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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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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虎”大军的最后一面旗帜隐没在暮色中,月儿高了,玉楼和小斯原,也在等着自己回去喝汤吧。



………【(二十八)】………

    说来也怪,这“九虎”的五六万老弱残兵出得关去,和十来万汉兵溜溜打了一个多月,居然不分胜败。23Us.com

    “据说汉兵的大帅有十好几位呢,都是汉室宗亲,有叫刘望的,有叫刘玄的,还有叫刘盆的。”

    “呸,哪里是什么刘盆,那个叫甚么刘盆子——大帅多又有何用?一群草兔也比不得一只狮子,要是那个南阳刘縯不死,唉!”

    “死都死了,还唉什么唉!对了,刘縯不是有个老兄弟刘秀么,好像还名应什么图谶的?”

    “这……好像他并不在汉兵中,不知哪儿去了。”

    “……”

    往来潼关的老百姓更多了,确切地说,只是从关中东出的多了,他们的形容愈加憔悴,面孔也愈加惊恐,显然,对长安城也好,大新王朝也好,日子过得每况愈下的他们都着实没什么信心。

    军使相望,羽檄往来,穿越潼关的通衢上,马蹄声一刻不歇。

    吴汉显得更忙了,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回家吃,玉楼常常在烛下哄着斯原、拄着腮帮子等到沉沉入睡,也等不到丈夫的一张笑脸,或一丝宽慰的笑容。

    “就连这样的日子他也不来么?哼!”

    小荣拎着个包袱,站在经堂门外,一辆带着素色幔帐的轻车之侧,轻声嘟囔着,不时瞥一眼关楼方向。

    她是皇后贴身宫女,这次是特地来接玉楼回宫奔丧的:玉楼的大哥王安前几天病故,皇后悲哀过度,第二天也去世了。

    “小荣,别胡说!”玉楼一身缟素从大门走出,不满地瞪了小荣一眼。她刚刚把斯原送去吴老太太屋里,她知道,不论如何,孩子是决不能跟着去的。

    “走吧。”

    她撩开素幔,正待登车,忽听西面马蹄声大作:

    “陛下有诏,公主毋庸入京!”

    来人却是卫将军、卖过大饼的王盛,他带来王莽的口谕,不但勒令玉楼不得如今奔丧,而且严令她不许穿孝服,否则就不是他王莽的女儿。

    “这个,这个这个,陛下他昨儿说了,这天下刀兵不息那是什么岁数星星犯什么皇帝星星,只要天下妇女九九八十一天都穿一身全红,不洗头,不洗脚,虔心斋戒祈祷,就能把那颗什么妖星星给妨走,这不,陛下还让咱哥儿几个带了大队人马分别到东南西北,去找什么五色土,说是要做个大台子,自己个儿跟天老爷说话央告呢——俺是个卖大饼的,横竖说不明白,反正陛下叫干啥就干啥不是?”

    “公主!公主!”

    王盛的人马早已没了踪影,玉楼却仍一身缟素地呆立车前,小荣扯着她衣袖叫了几声,她才猛省:

    “小荣,好小荣,你、你回去吧——或者随便去哪儿都成。”

    夜。经堂。

    吴汉两口子改经堂为帅府时,并没有抹去“道德”那两个大字,小两口都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很有意味。

    头更了,吴汉还没回来。

    玉楼跪在“道德”两字前,双目微合,口中不住喃喃自问:

    “一边是父皇,是爹爹,一边是哥,是男人,玉楼啊玉楼,你该怎么办?”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吴汉对父皇很不买帐,分道扬镳甚至刀剑相向恐怕是迟早的事。

    她也知道,父皇在潼关父老和将士中越来越不得人心,吴汉却挺受大家的敬重,可她一直觉得,爹爹毕竟是爹爹。

    “可今天,可今天……。”

    月光透过窗棂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仍是一身缟素,没遵旨换上那关乎大新存亡的大红。

    母亲死了,哥哥死了,兵荒马乱的,不知还有多少丧子的孤母,丧夫的未亡人,可父皇竟让她们都穿上喜气洋洋的大红,为他一人的江山冲喜;

    洛阳丢了,荥阳丢了,南阳听说也快丢了,四海鼎沸,遍处狼烟,到处都有人破家亡身,到处都有人流离失所,可父皇竟不管不顾,只顾派出一路路使者,为他的通天台寻访什么五色土;

    就在早上,就在经堂外,一个路过的什么敕使还强抢了某猎户好不容易捉到的一只小鹿,据说那小鹿长着八个叉的犄角,是难得的祥瑞,尽管那猎户一边哭一边苦苦哀求,说自己老婆待产却已饿了两天,那头祥瑞鹿还是被抢走了。

    难道父皇真的以为,自己的江山,能指望在这些冲喜、图谶和祥瑞身上?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

    这是上天的声音么?分明在耳畔振聋发聩地回想着。

    既嫁从夫,不错,既嫁从夫,自己已不再是父皇的女儿,大新王朝的公主,而是吴汉的妻子,小斯原的娘亲。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几欲呼喊出声来。

    “还是跟哥好好说说吧。”

    她站起身就往外走,她知道,此刻吴汉准在东门谯楼上。

    走不几步,她又折回身,取了件又暖又厚的袍子,这还是年前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虽说是夏天,可关口的穿堂风,有时寒到彻骨呢。



………【(二十九)】………

    宵禁了,月冷,星寒,虽说是夏天,关口的穿堂风,却实在寒到刺骨。WenXueMi。com

    玉楼仍穿着那身薄薄的缟素,脸色红扑扑的,仿佛一点也不冷,她双臂交叉胸前,紧紧搂着那件又暖又厚的袍子。

    台阶很陡,地很滑,饶是玉楼千小心万小心,还是摔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跟头,脸蛋上、衣衫上,怕是都沾了不少青苔和尘土吧?

    “别弄脏弄破这袍子就好。”

    她这样想着,把袍子搂得更紧,一面仰起脸蛋儿,望着不远处,那随风飘摇闪烁的两盏红灯球。吴汉守御极有章法,更后关上灯火不张,只关墙四角、关外两哨,各张红灯一盏,谯楼张双灯球,则是号令所在。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如果哥能答应辞官隐居,从此不管人家打江山抢皇帝的闲事,那就最好不过。”

    玉楼心里不住闪着这样的念头,尽管她已下决心,哪怕吴汉要投汉,要造反,甚至自己要当皇帝,她都打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终于登上城了,终于挨近谯楼了,她已看见红漆楼楣上,灯球晃动的黑影。

    “枉你饱读圣贤书,大义当前,怎地如此糊涂!”

    一个老妪熟悉的语声划破夜静,清清楚楚传进玉楼的耳朵。

    这不是婆婆么?偌大年纪,深更半夜,她跑到这谯楼上作甚?

    “娘,您听孩儿解释,孩儿是打算……”

    “你是打算让潼关换了汉家旗号,迎那刘秀进关,你自己带了那丫头远走高飞,从此不问世事?”透过窗棂,玉楼只看得婆婆后背,表情如何,觑不真切,但灯火下她双肩不住颤抖,显是情急激动:“你是痴还是傻?那刘秀不但是大汉宗亲,名应图谶,还是你的结义兄长,你乃堂堂汉室忠良之后,不帮刘秀,难道还帮王莽那老贼不成?”

    “娘,孩儿心思您还不知么?孩儿决不肯帮王莽,可玉楼她……”

    “这丫头没什么罪过娘如何不知?她是斯原的亲娘,这么些年了,低眉顺目的,你以为娘的心肠真就这么硬?可是儿啊,人家汉家使者都提到你这个驸马的事,听话听心,锣鼓听音,言下之意,你还不明白?别说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功名,就算你真的不想上进,你带着个贼首的女儿,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的儿啊,你还想躲到哪儿去!”

    “娘!”吴汉站起身,似乎想分说什么,却又似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有些军国大事,娘不懂,您还是别管了。”

    “什么,娘不懂?你这逆子!”吴老太太显然也火了:“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娘会不懂?娘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天?说千道万,还不是为了儿你?你倒是跟我说个痛快话,这丫头你杀也不杀?”

    吴汉不再开口,只坚决地摇了摇头。

    月冷,星寒,虽说是夏天,关口的穿堂风,却实在寒到刺骨。

    玉楼失魂落魄地走在石板路上,原本紧抱的袍子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她甚至已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从那又黑又滑、又高又陡的城墙阶梯上下来的。

    宵禁了,更深了,劳碌了一天的人儿们都回家安歇了。

    “可是,我的家在哪里?”

    玉楼往西看,长安城的方向,一片暮霭迷朦;她又往东看,冷月如刀,苍穹如幕,东关谯楼的双红灯,在寒风中飘摆摇曳,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四鼓敲过,不知何处的犬儿忽地吠了几声,旋即不吠了。

    玉楼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原本迷茫的双眸,霎时闪烁出晨星般的光彩。



………【(三十)】………

    吴汉原本不想回到这经堂来,不仅因为天已近五鼓,妻儿可能早已熟睡,而且此时此刻,他也着实没有勇气面对玉楼那圆圆的脸蛋,和乌黑细巧的眉梢。23Us.com

    然而鬼使神差般,他还是悄然回到家中,披着满肩露水和晨星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推开经堂那两扇门扉。

    “哥,你回来了。”

    又甜又糯的声音从妆台边飘来,吴汉一怔,抬头瞥时,却见红灯淡挑,玉楼一袭大红衣裙,正俏生生倚着妆台,含笑回眸看向她。

    他只觉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紧走两步,从身后搂住玉楼的肩头。

    玉楼一双柔荑握住吴汉十指,侧过脸颊,恋恋地在丈夫饱经风霜的手背轻轻摩娑不已。吴汉见妻子发髻微斜,蛾眉淡扫,一双眸子晶莹剔透,饱含着的不知是甜甜的柔情,还是哀伤的泪水,红灯照过,不免让他怦然心动,情不自禁俯下身,在她脸颊轻吻了一下。

    “哥,帮我梳梳头好么?”

    玉楼很喜欢让吴汉为自己梳头,新婚燕尔那几天,有时一天几次。但自打到得潼关,又生得斯原,公私两匆匆,已是越来越难得了。

    吴汉怜惜地抚摩着玉楼又黑又长的青丝,无声地顺从着妻子指示,给她挽了个高高的发髻。

    “这叫倭堕髻,做姑娘时跟选进宫的姐姐们学的,还是头一回挽给哥看呢,哥,好看么?”

    “好看,你怎样都好看的。”

    玉楼笑了,笑得仿佛春日盛开的桃花:

    “哥,人家头上还缺朵花。”

    “天就快亮了,你歇歇,等醒了哥帮你采。”

    “不,人家现在就要么。”

    “现在?”

    “现在。”玉楼的笑魇仿佛两朵绽开的花儿:“城隍庙后的桑林里,长了好多离娘草,红彤彤的花朵儿,开得正艳呢。”

    吴汉又亲了妻子一下,直起腰:

    “好,哥这就去,你等着。”

    “哥。”

    他刚走到门口,听得玉楼唤他,忙停足扭脸望过去。

    玉楼却只是一笑:

    “哥……哥要小心,那花茎儿上有刺,别扎着手。”

    那花茎儿有刺,着实扎了吴汉几下,可花瓣殷红,花蕊含露,晶莹剔透,仿佛玉楼那红晕的脸颊。

    “我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是我妻子,娘也好,刘秀也好,谁也不能逼我伤她一指头。”

    吴汉对着红红的花瓣说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东方的天际,已渐渐地泛红了。

    这朵花儿戴在玉楼的发髻上一定很美,吴汉眼前,仿佛晃动着妻子鲜花般的面庞。

    红灯淡挑,红裙曳地,妆台前的玉楼,正等着良人拥抱入怀,亲手为自己戴上花儿吧?

    吴汉满脸柔情地轻轻走近,忽地,脚下感到一阵异样。

    他猛低头,原本灰青色的战靴底,不知何时已被染作花瓣般的殷红。

    他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抱住妻子肩头,陡然浑身一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

    身躯犹软,双肩犹温,那颗风情万种的头颅却已不在项上。

    妆台上铺了块绣满花朵的大红锦帕,锦帕之上,玉楼的头颅端端正正地安放着,乌黑细巧的眉梢仿佛还蕴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紧闭的嘴唇却已不见一丝血色。

    殷红的离娘草花无声飘落在血泊中,离它两尺,一柄粘满血迹的青铜剑,在透入窗棂的第一缕晨曦里,泛出冰冷的光芒。



………【(三十一)】………

    “当家的,你真要杀吴汉?他可是你的好兄弟啊!”

    刘秀的寝帐里,阴丽华用半疑虑、半不安的眼神不住看着刘秀。(看小说到顶点。。)她裹着大红绢帕,穿一身细巧金甲,蹬了双小画靴,挎了口小宝剑,显得颇为英姿飒爽。

    刘秀这大营就扎在潼关东南六里的丛山中,偃旗息鼓,金戈不鸣,若不近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在这穷山恶水间,八千精兵竟已悄没声息潜伏了七日七夜。

    “好兄弟又怎样?那玉楼是怎样人你也瞧见了吧?咱对他吴汉再厚,厚得过夫妻之亲?他为了功名利禄,连一心一意待他的媳妇儿也狠得下心、下得去手,谁敢担保有朝一日为了什么更大的好处,他那把刀不会朝我这个当哥哥的脑袋比划过来!”

    见阴丽华神色不愉,他又柔声道:

    “别想这么多了,你不想想,眼下这局势,可是最要紧的当儿,我不敢冒险啊!你跟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辛苦,不想当这个皇后么?”

    皇后,哼,你不还有个出身高贵的正房郭氏么,我阴丽华能混个东宫西宫就算不错了!

    阴丽华心里这样打着转,却终于没敢说出声来:

    “唉,我是个卖酒的穷丫头,不懂得你们男人那么些道道。”

    “报!”

    吴汉听得中军在帐外大声禀告,急挥手让阴丽华回避,然后将他唤入:

    “是吴汉来归顺么?不是商量好,把他直接带去大帐?”

    “是,可是,”中军皱眉道:“来得不是吴汉,是吴汉的老娘吴老太太。”

    “哦?”

    “潼关的兵符令箭、城门锁钥倒是一样不少,要说少,只少了一颗人头。”

    刘秀默然。无需多问,他也知道少的是哪颗人头。他沉吟片刻,一挥手:

    “去,把老太太请进中军帐,就说我随后便到。”

    中军领命,刚转过身,刘秀又唤住他:

    “帐后那些刀斧手,就都散了吧。”

    吴老太太觉得眼前这位名应图谶的汉室宗亲刘秀真是天人之姿王者之相,而且对自己一个糟老太婆又亲切又和气,一时之间竟感动得哽咽了:

    “小儿真是没计较,没出息,老身叫他来他不来,临了老身要把那丫头的脑袋带来,他也不肯,这孩子,唉!”

    刘秀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这些兵符将印什么的,是伯母的厚爱,还是我家兄弟自己的意思?”

    “这倒是小儿叫老身带来的,我这儿子就是没出息,大义倒还是明白的,他只是给那丫头迷住,一时想不开,”吴老太太略一犹疑,终于还是说下去:“说句真心话那丫头毕竟跟老贼不同,此番小儿并未动手,是她自己……若撇下国仇,单论家事,倒也算得贤妻良母呢。”

    刘秀神色和霁,听完老太太絮叨,霍地长身而起:

    “那就劳烦伯母引路,咱这就进潼关去,军情倒不要紧,只是做哥哥的久不见我家吴汉兄弟,实在挂念得紧。”

    潼关早已换了大汉的红旗,城门、吊桥也早无人把守。城楼、军营、军械库、粮仓、钟鼓楼,所有军政要害都门户大开,刘秀军不但兵不血刃,简直是兵至如归。

    惟有经堂门户禁闭,围墙四角插着白旗,大门上高悬一条布幔:有丧谢客。

    谢客就谢客吧,当不成经堂的客人无足轻重,只消当上这潼关的主人就行了。

    刘秀奇兵突出王莽主力之后,一举夺下潼关,一面出兵蹈新军后路,一面传檄关中,遍告父老,甚至派出一支游骑冲到五陵,拜祭了汉家列祖列宗的陵寝,这一下天下震动,不但那几万新军土崩瓦解,关中郡县也纷纷倒戈。

    等刘玄、刘望、刘盆子这些汉室宗亲带着队伍进至潼关时,发觉关门大开,城上军士弓上弦、刀出鞘,旌旗映日,耀武扬威。

    为首的将领倒是颇为客气,允许他们穿关而过,还送了些粮草,但眉宇言辞之间,俨然已将自己当作这关中的主人。

    刘秀?他们谁也没见着,据说他正闭门斋戒,筹办他大哥刘縯的丧礼。

    “长安?王莽?那还用得着上心么!我们刘大帅已拥兵十四万,前锋早已渡过渭水,兵临长安城下了。”

    玉楼的坟墓就在潼关北面的一个山坳里,一抔黄土,四周围绕着一圈鲜艳火红的离娘草。

    吴汉一身素服,坐在坟前,紧咬下唇,用手里小刀,专注地雕着一只猴子。

    “呜呜~~”

    一个毛茸茸脏乎乎的小东西忽地钻到他脚前,哀鸣不已,却不是贱随是谁?

    吴汉看着它,长叹一声,又低下头,去完成他手里的作品。

    贱随跑到坟头,用脑袋不住蹭着坟茔上的土。

    不知过了多久,它忽地一凛,小小身躯一弓,旋即鼠窜而去,倏忽不见。

    一个同样一身缟素的男子策马而来,行至几十步远下马,将缰绳交给从人,自己缓步走到坟钱,先向坟茔肃然拜了几拜,随即悄然走到吴汉身侧,立定不动。

    吴汉恍如不觉,继续刻他的猴子,又过了半炷香功夫方完工,双手捧了来到坟前,小心埋入黄土,这才轻声道:

    “哥哥来了么?”

    刘秀干咳一声:

    “这,兄弟,弟妹的事,哥哥我着实……”

    “不关哥哥事,是我们夫妻无福,”吴汉忽地换了个话题:“刘縯哥哥何日发丧?”

    “明日。”提到大哥,刘秀神情黯然:“说来惭愧,大哥死得冤枉,我这个做兄弟的竟然迟至今日才能给他风光发丧,真是不义!”

    “哥哥身负天下之寄,原也是不得已。”吴汉缓缓站起,掸了掸身上尘土:“请务必让小弟祭拜刘縯哥哥,拜完他,小弟走才走得无憾。”

    “你要走?”刘秀惊道:“如今哥哥方才得势,正如火泼油般兴旺,兄弟如此本领,方当重用,怎么,这就要撇下哥哥不管么?”

    “不是小弟不念哥哥,”吴汉轻喟一声:“只是经此家国之变,小弟方寸之心已乱,就算勉强留下,也是个无用之人,我这便带了家母,回南阳故里耕读度日,了此余生。”

    刘秀沉吟着,阳光透过浓荫,照得他一张白净脸孔阴晴不定。

    半晌,他长吁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吴汉肩头:

    “强扭的瓜不甜,哥哥只得由得兄弟了。”



………【(三十二)】………

    南阳这地界位于南北之交,宜稻宜麦,此际正是初秋,稻谷登场,油菜飘香,农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围着田头地埂忙得正欢。WenXueMi。com

    天下还不太平,西边、南边打得正酣,刚由大新朝的郡尹、县牧摇身变做大汉朝郡守、县令的官老爷,催课的田赋徭役也着实不轻,可毕竟至少这南阳一代,农民可以安心下地,大姑娘小媳妇也能放心出门了,曾经横行关东的盗贼,如今除了化作白骨的,剩下的不是变回农民回到了田里,就是变做汉军杀进了关中,老百姓过日子哪有那些子讲究,天下太平不太平那是天下的事儿,村夫村妇,只消这一亩三分地太平无事,那便谢天谢地了。

    于是谢天谢地的村夫村妇在田头地埂忙得更欢了:兵荒马乱这许多年,要拾掇得活计还多着呢。因此吴汉母子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他们都恍如不觉,该忙活什么还忙活什么,甚至都顾不上掸一掸荡在衣襟头发上的尘土。

    那边桑树下,荆钗布裙,手提盛水瓦罐的,不是桑桑姑娘么?她远远瞥见车里的吴汉,先是一喜,旋即恨恨瞪了马车一眼,把身子使劲扭向反面。

    “桑桑姑娘还梳着闺女的发式呢,唉,都是老身不好。”

    吴老太太瞥一眼桑桑的背影,又看一眼儿子沉如秋水的脸孔,和儿子膝上沉沉熟睡的斯原,眼眶不觉有些湿润了。

    车进颖川界,当地童子就已把“吴汉负义杀妻”的民谣唱遍街头巷尾,南阳人重乡谊,倒是没有唱的,但不唱并不意味着不埋怨。

    “儿啊,好媳妇就这么死了,是娘的不是,娘心里也后悔着呢,”车一颠一颠,吴老太太的声音也一颠一颠:“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不是?媳妇儿那么做也是指着为你换点儿啥,你咋就这么回乡了?那媳妇儿不是白死了么?”

    吴汉用衣袖轻轻揩着儿子额上的汗珠,老娘的话他仿佛没听见一般。

    换点儿啥?糊涂妮子啊,你的大好头颅,只能为哥换来猜疑和祸端啊!不回乡?我吴汉若不自己先吐出“回乡”两字,能不能回乡还两说呢。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一字不吐,半晌,才淡淡道:

    “娘一心让孩儿当官,一心让孩儿复汉,如今孩儿这官也当过了,汉也复过了,回乡孝敬娘,好好教养孙子,种种地读读书,不是挺好的么?”

    吴老太太还未答话,膝上的斯原不知何时醒来,迷迷糊糊道:

    “爹,奶奶,这是哪儿啊,外面绿油油、金灿灿的,多好看!”

    “当然好看了,这是咱们的老家啊,你爹爹,你爷爷奶奶,你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都是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

    吴老太太望着孙儿,脸上的皱纹绽开了花。小斯原睁大眼睛:

    “那,斯原在老家能见到娘亲么?”

    吴老太太俯首不语,吴汉捏了捏儿子的脸蛋,柔声道:

    “能,当然能,斯原,你闭上眼,一会儿就见到娘亲了。”

    斯原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去,车依旧一颠一颠地奔驰着,家近了,已望得见村口的老榆树了,

    “也罢,儿啊,这乱世怕还没个头,咱祖孙三口能活下来算得天幸,咱就呆在这老家乡下哪儿也不去,落个清闲平安,也算不错。”

    吴老太太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吐出这番话来,像是说给儿子听,又仿佛自言自语。

    “娘教训得是。”

    吴汉口里应着,心中却轻喟一声:清闲平安,谈何容易,刘秀不放心的不过是让自己带兵打王莽,如今长安怕是已经拿下了,可刘玄刘望刘盆子他们,哪一个是肯居人下的呢?

    “唉,只怕这战祸方兴未艾呢。”

    也许不出半年,不,三个月,自己那个结义兄长刘秀,就会派人郑重其事把自己请回去带兵,帮他收拾那些姓刘或不姓刘、真姓或假姓刘的英雄好汉了吧?

    “吁~~”

    御者一声长啸,驾车双马同时立定,车身猛一震,把吴汉从思绪中硬生生拉回。

    到家了。

    庐舍犹在,田园未芜,篱院上的小门,却不知何时已织满了藤蔓。

    (完)



………【(一)】………

    都说秋天是庄户人一年中最好的光景。wWw.23uS.coM

    可不是么,阳光满地,金谷满场,男女老少脸上的笑容,也跟湛蓝的天空一样明朗而灿烂。

    已入夜了,原本聚在晒谷场上,或捧着饭碗神聊海侃,或蹲作一圈跟三十二个象棋子较劲的老乡们已纷纷散去,虽说秋忙已过,庄稼人一年到头总有忙不完的活儿,早睡早起,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家法。

    月光静静地洒在大地上,远处屋檐,近处树梢,和晒谷场上高高的谷堆,都被抹上淡淡的柔柔的一笔。

    “……这个小伙子啊,又高大又勤快,什么活儿都肯干,什么活儿都能干,可就是家里穷啊,所以呢,一只娶不上媳妇儿。”

    “奶奶,后来呢?”

    “后来啊,他在打鱼的时候拣到一只海螺,就把海螺带回家,放在灶台边上。”

    “后来呢?”

    “后来啊,他每天收工回到家,就发现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早已热腾腾摆了一桌,小伙子很纳闷儿,这是谁做的呢?”

    “谁做的啊奶奶?”

    “乖孙子,你猜猜看?”

    晒谷场一角,祖孙俩的语声越来越低,竹摇椅也摇得越来越慢了。

    “是海螺姑娘么,海螺姑娘喜欢上这个小伙子,就每天偷偷帮他做饭、收拾屋子,后来两个人就成亲了,过上了好日子,是不是啊哥?”

    最高最尖的谷堆上,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正背靠背地坐着,月光朦胧,把两人清秀得眉目映衬得宛如图画中。他们是一对亲兄妹,哥哥叫草屋,妹妹叫玉楼。

    “是啊是啊,我们还只有栓子那么大的时候就听栓子奶奶讲过,讲了那么多年,背都背得熟了,”草屋说到这儿,不由皱了皱浓浓的剑眉:“栓子要不是困了,八成奶奶就要给他讲什么‘干得活,吃得苦,娶得媳妇做得主’了,哼,我草屋耕地打场,脱坯放牛,那件活计不比别人干得好,怎么没见什么海螺姑娘、螃蟹妹子下凡看上我?”

    “噗嗤!”玉楼抿嘴一乐,发梢上插的山菊花也不由地乱颤起来:“哥,你没几天就成亲,要撑门户过日子的人了,怎么还乱想什么姑娘、妹子?当心未来嫂子不给做饭啊。”

    “做饭?她会么?”草屋低下头,神色变得如夜空般黯淡:“她大户人家,自小娇生惯养的,连盛饭会不会都不知道,还做饭?我等她还不如等海螺姑娘来得牢靠些呢。”

    玉楼也沉默了,她虽然年纪小,也晓得哥哥对媒人撮合的这门亲不太满意。她更晓得如今就连爹娘也有些后悔,因为未来的媳妇嫌公婆门槛低,不肯嫁进来,要分家另过,要不是这门亲事原本是二老张罗起的,保不齐他们早就反悔了呢。

    “哥,别想这些了,”闷了半天,玉楼终于开口宽解道:“你没听说么?海螺姑娘的故事还是栓子奶奶像栓子那么大时候,她的奶奶讲给她听的,她奶奶又是听奶奶的奶奶的奶奶讲的……哎呀好绕,我也绕不清了,反正吧,海螺姑娘就算不死,现在也已经是海螺外婆、海螺姥姥了,别说娶了做新娘子,就算生火做饭怕也没力气呢,哥啊,我听王媒婆讲,新嫂嫂俊得跟天上的月亮一般,你好有福气呢!”

    “月亮,嘿嘿,她脸盘倒是跟十五的月亮一模一样。”草屋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妹妹扁着嘴,一脸的乌云,反过来柔声安慰道:

    “玉楼,好玉楼,别这样,哥这不是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爹娘跟你么?”

    “哥,人家好舍不得哥走的。”

    玉楼深埋下脸蛋,双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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