈看客早散得干干净净,洪仁达面带微笑倒在石阶下,一颗洋枪子从他前额直贯过后脑。

    湘勇们四下搜索了半日,只在朝天宫后,冶山的山亭上,拣到一杆弹膛空空的长杆洋枪。

    “雷明顿雷汞发火后装来复枪,真是好货!枪好,枪法也好,啧啧,啧啧。”

    一个见多识广的幕僚把玩着洋枪,不住口地赞叹着,浑不顾边上那官儿的脸色,已涨得宛如头上那顶血红的顶子一般了。

    注释:

    1、清军(包括湘军)的粮食战时由粮台统一供应,但副食品则不论平时战时都要依靠采购,所以清军营盘周围总有许多摊贩,有时也因此被敌方细作混入,造成情报的泄露;

    2、朝天宫在南京冶山前,原是道观,清代改为江宁府学,那块“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在此下马”的石碑太平天国期间毁坏,曾国藩进城,首先重新题写并再立此碑,至今仍竖立在朝天宫棂星门外;

    3、吉字营,曾国荃的基本队伍,因首战告捷于江西吉安而得名。



………【第十七章】………

    “妹子,你男人病可好些?”

    朝天宫外下马碑前的菜摊,谢老实敌国宰好洗净的母鸡——其实比鸡雏也大不多点儿——,关切地问着。(看小说到顶点。。)

    “好教大叔记挂,已经能下地走动了,”鹃子勉强笑了笑:“只是身子虚得很,没得么子气力。”

    “能下地就好,就好哟,”谢老实神色忽地郑重起来:“能走就早些出城逃命去罢,这城子里,怕是早晚藏不得了哟。”

    “怎么?”

    “妹子,你不晓得,官兵折腾这好些日子,府库抢得空空,女人也捉得干净,不晓得听哪一个讲,这金陵城里,长毛地窖,暗埋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那些提台、镇台、总爷、副爷,见天疯了一样领了兵丁到处刨墙根,挖地窖,听讲明瓦廊、三山街,有名的高宅大院,都差不多刨光了,刨罢了就放火烧,唉!”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着鹃子涂抹得黝黑的脸蛋儿:“还有那个新封了么子子爵的李臣典李军门,抢了那么写个女娃娃还不过瘾,每日骑了匹花花马,披着个大红袍袍,在这水西门里里外外贼眉鼠眼到处张望,大叔看你也是个俊俏妹子,小心着些子,莫让他瞧见就不好了。”

    黎姐听得猛一寒噤,拖起鹃子胳膊便待要走,鹃子被她拖出几步,看了看周围,却又挣了转来:

    “大叔,今朝出摊人怎这般少?”

    “你们不晓得?”谢老实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扫视四周半晌,才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老中堂(1)在水西门外桥头杀你家忠王,因此下江摊主们都……(2)”

    他的声音很低,鹃子和黎姐听来却恍如霹雳一般,一下子都呆住了,谢老实又讲了些什么,她们竟连一个字也再没听见。

    “新老兄弟听我歌,我歌就必活不多;心有十条亲天父,不容天堂容妖魔……”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低沉凄凉的山歌声。

    “听泊船秦淮的米商们讲,这是他们听到李忠王归天时唱的,听讲,直到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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