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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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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大手有力地拍在小郭后肩,这不是全哥么?

    “全叔叔,全叔叔,你今天来,带我们坐登月火箭的啵?”

    全哥一把将环子举过肩头:

    “登月火箭,嗯,来不及了啊,不过呢,全叔叔还是带来点儿东西,喏!”

    顺着全哥的手指望去,草坪的一端,三丈银幕已悄然拉起。

    “卖花姑娘!”

    “呵呵,记得啵?那时候为了看一场卖花姑娘,要早起排一整天的队呢?”

    “……”

    七嘴八舌中,酒菜瓜果已铺满了一张张大小不一、五花八门的桌面,银幕上卖花姑娘的悲泣,很快被此起彼伏的酒香笑语湮没了。

    很多人都醉了,连湖水也醉了罢?

    老郭却没醉,他的手里捧着酒杯,脸上带着笑意,眉头却仿佛锁着一缕乌云。

    戴安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人群,一个人静静地面对着悠悠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环子蹲在一个角落里,抱着个很大的花盆,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爷爷讲了,一年苇,二年竹,樱桃要等七年熟……”

    小郭踌躇着,不知该往哪一边去。

    风又紧了,把湖里最后一季樱桃的馥郁,轻轻弥散在这满湖碧水,和一夜秋凉之中,弥散在芳桥边每一个人的心上。

    (完)



………【(一)】………

    已是秋上了,苏州城里的淡淡炊烟,把新旧不一的满城黄帜,熏得仿佛霜叶般枯黄,城东同里、五龙桥方向,不时响起一阵或稀疏、或骤急的炸炮声,城上裹着红黄头巾、捂着辘辘饥肠的太平军兵将,和城里城外掩着一身褴褛,没奈何奔忙于生计的百姓们,却早已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懒得多眨一眨了。(看小说到顶点。。)

    “几位王弟!尔等要粮草,本藩已调拨了;要红粉圆码(1),本藩也筹措了,如今忠王、侍王反攻无锡,残妖(2)作怪,久战不下,调尔等速去应援,为何至今推诿不发?”

    佛寺改成的慕王府里,慕王谭绍光挽着袖子,踞坐在香案改就的帅案后,正粗声大嗓地对下首太师椅上端着的几个黄巾龙袍汉子怒吼着。

    几个汉子中最年长的纳王郜永宽斜乜了慕王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没答话;一边的比王伍贵文却冷冷地开口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慕王兄。”说到这个兄字,他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毕竟,慕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而自家兄弟四个却都是三十、四十好几的人了,这天朝,官大辈分也大,什么鸟规矩!

    “忠王殿下来文调兵不假,可云龙圆马,却硬是投进了你慕王府的疏附衙,XX的,和老子们有啥子相干么!”

    慕王腾地跳起来,一不留神,营里典圣袍粗工赶制的龙袍挂在桌脚上,嗤地扯了个大口子:

    “尔说这话,便该过云中雪!(3)忠王将令,苏福省(4)一切兵符,悉归本藩调遣,如今这城里,便是尔四家兵力最厚,不调尔去,调谁去?”

    康王汪安钧冷笑道:“爱哪个去哪个去,老子队里的娃儿们天天稀饭,拉稀的力气都没得了,哪里出的嘛子队么!王兄你不是养了一队儿洋鬼子么,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咋的?不见了,王兄咋个不铺排他们出队呢,他们不是还有火轮船,还有洋枪洋炮么?”

    慕王的脸一下胀得通红,纳王等几人却咧着嘴偷笑起来:那洋鬼子白聚文领了条火轮船跑来苏州,慕王待若上宾,有求必应,每次出战,都要先邀银元,明码实价,就地成交,折腾了几个月,银钱粮草,耗去无数,这帮洋鬼子却找了个由头,装病的装病,装死的装死,跑了个十去**。这本是慕王最难堪的一桩事,如今康王当众提起,一下竟噎得他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兄,这须怪不得慕王千岁……”宁王周文嘉一直讷讷地站着不吭声,此刻急忙打着圆场:“洋鬼子虽托同教,心实叵测,小弟在浙东,已是领教够了的。不过慕王千岁,小弟等虽好称人众,实则老弱羼杂,饥疲交迫,难以铺排出队,也是实情啊,即如小弟自己,管下号称三千余人,老弱妇孺,便过两千,且新自绍兴胜守(5)来省,锅帐秋衣俱无,如何出队诛妖啊!”

    慕王神色和缓了些,沉吟着正不知怎么开口,忽听一阵脚步声促,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倒提利刃,一头撞了进来:

    “禀、禀千、千岁,卑职奉命往援无锡,不料、不料刚过蠡口,便、便被清妖洋鬼作怪拦阻,冲、冲了五六阵都、都过不得……”

    比王见是受天天军主将吴习玖,撇了撇嘴:

    “你这娃儿,平日里广西老兄弟长,广西老兄弟短,咋的,这广西老兄弟,也做不得洋枪洋炮的主张?”

    吴习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汗水,仰面怒道:“比王千岁,您说这话,须对得天父天兄!卑职自太仓胜守,统下连能人(6)不满千人,此番出司(7),又亡二百,您、您……”

    康王冷笑道:“万事皆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么,你娃儿不是时常唠叨啥子‘任那妖魔一面飞,也难逃天父天兄手段’?你那手段呢?你们广西人,睡稳都坐得江山,这福也享得够了,咋了,这光景,腿肚儿哆嗦了?不就是死了百十号人么,你娃儿前歇儿在胥门外讲道理,不是扯啥子‘升天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

    “砰!”

    但听一声巨响,慕王手里的茶碗,已在案上拍了个粉碎:

    “尔等是何肺肠!本藩把尔、把尔这些三江两湖的鼠辈……”

    此言甫出,比王、康王都忽地长身而起,对着帅案怒目而视,听事厅里各王的参护随从们纷纷拥护到自家主将身侧,右手紧攥住刀柄枪柄,就连一向沉稳的纳王,脸色也一下变得铁青。

    这也难怪么,慕王和吴习玖是广西人,康王、纳王却都是湖北人,而比王则是湖南人,谁家长,谁家短的话题,原本就是天朝军中不成文的头号大忌。

    宁王看看慕王,又看看康王、比王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他是湘桂边境的桂阳州人氏,父亲是广西人,母亲却是不折不扣的湖南人。

    “哪个讲我们三江两湖弟兄的坏话!”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祁阳腔陡地在厅里炸起,众人定睛望时,却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矮小老者怒气冲冲地站在听事正中,一身黄袍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绣的是几团龙了。

    慕王的脸腾地红了:“航王叔……”

    来的老者正是航王唐正财。虽说这航王如今也没什么要紧职事,管下老老少少,也不过八、九十个老弱残兵,可他老人家曾经管带水营战船万余艘,纵横大江五千里,在座五王还在当牌尾(8)、充圣兵(9)的时候,他已是殿前丞相、殿左五指挥了,本来按照天国的规矩,航王此次出司,应听慕王铺排,慕王该叫他“王弟”的,可对着这样一位老爷子,谁又能把这声“王弟”叫得出口?

    “你这娃儿,太平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什么广西人、三江两湖人,哪个不是打得太平江山?哪个不是顶起天父天兄纲常?娃儿啊,甲寅四年二月,张继庚那个龟孙子挑唆‘天国待广西人厚,待三江两湖人薄’,差点坏了大事,东王为了这,打了多少人的板子,你都忘了不成?”

    慕王听得张继庚三字,额上汗水涔涔而下,一躬到地:“航王叔,小侄知道错了。”

    航王嗯了一声,转身望向纳王等四人:

    “你们几个就更该打板子咯。永宽,你没得吭腔,可我就晓得,头一个不服气地就是你,对么?你不服气啥子?天王待你如何?忠王又待你如何?做个副将就不服气,我唐正财跟东王从益阳打到天京,如今连副将都没得做,不是要委屈到死了?还有你,贵文,莫要看你扯着嗓子唱高调,哪个不晓得你的心事?我告诉你,残妖得了势,你的铺儿也好,金银财宝也好,五个如花似玉的贞人(10)也好,统统吹球!”

    纳王、比王面有惭色,都是俯首不语。康王抬起头来,却待争辩几声,航王一摆手:

    “我不听你的调调儿,我来问你,二打杭州时候,第一个登城的就是你罢?那个抓了又放掉的妖朝红顶子大官米兴朝,他的宝马也归了你罢?叫你出队你不出,是想让苏州城变成杭州城呢,还是你娃儿自个儿想尝尝当米兴朝的滋味?”

    见康王也低下头去,航王扭头看了看脸色忽一阵儿红、忽一阵儿又白的宁王,悠悠叹了口气:

    “你,唉,你真是那个死守嘉兴城的绫天豫?在绍兴两败洋鬼子,打死勒伯勒东和定龄的独眼龙?”

    宁王瞪着一只独眼,拔刀而起:

    “航王叔,莫再羞臊小侄了,今日此刀为证,须叫残妖和洋鬼子见识独眼龙的威名!”

    航王含笑点头,转身对帅案拱手道:

    “娃儿,慕王千岁,你就铺排号令罢。”

    慕王敛容道:

    “是。纳王弟,尔同习玖同守省城,随时灵变救应;宁王弟,尔充先锋破阵,各王弟各将俱随本藩出队,忠王、侍王已知会扬王、来王、佑王和常州护王、海宁会王分途进剿,此番诛妖,有进无退。”他略顿了顿,又道:“航王叔,您老人家就坐镇省……”

    航王一口白须陡地乍起,怒道:“你这娃崽,瞧不上我这把老骨头咋的?我随东王、翼王、罗丞相破阵时,你还没那管枪高呢。再者说,此番洋鬼子火轮船利害,说起水战,你们哪个比得过我?”

    说毕,紧了紧打了好几个结的黄腰带,不待慕王发令,一转身,大步流星,奔出殿外。

    纳王等四王更不多言,领令而出。

    吴习玖看了看慕王,似乎想说些什么。慕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莫再多言了,忠王不是常说‘如欲奋一战而胜万战,先须联万心以作一心’么?只要退得残妖,救得无锡、省城,何事不可商量!”

    吴习玖脸上掠过一丝忧色,正待再言,慕王已一阵风似的出殿上马,黄旗簇拥,倏忽远去了。

    “只要退得残妖,唉,只要退得残妖……”吴习玖喃喃着,夕阳照耀下,他脸上的几道新伤,显得分外刺眼。

    出队了,诸王、天将、朝将、神将、主将、六爵,一面面旗帜无声地飘扬着,和往常相比,官多兵少的队伍里,少了些许风琴洋伞,多了些许枪炮刀矛。

    慕王早已摘了头巾,用五色丝线盘着大辫,手里提了杆大喇叭口短洋炮,一马绝尘,奔驰在队列前面,他的脸上闪着坚毅灿烂的神采,仿佛什么洋炮、残妖、火轮船,都不过是马蹄下荡起的浮尘一般,望着他的背影,将士们仿佛一下忘了洋鬼子的厉害,忘了一连月余的一日两顿薄粥,就连身后的大旗手,也不由高高挺起了胸膛。

    送行的纳王控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虽说是送行,可他却总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康王骑在那匹从清朝总兵米兴朝那里得来的宝马上,忽而双眉紧锁,忽而嘴角含笑,不时还低声自语两句,惹得马后打扇的小把戏不时扬起小脸,不认识般地打量自己主人两眼;比王一面催促着赶路,一面不时回头望一眼娄门,偷偷地叹上一两口气。

    一彪马队急掠而过,宁王结束整齐,怒马横刀,麾下健儿,旌旗长枪,一片火红,路上兵将,路边行人,都不由地喝起采来。

    宁王左手抚胸,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一尊小玉佛——那还是自己从绍兴带来的贞人,适才偷偷塞在他怀里的——,旋即定定神,紧攥住鞍前那口九尺九寸长、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

    一簇小舟顶着凉飕飕的晚风,从塘河上破浪驶去,为首的七牙三板上,航王大旗在桅尖高高飘拂。

    天色渐渐地黑了,旌旗去处,乌堤斑驳,水色苍茫,望不尽的月地霜天。

    注释:

    1、红粉圆码:太平天国术语,红粉指火药,圆码指炮子;

    2、残妖:太平军对清军的篾称;

    3、云中雪:太平军称长刀为云中雪,短刀为顺子,过云中雪意即杀头;

    4、苏福省:太平天国庚申十年设,以苏州为省会,辖苏南苏州、常州、松江、镇江四郡的部分州县;

    5、胜守:太平天国讳败退为胜守;

    6、能人:太平军称残疾军人为能人;

    7、出司:后期太平天国避讳苛严,军师的师也要避讳,是以出师就成了出司;

    8、牌尾:太平军称战士为牌面,军中老弱幼小为牌尾;

    9、圣兵:太平军最小的职务,就是小卒;

    10、贞人:太平军称妻为贞人,妾为小贞人。



………【(二)】………

    无锡城外,后宅,拂晓。(看小说到顶点。。)

    弥漫在河道田野间的硝烟随着晨雾渐渐散开,数不清裹着红巾黄巾,或打着青布包头的尸体,或偃伏、或横陈,或漂浮,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水面、堤头和垅间,有的面目已腐朽,发出阵阵刺鼻的腥臭,有的却还汨汨流淌着鲜血,百丈之间,清人石卡与太平军土垒对望,烟熏火燎、千疮百孔的杂色旗旙,在秋风中扑簌簌地飘扬着。

    太平军一侧的土垒后,慕王袍袖被枪弹穿了两三个窟窿,腰带上斜插着短洋炮,手里拎了杆两尺长的胜旗(1),脸色铁青着,不时用旗尖狠戳着土墙;一边的沙包后面,比王舒着条血淋淋的左臂,一面让小把戏包扎,一面龇牙咧嘴地咒骂着:

    “X个龟孙,这帮妖崽子,打硬是打不得,就晓得靠洋枪洋炮壮胆,三天三夜了,这个仗打得硬是——哎唷,我X你个小鬼,轻点儿!”

    康王恨恨地望着不远处塘河上,几条乌黑的船影:“唉,本来慕王兄、宁王弟已经打开大桥角妖窟(2),要是趁着手顺一口气儿冲过这几个小小村子,现在早就到了东亭,跟忠王、侍王殿下会合了,这该死的妖炮船!航王叔说来也是老码头了,咋这小河沟沟,硬是过不得么!”

    慕王摆手道:“须怪不得航王叔,天兵水师那几条七拼八凑的渔舟,如何当得清妖炮船?”

    天将汪有为蹲在一边,一直一言不发地听着,此刻却不由叹了口气:“这清妖炮船且当不得,洋鬼子的火轮船……”

    “莫再唠叨了!”比王,汪有为的顶头上司,恶狠狠地瞪了部下一眼:“唠叨有个X用,不想死的早,赶紧给老子掏沟儿去!——哎唷,告诉你轻点儿,宰猪么!”

    慕王点点头:“比王千岁道的是,我们冲不动,那些妖崽子便要来寻死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对面石卡里一声号炮,五色杂旗,青布包头,一簇簇地涌出,开花炮,劈山炮,洋庄(3),也冰雹一般迎面砸过来。

    “XX的妖崽子,孩儿们伏低!”比王顾不得伤臂,一面赶忙跳到沙包后,一面指手画脚地大呼着。

    “打!打!莫让龟孙们近前!”康王弯着腰,在沙包土墙间蹿高伏低,身手甚是矫健。

    “莫乱放!”慕王伸手拔出短洋炮,双目炯炯有神:“红粉圆码不多,土硝又打不远,放清妖近些再打!娃儿们,悠然些,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

    原本有些紧张忙乱的兵将们一下镇定下来,纷纷散开,伏低,一双双手,却分寸不离枪绳炮闩,长矛短刀。

    “放倒,速把旗号放倒!”

    随着汪有为、范起发、张大洲、汪花斑几个天将急促地号令,一面面大小黄帜悄无声息地偃倒,土墙沙包之后,刹那间寂静一片。

    “长毛贼跑了,冲啊!”

    “先登者有重赏!”

    清兵们稍一错愕,便轰然蜂拥欢呼,喊杀声更凄厉,脚步也不由地快了起来。

    “当当当~~”

    清兵阵后,忽地响起一通锣来,正在冲锋的兵勇们也齐刷刷凝住了步伐。

    “X的龟孙,屁大点儿胆子。”康王握着刀柄,狠狠啐了一口。

    “不好!”慕王神色忽异:“清妖这是要让炮船……”

    话音未落,却见清垒上令旗招展,塘河上那几艘黑乎乎、漆着绿眉毛红眼睛的炮船,一齐启碇,恶狠狠地向太平军阵侧飞驰而来,黑洞洞的炮口也一齐指向了土垒沙包。

    天国兵将们的脸色都有些变了:这里塘河俱是土堰,野战仓猝,又未筑炮台,岸上炮位,没遮没挡,是当不住这些炮船上的霰弹的。

    “呜呜呜~~~”

    岔塘深处忽地胜角(4)声不绝,芦苇丛中,桅杆微露,航王的三色大旗高高扬起。

    “通~通~”

    比王侧耳听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抬炮,水师这破船,连子母炮也安不得,航王叔老糊涂了么,这样儿家什,硬要抢个头响,不是找……”见周围诸王都狠狠地瞪起了眼珠子,他才硬生生地,咽下了没说完的半句。

    仿佛为的应验比王的话一般,清兵炮船旗号一变,转舵向放抬炮的方向杀去,圆弹、霰弹,也雨点般倾泻过去,航王的旗号在桅尖苇丛间晃了晃,不见了。

    “通~通~”

    抬炮依旧顽强地响着,却渐渐退向苇塘深处。

    “杀呀!”

    岸上清兵见己方炮船得势,不由地摇旗呐喊起来,炮船炮声不绝,分作两队,在塘河上划出个漂亮的大圆弧,直向航王退去的方向包抄下去。

    “轰!轰!”

    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陡地在苇塘中炸起,一片野鸭起处,那几艘炮船,顷刻间俱被烈焰包裹。

    “杀呀~~”

    十几条蚱蜢划子不知从何处钻出,划上短衣赤足的太平军水手们高举灰瓶火罐,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烈火熊熊,没头苍蝇般乱撞着的炮船。苇丛、塘河,顷刻间被这冲天大火,和火中清卒们绝望的嚎叫声淹没了。

    “哒哒哒哒~~~”

    马蹄声促,宁王的红旗马队,已烈焰般卷出阵后,直趋清阵侧背。

    “冲,天父看顾!”

    慕王扬起短洋炮,一跃而起,千百面熏遍硝烟、染满鲜血的黄旗也雨后春笋般一齐竖起,胜角声,喊杀声,狂澜般卷向清阵。

    “冲!让龟孙们瞧瞧!”康王讨过宝马,翻身就鞍,呐喊着冲杀下去。

    “孩儿们上!”比王捧着受伤的胳膊,咬牙站在沙包顶上:“散开些,莫吃了洋枪洋炮的大亏!”

    岸上清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太平军一冲之下,登时立脚不住,潮水般溃退下去。

    几个戴红蓝顶子的清将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挥舞着腰刀,没头没脑地劈砍着溃卒,总算把阵脚稳住,列队安炮,准备就地阻击。

    宁王的马队忽地一卷,斜插清阵后的石卡,守卡清卒猝不及防,一面用鸟枪洋枪胡乱射击,一面忙不迭地转着炮口。

    红旗红巾,倏忽间卷到石卡边,马上健儿们纷纷跳踞鞍上,双手先锋包(5),鱼贯掷入卡中。

    “轰!轰!”

    卡里的火药桶被引燃,石块、木条、旗帜、肢体,被爆炸的气浪不绝抛向天空。

    “杀!”

    熊熊火光中,宁王九尺九寸长、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湛如秋水。

    “杀!”

    慕王一马当先,已冲到阵前心,劈手一枪,打翻了几个嗷嗷叫着冲上来的亡命之徒,顺手抢了杆矛子,直杀入垓心去了。

    “杀呀!”

    漫地黄旗,如秋风般卷过,清兵再也立不住阵脚,发声喊,退潮般向东溃去。

    “杀呀!”

    马兵,步兵,牌面,牌尾,都被这久违的胜仗鼓舞,一路呐喊着追杀下去,塘河上,天国水师那几条大小不一的划子,也顺流直下,船上水手,一面摇旗,一面跺着脚,使劲地助着威。

    “前村石垒坚厚,洋枪、洋枪……”

    宁王当先陷阵,本已追杀得不见了踪影,此刻却一阵风卷回来,气喘吁吁、没头没脑地喊着。

    慕王望着他手里被打穿两个圆孔的春秋刀,胜旗一举:

    “穷寇莫追,就地扎住!”

    清人的旗帜已远远地只能辨得颜色,村里除了太平军兵将,就只剩了半圈残垒,一片空屋颓垣了。

    一些初上阵的圣兵犹在眉飞色舞地回味着刚才的胜仗,老兵们却已裹好伤口,默不作声地掘起了堑壕。

    “花斑,这是何村?”

    “禀慕王千岁,此地是梅村,东距东亭四九,西北距锡金七九(5)。”

    慕王吁了口气:总算与忠王、侍王大队会合在即,忠王亲临,诸路会剿,这一仗,怕是不会再败了罢?

    一阵马蹄声碎,宁王领着几个将佐驰到近前,翻身下马:

    “王兄,四周都已踏看,斥候哨卡,也都安排下去了。”

    慕王微笑着拍了拍宁王肩头:

    “好王弟,不愧是斩过勒伯勒东的独眼龙,今日此仗,除了航王叔的尿壶阵,就该是王弟尔的首功了!”

    宁王的脸色有些苍白,听得此言,脸上绽出一丝笑容来,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捂在胸前,捂在那贴肉密藏的小玉佛上。

    张大洲顺着塘河匆匆走来:

    “禀千岁……”

    慕王皱了皱眉:

    “不是让尔去请航王叔过村议事,如何一个人转回?”

    “禀千岁,航王千岁有谕:‘天朝水师军律,战非全胜,水手不得过船登岸,这水师军律,还是癸好年间,我亲自拉了许将军面禀东王议定的,我若自身带头犯条,如何服得众?’这老爷子,真是油辣子,越老越辣火。”

    慕王笑了笑,旋即又不笑了:

    “康王、比王二位呢?如何不过馆和傩(6)?”

    几位天将面面相觑,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一个个都只摇了摇头。

    “我伲娘哉,炮好歹勿响哉!”

    一座拆了半边屋顶的破屋前,蚕花一面喘着,一面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

    她便是这村里的女孩儿,这便是她的家。

    早在官兵前队跑到这村里,拉民伕,拆屋子,修石卡炮台的时候,村里的老老少少,就一夜里跑了个干净,都躲进了村外的苇塘桑林,两三年了,官兵跟长毛,又不是第一回在这里打仗,谁不知道厉害呢?再说,这次还有红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和桅杆尖尖会冒烟的洋火轮呢。

    本来大兵们没开走,他们是不会冒险回来的,蚕花这样十七、八的大姑娘,就更不敢了。

    可不敢又咋的?炮打了三天三夜,大人可以忍,重病的娘亲,三岁的弟弟,如何熬得住呢?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这才蹑手蹑脚地摸进屋去,在灶眼里摸索着,去寻自己藏在灶灰中的几个红薯。

    “阿唷!”

    腰眼忽地一紧,已被不知什么人的一只胳膊从后揽住。

    “勿要,勿要哉!”

    她哭喊着,使劲地挣扎,那只胳膊很有力,怎么也挣不脱。

    “莫叫,莫叫么。”

    身后,一个中年男子粗重的外乡口音。

    蚕花更慌了,死挣不脱,情急生智,低头一口,狠狠咬在胸前那只大手上。

    “啊呀!”

    那男人吃痛放手,蚕花一挣而脱,疾步向外便逃。

    不料那人身形矫健,竟一抢步,挡住了屋门去路。

    蚕花差点一头撞在那人怀里,急倒退半步,定睛看时,却见面前男人约有三十八、九的年纪,一头长发,用红绿辫线挽着,穿一身半新不旧,绣了些蟒蛇的黄粗布袍子,戴两臂叮叮当当,或金或银的镯子,右臂抱在胸前,手背上兀自留着渗血的牙印儿,左臂垂着,臂弯上缠满了绷带,正午的阳光透过半边屋顶洒下,照得他那张被硝烟熏花的脸孔阴一块,晴一块的。

    蚕花看得害怕,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莫哭,莫哭!”那男人竟有些慌了:“莫怕,我是天国的千岁,千岁呢,女娃儿,你跟得我,保你今生富贵。”

    不知怎地,蚕花忽然不怎么怕,也不怎么想哭了,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面前男人胸膛上,那绣得云山雾罩的蟒蛇:

    “侬勿要好笑哉,千岁?侬交关过得明岁,好再来寻我伲讲格白相话勿!”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柔,更带着些怯。

    那男人却一下呆住了:

    “千岁,明岁……”

    蚕花见他出神,机不可失,弯腰从他腋下穿过,撒开脚丫儿。没命价向村外跑去。

    那男人浑如不觉,兀自倚在没了门板的门框上发呆。

    “老哥,比王千岁,你这是怎地了?”康王不知何时从颓垣后闪了出来:“你歇一下儿,待小弟帮哥把这女娃儿绑回来。”

    “由她去吧。”比王摇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明岁,千岁,唉,明岁……”

    已是深秋了,虽然屋外正午,阳光方炽,但河风吹过,两人的脊背,都不由渗出阵阵寒意来。

    注释:

    1、胜旗:太平军术语:督战用的小旗;

    2、妖窟:对清营的贬称;

    3、洋庄:晚清对西洋输入的熟铁前膛火炮的俗称;

    4、胜角:太平军术语,即海螺号;

    5、九:江南某些水乡地方旧时习惯,称九里为一九;

    6、和傩:广西方言,即和睦商量之意。



………【(三)】………

    “上帝啊,每推进一码,都要付出十几条生命的代价,太残酷了!”

    史密斯望着垅头堤上,那满地伏尸,和被炮火削平了的坟包土坎,不由连连在心口画着十字。WENxueMI。cOm

    “走吧,洋兄弟。”纳王不紧不慢地催着马,冷冷地吐出一句来:“你莫不是在啥子米亚打过大仗的洋官?连这点儿死人也没得见识过,不会吧?”

    史密斯摇摇头,若有所思:

    “纳王大人,您有所不知,克里米亚虽然打得惨烈,但双方的装备、实力却是相当的,是兵船对兵船,臼炮对臼炮的战争,这,这,恕我直言,这简直是,简直是绞肉机么!”

    “大胆!”一个不知什么天福(1)愤怒地吼道,尽管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绞肉机:“我真主灭妖,十去**,你这洋鬼子,居然、居然、”激愤所至,稍不留神,一个趔趄,险些从驴背上趔趄下来,赶忙一手抱住驴脖子,一手提了提破皮靴,居然什么的,也就没再居然下去。

    纳王却一直沉默着,旗角拍打着他的脸颊,也让他脸上的神情,忽阴忽晴地,显得颇有些诡异。

    史密斯是英国人,原本是白聚文的部下,白聚文和其他伙计们都走了,可他却硬是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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