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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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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鸢尾
1
1、初 话 过门 。。。
过了正月,济南府渐渐温润起来。
走街串巷的小贩们多了,各家大商行也纷纷挂出新年让利的货牌,筹备新一年的生意,祝福各处和气生财。
大雪霁,城东海军统帅关府内的女眷们相携出游。
闷在府邸整整足月,总算年关一走得以清闲,少奶奶伴着姨太太的,乘着车兜逛了大半个省城方才尽兴。回府时四五个家丁们迎出来才把她们娘几个置办的物件抬进去。
四姨娘铜燕是南方人,原先是唱越剧的伶子,刚到济南府唱了一出“祝英台”,就叫六十多的关老爷子相中。三个姨太太又吵又闹折腾了大半年才总算跌跌撞撞让她过了门。
眼下尚未足一年,府里规矩,不得出门子。但岁数轻,又沾了上房的光,关府对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铜燕打发着房里家丁去抬自己将将定下的大梳妆台子。
趁着四下里没人,从袖子里抹出一对儿镶翡翠玉镯子来,呼口气,擦一擦,再举到太阳光下,嗯,果然是块上好的,不枉私房钱花了两百多块才偷着弄来。
正在得意之时,院门的帘子突然叫人一掀开,吓了铜燕一大跳。着急忙慌得将玉镯子套在腕子上,瞧见进来的人,转转眼珠子哼一声。
“我倒是谁呐,这不是二少奶奶么?方才喊你出去逛园子你不去,怎的这会儿来串门了?”
进门的女孩子身板素净瘦削,裹了件单袄棉坎肩,头发拢得规整,纤细的手指撑着院帘,娇美却显得苍悴的面庞因为运动而透着红润。她咬了咬唇瓣,眸子里闪着光。
“四奶奶,二奶奶喊您过去,说您若是不累的话,就去打小牌。”
“知道呐,回话我这就去。”
铜燕扭着越发福贵的腰身进了房里去,女孩子落下帘子,还没转身,家丁关荣的大嗓门冒出来:“二少奶奶呐?能来搭把手么!”
女孩子急忙应着跑去,与关荣一起抬着一人高的蒸笼架子放进伙房里。
洛孤笙,四月的生日将满十九,祖籍青岛。父亲原是靠运营绸缎庄发家的丝绸大亨袁海舟,母亲秦氏是地道的杭州人,外祖父原为江南制造总局的官头。
只叹家中的丝绸作坊叫德国人一把火烧没了,府邸也变成了德国驻华使馆。父母相继去世,几经沦落,袁家的独生女孤笙投奔到了位于济南府的远方表亲,洛家。
说是表亲,不过是来做做丫头,混口饭吃。
洛家是小家族,同辈中有一双兄妹。哥哥洛平济二十二岁,正在英国留学,妹妹洛霜南与孤笙同年,在市府女子学院读书。
因缘巧合吧。
去年,关家的二少爷关觉非二十有三,早年留学德国,讲一口流利的德语。而且满城皆知的是,他还会操控飞机。
德国佬轰炸青岛的时候,传言正是关觉非帮着翻译引路,保驾护航,这才使他年少便成为了德国人看好的一流飞行员。
只是这样的飞行员,是国民心中千人咒骂万人践踏的“卖国贼”。若不是因为关家势大权重,怕是早有百姓上门人人得而诛之了。
关觉非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是留过洋,会开飞机的新青年。这样的男子自然是诸多女子的倾心对象。只是碍于那“卖国贼”的帽子,凡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纷纷退却了。战乱纷飞,好不容易消停些时日,谁敢把女儿嫁给千夫所指的“汉奸”“狗腿”啊?
无奈的是关家与洛家的上一代人交好,早早定下了媒妁之亲。约定的是关觉非与洛霜南这一辈里的男女孩子要结为秦晋之好。
洛家只有霜南一女,而关家自是不能让这个女子再偷偷“回避”了,便早早下了聘礼,要关觉非择日迎娶洛霜南。
关洛两家结亲的消息不胫而走。喝早茶的,看报纸的,无一例外都在叹那洛家女儿的命苦,居然要嫁给那狗汉奸。
洛霜南趴在房里哭嚎了半个月,宁死也不嫁给关二少爷。万般无奈,洛老爷带着关府的聘礼拜访关家,讲述女儿年幼,再等几年。
洛老爷自关家出来,前脚踏进洛府,后脚便收到了关家的信札。拆开看来,一封结婚书约,外加一颗子弹。
洛家人苦思冥想,饭不知味夜不成眠。素来精明的洛太太拿着婚书左看右看,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关洛两家结亲,关家子娶洛家女,洛家女,洛家就只有一个女儿么?”
“难道不是一个么?”洛老爷还未说完,便与洛太太相视一笑,一拍即合。
于是袁孤笙变成了洛老爷的义女洛孤笙,被从厨房里请出来,好吃好喝喂养了几天。孤笙生得美,一经打扮更是貌似天仙。
关觉非的生母,关家大奶奶翠馨亲自带了众多丫鬟下人自城东浩浩荡荡向城西洛家来提亲。一眼见到的不是那正牌的千金洛霜南,而正是那临危受命的洛孤笙,居然十分欢喜,声称世间别无二女,关家觉非此生非洛家孤笙不娶了。
只是洛家人上上下下都封了口,绝不提及洛孤笙不是“小姐命”一说。素来温婉善良的孤笙被洛太太洛小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打动了,只得答应嫁过去。
号称济南府内百十年来最为奢华的婚礼即将举行。孤笙坐在花轿中,蒙着盖头,身穿喜服,走向了人生新的开始。
谁知孤笙坐在新房里等了整整一天,传说中的汉奸关二少爷始终未曾露面。关老爷气得四下派人去打听,这才在济南府周边的一个小城里找到他,喝得酩酊大醉,站在一处酒馆的屋中央正耍着酒疯。
醉醺醺地关觉非被几个下人拽了回来,拉着扶着总算是把这天地拜完。
大户人家的喜宴定是要摆上三天的,这闹婚房也要闹个痛快。说是洞房闹得欢了,小夫妻以后的日子才会处得美满。
只是这亲朋好友的一通热乎气儿全被醉得不省人事的关二少浇凉了。再加上各房奶奶们真心的,看笑话的一顿闹腾,喜宴也就匆匆结束,洛家的人更是生怕关府的人察觉出来,马不停蹄地撤回去。
新婚之夜,关觉非四敞八仰着霸占着床铺昏昏睡着。孤笙熬了两日,肚子饿得紧,盖头都没被揭开,还是自己拿下来的。她走到桌边,地上洒了一滩酒水糕点。方才几个丫头扶着关觉非与她喝了合卺酒,吃了大红枣。歪歪斜斜地关二少吃喝下去的都赶不及这落在地上的多。
孤笙拿了块绿豆糕填了下去,满屋子里都是微醺的酒气,让她闻了有些作呕。她找了茶壶和茶叶来,泡了一壶好茶。
漫漫长夜,新郎官在婚床上打呼,新娘子在桌旁吃着绿豆糕就着上好的碧螺春。
第二天天明,几个老妈子敲门要进来收拾床帐。
孤笙揉揉惺忪的睡眼,准备去开门。一起身吓傻了。自个儿居然是跟那关觉非一并躺在床上睡过来的!孤笙低头看看衣裳,规规矩矩的,便松了口气。
关觉非睡在她外侧,孤笙煞是好奇,自己是怎么到床上去的?难不成这大户人家的好茶也能吃得醉?外面的老妈子催得紧,孤笙便应着抓紧穿衣,然后轻轻将一条腿跨过还在打着鼾的关觉非,瘦小的身子骑在他的身上慢慢向外移。
熟料应还在睡梦中的关二少爷竟然睁开眼睛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下,整个英武的身躯紧紧压着她贴在床铺上。
孤笙怕了,侧过头去向里,紧紧闭着眼不敢看他,只听得他阵阵急促的喘息声,触到他滚烫的起伏胸膛。关觉非的身上酒气消散了,居然,还闻到了他的身上,依稀有股那碧螺春的茶叶香。
“进来!”
关觉非突兀地一声吼,身下的孤笙微微睁开眼睛,那几个老妈子进了屋,见了这副情形,慌忙捂了脸扭头,“哎哟!二少爷!老奴们知罪呦!”
“不必。”关觉非一下子翻身下了床。晨曦的光穿朱户,散在了孤笙身上。
“初夜没有落红,告诉我爹,我要退婚。”
短短留了一句,就要将孤笙打发走。关觉非拎起衣衫便出了门去,孤笙傻傻呆在床上,自己这一夜未解衣,他怎么知道的?老妈子走上来,恭敬道一声:“新奶奶起床了。”
孤笙便整理好衣衫下了床,老妈子们纷纷涌上去检查着床褥,自然是,“没红!”
新少奶奶一下子被传开了是不贞之身。
三奶奶喜玫素来牙尖嘴利,站在关老爷身后给他捶着肩,“怪不得呀,这洛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原来不是怕统帅的子弹,是自家闺女办了见不得人的事儿,上赶着送出去呢。”
关大太太两手递着佛珠,闭了眼不去理她。
“呵,自个儿儿子挑媳妇,什么眼光啊,还‘一眼就觉得极好’呢!”喜枚瞧见了众人都等着老太爷发话,自己的音量就小了些。
关老爷瞧一眼跪在地上的孤笙,坐正身子问道:“老二呢?又跑到哪里去了!他说自己娶得媳妇家不洁,这会儿人呢?”
一个下人在关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喜玫凑着耳朵听,却没有听着。关老爷听罢骂了声:“混账东西!”屋子里顿时静得可怕。
“孤笙啊,你先回房里去吧。”关老爷站起身来朝她挥挥手,大太太也对她行了个眼色。孤笙便起身行了礼,分给她的服侍丫鬟芦儿便上来扶着她回房了。
“小四来揉揉腿。”
“不嘛!老爷,叫她干嘛,我这不给您揉得挺好的么?”
“呦,三姐,还不让开呐?”
“你得意什么?”
“你们还不住嘴啊?”
……
纷繁的大院争风吃醋声此起彼伏,孤笙的身后似就这般刀山火海。她谢过了芦儿,要她下去了。自己做了十年的丫头,还不适应被别人服侍。
孤笙闷在房里,还未想通关老爷怎么就放过了自己一马。房门外芦儿的声音响起来:“二少奶奶,我送小少爷过来见您。”
小少爷?孤笙一惊,还是穿戴整齐坐着,芦儿推门进来,手里牵了个怯生生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子。
“这是?”
“回二少奶奶,这是二少爷的儿子,关家的小少爷,颂扬。”
芦儿的话一说完,孤笙扶着桌子,腿开始发抖。谁也没有告诉过她,这关二少爷早就有了儿子了呀!
后来一打听,这是那关二爷年少时在德国认识的一位同样留学的富家千金,没有婚约便生出了孩子。如今这孩子的亲娘已经去世了,关觉非又是整日在外不做正事,只能孤零零的被大太太留在身边带着。
“带来给您行个礼,然后就送回大奶奶那边去了。”芦儿甜甜一笑,扯扯小少爷的小手:“来,小少爷,快给娘亲磕头,喊声‘娘’。”
小少爷痴痴望着更加痴傻的孤笙,半天没个动静。孤笙见他小脸冻得通红,便走过去,蹲下来,将他的冰冷小手包在自己纤弱的手掌中,“还冷吗?”
这小少爷居然摇摇脑袋,道:“不冷了,娘。”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孤笙拿出所有自己从小给表弟妹和洛霜南讲故事逗闷子的本领来,带着小少爷玩了一下午。
“嗯……那个,我能不能,把他留在身边带着啊?”孤笙试探着问,她是第一次用了主子的口气,还是这般小心。
“这,要等我回问了大奶奶才可以。”芦儿有些为难,孤笙也不勉强。自己毕竟是刚过门的媳妇,婆家怎放心要把未来的命根子给她带着呢?
只是小少爷临走拉着孤笙的一根手指头不松开,孤笙便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你要是闷了就来找我玩。”
小少爷总算松了手,被芦儿抱走了。孤笙倚在门口,生平里第一次经历婚嫁之事。或许,这一切都是虚幻呢?
她想着,发觉自己整一天又是下跪又是弯腰的,想不到十年还是没有磨去小姐的秉性,此番觉得疲劳酸乏,便向床边走去。
那伟岸的身形不知何时立在门外,在房间中的地面上被夕阳的余晖勾勒了一道精致的金边。
孤笙回过头去,笑一笑,作揖,“您回来了,二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不怕shi滴双坑开始!
晋江写文不满三个月~
新坑初始能够有人关注~俺已经灰常开心鸟!~谢谢谢谢!
2
2、第二话 伤口 。。。
关二少新婚夜里喉咙灼烧的严重,醒来想要倒杯水吃。睁开眼喊丫头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成了新郎官,身边有个俏娘子。
只是那娘子没有乖乖躺在他身边海棠春睡,而是趴在屋中央的喜桌上睡得正香甜。关觉非头疼得厉害,伸手揉着,走过去踢踢孤笙坐着的凳子,但是孤笙睡得深,动一动又侧过脸换个姿势继续睡着。
容颜还带着新妇妆。
喜烛半剩的光芒映着她安恬的睡颜,关觉非瞧着,果然自己的父母会给自己找个俊俏女子的。
“喂。”关觉非又踢了几下,“自己睡成这样,不知晓该要伺候夫君大人睡觉么?”
梦中的孤笙不晓得是梦得了什么好事,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怎么,还敢嘲笑你夫君我?”觉非越发动怒,抄起那桌上的凉茶,咚咚咚灌下几口。嗓子总算舒服些,精神也清醒许多。
想要狠狠教训她一番,便揽起孤笙的腰肢,将她抱上床去。
只是怀中的人儿,为何如此消瘦呢?她不是洛家的千金么,分量这样轻,面庞也尖尖的,哪里有千金小姐的样貌?她的身上有股子淡淡清香,像是夏天荷塘里的莲蓬籽香。不似寻常那些交际女,豪门女,胭脂俗粉的。
困意又上来了,觉非将她向里推了推,生平第一次,拥着一股淡淡的荷香入梦。
关觉非新婚的早上就嚷着要休妻,德国的公使汉克先生约他八点钟会面,他急匆匆地便出了门子。那新娶回来的娘子到底休掉没有还不清楚,只是会面还不到几分钟,便被关老爷子派的人来把公使先生赶跑了
原来是关老爷子生怕关觉非再去与德国人勾搭,背着那“叛国”的帽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才暗自布置了人手跟着他。
孤笙跪在堂下,线子就报来说二少爷又去找德国人了。关老爷子险些没气出病来,马上命人去把关觉非抓回来。
觉非人一进家门,就被召唤到老爷子屋里去挨训。
关老爷子躺在摇椅上,铜燕正帮他捶腿,关老爷时不时还往她红艳的嘴里塞一颗樱桃。关觉非厌烦了这些,道声:“爹,四娘。”
“哼,你个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呀!”一见着他,关老爷就没好气了,“你不去管外面人都把你骂成什么样子了啊?你不管我还得管呐!我跟你娘总算是在闭眼前给你娶了人,你倒好,天没亮就要把人家休掉!你当你爹我眼睛瞎啊?无非是你又要出去胡混,这才想把人家打发走!你到底是想着把老关家败坏成什么样哇?啊?说!”
关觉非打个哈欠,“人还没走?”
“你!你个胡闹啊你!”
关老爷骂骂咧咧站起来要上来打,铜燕眼明手快拦着了,“哎呀二少爷,老爷就等你一句软话呐,非惹到老爷子呢?”
“他就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他好把关家全送到鬼子手里去!”关老爷气喘着,铜燕帮他顺着气儿,“老爷您别气了啊!二爷是无心呐。”
铜燕招呼着觉非:“二爷啊,快别惹老爷子了,你家少奶奶才刚刚过门,传出去不贞,丢得是关家的脸面,还是回去想想咋办吧。”
觉非正发愁如何同公使解释,便草草说声,“劳烦姨娘帮忙劝劝吧,爹我告辞了。”
刚出了门,身后的窗扇上碎了一个明前茶壶。
“可惜。”觉非摇摇头,回房去,关老爷子还在不停地谩骂。
他原以为那洛小姐会哭哭啼啼把他骂个千遍万遍,谁知刚刚踏进自房院子,便见到芦儿抱着许久未曾笑得如此灿烂的颂扬从侧门离开。
房中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哭天嚎地,甚至没有那个小巧纤瘦的影子。他走到屋门,见了她正捶着腰向床边走去。
还好,她还在。
一个激灵,关觉非吓了一跳。自己是庆幸什么呢?
孤笙却听见了他,回过身子来,澄澈的眸子一弯,“您回来了啊,二少爷。”
觉非哼一声,进了屋。昨夜里灯光昏黄,还没有看清这娘子的脸面,如今这一望,果然是白皙可人。
孤笙给他倒了杯茶来,长房的丫鬟碧环来请人,“二少奶奶,大奶奶喊您过去呢。”
觉非嗤笑着坐下端过茶来道:“母亲是最忌讳女子不清白的了,怕是要赶你出府。你还是早些收拾着,自己回洛家去罢。我不需要娶妻,母亲真是白白费力了。”
碧环弯腰,道声“二少爷,大奶奶吩咐了,您若是回来了,就一起过去,早上二少奶奶还没有给公婆奉茶,现下是去补上。”又向孤笙一望,“二少奶奶,环儿给您梳洗一番罢。”
“有劳了。”孤笙瞧着关二少的脸色不好看,忍着笑道。
“哼……我正巧要去找母亲好好说明,”觉非眯起眼笑着说,“你是如何不贞的。”
孤笙被这句惊到,也不好动怒,只得忍下来。只是再一抬头,关觉非已经出了门去,不在了。
翠馨与二太太华露坐在堂中央,晚饭要开始了,孤笙进门请安,翠馨拉过她道:“先吃了饭,敬茶不敬茶的,也就算了。”
孤笙正觉得这关府家风开放,华露叹口气,“老爷子又去小四房里了,他不在,你也就不必敬茶了。”
孤笙体味到了,也不多言,乖乖坐下来,翠馨见她性子温顺,也就感叹着觉非娶了贤妻。
与两位房的婆婆吃了晚饭,孤笙也算了解些许关府的人情。
大太太翠馨是关老爷的原配,生得两个儿子。除了觉非,大少爷关觉麟帮着关老爷在威海打理着军务。二太太华露是留过洋的大户小姐,可惜了终身未能给关家添个子嗣,这才认命的将觉麟觉非看做己出,与翠馨相处的倒也和睦。三太太喜玫嫁进来还不满三年,生了个小女儿,整日与铜燕争风吃醋,宣称要抢在她之前生个儿子。
孤笙饭罢一个人回房,也辞退了分给她的家丁服侍。华露望着她的背影对翠馨道:“难得如今的大户门第,还能教出来这般自立的女儿。”
只是关府太大,先前跟着碧环时只顾着问询各房称呼礼数,忘记留心看路。孤笙现下站在一处分叉口前,路口各自通向一处别院,让她颇为为难。
正愁绪着,一身戎装的男子站在了她身旁,孤笙见了,只觉得此人的衣着相貌不同于底下人,又见其年轻倜傥,便意会到了。
“您……是觉麟大少爷么?”
关觉麟听闻二弟娶了亲,特地赶了回来,眼下去向母亲请安,正巧见到了迷了路的孤笙。
“正是,想必姑娘应当就是弟妹了罢。”
关觉麟的语气很是亲切,让孤笙一下子感觉不那么紧张了。
“孤笙给大少爷请安了。”
“不必如此,一家人,喊大哥就行。”
觉麟笑着说,“是迷路了么?要去哪里,我送你。”
孤笙喜出望外,但是又不好意思提:“不敢劳烦大哥,您一定很累了,快些去歇着,我自己顺着路就可以回房了。”
“回房?”觉麟爽朗一笑,“还是我送你吧,你若回房,这两条路都不对。”
只几句话,让孤笙的心一下子暖了。她没有谢绝觉麟的好意,与他散着步一起回房。或许是关觉非的态度太过无情,觉麟的出现,叫她觉得在这关府内,还是有人情味的。
行到觉非住处,孤笙欠欠身子,“请大哥进来喝杯茶吧。”
觉麟抬起头看看那落在屋檐上的半月,孤笙见他似有些倦怠。
“弟妹回去吧,改日,再来讨杯茶吃。”
孤笙不勉强,谢过:“那送大哥了,今日多谢帮我带路。”
“一家人。”
觉麟敛笑,转身,行几步,回头,“老二若是让你受了委屈,就来找我,我去教训他。”
孤笙笑一笑,正想再谢,却见他已经走上了廊子,行远了。
刚刚一路上,棉裙子沾满了梅花香,孤笙捏捏棉袄边儿,嗅一嗅,夜晚的气息是这般美好。
丫鬟们虽然被遣走,但是也不忘了为孤笙点上灯,烤上火,温着水。
孤笙进了屋子,不觉得寒冷,十几年来度过第一个温暖的严冬。
关觉非还未回来,芦儿来照应的时候告诉孤笙,二爷不回家是经常的事,叫她不必挂心。孤笙倒也图个自在,不必去操烦这些。
原本她与关觉非便是陌路之人,若不是代嫁进了关家门,她本该留在洛家继续侍奉着表姨父,表姨母。孤笙从不奢望一段美满的爱情,只求一生能安定,有着基本的温饱足矣。
她嫁过来本无怨言,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挂心。关觉非于她,不是外界所唾骂的卖国贼子,不是心爱的此生依靠的夫君,只是她命里遇见的过客,与她有了婚约的过客。
或许也不是她命里的。那关觉非还不知晓她叫什么,姓什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所以,即使他诬陷她的清白,他要休了她,孤笙都没有半丝伤心。
一个人望着窗外的那半弯月亮,看一会儿,便倒了水想洗把脸。这些日子总是搽着粉儿和胭脂,进了关家之后,太太们还送了她不少高档的外国货,都是之前连听都没听过的。摸的多了,脸上也没见的有多舒服。
摘了戒指洗脸,孤笙发现左手的中指被戒指给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是很长。那里原本是做活时间久了,磨出来一道茧子。一个多月来没有干活,手居然还养的娇了。
孤笙吸吮了下,血倒是止住了,只是痧痒着疼。她将手指浸在水里,水不热了,但比她之前接触过的刺骨的寒水,还是足够暖和。
浸了一会儿,孤笙伸出手来,见到那血口处泡的胀开了,白白的一个鼓包。她找不到药棉,又不想因为这点小伤而劳烦芦儿。她是做过丫头的,知道这个时候丫头们都想早歇着。
她扯了段干净些的布来包着手,简单擦了把脸。衣服上有梅花的味道,她还不舍得褪下。解开了坎肩,便侧躺着睡下。
只是关二爷神出鬼没的本事她还没领教过。正要进入梦乡,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从来没有女人敢穿着衣服上我的床!”
一句话将孤笙弄醒,无奈地回身下床,见到似乎刚刚理了发精神十足的关觉非正不满的看她。
“我都跟娘说了,要是留下你,就去偏房住,你怎么还在这。”
孤笙不争辩,将坎肩拿过来穿好,系上扣子:“二爷别生气,孤笙还不知道,这就去另找屋子睡。”
关觉非愣了下,不耐烦地嚷道:“大晚上的去哪?早干嘛去了,今天就这么睡吧。”说罢便开始脱衣服。
孤笙站定,“二爷要洗把脸么?我去给你热水。”
觉非一脸无奈:“呵,我是什么人品,取回来的娘子居然还是个下人命。”
孤笙扰扰头:“喔……我是习惯了。”
习惯了?觉非一阵困惑。他回了家见到自己的二少奶奶一个人脱衣铺床睡觉,连个丫头的影子都没有。现在洗脸她还要自己去热水,真是越看自己的媳妇越没个千金的模样。
觉非想想,干脆一点头,“快些去吧,我累了。”
孤笙应一声,端了脸盆往外走。
“站住。”
关觉非喊住她,将那脸盆扔回架子上。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喔……戒指划的。”
“还真是娇嫩呐。”
觉非不再管她,只是突然拉过她的手。一只白皙的手儿,每一处关节都有大大小小的硬茧子。仔细看,居然能见到几处浅浅的冻疮痕迹。
“这是大小姐的手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关觉非冷目看她,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脆弱的怕是再用力就会折断。孤笙被他一惊,生怕洛家的苦心被拆穿,这下子可要遭殃了。
作者有话要说:求点评喔!!两分收藏大包养啦!
3
3、第三话 名姓 。。。
“我是洛孤笙,洛府庶出的二小姐,大姐许了人家,只得我来嫁你。”
孤笙咬着牙,撒了这辈子的第一个谎。
“这么说,我娶的还是别人家挑剩下的?”关觉非一脸不爽,松了她,“庶出又如何,不也是自己骨肉,难不成那洛老爷逼着自己女儿干粗活么?”
孤笙不知该如何遮掩,只得说洛老爷都叫她们自食其力,罢黜娇生惯养。觉非听得是半信半疑,孤笙端过脸盆,“我这就去热水来,不耽搁了。”
关二爷瞧着她的腰肢还不及水盆宽,啼笑皆非道“路上慢些,免得栽进去。”
孤笙知道他是笑自己瘦,摸摸肚子,“我瘦但是有力气的。”
关觉非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来敷着脸,时不时瞄一眼身后正在重新铺床的孤笙。放好床帐点了床灯,孤笙收拾利索了,又接过觉非的帕子去晾好。
“二爷早歇着吧。”
孤笙道一声,搬了一床毯子去到屋厅中央的竹沙发上。
觉非瞥了那沙发一眼,“你不怕睡在那上面会冻僵人么?”
“我身子硬朗,抗冻。”孤笙熄了屋子的灯,“我睡下了,你也早休息吧。”
她将那毯子铺在沙发上,枕着靠枕,盖上自己的薄袄。觉非瞪着她看了一会儿,掀开床帐进去睡。孤笙听得他睡下了,这才轻轻呼出口气来,幸好他还没有将她赶出去。正要睡,脚边被关觉非丢出来一床被子。
她起身来,听见床里的人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浅浅一笑,伸脚够到那床小被,盖好后终于睡下。
第二天天还未白,孤笙早早起了,轻声整理好屋子,见关觉非还呼呼睡着,便不扰他,自己去向大奶奶请安。
给翠馨上过茶,孤笙被留下来吃早饭。
关老爷带着铜燕出门子听戏去了,说是听戏,其实无非是去近郊的园子里逍遥。
吃了几口粥,翠馨突然咳得厉害,吓得孤笙急忙要去喊人。翠馨拦着她,直摆手:“不妨事,切莫惊动她们。”只叫碧环拿了平喘的药来服下,继续没事一样吃着早点。
孤笙长在洛家,洛老爷只有洛太太一房妻室,所以这些她都不曾经历过。
翠馨毕竟是长房,又生了两个儿子,就算关老爷再冷落她,也会母凭子贵,掌管关家内堂的大小事宜。翠馨是怕被那几房的太太们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还不知会把关家弄成什么样子。
只是孤笙生来便不想融到这妻妾争宠的纷纭里去,她见到这些,倒是突然希望关觉非能与她对抗到底,将她赶回去。
哪怕背着个不贞的骂名。
翠馨还在与孤笙讲着自己的悲惨一生,她也不知道这才新过门的儿媳妇是哪里好了,让自己见了就想吐苦水。
孤笙轻声打断了她,犹豫一声,“大奶奶,二爷昨个儿说,叫我去侧院住,您是不是忘了跟我说。”
“啊?”翠馨一想,“那兔崽子的话我怎么会答应?你别挂在心上,安生住着,谅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大奶奶,这样毕竟不好,二爷他是会恼的。”
“孤笙啊,你怎么还张口闭口喊我‘大奶奶’,喊老二‘二爷’呐?不知道该叫妈么?”
叫翠馨这一提,孤笙才醒悟过来,除了自己和关觉非,别人是都认定了她是嫁过来的新少奶奶啊。无论自己再怎么厌倦,洛家总算是在她家最为落魄的时候收留了她的,自己这样子回去了,实在是给洛家抹了黑。
“是,妈,我错了。”
孤笙恭敬喊了一声,她已经就多少日子没喊过这个称呼了呢?
翠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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