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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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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双手托著烟袋,冷冷地盯著歪嘴胡一群人。

    他们不敢动,一个也不敢。

    人群自动分开,让我们离去。爹爹走在最後。

    走出很远,忽听见背後,歪嘴胡号啕大哭起来……

    王剑走了,我们也离开了镇子。

    妹妹这几天总是恶狠狠地看著我,爹爹的脸色也不好看,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他。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啊!那天的事情,本来……也许不用动手的。

    他不知怎麽样了?他的饭量一向不小的。

    据说後来十间铺并没有人追究这件事。恶霸虽然让人害怕,没钱的泼皮也会有慑人的威势,但没钱又断了一条腿的泼皮,就再也不会有人害怕、不会有人理会了,相反,一些原来被欺负得不敢出声的人却时常找上门去。

    据说现在没有了油水、也没有了小弟的歪嘴胡又多了一个名字:歪腿胡。

    这里的春天总是不停地下雨,什麽也做不了。

    妹妹捧著那几个木碗,在檐前呆呆地数著挂下的水柱。

    爹爹的身体越来越糟了,他倚在墙边,抽了一大口烟,咳了几声。

    我跑过去捶著爹爹的背,爹爹小口吸了几下烟袋,突然笑了:“这小子,那天那个跟头翻得真利索!”



………【第五章 以身作贼】………

    我跑了。(看小说到顶点。。)师父叫我跑的。

    不知什麽时候剑已在鞘里,我已在荒无一人的山上。

    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半面脸又麻又痛。疼痛让我渐渐清醒下来。

    我刺出了第一剑,而且刺伤了人,师父和晚儿明儿没有跑,我却跑了。

    我发疯似地向十间铺跑去。我是大侠王剑。

    已是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晒著。

    街上没什麽人,不多的几家店铺或开或闭,偶尔碰上的路人或眼熟或眼生,却都远远躲开。

    十字街口已经人去街空,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街角的茶棚下,几个脑袋怯怯地探著,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歪嘴胡的小弟。

    我走近茶棚,弯下腰去。那个小弟退缩著,茶盏翻了,茶水溅了一桌子。

    “王……王大侠,都是歪嘴胡干的,不、不关小的事。”他惊惶地说著。

    王大侠!

    “您、您、您师父他们已经走了,不、不知道去哪儿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王大侠看著桌边一张张惊恐得有些变形的脸,突然觉得自己都有些害怕自己。

    我直起身,退後一步,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山上。

    我没有找到师父他们,看来我们走岔了路。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心很乱,我要好好想一想。

    刚才我的剑是怎麽出鞘的?我又怎麽刺穿了歪嘴胡的膝盖?那刹那间的一招我从来没有练过,却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除了明儿不时的玩笑,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侠,但我却还不知道自己怎麽赢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跑的。

    我轻轻抽出长剑,剑刃如霜,没有半丝血腥。

    我站起来,随手比划著,想重温一下刚才的招式,却觉得很别扭,很生硬。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姿势,自己和剑都很不自在。

    我叹了口气,收剑入鞘,重新坐了下去。

    就这样坐了好久,脸渐渐不疼了,肚子却渐渐叫唤起来。

    以前这时候,晚儿早就做好了饭,师父也早已眯著眼睛喝下第一口酒了。

    可是现在怎麽办?

    我不想再去打柴换饭吃,我已经是江湖人,江湖人应该吃江湖饭才是。

    可是我的剑虽然能刺穿人的膝盖,却不能打开人的钱囊;我也知道,我翻跟头,是挣不来饭钱的。

    王大侠……王大侠应该有办法的吧,虽然大侠常常是要死的,但好像没听说哪个大侠是饿死的。

    大侠应该是靠本事吃饭的,大侠的本事就是比别人更能打。

    好像曾经听瞎子王说过,大侠要“以身作贼”的……可是做贼似乎不太好。

    但劫富济贫,应该没什麽不好吧?我身上没有一文钱,肚里没有一粒米,应该是贫的吧?济一济应该没什麽不对吧?

    我自言自语地重又站起身来,拎起剑向路口走去,准备劫富了。

    劫富。

    我躲在大树後面,望著路口发呆。

    山僻小路,行人本就不多。

    最先过去的是两个中年人,可他们看上去比我更有理由去劫富;

    紧接著是一头驴,驴上一位少妇,衣著光鲜,抱著个婴儿,似乎是富的,可是我的手却不敢去握剑柄;

    过了很久,一对老叟老妪,搀扶著,说笑著,蹒跚而来。我甚至连正眼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他们的说笑声消失在山野中,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天色已慢慢地黑了,我紧紧腰带,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远远过来一行人,为首的骑在马上,穿著闪亮的紫色绸衣,马後跟著4个汉子。他们的笑声很响,嗓门很大,包袱很沈。

    我精神一振,跳出树林,拦住了马头。

    马和人都吃了一惊,马人立起来。

    马上的人很快镇静下来,他跳下马,抱臂站著,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觉得这时应该喊上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喊什麽。

    对面的人先说话了。

    “小子是想劫道的?”他一点也不惊惶,语气中反而有些嘲讽。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劫道这个词。我只是举了举剑鞘。

    对面的五个人哄堂大笑起来,一个汉子边笑边骂:“背时货,打劫打到我们老绿林头上了!”

    我这才定睛凝神,仔细看著对面的5个人。

    为首的紫衣人40多岁,个子不高,却十分精悍,他的马上,挂著一口紫金刀;後面的4个汉子也都各执刀剑,背著沈甸甸的包袱。

    我劫了强盗!

    不但没有惊惶,我反而有了一种很轻松的感觉。我挺了挺胸,又举了举手中的剑鞘。

    紫衣人不笑了,他摆手止住随从,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小朋友很有胆色啊,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定睛看著对方的眼睛。

    “我‘摩云刀’熊龙会过多少黑白两道的人物,死在我刀下的成名人物也不算少,‘如意子’李振飞、‘落雁飞针’祝彬、‘旋风剑’唐珏……都……”

    旋风剑唐珏。

    我想起西山上,那个又哭又笑的少年。心陡地一紧,後面的话便没听清楚。

    我松开剑鞘,任鞘尖触在地面上,手却仅仅握住了剑柄,双脚牢牢踏住,一动也没动。

    熊龙似乎略有些诧异,他顿了顿,身形陡地一晃。

    我感到一阵肃杀,知道应该防备,应该招架,却浑不知该怎麽防备,怎麽招架。

    刚抬起剑尖,一片紫光就裹住了我,恍惚中,耳边似乎听见熊龙在不紧不慢地说著些什麽,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的衣服头巾都被刀风刀锋带起割破,我咬牙抬剑,迎向紫光起处。

    左肋一凉,紫光尽敛,一切都停顿下来,刚才还挂在马上的那柄紫金刀已经刺进我的皮肉。

    熊龙神色澹然,手握刀柄,张开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麽。

    剑脊上突然绽出一芒寒光,我的双眼陡然一亮。

    我纵身迎著刀锋扑了上去,刀刃深深刺进我的腰肋,但就在此际,我的身体和剑锋也几乎同时撞进了熊龙的怀里。

    汉子们的惊呼和熊龙的惨叫混响成一片,他倒下了,我也倒在他的身上,两柄利刃连著我俩的身体。

    熊龙的眼神已经涣散,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他喃喃地想说些什麽,却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要说什麽。

    “我叫王剑。”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他神色一肃,嘴角的笑容永远僵住了。

    我吃力地拔出身上的刀,刀身浴血,泛出隐隐磷光。

    虽然不是要害,但大量的失血已经耗尽了我的体力。而敌人还有4个。

    我从熊龙胸口拔下长剑,倚在身前。剑光清素,夜色下如一泓溪流。

    我知道自己已没有再战的力量,但就是死,也要死得不失大侠的尊严。

    4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一步又退一步,刀举起又缩回。

    突然,其中一个扔下刀,抱头夺路就跑。剩下3个愣了片刻,也纷纷狂奔起来,兵器包袱,扔得满地都是。

    我这才感到伤口的剧痛,一下坐在了地上。

    月光柔和地照在剑身上,隐隐的光芒提醒我,不能昏倒在这里。我摸索著爬到熊龙马前,打开了马上的包袱。

    师父说过,江湖成名人物的金疮药都有奇效,看来不假。

    而且不但有金疮药,还有干粮和水;不但能治伤,还能治饿。

    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气力也慢慢恢复了不少。

    我从那些包袱里摸到几锭银子和几件衣服,用马鞍上的虎皮包了,重新打了一个包袱。

    随手折了根树枝,我背起包袱和剑,挣扎著向山下走去。

    我没有要那匹马:它恋旧,我看得出。

    我也没有拿更多的钱财珠宝:既然是劫富济贫,济很多人的贫总比济自己一个人的贫更光彩些,明天一早,那些路人们就会发现这里的一切。他们中一定有穷人,也许还有这些财务的失主。

    药力让我昏昏欲睡。我竭力爬上一颗大树,把包袱和剑挂在树枝上,抱著树杈,很快睡著了。

    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我在睡梦中,并没有梦见自己成为一位大侠。



………【第六章 买卖】………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看小说到顶点。。)天色早已大亮。

    药力已经过去,感觉好多了。

    我脱下破碎的血衣,重新包好伤口,从包袱里找出一套衣服换了,然後慢慢爬下树,挖了个坑把血衣埋了,然後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伤口还疼,腿也有些发软,太阳透过树荫照在脸上,眼睛有些睁不开。我拄著树枝,缓缓走下山去。

    山下,小村中。

    村子不大,却当著山口要路,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村里有饭铺,有店家,还有个不错的郎中。

    低著头钻过郎中门上的大葫芦,我重又走在街上。

    肚子还不饿。

    已过正午,街上人很少,这个时候,总会觉得懒洋洋的。我正思忖著是否该找个地方暂且歇一下。

    街边一家当铺高高的柜台门口,一个瘦削的老者正用掸子掸掉幌子上薄薄的灰尘,他突然停住手,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如鹰如隼,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尽量平稳地继续走著,他突然开口了:

    “能跟我进来一下吗?”

    他的语调平和,却有一种慑人的力量,我不能拒绝,

    我也不愿拒绝:我为什麽不敢进去?

    绕过高柜台,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屋子,陈设很简单,四壁空空,除了几张桌椅,便是一排排地红木抽屉,十分整洁,一丝灰尘也没有。

    老者坐下,也示意我坐下。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双手拄著剑,慢慢地坐在侧边的椅子上。

    “你杀过人。”沈默良久,老者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一震。

    “从你的身上我感到了杀气,你不但杀过人,而且杀的是强悍的硬手。”他不管我的沈默,继续说著。

    “但你身上的杀气并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叫你进来,是为了你身边的杀气。”

    “那是什麽?”一直小心地努力保持沈默的我脱口问道。

    “你的剑。这是把非凡的剑。”老人鹰隼般锐利的眼里绽放著热烈的光采。

    我抽出剑来,横在手背上,老人站起来,走近我。

    “它已经饱厌了血腥,身上不会再粘哪怕一滴血,但它的杀气能让最坚强的高手心震,让最明亮的目光退缩。”

    “以你现在的情形看,你不能驾驭它,它却能驾驭你。因此,我想和你做个买卖。”

    “什麽买卖?”我问道。

    “我要买下你的剑,买走你的杀气,而你将得到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丰厚的回报,有了这份回报,你这辈子回也不想犯险和任何人动手了。”

    他在一个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和我这样说话,但我相信他能做到他承诺的一切,我相信,他也明白我一定会相信的。他撑在桌上,急切地看著我。

    我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失望地慢慢坐下,又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唉,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但我还是想和你做成一件买卖的。”

    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盒子来。

    打开盒盖,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绸包,露出一个泛黄的册子来。

    “这本剑谱只有单纯执著的人才能习练,如果你得到他,也许日後可以驾驭这把剑,驾驭这剑上的杀气,让他成为你自己可以运用自如的力量。”

    “我……我不识字。”我羞愧起来。

    老人笑了,他翻开册子,上面都是图画,一个字也没有。

    “我是生意人,只卖不送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为难地搓著手。我的钱并不太多。

    “我好像发现你的包袱里也有杀气。”

    我打开包袱,取出那张虎皮,摊在桌上。

    老人点点头:“就是它,这只虎绝不是俗物。如果你愿意,就成交。”

    我愿意。

    收起册子,我突然觉得有必要交代一句。

    “那只虎不是我杀的。”

    “但杀死这虎的人却死在你的剑下。”老人一字一字,如铁锤砸地。

    离开当铺,远远听见老人的低语:

    “这笔买卖,对这小夥子不知是福是祸呢。”

    眉县城。

    我的伤渐渐痊愈了。

    我已经开始练那本册子上的剑法。

    奇怪的是,刚开始练的时候,好像册上的东西我都明白,越练下去,反倒越不明白了。

    在梦里,画上的人物会变成一个个活的影子,拆解攻守,但等我醒来,却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一鳞半爪。

    先这样练著吧,也许见到师父,可以请教请教。

    师父不知怎样了,晚儿和明儿都好吧。

    黄昏,我走在县城的街上,脑子里乱糟糟地不知想些什麽。

    城隍庙的门口围了一圈人,好像有什麽事情发生。

    一圈人,围著一个哭得泪人般的少女,手里拿著一只木碗,木碗里装著几十文钱。

    明儿!……

    我又见到了他!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爹爹自从歪嘴胡的事情发生後,身体越来越糟,终於在眉县城里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後来就是吐血,发烧,昏迷,已经不能下床了。

    我和姐姐伺候著,请来郎中,郎中开了药,却没见什麽起色。

    爹爹病了,没法撂场子,郎中来得越来越不情愿,房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爹爹清醒时,总是责备自己不中用,拖累了我们,这时我和姐姐只能陪著一起哭。

    姐姐偷偷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件都当了,从冬天的衣服、我们的耳环和长命锁,直到我们那些刀枪和锣鼓家夥。

    可爹爹还是下不了床。

    这一天姐姐抱著王剑给我做的一堆木碗出去了。我不舍得,可又有什麽办法呢?

    过了好久姐姐才回来,手里捧著那些碗:当铺不收。

    床上,爹爹昏迷著,喃喃说著胡话。

    我急得直揪自己的辫子,姐姐替爹爹掖好被角,眼圈红红地走到我面前:

    “晚儿,如果再这样,姐姐只好、只好把自己……卖了,你要好好照顾爹爹,我……”

    我捂住姐姐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姐妹俩抱头哭了起来。

    我忽然不哭了,推开姐姐,擦了擦眼泪。

    抱起一个木碗,我向门外跑去,姐姐惊愕地高声追问著。

    “姐,你照顾爹爹,我去求求大家,我就不信,老天爷能只给我们绝路!”我边跑边答,连头也没有回。

    城隍庙前是我们经常撂场子的地方,很多来来往往的都是半熟面孔,也有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们和爹爹的现状。人们渐渐围拢过来听我的乞求和哭诉,有些心软的人甚至陪下了几滴眼泪。

    碗里零零落落,丢进了几十文钱,丢下的钱,远比丢下的话语少的多。

    我不禁大哭起来,哭得像泪人一般。人群蠕动著,喧哗著,我全然不觉。就在这时,我看见王剑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也同时看见了我。

    他惊喜地冲了进来,我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

    他手足无措地劝慰著我,似乎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突然反应过来,拉著他冲出人圈,向住处跑去……

    明儿出去了,我没追上,只好赶紧回屋,爹爹离不开人的。

    我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爹爹惨白的脸发呆。这时爹爹突然醒了。

    他居然坐了起来,叫著我的名字。

    “快去门口看看,小三、小三回来了。”

    王剑?他很久没有消息了,我知道爹爹一直惦记著他,可是……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

    门陡地开了,妹妹拉著王剑撞了进来。

    他真的回来了!

    王剑一进门就呆住了,然後就扑到床前,跪了下去。

    爹爹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没有说出来。我和妹妹都靠了过去。

    他突然使足力气,把我们的手拉住,拉到王剑的手前:“你们……不要分开……”话语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响起,再也没有继续。

    我抹了一把眼泪,过去帮爹爹躺下,给他擦脸,擦手。

    妹妹抱著爹爹的腿,低著头,死死地不肯松手。

    王剑直挺挺地跪著,突然放声大哭。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哭声,他哭起来就像个孩子。



………【第七章 杀气】………

    王剑脸色凝重,往爹爹坟上添了最後一把土。wWw.23uS.coM

    妹妹抱著墓碑──其实就是一块削平的木头,上面请人写了3个字:跟头黎──哭个没完没了。

    不远处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这里看上一眼。

    我用手指绞著剑穗,忍住不哭出来。

    剑是王剑赎回来的,但他只赎回了这把剑,因为爹爹的丧事,他没钱了。

    他能有这些钱已经很奇怪,我问他,他只是一脸郑重地让我相信,他的钱很干净,说这话时,他似乎真的像个大侠。

    妹妹连问都不问,她说,她相信。

    我也相信,不过……唉……

    官道上远远过来一行人,一辆双马轿车,车边的随从个个脸上洋溢著喜气。

    鼻子一酸,眼泪再也禁不住。我默默地乞求著,希望官轿早些过去。

    可这轿车偏偏停住了,一个粗重的女声响起,是那熟悉的乡音:

    “晚儿,明儿,是你们吗?”随著声音,轿厢里撞出一个红绸衣裳的老妇人。

    妇人的衣服很亮很新,收拾得很整洁,粗手大脚,长得十分结实。

    是学士娘子。

    学士娘子是老家黎学士的娘子,黎学士是个读书人,爹爹的远房堂弟,读了30多年书,赶了20多年考。

    黎学士没有儿子,女儿嫁的远远,他只会读书,他娘子也不会针奁。

    娘在的时候常常帮他们缝缝补补,爹爹回家,也短不了捎去一点肉。

    黎学士也常常写了红纸春联让爹爹带回来,喜气洋洋地贴在门上;学士娘子也经常帮我们喝开欺负我们的男孩子,把我们领回家去。

    妹妹拉住学士娘子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正要开口,她却一眼看见了那块木头牌子。

    她一**坐在木牌前,像村里每一个吊丧的妇人一样哭唱起来,我们姐妹跪下,陪著一起哭。

    王剑远远地躲开,他不知该怎麽做。

    “你们今後怎样打算?”哭了很久,她问道。

    我们今後怎样打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剩下3个人,两把剑,3张嘴。

    “跟我进京吧,你叔父刚刚做了翰林,我们身边又没儿女。”

    我为难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学士娘子恳切的脸。

    “……我们不会白吃饭的。”我咬咬牙,低低说道。

    学士娘子朗声笑了,用衣襟擦了擦妹妹的泪眼。

    “这个小哥是谁啊?”

    “他……他是爹爹的徒弟……”妹妹喃喃说道。

    “我叫……我叫王小三。”他突然开口了……

    我叫王小三,师父的徒弟,我会赶车养马。

    我并不想跟这个粗声大嗓的官亲去什麽京城,但我答应过师父,不能离开晚儿明儿,至少现在不能离开,不能这样离开。

    我是小三,我不是王剑。

    学士娘子看著我的身板,点了点头。赶车的老把式年高体弱,又整天惦记著村里的几亩薄地。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

    晚儿明儿总和官太太一起,尤其是晚儿,她总是被太太怜爱地扯在车里同坐。

    明儿却坐不住,经常溜到马头边和我说话。

    想起师父时她眼圈会一下子红起来,但她已经能偶尔笑著和我拌几句嘴了。被缠得没办法时我会向她许愿,答应陪她逛京城的庙会,答应为她刻一匹木马,或者一个木头老鼠。

    几个随从小心地跟在车後,童头儿骑著驴护在车边。

    童头儿是从京里专程来接官亲的护院头儿,叫踢破天童大海。

    童大海四四方方的身子,四四方方的脑袋,拿著一柄四四方方的铁锤。

    赶路的时候他总是骑著驴赶前赶後,嗓门很大,腰板挺得很直。

    歇的时候他会很殷勤地各处查看,扳著脸,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其他随人。

    他很喜欢喝酒,喜欢叫别人“老弟”,喜欢和人掰腕子。

    他也叫我“老弟”,但不和我掰腕子,他看见我的剑,想让我练一练。

    我笑著摇摇头。我不喜欢当众练剑的。

    於是他练。

    他掖好衣角,立个门户,一声断喝,场中已分不清人影锤影。烛火也陡地一暗。

    两个随从拿著水勺,一勺勺泼向圈中。

    又一声暴雷似的大喝,影定锤收,童大海气不长出,身上只依稀两三点水湿。

    随从们大声叫起好来,明儿不知什麽时候捧著个手帕包站在门口,也叫著好。

    童大海使劲拍著我的肩膀,叫著“老弟”,示意我也献献丑。

    我只好献献丑。

    抽剑在手,我想了一下,提剑斜斜刺出,又想了一下,转动脚步,沈腕挑了一剑。

    这样练了10多剑,童大海他们脸上已有了不耐之色。我胳膊一松,垂下剑尖。

    明儿大声叫起好来。随人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很是奇怪。

    童大海呵呵地笑著,说了几句客气话。

    他们喝酒,我走了。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练的不好看,这也难怪,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看。反正以前撂场子翻跟头时,也常常只有明儿一个人叫好的,我习惯了。

    明儿踏著碎步抢到我前面,打开手帕,拿出两个苹果:

    “姐姐叫我带给你。”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把另一个塞在她的嘴前:“你一个,我一个。”

    她一口咬上去,我松开了手。

    “那个童头儿练得比我姐姐好看多了,你的……你的也好。”她嚼著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著。

    我苦笑著,三两口吃完,推著她的背向女眷的门口走。

    她还想多待一会,但我终於哄著她去了。

    在生人面前,我有时似乎不敢和两姐妹多说,也不敢多看她们几眼。

    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大事要做,夜里是属於王剑的。

    月色如水,风有点大。

    我盘腿坐在客栈院外的空地上,横剑在膝,面前摊放著剑谱。

    这些日子,我已经从懂到不懂,从不懂到懂地反复了几遍,练剑的时候,手中的剑也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我觉得我已经有些明白了,月光下,我的影子和剑的影子融为一体。

    但似乎还有些什麽不对的,一个个破碎的影子在我脑海里跳动,却总也汇不成完整的画面。

    我无奈地拍了拍剑鞘,盯著面前的剑谱出神。

    风又起,剑谱随风翻动。风不识剑,何苦乱翻书呢?

    书页随风翻动,越来越快,我的眼睛突然一亮。

    被风翻动的书页里,一个个断续的画面连续起来,他们的身形,剑影,绵绵如江水。

    我一下跳了起来,长剑已经出鞘。

    我兴奋的只想大喊一声,可嘴还没张开,耳朵里却传来了一声大喊,又一声大喊。

    这喊声是从客栈里传来的,好像是童大海的声音……

    童头儿喊的时候,我和姐姐正背靠著背,护在学士娘子身前。

    学士娘子很细心,为了不让我们姐妹伤心,甚至摘下了车上的披红。

    看得出,我和姐姐陪著她聊天她很开心,她的女儿们出嫁很久了。

    我们都想好好伺候她,但她却实在太好伺候了。

    王剑、不,小三在赶车,姐姐整天被拉住在车上,只能看著他的後背,有时她会省下娘子给的水果,让我送给他。

    我常常和他说话,但他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没有拘束,见到我们有时居然有些脸红。不过看得出他其实很高兴能和我说话,他有时问问姐姐,有时陪我说笑几句,答应到了京城陪我逛庙会,答应以後帮我做一个木马,或者一只木头老鼠。

    但他总是早早让我回来休息,我软磨硬顶,都没有用。

    这天我又早早回来休息,娘子睡了,我们都睡不著,披著衣服,和两个小丫鬟在外屋闲聊著。

    夜空中突然响了一声,很尖很凄厉的声音。

    “响箭!大家抄家夥,有贼有贼!”外面传出一阵忙乱,接著就是一阵打斗喝骂的声音。

    两个丫鬟吓得登时蹲了下去,我和姐姐跳起来,姐姐拿起了剑。

    娘子披著衣服从里屋踉跄著出来,一脸惊惶之色。

    门砰地被撞倒,童大海倒退著跌了进来,一**坐在地上,他马上爬起来,手横铁锤,向大门怒目而视。

    院里院外,高高低低闪著几十跟火把,几个随人或者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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