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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相信任何人-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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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离康复要近,我想。也许,对我来说学会带着种种病情生活是最好的。我可以告诉纳什医生不想再见到他,可以烧掉日志,埋葬掉我已经了解的真相,把它们跟那些未知的事实一起彻底藏起来。我可以逃离过去却不会后悔——在短短几个小时以后我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日志和医生——然后我可以简单地活着。一天接着一天,互不相关。是的,偶尔关于亚当的回忆会浮出水面,我将会有悲伤和痛苦的一天,会记得我错过了些什么,但它不会持久。不久我会睡着,悄悄地忘记一切。那会是多么容易,我想,比这容易得多。
我想到了刚刚见到的照片。那副模样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是谁那样对我?为什么?我想起了关于酒店房间的记忆。它还在那儿,隔着一层,够不着。今天上午我在日志里读到我有理由相信自己有过外遇,可是现在我发现——即使这是真的——我也记不起那个男人是谁。我只知道一个名字,在几天前刚醒的时候记起来的,以后却不知道还能不能记起更多东西,即使我想要回忆。
纳什医生还在说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便打断了他。“我在好转吗?”我说。
有一会儿他没有回答,接着说:“你觉得你在好转吗?”
我怎么觉得?我说不好。“我不知道。是的,我想是的。有时候我能记起过去的事情,记起一些回忆中的片段,读日志的时候会找回来。它们感觉起来是真实的。我记得克莱尔、亚当、我的母亲。但是,他们就像我抓不住的线,像气球,我还没有来得及拉住它们已经飘上了天。我记不起我的婚礼,记不起亚当迈的第一步、说的第一个字。我记不起他入校、毕业。所有事情。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去了他的毕业典礼,也许本觉得带我去没有意义。”我吸了一口气。“我甚至记不起得知他的死讯时的情形,也不记得埋他的时候。”我哭了起来,“我觉得我要疯了。有时我甚至不认为他死了。你能相信吗?有时候我想本在这件事上也骗了我,跟其他所有事情一样。”
“其他所有事情?”
“是的。”我说,“我的小说。那次袭击。我失去记忆的原因。所有事情。”
“可是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了一个念头。“因为我有外遇了?”我说,“因为我对他不忠?”
“克丽丝。”他说,“这不可能,你不觉得吗?”
我没有说什么,他当然是对的。在内心深处我不相信他的谎言是为了报复多年以前发生的事情,理由很可能更加平淡。
“知道吧,”纳什医生说,“我觉得你在好转,你在记起事情,比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频繁多了。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绝对是一种有进展的表现。它们代表着——”
我向他转过身:“进展?你把这个叫做进展?”现在我几乎是在喊,愤怒从体内喷涌而出,仿佛我再也装不下它了。“如果进展就是这样,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有进展。”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不想要!”
我闭上了眼睛,任凭悲伤肆虐。不知道为什么无助在此刻感觉并不糟糕,我不觉得丢脸。纳什医生在跟我说话,告诉我先不要灰心,事情会好起来的,要冷静下来。我不理睬他。我无法冷静下来,也不想要冷静。
他停了车,关掉引擎。我睁开了眼睛。我们已经驶离了主街,在我的前面是一个公园。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见一群男孩——我想是少年——在玩足球,把两堆外套当成了球门柱。天已经开始下起了雨,但他们还在踢。纳什医生转身面对着我。
“克丽丝。”他说,“我很抱歉。也许今天去那里是个错误。我不知道,我原本以为可能会激发其他的回忆,我错了。无论怎么样,你不该看到那张照片……”
“我甚至不知道原因是不是照片。”我说。我已经不再哭了,可我的脸是湿的,我能感觉到一大股鼻涕正流出来。“你有纸巾吗?”我问。他越过我在手套箱里找了起来。“是这一切造成的。”我接着说,“看见那些人、想象我也曾经像那样过。还有那篇日记。我不能相信是我写的,我无法相信我病成了那样。”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可你不再是那样了。”他说。我接过纸巾擦了鼻涕。
“也许更糟。”我轻轻地说,“过去我写过:就像死了。可是现在呢,现在更糟糕。这就像每天都快要死去,一遍又一遍。我需要变得好起来。”我说,“我无法想象再这样下去了。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会去睡觉,明天一觉醒来我会什么也不知道,后天醒来也是如此,然后接下来又是一天,直到永远。我不能想象,也不能面对。那不是生活,只是活着,从一个时刻跳到另外一个时刻,不知道过去也不能计划未来。我想动物肯定就是这样。最糟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不知道些什么,可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伤害我,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倒进了他的怀里,心里知道他会怎么做、他必须怎么做。他的确这么做了。他张开双臂抱住我,我让他抱着。“会好的。”他说,“会好的。”我能够感觉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我吸了一口气,吸进了他的气味、刚刚洗过的衣服和隐隐约约其他的味道。汗味、性感的味道。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觉得它在移动,慢慢摸过我的头发、我的头,刚开始是轻轻地,但在我开始抽泣之后动作变得更坚定了。“会没事的。”他低声说,我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想记起受到袭击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只要记起了这件事,我就能想起所有事情。”
他的口气很轻:“没有证据证明是这种情况,没有理由——”
“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我说,“我知道,虽然不清楚原因。”
他搂了搂我,轻轻地,几乎轻得让我感觉不到。我觉得他结实的身体挨着我,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我想起了另一个时刻,当时我也被人抱在怀里。又是一幕回忆。我跟现在一样闭着眼睛,身体紧紧地被压在一个人身上,尽管是不同的人。我不希望被这个男人抱着,他在伤害我。我在挣扎,努力想要逃脱,但他很强壮,把我拉向他。他说话了。婊子,他说。贱人,尽管我想争辩,却没有。我的脸贴在他的衬衫上,而且就像在纳什身边一样,我在哭,在尖叫。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身穿的蓝色衬衫、一扇门、一个梳妆台,还有梳妆台上方的三面镜子和一张画——画着一只鸟。我可以看到他强壮的手臂,上面有发达的肌肉,一条血管贯穿而过。放开我!我说,接着我在旋转,倒了下去,或者是地板升上来接住了我,我说不清。他抓起我的一把头发,把我向门口拖去。我扭过头去看他的脸。
正是在那儿回忆再次让我前功尽弃。虽然我记得看见了他的脸,却不记得看到的模样。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仿佛无法应付这个空洞,我的脑子绕着认识的脸打转,转出了各种荒谬的模样。我看见了纳什医生、威尔逊医生、“费舍尔病房”的接待员、我的父亲、本。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脸,在我举起拳头打出去的时候那张脸在笑。
别碰我,我叫着,求你了!可是袭击我的那个神秘人还是打了我,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他在地板上拖着我,接着我被拖到了浴室,在冰冷的、黑白相间的瓷砖上。地板上有蒸汽结成的水珠,湿湿的,房间闻起来是橙花的味道。我想起我刚刚一直在期盼着洗澡,期盼着把自己打扮漂亮,想着也许他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出浴,他便可以跟我一起洗,我们会做爱,在肥皂水里搅出波浪,打湿地板、打湿我们的衣服和所有的东西。因为在经过这么多月的怀疑以后我终于明白了,我爱这个男人。我终于知道了。我爱他。
我的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一次,两次,三次。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有了重影,又恢复了正常。耳边嗡嗡作响,他喊了一些话,可是我听不见。那些话回荡着,仿佛有两个他抱着我,都在扭我的胳膊、扯着我的头发,跪在我的背上。我恳求他放开我,我也变成了两个。我咽下了一口唾沫,是血。
我猛地缩回了头。恐惧。我跪着,我看见了水,还有泡沫,它们已经在变薄。我想说话却做不到。他的手卡着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我被推向前方,向下推,向下推,快得让我以为永远不会停下来,接着我的头埋进了水中。橙花的香味进了我的喉咙。
我听见有人说话。“克丽丝!”那个声音说,“克丽丝!站住!”我睁开了眼睛。不知怎么的我已经下了车,我在跑,穿过公园,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在后面追我的是纳什医生。
我们坐在一张长椅上。它是水泥的,上面有木头横条。其中一条不见了,其他的被我们压得有点弯。我感觉到太阳照在我的后颈上,看见了地上长长的影子。男孩子们还在踢球,尽管现在一定快要踢完了;有些人在陆续离开,其他人在谈话,一堆被当做球门杆的外套已经不见了,球门失去了标记。纳什医生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起了一些东西。”我说。
“关于你被袭击的那晚?”
“是的。”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尖叫。”他说,“你不停地说‘放开我’,说了一遍又一遍。”
“刚才就像我在那儿。”我说,“我很抱歉。”
“请不要道歉。你想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事实是我不想。我觉得似乎有些古老的本能告诉我这段回忆最好是不要告诉别人,可是我需要他的帮助,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他。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讲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还有吗?”
“不。”我说,“我记不得了。”
“你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那个袭击你的男人?”
“不。我完全看不见。”
“他的名字呢?”
“不。”我说,“什么也没有。”我迟疑着,“你觉得知道是谁袭击我可能有帮助吗?看见他的脸有用吗?想起他有用吗?”
“克丽丝,没有真正的证据,没有证据表明这是真的。”
“不过有可能?”
“这似乎是你埋得最深的记忆之一——”
“因此有可能?”
他沉默着,然后说:“我已经有过类似的提议,也许回到那里可能会有帮助……”
“不。”我说,“提也别提。”
“我们可以一起去,你会没事的。我保证。如果你再回去一趟,回布赖顿——”
“不。”
“——你很有可能会记起——”
“不!别说下去了!”
“——它可能有点用?”
我低头看着我的两只手,它们叠在我的腿上。
“我不能回那儿去。”我说,“我做不到。”
他叹了口气。“好吧。”他说,“也许我们下次再谈?”
“不。”我低声说,“我做不到。”
“好吧。”他说,“好吧。”
他露出了微笑,不过表情似乎有些失望。我急于想给他点什么东西,让他不要放弃我。“纳什医生?”我说。
“怎么?”
“有天我记下了想起的事情,或许跟这个有关。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说下去。”我们的膝盖碰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没有往回缩。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说,“我隐隐约约地知道我跟一个男人在床上。我记起了一个名字,但不是本的名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跟我发生外遇的男人的名字,那个袭击我的男人。”
“有可能。”他说,“可能被压抑的记忆开始浮现了。那个名字是什么?”文人小说下载
突然间我不想告诉他,不想把它大声说出来。我觉得这样做会让它成真,把袭击我的人变回到现实生活中来。我闭上了眼睛。
“埃德。”我低声说,“我想象醒来躺在一个名叫埃德的人身边。”
一阵沉默。一段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时间。
“克丽丝。”他说,“这是我的名字。我叫埃德。埃德·纳什。”
我的思绪狂奔了一会儿。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袭击了我。“什么?”我惊恐地说。
“这是我的名字。以前我告诉过你,也许你从来没有记下来过。我的名字是埃德蒙。埃德。”
我意识到那不可能是他,当时他几乎还没有出生。
“可是——”
“可能你在虚构,”他说,“像威尔逊医生说过的那样?”
“是的。”我说,“我——”
“或者袭击你的人也用这个名字?”
他一边说一边大笑起来,轻松带过了当时的局面,但他这副模样表现出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而我过了一阵子——实际上,是在他开车送我回家以后——才反应过来。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很开心,很开心跟一个名叫埃德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但它不是一幕回忆,那是一个幻想。醒来躺在一个名叫埃德的男人身边不是我经历过的过去——尽管我的意识正在逐渐清醒,我的头脑却不知道他是谁——而是我想要的未来。我想跟纳什医生上床。
而现在,我一不小心就告诉他了。我泄露了自己对他的感觉。当然,他很有专业素养。我们都假装刚刚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这种假装本身恰恰泄露了此事的重大。我们走回车里,他开车送我回家。我们谈着各种琐事。天气、本。我们可以谈的事情不多:有不少领域我完全没有涉猎过。谈话中途他说道:“今天晚上我们要去剧院。”我注意到他在用人称复数“我们”时很小心。别担心,我想说。我知道我自己的位置。可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希望他把我当成怨妇。
他告诉我明天会打电话给我:“如果你确定要继续治疗的话?”
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不能现在停。在发现真相之前不能。我欠自己一个真相,否则我的生命只有一半。“是的。”我说,“我确定。”无论怎么样我需要他提醒我记日志。
“好的。”他说,“很好。下次我认为我们应该去看看你过去待过的别的地方。”他向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别担心,不是那里。我想我们应该去你从‘费舍尔病房’出来以后搬去的护理中心,它叫做‘韦林之家’。”我没有说话。“距离你住的地方不太远。要我给他们打电话吗?”
我考虑了一会儿,想知道这样有什么用,接着却意识到我并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且不管去哪里,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于是我说:“好的。给他们打电话吧。”
*****
11月20日,星期二
现在是早晨。本提议我擦擦窗户。“我已经写在板上了。”他一边钻进汽车一边说,“在厨房里。”
我看了看。擦洗窗户。他写道,后面加了一个问号。我有点好奇他是不是觉得我可能会没有时间,好奇他以为我整天在干些什么。他不知道我现在花上几个小时读我的日志,有时候再花几个小时写日志。他不知道有些日子里我会去见纳什医生。
我有些好奇在这些日子前我是如何度日的。难道我真的整天看电视、散步,或者做家务吗?我是不是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在扶手椅上听着时钟的滴答声,却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擦洗窗户。也许在某些日子里,我读着这样的东西会感觉怨愤,把它当做别人控制我生活的企图,可是今天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它,觉得它不过是希望让我有点事情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暗自微笑,可是与此同时我也在想跟我一起生活是多么困难。他一定是尽了巨大的努力来确保我的安全,同时还不得不经常担心我会感到迷茫,会走失,甚至出现更糟的情况。我记得读到过那场把我们的过去烧得不剩多少的火灾,本从来没有说过那是我点着的,尽管肯定是我。我看见了一副图像——一扇燃烧着的门,几乎完全被浓烟笼罩,一张在融化的沙发,它正在变成蜡——徘徊着,让我够不着,它不肯变成回忆,始终是一个似真似幻的梦。可是本已经原谅了我,我想,正如他一定原谅我犯了其他许许多多的错误一样。我从厨房窗口向屋外张望,穿过我自己的脸在玻璃上的倒影,我看见了修剪过的草坪、整齐的边界、小棚子、篱笆栏。我意识到本一定知道当时我有外遇了——就算以前没有发现,人们在布赖顿发现时我他肯定就明白了。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让他做到来照顾我——在我失去记忆以后——即使是在已经知道我离开了家、打算跟别人上床之后。我想到了在回忆中见过的一幕又一幕,想到了出事后我写的那些日记。那时我的思绪已经破碎混乱,可是他对我不离不弃,而换了另一个男人可能已经告诉我这些都是我应得的,让我自生自灭。
我把目光从窗户上挪开看了看水池下面。清洁用具、肥皂、一箱箱去污粉、塑料喷雾瓶。水池下有个红色塑料桶,我用它装上热水,挤了些皂液,加进一小滴醋。我是怎么回报他的呢?我想。我找出一块海绵给玻璃窗户涂上肥皂,从顶部往下清洗。我一直偷偷摸摸地在整个伦敦奔走,看医生、作扫描、访问我们的老房子和出事之后治疗我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因为我不信任他吗?因为他决定不把真相告诉我、好让我的生活尽可能地简单和容易吗?我看着肥皂水一小股一小股地流下来,在窗户底部汇成了一片,便又找了一块布把窗户擦得干干净净。
现在我知道真相甚至更加不堪。今天早上醒来时我心里的内疚几乎让人难以承受,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些话:你应该为自己羞愧。你会后悔的。刚开始我还以为醒来身边躺着的男人不是我的丈夫,到后来我才发现了真相。我背叛了他。两次。第一次是在多年以前,那个男人最后夺走了我的一切,而现在我又这么做了,至少我的心是这么做了。我对一个努力想要帮助我、想要安慰我的医生产生了荒唐幼稚的倾慕。现在我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样,甚至不记得我们见过面,但我知道他比我年轻得多,有个女朋友,而且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他我的感觉!虽然很不小心,但,是的,我还是告诉他了。我的感觉不仅仅是内疚,我觉得自己很蠢。我甚至想也不能想到底是什么让我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我太可悲了。
我作了一个决定。即使本不相信我的治疗会起作用,可是我不相信他会拦着我寻求治疗,只要我自己想要。我是个成年人,他不是一个暴君。毫无疑问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他吧?我把水冲下水槽,又灌满了水桶。我会告诉我的丈夫。今晚,等他回到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继续清洗窗户。
*****
上面一则是一个小时以前写的,但现在我不那么肯定了。我想到了亚当。我已经读到过金属盒里有照片,可是周围却找不到他的相片,一张也没有。我无法相信本——或任何人——失去了孩子以后,能够把家里所有有关他的痕迹都抹掉。这似乎不对劲,似乎并不可能。我可以相信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吗?我记得在日志里看到我们坐在国会山的那一天,我曾经直截了当地当面问过他。他说了谎。我把日志翻到那几页读了一遍。我们从来没有过孩子吗?我说,他回答说,没有,我们没有过。难道他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我吗?难道他真的觉得最好是这样做吗?除了必须告诉我的、省事的东西之外什么也不要说。
他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同时也是几句话就能讲完的。他一定厌烦透了每天要把同样的事情一遍遍地讲给我听。我有了一个念头:他把长长的解释缩成一两句话、改动过去的故事,其原因完全跟我无关,也许这样他才不会被不断地重复逼疯。
我觉得我要疯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定型,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前一分钟我认定一件事,后一分钟又有了相反的主意。我相信我丈夫说的一切,接着我什么都不相信。我信任他,然后我怀疑他。什么都感觉并不真实,一切都是虚假的,甚至我自己。
我希望我实实在在地了解某件事情,仅仅只要有一件事不用别人告诉我,不用别人提醒我。
我希望知道在布赖顿的那天我是跟谁在一起。我希望知道是谁这样对我。
*****
现在已经过了一会儿,我刚刚跟纳什医生谈过话。手机响起时我在客厅里打瞌睡,开着电视,关掉了声音。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以为自己听见了声音,越来越响的声音。我意识到其中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另外一个则听起来像本。可是他在说你他妈的婊子,还有些更糟糕的东西。我对着他大喊大叫,刚开始听起来是愤怒,接着是恐惧。一扇门发出砰的一响,拳头轰的一声,玻璃碎了。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睁开了眼睛。一个缺了口的咖啡杯摆在面前的桌上,咖啡已经冷了,旁边一部手机不停地嗡嗡响着。翻盖的那个手机。我把它拿起来。
是纳什医生。他作了自我介绍,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其妙地有点熟悉。他问我是不是还好。我告诉他我没事,而且我已经读过了日志。
“你知道昨天我们谈了些什么,是吧?”他说。
我有一丝惊讶。恐惧。这么说他是决定要处理那些事情了。我感觉心里冒出了一个希望的泡沫——也许他真的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同样面对交织着的欲望和恐慌,同样迷惑——可是泡沫马上就破灭了。“关于要去你离开‘费舍尔病房’后住的地方?”他说,“‘韦林之家’?”
我说:“是的。”
“嗯,今天早上我给他们打过电话。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去拜访,他们说我们随时可以去。”他说的是未来的事,似乎又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接下来几天我很忙,”他说,“我们周四去好吗?”
“听起来不错。”我说。对我来说什么时候去似乎并不重要,我不看好这次出行会有什么用。
“好的。”他说,“好吧,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正要说再见,却记起打瞌睡之前一直在记日志。我意识到这一觉睡得不算深,不然我已经忘掉了一切。
“纳什医生,”我说,“有件事我能跟你谈谈吗?”
“什么事?”
“关于本?”
“当然。”
“好吧,我只是很困惑。有些事情他不告诉我。重要的事情。亚当,我的小说。有些事情他说谎。他告诉我是车祸让我变成了这样。”
“好吧。”他说,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的重音放在“你”上,而不是“为什么”上。
我想了一秒钟:“他不知道我在把事情记下来。他不知道我明白前后有出入。我想这对他更容易些。”
“只是让他更容易些吗?”
“不是。我想这对我也更容易些,或者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只意味着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他。”
“克丽丝,我们总在不断地修改事实、改写历史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让它们符合我们偏爱的版本。我们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的。我们不假思索地虚构回忆。如果我们经常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到了一定时候我们会开始相信它,接着它就真的成了我们的回忆。这不正是本在做的吗?”
“我想是的。”我说,“可是我觉得他在利用我的病。他觉得他可以随便改写过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而我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也看不出来。可是我的确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因此我不信任他。他这么做到最后会让我远离他,纳什医生。会毁了一切。”
“那么,”他说,“你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你能做些什么呢?”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今天早晨我一遍又一遍读过自己写的东西。关于我如何理应信任他,我却如何不信任他,到最后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告诉他我在记日志。”我说,“必须告诉他我一直在跟你会面。”
有一会儿纳什医生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反对?可是他开口说:“我想你也许是对的。”
我全身涌上一股轻松:“你也这么觉得?”
“是的。”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么做也许是明智的。我不知道本给你讲的过去跟你自己慢慢想起的有这么大的出入,也不知道这有多么让人难过。可是我也想到,现在我们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根据你说的,你压抑的记忆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地浮现了。跟本谈谈可能对你有些帮助,谈谈过去,可能会加快你恢复记忆。”
“你这么觉得?”
“是的。”他说,“我想也许瞒着本不让他知道我们的治疗是个错误。再说,今天我跟‘韦林之家’的工作人员谈了谈,想知道那儿的情形怎么样。那个工作人员是一个跟你关系亲密的女人,名叫妮可。她告诉我她最近才刚刚回到那里工作,不过发现你已经回家住的时候她十分开心。她说没有人可以比本更爱你,他几乎每天都去看你。她说他会陪你在房间里坐着,或者在花园里,除此之外他还努力作出快活的样子。工作人员都跟他很熟,他们常盼着他去。”他停了片刻。“我们去‘韦林之家’访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议本跟我们一起去呢?”又是一阵沉默。“反正或许我应该跟他认识认识。”
“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没有。”他说,“只是刚刚开始联系他打算跟你见面的时候我们简短地通过电话,我们处得不算好……”
那时我突然明白过来,这正是他提议我邀请本的原因。他终于想要见见他了,他希望把一切都放到明面,确保昨天的尴尬场面永远不会再次发生。
“好的。”我说,“如果你这么认为。”
他说他确实这么想。他等了很久,接着问:“克丽丝?你说你读过日志了?”
“是的。”我说。他又等了一会儿:“今天早上我没有打电话。我没有告诉你它在哪里。”
我意识到这是真的。我自己去了衣柜旁边,尽管我不知道会在里面找到什么。我发现了鞋盒,几乎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它。我自己找到了它,仿佛我记得它会在那里。
“太好了。”他说。
*****
我在床上记这篇日志。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是本在他的书房里,那个房间在平台对面。我能听到他在工作,键盘咔哒作响,还有鼠标的声音。偶尔我能听到一声叹息,听到他的椅子发出吱吱声。我想象他正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我相信如果他关掉机器准备睡觉的话我会听见声音,来得及藏起我的日志。不管今天早上我怎么想、怎么跟纳什医生达成了一致,现在我肯定自己不希望我的丈夫发现我在写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坐在餐室时我跟他谈了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抬起头来,我说,“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过孩子?”我猜我是在试探他。我暗暗祈求他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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