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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岁回首看人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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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听说她正报名要去当电影演员。我十分忧郁地看上一眼就匆匆地走开。想到自己“名落孙山”,想到眼前处境,觉得自己十分龌龊,生怕被瞧见,拉着板车赶紧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老实说,“落取”后,我曾经想交个女朋友,这并非想恋爱结婚,而是想抒发自己对青春的感受,和女朋友交换对生活的看法,希望女朋友帮我改掉身上的坏脾气,坏习惯。就象一部高尚的书能照出我心灵上的污秽,迫使我改变旧我一样。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人家爱呢!相比之下,自惭形秽,将来就是要对她说一声“你好”!恐怕也不可能了。

  我该怎么办?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生活下去。我十分痛苦地在心里呼唤:“救救我吧!如今正是开拓,发展我智慧才能的大好时机,我却在彷徨,在虚度年华,让结实的身躯关在房里发霉,用充沛的精力去做一些毫无价值的事,这样的生活太残酷了。”

  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看书,这是我一生的爱好,没有书读,会象口渴找不到水一样难受。一段时间惊险小说泛滥,为了寻找刺激,我追逐过这一类书,从中学到逻辑推理的方法,却使自己的神经往往处于过度敏感的状态。丰富的想象引发无端的猜疑,导致后来因集邮通信一事而自找麻烦。当时看得最多的前苏联反间谍小说,还有福尔摩斯惊险小说。在柯南道尔笔下,凶残案件中会融入一段甜美曲折的爱情故事,看了既紧张又美好,象《血字的研究》、《巴夫克维尔猎犬》都十分引人入胜。

  不久我对惊险小说厌倦了,又把兴趣转移到科幻小说方面。像法国儒勒&;#8226;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女儿》、《神秘岛》、《海底两万里》等,以及前苏联的一些宇航科幻小说。一下子我把图书馆里的这类书又给扫空了。这方面的阅读充实了我的知识,让我看到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和一个充满奥秘的宇宙。觉得有许多科学难题正有待人们去探索,而人类对自然界的了解和利用实在是太少了。同时也知道人类的幻想不是不可实现,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科学家太了不起了。可是对我来说,这只能是“望梅止渴”呀!

  除此外,我最喜欢读的书莫过于鲁迅的作品,那真正是百看不厌,反复阅读,始终回味无穷,往往一边看一边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鲁迅就象是一位高名的医师,准确无误地剖析历来存在于国民中的精神病态,有力地鞭笞了没落的人们。在表面是尖锐刻薄的冷讽热嘲中,隐藏着对受压迫者的同情。在黑暗的旧中国,鲁迅宛如黄山顶上的迎客松,傲然不群,身临峡谷,面对鬼石,经受风霜雨雪、炎热酷暑,始终热情地伸出双臂,召唤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对每一张渴望求知的脸喋喋不休,吟唸他的教诲。

  有人认为鲁迅创作的后半生不该把精力花在无休止的笔战中; 去写那些被视为没有多少艺术价值的杂文; 而鲁迅写过的小说又是那么成功。我认为鲁迅之伟大,就在于他无所畏惧,从没有考虑个人安危,爱人类之所爱; 恨人类之所恨。他知道现实斗争中 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位作家的义务又是什么。他不想遮掩别人,连同自己的劣根性。鲁迅所写的杂文是现实中活生生的斗争,实实在在的写照,可以让读者更快了解社会,可以唤醒人们除旧布新。

  每次读着鲁迅的作品, 我总觉得他就在跟前,严厉而亲切地教导。我便感到自己十分不足,感到他在紧紧摧逼。尤其想到眼前的处境,我更加焦急万分。雏鸟折翼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正当要施展自己的魅力,却被无情地阻止了。(待续)。 最好的txt下载网

四、人生折翼——高考“落取”(6)
时光一天天流逝,工作依然无影无踪,我惆怅万分。我们几位“落取生”曾询问过几个政府部门,请求安排工作。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安心等待吧!有工作就通知你们!”工作其实很多,就是不“通知”罢了。又听说上面对我们这一届“落取生”有过指示::暂不分配,看以后谁表现好了,谁先给安排工作。但怎么才叫“表现好了”呢?

  我们中有的人已变得十分胆小慎微,每次到县文教科去,连大路也不敢走,有时还特意赤着脚,穿一件有补丁的衣裳,说话低声下气,简直在哀求乞怜。听到不分配的话,象是被判了死刑,一点力气也没有,还自我作贱地说:“当初要是不报考就好了,现在考不上,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有问题的。”说来真叫人寒心,正当我们处在朝气逢勃、浑身是劲的时候,却只能这样去瞎撞和等待,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这跟浪费钱财粮食,跟图谋自杀有什么两样?一个想为社会主义事业工作的人得不到工作,难道我们都成了“四类分子”不成?

  “落取”之后,周围的人对我们的看法越来越离奇,大家冷眼傍视,害怕同我们接触,象逃避瘟疫那样岐视我们,好似我们都是有“重大政治问题”的人。可是我自己一点不知道,不知道“问题”到底在哪儿?

  也许我一向天真幼稚,不闇世事,不但没有从“鸣放”中吸取教训,还继续对别人存有幻想,以为政治也会讲仁慈,上级会爱惜我这个高材生;以为“落取”是有意对我进行考验,最终会把我放到该去的地方。八月下旬,我怀着可笑的愿望,又报名参加泉州大学的招生考试,这原是“大跃进”中新办起来的大学,对考生成绩要求本来就不高,可是我还是接到一份“落取通知书”。我开始对所谓“政治”有了新的认识,回顾自己的“无知”,醒悟落到如此地步的真正原因。

  记得有一次全县开展除害灭雀运动。当时大家只知麻雀吃粮食毁坏庄稼的一面,没有考虑到它同时也吃害虫,功大于过,硬把麻雀当“四害”之一,意图除尽灭绝。县政府动员所有城乡居民,要求在各家屋顶上敲桶打盆,呼喊追赶,使麻雀没有歇息的时候,最终从空中跌落下来,或赶到机场去,那里撒着大量毒饵等待着。为此县里还专门成立“灭雀指挥部”,统一部署。运动开始的第二天,我在上学路上,看到事情并不象宣传的那么热闹,许多居民没有行动起来,麻雀仍在各处欢快地吱叫着。

  那时正值“整团”后不久,带着被“洗脑过”的想法,认为以前对政治运动不关心,如今再不能袖手旁观。抱着对党对人民负责的态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县“灭雀指挥部”,指出这次运动还有“死角”,建议对没有行动起来的居民采取一定的强制措施,比如扣押粮证,这是当年最流行的惩罚手段。想不到隔了两天,一位街干部到我家里来,说麻雀全飞到我们屋顶上了,我家成了麻雀庇护所,要赔偿麻雀所吃粮食的损失,就把我家的粮证带走了。我不知道这是普遍对待,还是因为我的“关心”,而得到“请君入瓮”的结果?当年那些头脑发热的人只想听恭维的话,任何对运动说三道四都成十足的蠢货,受到打击报复也是活该了。

  又一件是离校前一天,出自对母校的热爱,对教育的关心,我又自作聪明写一封信给校长。感谢学校几年来对我的培养,同时以亲身经历和感受,以“整团”后自新者的态度,指出学校中还存在严重的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和教育方法,特别是个别老师自身的资产阶级思想对学生产生不良影响。希望校长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加强对教师队伍的改造和建设。这也是当时对知识分子提出的论调,通过“整团”,我深信不疑的。可是校长后来却对全校教师说:“最近我收到一封信,是一位毕业生写来的。这个人表面上说关心党的教育事业,实际上是在污蔑社会主义学校,攻击党的领导。这个人在‘大鸣大放’中曾猖狂向党进攻,说我们拿立场压人,‘整团’后又不思悔改,继续玩弄资产阶级花招。说明阶级敌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这种人就是准备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

  当我听到一位老师好心的转告时,心里一惊,校长又分明指的是我。这又是我一片忠心的下场。我不明白校长为何这样理解我那封信的动机?我更不明白,“整团”时大家批评我、指责我只读书不问政治,不关心国家大事。当我觉悟了,开始关心社会主义事业,不保留地把个人意见献给党,献给人民,以示对党对人民忠诚不二。结果总是事与愿违。难道“整团”的真正目的,只是叫我凡事装聋作哑,不可随意说话,并不在乎我说的对不对。

  看来有些人就是善于怀疑别人,“提高警惕”地把好心人当成阶级敌人来打。他们从来不敢去信任一个所谓有“问题”的人。照校长的推论,应该是我对党不满而积极“鸣放”,受整后必然心怀怨恨,伺机进行报复。所以我这种近于“反常”的举动,在他看来便是“狡猾”,“伪装”的表现,是“继续在同无产阶级较量”。

  这是一种怎样的逻辑?一种由强调“阶级斗争”得出的结论,又不善于按毛主席的教导去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不知道因此坑害了多少无辜的群众。这种人片面地理解了马列主义,而习惯于用封建专制和家长式的观点来解释马列主义,忘记了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观念,更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权利。

  当时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没有信心,甭说升学、工作,连活下去都有困难。我觉得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别人随时可以拿来吓唬我、打击我。“落取”之后象是进入一个“社会看守所”,我感到孤零无助,不知何处是尽头,等待我的只有岐视和侮辱。

  这段折翼人生,对一个有志青年的打击是一生都抹不掉的。当然不可能人人都上大学。如果平等竞争,大家毫无怨言,要怨,也只能怨自己。而那种以所谓“政治条件”为前提的选取法,太伤人心了。人为地把青年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而且是根据某些人的主观臆断,这太不公平了。这样的社会怎么还有进步的希望?那些被扼杀在土壤里的幼苗,比起被摧残的花朵,更加可怜兮兮,他们连一个成长的机会都没有。整个社会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1)
严寒的冬天过去了,安慰人心的春光歪歪扭扭地落在窗前的屋顶上,几只麻雀在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钻进飞出,吱吱地叫着,墙头的小草还没有从冷凛的哆嗦中伸直腰来,转眼又到了秋风萧瑟的天气,才几时它又要枯黄。阳光也不知何时又跑到南边的墙上,那些麻雀再不能在阴凉里喜耍了。1958年我经历过的就跟季节的变化一样,只是滔滔的孟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度过,那灿烂的阳光已一去不复返。

  “一向驶顺风船的不一定是好船夫,遇过风暴的才是真正的舵手。”我在“落取通知书”上写下这一句。

  我开始想,“落取”也许可以成为我一生奋斗的动力。经过这样一次挫折,我将更懂得生活的意义。平平淡淡最终要感到乏味,不知人生还有苦痛的时候,这种人也就不知道怎样珍惜生活了。经过这样一次挫折,我将更坚定不移去追求生活中的目标,知道成功是没有止境的。在我们国家,也许上大学与不上大学处于同等地位,重要的是每个人对社会的贡献如何。我相信自己无论在那一个岗位都能很好发挥作用,出色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的任务。如果一旦让我再走进校门,我更会以十倍的疯狂爱惜和享受来之不易的生活。

  当时报纸上不断在鼓吹,“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地纷纷刮起一阵阵浮夸风,抛出一个个“高产卫星”,一天一个惊人的“奇迹”出现。水稻亩产可达六万多公斤,地瓜亩产有二十几万斤的,农民都说就是把田里的土拿去秤,也没那么多。可作为热血青年,我却深信不疑,再一次为国家的繁荣昌盛激动不已。我开始从颓唐中恢复起信心,我从来不想落伍,认为关键还在于争取表现,干出一点成绩来,到水库工地去劳动,或搞一块试验田。如果能在试验田上同样抛出一颗丰产“卫星”,人们不知道将怎样叫我做总结报告,说不定组织上也会重视我,把我送到大学去深造,研究更深奥的问题呢!

  是呀!只要痛苦淡漠了,难熬的夜过去了,我就又在幻想,又在希望,始终以积极向上的态度,把一切都看得那么美好。因为我是这样的诚实,这样的单纯;我又这样的热情,这样的有能力。

  在当时一篇日记上,我认真检讨自己:

  “与其哀怨终生,不如奋斗至死。应该切实参加到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当中去,认真观察冷静思考,这里面有许多我不懂的真理,有值得我学习一辈子的东西。问题不在干什么,当个泥水匠也好,做个推车工也行,一样可以创造生活,做出成绩。以前我并不喜欢这些,也没有认真去想过,让我来喜欢它一次,这绝不会丧失我的‘尊严’。

  “不要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幻想和希望中去。应该及早确定一个可行的目标,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始终不渝地攀登。不可好高鹜远,眼高手低,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愿做。白白让美好的时光悄然遁逝,到头来落得空悲切!

  “不要过分欣赏自己,把别人看得一文不值。劳动人民有能人,他们并不俗,比起不学无术的公子少爷,他们高尚了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比别人高明,就不敢正视自己的缺点,也看不到别人的优点。要知道,人家不说不等于不会,人家不做不等于是个傻瓜。自己受到赞扬,也不等于有了真本事。

  “看书做事要有崇高的目标,不应为了在别人面前说笑打浑,为了在女人面前卖弄讨好,而去发展那种无用的才能。对女人的青睐更应慎重,不要以为对方嫣然一笑,含情一瞥,都在钟情于我,这太可笑了。”

  这时,几位同学也从大学里不断给我来信,安慰我,帮助我。团支书还寄来几本有益的书。他们仍然把我看成是一个天资甚高的人,不相信我会因“落取”一厥不振,一再鼓励我来年要继续投考。

  我已经意识到,一个人的所谓政治条件,比起他的知识、才能更为重要,可以说在当时没有“政治”就没有一切。我开始对“政治”产生了兴趣,从图书馆里借来不少政治思想教育的书刊。对毛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逐句精读,作出眉批和写上心得。因为能深入领会书中的含意,联系自己熟悉的东西,感到收获不少。我觉得一个人除了每天从食物上吸取热量,还必须在精神上不断得到营养,一旦对政治钻得越深、兴趣就越浓。站在岸上怕水冷,一到跳进水里,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乐处。(待续)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2)
思想上有了一点武器,我又壮着胆子主动找街道委员会的街长谈心。街长很坦率,她不认为一个青年人会有什么大“问题”。她说:“当领导的不一定都对,对一个人的处理也不一定都是正确。不能因为领导的误解,不恰当的批评,就消极不干,应拿出行动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她叫我放掉思想包袱,到街政府来帮忙做点事,可以去民校教书。我欣然同意,精神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所谓民校,其实没有教室,没有课桌椅,只是在一个宽畅的有路灯的地方挂一块小黑板,学员自带椅子来上课。学生都是一些中年妇女,也有上年纪的老太婆。我每天晚上给她们讲学习文化的好处,列举不会说普通话的难处,然后是识字教学。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对我的讲课感到满意,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为了上好民校的课,我牺牲了和朋友欢乐的时间,放弃了几部好的电影没有看。但我心里快活极了,甚至感到有点光荣,虽然这不算什么英雄行为,也没有当上模范。在我一生中,却是第一次用学到的知识去为人民服务。

  街长又交给我其它的工作:如出黑板报,到居民屋顶上去,用土广播筒通知开群众大会或广播台风消息等等。有一次十二级台风登陆,呼啸的狂风夹着暴跳的大雨,在四处横行霸道,街上白茫茫一片,行人早已绝迹。街长却带领我们几个青年连夜冒雨在巡逻,帮助那些房屋破旧的居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段。这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看到一个政府如此关心人民的疾苦。对那些爱发啰嗦的人来说,是一次有力的回击。   

  基层工作,面对群众,并不容易做好。有一天傍晚,党支书叫我带领二十位居民,赶去城外抢修一段缺口渠道。我们到了那里,已有不少人在忙碌,场面有点乱,好象没人在指挥,大家就散开各自干了起来。劳动了一会儿,有个人竞自作主张对大家喊道:“走了!”我以为是哪位干部要调我们去别的地段抢修,也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公路上才发觉是要回去。我急得直问:“刚才是谁叫大家走的,怎么没有问我?任务还没有完成,回去怎么向支书交代?”可大家都不听我的,欺负我太年轻,嫩了点,不象个干部模样。有一位还“好心”教导我:“回去就对支书说,大家干到十点多(明明才九点)双脚浸在水里受不了,只好收工。”我不能说假话,又不好向支书交差,只能直接回到家中。心里懊悔极了,第一次当“领导”就出丑。后来我又参加了几次抢险救灾工作,也主持过群众大会,才慢慢成熟起来,渐渐地我成了当地群众心目中的一名街道干部。有些群众遇到困难,甚至直接来找我帮忙。

  有段时间,街长叫我去她家里填写居民粮食统计表。到了中午,便留我吃午饭。我说什么也不肯,因为当时每人的口粮是定量的,我怎么可以吃别人的份额。后来他们说,这些都是“公家的,没关系”。我很诧异,哪来的“公家粮”、“公家款”。一打听,才知道是上级拨给民工的补贴粮和补助款,被基层干部截留了,或者说剋扣了。街道干部常会以“替公家办事”为由,毫不脸红地享用它们。在物质匮乏,生活水平低下的年代,能吃到一顿“公家饭”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即便是“觉悟高的无产者”也一样高兴。所靠的是手中的权利,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只有百姓始终“无知”。制度上这种劣习,可谓源远流长。但反过来说,那些“替公家办事的”大多是义务的,特殊一点,又是情理之中。只是除了“替公家办事的”,几位熟人,包括干部家属也大大方方地享受起来,就有点说不通了。当时我一吃完饭就赶紧离开,心里总感到有点不应该,这玷污了我“替公家办事”的美好愿望。

  其他“落取生”看到我在街政府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便在背后冷言冷语地嘲讽,跟我疏远了。他们不理解我,把我看成是一个投机分子,或者是他们对我的作为有点忌妒了。我不想解释,离开学校有各种各样的路,只能靠每个人自己去选择。生活也必须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过得心甘情愿。(待续) 。 想看书来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3)
那时我每天都到街政府去,心里感到充实了许多。跟街长和其他干部接触的机会也多了,我从他们身上逐渐学到不少课本上从来没有读过的知识,受到深刻的教育。

  有一天上级拨给一笔救济款和一批救济物资。几个听到消息的居民争着要,有的登门诉苦、有的托人说情。可是街长一概不理,她对我们说:“这些人中有不少人过去生活不错,现在稍有点不如就叫苦。象王素英,解放前不务正业,靠歪门邪道过日子,解放后政府不许她再干。她又不愿参加劳动,自食其力。这次吵得最凶,却最不该给她。”相反地,街长亲自把救济品送到一户贫民家里。她说:“这些在解放前过着苦日子的人,现在都有一定程度的翻身,他们对目前的生活感到满足,但相比之下,还是困难的,这种人我们还是应该救济。”

  多么鲜明的工作态度。我沉思良久,要是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恐怕就不会这样顺利,这样合情合理。

  还有一次是开群众大会动员捐献废铜铁,支援国家建设。结果群众议论纷纷,会后许多意见汇集到街长那里。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分析说:“群众有意见,说明我们工作没做好,光知道伸手向大家要废铜铁,没有把意义讲明白,这只能怪我们自己。要想办法激发群众的阶级觉悟,自愿把废铜废铁捐出来。至于张铁头公开跳出来反对,说我们跟国民党一样,这是别有用心的。他过去是恶霸张瑞山的狗腿子,历次运动都发泄不满,这次一定要狠狠教训他。陈东海谩骂干部,要调查一下,背后是不是有坏人在挑唆。解放前他是个苦大仇深的贫民,他会跟着共产党走的。”

  街长显然是根据阶级斗争的理论,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从现在看不一定客观。当时我却觉得对我的启发和帮助,比我在考试中得一百分要有用得多,它不同于政治课本的说教,也不同于校长在大会上的灌输,而是活生生的现实教育。

  街长没有上过正规学校,只在扫盲班里毕了业。她的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令我佩服。我想是因为她有强烈的阶级感情和对工作、事业的热爱,才使她变得如此能干。

  看到这样的人,我又增强了信心和希望,感到活着是有意义的,平凡的工作也可以锻炼一个人,可以学到自己所没有的知识。“落取”后那种无聊颓唐的生活不再出现了,我开始愉快地走进另一种崭新的生活里。

  而1958年又是最热闹的一年,不光是各种“卫星”接连“上天”,“人民公社化”又鼓舞了一些想“早日进入共产主义”,实现“世界大同”的人,他们有了突发异想“大胆创新”的机会。有人要“好心”地“砸锅毁灶”,“兴办群众食堂”,让大家一起来过“共产主义生活”,解决“后顾之忧”,彻底“解放生产力”。于是“群众食堂”随着“人民公社”的成立,开始遍地开花。

  我所处的街道虽是弹丸小地也不例外。由于一段来我的积极表现,10月11日街道党支部决定让我去担任“群众食堂”的会计,说这是个光荣的任务。支部的决定当然也是对我的信任,我一方面感到高兴,同时也隐隐有点担心,会不会永远被“钉”在街政府里,当个群众干部,并不是我的心愿。但是我没有拒绝,我只是在心里希望,以后还能重新分配一个正式的工作。(待续)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4)
正当我满怀期望,在“群众食堂”热火朝天地大干起来,准备用实际行动来重新塑造自我的时候。想不到一场无情的暴风雨又一次扑到我身上,而且是倾盆直泻,把我淋得浑身湿透,一败涂地。

  10月16日清晨,我和钊人正要去食堂上班。路上一位学生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螺城一中团委会寄给我的。我急忙拆开,还以为是通知我去哪个单位工作呢!钊人也在旁边说,一定有好消息。

  不料,我刚看上一眼,就象被毒蛇咬着一般,大喊一声“开除团籍”,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两只手颤抖着,把那封信翻来复去看了又看,拼命要从字里行间找出差错来,希望“何海生”三个字会变成别人的,以证明这不是真的。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已是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心里早在哭泣。

  钊人大概看到我象疯了一般,也吓坏了,或者是因为路人在好奇地观望。他赶紧把我带走。我对身旁的一切已全无知觉。一路上钊人在极力安慰我,替我表示对这件事的怀疑,我却一句也没听清楚。直到开了门,才知道已回到家。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突然站起来,非要到一中去问团委书记不可。钊人不放心,要我冷静再冷静。我是一刻也不能等待,并希望钊人陪我走一趟。此刻我十分需要他,有一个人在身边,自己才胆壮些。

  到了一中,找不到团委书记。另外两位负责团委工作的都推说不知道。

  又过两天,我一个人来到一中,团委书记却说我“思想反动”,“跟党离心离德”,还说我“整团”后继续“放毒”,“表现虚伪”。具体的又一点都没有指出来。

  我竟不知道如何解释,心是不能掏出来剖白的,又没有什么可以随意拿来证实。我“整团”后的表现可是尽了最大努力,自己正高兴做了前所未有的事,我读了不少毛主席著作,劳动上也经受过锻炼,思想感情上发生质的变化。他却说这一切都是“虚伪”的,这如何叫我说得清。我不得不把一本日记拿出来,请他看一看,上面记载着我这段来的思想转变和所作所为。他却连忙推开,象拒绝一位乞丐的讨饭碗那样。

  我失望地回来,感到一阵难忍的空虚。心头又堵得慌,“开除”两个字老是来纠缠,我越是不愿去想它,它偏在脑子里出现,我还是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是真的。当初支部只决定给我“警告”处分,我的团籍关系也转到街政府,一中团委会怎么能“开除”?事先又没有征求我本人的意见,这符合团章的规定吗?我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团委书记却说是经过团县委批准的。

  我还是不相信“开除”会用在我的身上。我总认为“开除”是对于流氓小偷,道德败坏者,或真正反党反人民的顽固分子才适用。难道我够条件吗?我相信自己没有坏到那样的地步。我从小学到中学只有受到学校老师的称赞和表扬,很少有过批评,更不用说那怕是轻微的处分了。

  对我来说,这不光是开除团籍,简直是开除国籍,开除人类籍。我不管怎样也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是被开除的;我不管怎样也不能见人了,因为我是被开除的。一连两天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脑子里横七竖八地叉着几个“开除”,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就跟死去一般。(待续)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5)
这之前我还在天真地幻想:由于“整团”后自己一系列积极的表现,特别是“落取”后经过一段彷徨,重先鼓起勇气,开始新的征途,组织上将不会对我处分,可能还会继续培养我,把我放到适当的地方去。

  那时一切都完了,工作不用等,再考大学也是白费劲。往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将来又会怎样?大概他们已把我看成是一个成熟的,有一套完整思想体系的“右”派分子。也许他们早已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不敢再想下去。他们连一次改正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留下,就把我“开除”了。

  此时我还要担心亲人的指责,邻居的岐视,朋友的耻笑,妈妈的难过。我再次感到没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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