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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明-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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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仪看得毛骨悚然,川江上到处都是悬崖峭壁,部署火炮锁江易如反掌。白杆兵要顺流而下,势必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不仅张凤仪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炮火,白杆兵驻扎多日,对这种炮火也非常心悸,绝口不提对面弓兵,似乎忘记了对林纯鸿施加压力的作战任务。

张凤仪一刻也不想呆在万县,想回到石柱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但石柱的风评又让她恐惧不已。她每日犹犹豫豫,心理压力极大,一日比一日消瘦。

这日,马祥麟突然带着亲兵闯入张凤仪大营,令她立即抽出五百个水性精熟的士卒。张凤仪大惊,问道:“难道要组建水师?”

马祥麟淫郁着双眼,冷笑道:“这个你别管,我自有用!你只管抽调即是!”

张凤仪心里腾地升起一团火,硬声回道:“虎头山那边,随便你怎么抽调!不过,要在我的大营里肆意妄为,休想!”

马祥麟从怀里掏出秦良玉军令,怒道:“张凤仪!你想违抗军令么?”

“张凤仪”三字一出,张凤仪的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滚,以前亲昵的称呼“小凤”已经永远消失了,夫妻情分到此为止!看来马祥麟回到万县后,对一些风声定有耳闻。

张凤仪强忍着悲痛,吩咐秦永成、杨应矶等将领配合马祥麟抽调精卒,自己则躲入大营独自枯坐,就如泥菩萨一般。

“都是一千石粮草惹的祸!当初要不是缺粮,哪能与林纯鸿有瓜葛?今日也不会有此等欲辩不明之事……”

张凤仪柔肠一寸愁千缕,不由自主地想到初见林纯鸿时的场景……

“凤仪姐,你在外面征战这么多年,想不想自己的两个孩子啊?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可惜我不能陪在小凤儿身边,心里觉得愧疚不已呢。哎,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荆州呢,我想小凤儿都快想疯了。等孩子出生后,我就让他既学文又学武,成为一代英杰,唉,让他学那么多干什么啊,只要能他能健健康康长大,手里有谋生的本事,就够啦……”

想到林纯鸿曾经说过的话,张凤仪心里禁不住发酸发苦,嘿,这个家伙……

不过,张凤仪乃经历战阵的巾帼豪杰,对军事的敏感性非常高,她本能地觉察到马祥麟定有重大军事行动。她到底不放心,令心腹杨应矶查探,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马祥麟抽调一千五百名水性精熟的士卒,准备伪装成平民,分成五批前往荆州,对邦泰集团实施斩首之策!

张凤仪颓然坐倒,全身仿佛被抽空一般,眼珠定格在小镜子上,半天不曾转动丝毫。

不行!一定阻止马祥麟的疯狂冒险!这将给石柱带来灭顶之祸!

张凤仪咬了咬牙,做出了她有生以来最难做的决定。在石柱,没有谁比张凤仪更了解邦泰:姑且不谈马祥麟能否避开军情司无孔不入的眼线,即使能顺利将邦泰高层一网打尽又有何用?邦泰早就在乡村、集镇、县建立了完善的体制,只要林纯鸿一回到荆州,重建一个集团高层易如反掌。然而,这将彻底激怒邦泰二百多万人,一个疯狂的邦泰对石柱来说,绝对是难以承受之重!

甚至,对整个大明来说,也是难以承受之重!

张凤仪所不知道的是,此事并不是秦良玉一时兴起,而是被逼无奈。

温体仁到底舍不得放弃荆州兵力空虚的大好机会,极力劝谏朱由检采取断然措施,声称,林纯鸿、周望所率之军,钱粮无不来源于荆州,只要趁虚控制荆州,林纯鸿、周望麾下精锐不是土崩瓦解就是任皇上任意摆布。届时,只需要派遣一臣,携带圣旨就可以控制二万多精锐士卒。

“皇上,贼寇虽然势大,终成不了气候,如今铸币之后,财计紧张之态大为缓解,只要善加抚慰生民,为前线将士拨付大量钱粮,贼势不难平也!然荆州乃腹心之地,林纯鸿乃腹心之患,一旦林纯鸿犯上作乱,势必与贼寇、女真里应外合,大明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温体仁苦口婆心,极言林纯鸿之威胁,几乎到了声声是泪的地步。

朱由检犹豫不决,一方面,他被温体仁所描述的美好前景所吸引,另一方面,他担心一旦计划失败,与林纯鸿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大明将面临建朝以来最为严峻的形势,搞不好整个荆湖地区不再为大明所有。

温体仁顺势抛出了他的计划:密令秦良玉以北上剿匪为由,率兵五千,在荆州驻泊后,趁夜攻打荆州城,成功几率几乎百分百!

朱由检大为心动,勉强同意了这个计划。

秦良玉接到兵部密令后,大吃一惊,“纸上谈兵!完全是纸上谈兵!庙堂之臣,皆不知兵也!”

秦良玉自幼习兵法,经历战事不计其数,她知道,五千大军进发,是何等壮观场面,仅仅运人,就需要将近上百艘船只!这上百艘船只驻泊荆州,邦泰集团要是不做准备,那只能说明邦泰集团自林纯鸿以下,每个人的脑袋都被驴踢扁了。

她有心拒不执行,但心头的牌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石柱最终要为所谓的忠义流尽最后一滴血”,林纯鸿的话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食不安寝,茶饭不思。

但是,不执行能行吗?如此一来,马家、秦家满门忠烈、石柱乡民死伤不计其数,最终完全变得无意义。她一介女流,能背负起万世之骂名吗?她如何面对马家、秦家祠堂内密密麻麻的灵牌?

秦良玉最终下定了决心:出兵攻打荆州,不过计划得修改。

修改计划的风险非常大,一旦失败,她将面临着邦泰和朝廷双方面的压力。不过,秦良玉乃是有担当的人,决定为了朝廷拼搏一把。

秦良玉想来想去,拟定了伪装进城、中心开花之策,并密令马祥麟立即准备。

第233章 黄渤犒军

石柱土司西沱码头。

自邦泰在西沱码头附近设立货栈以来,经过几年的发展,如今的西沱码头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生猪、兔毛交易中心。石柱土司通过养猪、养兔,土民们的生活水平逐步上升,附近府县的乡民颇为羡慕,无不一哄而上,开始从事养殖业。幸好邦泰货栈的收购能力能力似乎是个无底洞,没有出现滞销现象。

每日,无数的生猪和兔毛通过嘉陵江、长江汇集到西沱码头,在邦泰货栈内进行交易,然后由邦泰商号转运部转运至荆州、夷陵,甚至远销至江南,多年来沉寂的川东山脉焕发出无穷的活力。乡民们的创造力也是无穷的,他们在生猪养殖中发现,经过阉割的生猪生长迅速,肉感更好。这一发现迅速在乡民中扩散,甚至被邦泰商号传至湖广、江南等地,提高了各地的生猪产量。

商人黄渤在荆州开设了毛纺工坊,主要从事兔毛的处理和纺织,偶尔也从事羊毛的处理和纺织。鉴于羊毛的来源稀少、进货渠道不稳定,黄渤将主要精力放在兔毛上,每隔两个月,便亲自到西沱货栈购买兔毛。

这日,黄渤进入西沱货栈后,发现市面上的兔毛居然脱销,跑了一些熟悉的老板后,均被告知,兔毛已经销售一空。

这下黄渤急了。

黄渤生意做得大,在荆州建立了洗毛、炭化、漂白、纺织等一系列工坊,从业人员超过五百余人。而且黄渤兔毛纺织质量好,深受好评,手头握有大量的订单,如果不能按时交货,势必影响到工坊的声誉,还会缴纳高额的违约金!

怎么办?万般无奈的黄渤四处打听到底谁买走了兔毛。

这一打听,一名叫雷浩东的商人浮出了水面。雷浩东自半月前在西沱货栈大肆收购兔毛,并准备用自己名下的三十多艘船分批运往荆州。

雷浩东是谁?从未听说这号毛纺商人啊?荆州、夷陵等地的毛纺商人无不亲自到西沱购买兔毛,哪有将兔毛运到荆州销售的道理?

况且,哪有用自己船只运送兔毛的?这年头,邦泰商号转运部的船只既便宜又安全,乃是商人运送货物的首选。

既心焦又好奇的黄渤决定晚上至西沱码头一探究竟,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月二十四日晚,天气淫沉,四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黄渤带着一随从,来到了西沱码头,四处寻找雷浩东的船只。

西沱码头几乎成了不眠之地,即便到了戌时,仍然有船只连夜装卸货物,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火。黄渤从东转到西,方才在一处非常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船只。

这处角落几乎全无灯光,离远了,根本看不清,于是黄渤带着随从慢慢靠近。

离船只还有十多丈,突然一声断喝传来:“什么人!站住!”

黄渤七魂丢了六魂,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娘的,这么吓人会死人的!哪有隐藏在暗处突然暴喝的?

黄渤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挺直腰板,回道:“荆州商人黄渤,夜间迷路,行至此处!兄弟,能不能不要吓人啊!差点吓死我了!”

暴喝之人挥了挥手中的朴刀,冷声回道:“雷大官人之货物,闲人不得靠近!赶紧走,否则休怪我手中的刀不客气!”

黄渤心里不由得有气,不就是货物嘛,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他看到闪耀寒光的利刃后,心里不由得一阵惊悸,拱手道:“小的不知雷大官人的规矩,还请恕罪!”

说完,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僻之处。

路上,黄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区区兔毛,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大动干戈?黄渤忍不住浑身颤抖,难道船上运送的是军辎?黄渤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带着随从隐藏在暗处,不停地往船只驻泊处张望。

黄渤好奇心甚强,而且颇有耐性,这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到了子时二刻,黄渤突然发现百余个精壮的汉子押送着两辆车,直直往雷浩东船只而去。这两辆车装了不少重物,压得轮轴吱吱呀呀作响,还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绝不是兔毛,很可能是铁器等重物!黄渤马上得出了结论,联想到雷浩东的目的地,他惊出一身冷汗,浑身开始颤抖。

难道雷浩东密谋在荆州作乱?

雷浩东到底何许人也?万一雷浩东在荆州作乱,我的老婆孩子还在荆州啊!我的工坊怎么办?局势混乱后,我岂不是要亏死?

黄渤紧张得要死,脑子里飞速运转,最终下了决定,立即令随从通报邦泰商号的西沱货栈!

黄渤独自一人回到客栈后,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黄渤本为落第秀才,被邦泰招募进商号后,从事货栈管理多年。后来他发现毛纺乃暴利行业,遂脱离邦泰开办了毛纺工坊。这些年来,依托着邦泰,生意越做越大,在整个荆州商界也混出了一定名声。

黄渤非常清楚,他的发家皆缘于邦泰商号,或者说缘于林纯鸿。要是林纯鸿倒台,他的前途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黄渤辗转反侧,心里渐渐有了决断:一定要阻止雷浩东的疯狂举动。

可是,他乃一介商人,有何能力阻止雷浩东?

一直折腾到卯时,黄渤突然想到“弦高犒军”之典故,雷浩东不是事事隐秘么?犒军一事,正好适合自己!

黄渤从床上一跃而起,立即开始准备犒军之物。

第二日辰时三刻,黄渤带着随从,雇了一辆车,满载着粮食、腊肉、丝织物、美酒等物,往西沱码头而去。依然,离雷浩东船只还有老远,就被喝止住。

黄渤高声叫道:“荆州商人黄渤,奉邦泰周副将之令,特来犒军!”

哨卫愣了愣,不由自主地问道:“你说什么?”

黄渤面色平静,高声道:“奉周副将之令,特来犒军!”

哨卫不敢隐瞒,立即向上通告。

此时,马祥麟正好在船上,听到哨卫的汇报后,大吃一惊:“周望的耳目如此灵敏,事已泄,如何是好?”

马祥麟无法,只好令雷浩东接待黄渤,且听黄渤说什么再作打算。

黄渤靠近船只后,雷浩东不由得喝了一声彩:“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儒商!”此子唇红齿白、印堂突出,身材高大,一袭略微紧身的儒衫穿在身上显得文雅无比。

雷浩东大喇喇地问道:“你是何人?来此处何意?”

黄渤拱手道:“在下荆州商人黄渤,来此犒军。周副将听闻雷大官人率领壮士前往荆州,恐壮士一路劳累,特送来美酒和粮食,稍表敬意!”

雷浩东哈哈大笑:“鄙人一介商人而已,黄老板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还是周副将弄错了?”

黄渤微笑着答道:“周副将命令如此,在下不至于走错地方!”

雷浩东收敛起笑容,厉声道:“据在下所知,黄老板来西沱,不过收购兔毛而已!是不是见在下收完了市面的兔毛,心存报复之意,意欲陷在下于万劫不复?”

说完,嗖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喝道:“自古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黄老板存心不让在下做生意,休怪在下不客气!识相点,赶紧滚蛋!”

黄渤毫无惧色,冷声道:“世上无不透风之墙!汝等所谋甚大,邦泰岂能一无所知!惹恼了邦泰上下几百万人,后果非汝等所能承担!”

雷浩东大怒,作势就要揉身擒获黄渤。突然从身后传来马祥麟的喝止声:“住手!”

马祥麟不理会雷浩东,紧盯着黄渤,良久,方冷笑道:“好一个林纯鸿的爪牙!居然想出如此妙策!休得瞒过我!”

黄渤大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马祥麟果然是个人物,一眼就识破了黄渤犒军的实质。

马祥麟接着说道:“莫欺我石柱上下无人!你滚吧,老子记住你了,黄渤,是吧!后会有期!”

说完,马祥麟带着雷浩东跃入船中,将黄渤一人丢在了岸上。

黄渤呆立良久,方才悻悻然带着车辆返回客栈。

实际上,雷浩东大肆购买兔毛,并用自己的船只运往荆州,早就引起了西沱货栈的注意。货栈方面本能地察觉雷浩东有鬼,将此情通报给夔州军情处。马祥麟和雷浩东的一举一动均在军情处的掌控中,就连黄渤夜探雷浩东、犒军诸事,也在三天后摆在了周望的案台上。又在三日后,摆在了林纯鸿的案台上。

林纯鸿对军情处快速获取石柱异动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反而对黄渤义举拍案叫绝。林纯鸿惊喜异常,忍不住对左右说道:“黄渤之举,正说明邦泰的根基日益深厚,拥护者越来越多!”

林纯鸿越想越高兴,吩咐张杰夫道:“有空安排一下,黄渤我要面见,这样的商人,我们一定要支持!”

“对了,还有,黄渤开设了毛纺工坊?嘿嘿,以后经营草原,还有大用!”

……

林纯鸿毫不掩饰对黄渤的欣赏,更是考虑长远,一直想到了草原之策。

第234章 婆媳之间

且说张凤仪感觉到事态严重,顾不得营内之事,立即回到石柱,求见秦良玉。

秦良玉见张凤仪火急火燎地从万县赶回来,大惊,问道:“难道万县有变故?”

张凤仪拜服于地,道:“娘,万县能有什么变故?邦泰仅仅在山对面置兵五百,绝无进取之意。”

秦良玉道:“是这个理,朝廷在万县驻扎重兵,本不为打仗,只是为了精告林纯鸿,不可生出谋逆之心!哎……朝廷内忧外患,实在没有精力处理荆州一事,方才容忍林纯鸿!”

张凤仪狠下心来,道:“娘……”

她刚准备继续说下去,但一想到“风刀霜剑严相逼”,心里不免生出退缩之意,一下子顿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良玉大感奇怪,道:“你风风火火地回到石柱,定有要事,说吧……”

张凤仪咬了咬牙,道:“娘,儿媳想问问,如果世间没有林纯鸿,如今湖广该是一幅什么境况?”

秦良玉一听到林纯鸿三字,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训斥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什么好想的!”

“娘!咱们万不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张凤仪豁出去了,又快又急地说道:“我听闻,三年前,石柱乡民下聘礼,连一百斤粮食都拿不出来,现在,一些乡民的聘礼都升到了二十头大肥猪的地步。娘,如果没有邦泰收购肥猪和兔毛,咱们石柱的乡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么?”

“娘,当年林纯鸿率军在北方与贼寇浴血奋战,这就不谈了。就谈现在,周副将率领万余精锐士卒,坐镇襄阳,可曾有一贼寇进入湖广么?要是没有林纯鸿,朝廷哪能有这片安稳之地?恐怕江汉、湘江附近皆受贼寇之荼毒,甚至川东一带,也难保平安!”

“后来,林纯鸿到了广东,仅仅三个月,就剿灭了为祸十几年的刘香,儿媳不知道,换做谁,才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

“再说,林纯鸿自去年末以来,向朝廷缴纳上百万两银子,又献铸币之法,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如果没有林纯鸿,朝廷的日子能有现在这么好过么!”

……

秦良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不容易等到张凤仪停顿下来,冷冷地问道:“这就是你赶回石柱要说的话?”

张凤仪的心一直往下沉,满眼的珠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泣道:“如此国之干城,娘为何就不肯睁眼看看呢……”

秦良玉缓缓说道:“正所谓坏心办了好事,心不正剑则邪!林纯鸿的剑虽然锋利异常,但砍向哪里非朝廷所能控,不套上枷锁,何以保证他的忠心?”

张凤仪一不做二不休,从地上爬起来,决然道:“娘!我在百里洲呆过一段时间,对邦泰有一定的了解。拿荆州府来说,邦泰管荆州府叫荆州部,荆州部以下,每县拥有三套机构,分别叫中书处、弓兵处、监察处,处理政事、军事和律法事宜。而且,邦泰在每个村都有管理人员,还有弓兵队长,管理非常严密。即使荆州的中书府、都督府和监察府被一网打尽,只要林纯鸿还在,一旦返回荆州,重建三府易如反掌!”

“更为可怕的是,邦泰大军在外,广东有一部,襄阳有一部,河南有一部,一旦回师,几乎无人能挡!”

“如此看来,即便攻占了荆州,又济得何事?”

秦良玉越听越怒,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喝问道:“你从何处得知秘密进兵荆州之事?”

张凤仪痛痛快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心里颇为畅快,张口答道:“相公为事不密,不难探听!”

秦良玉恨不得一脚踹向张凤仪,当即骂道:“放肆!他为事不密,你应该从旁查漏补缺,哪能在旁说三道四!”

张凤仪再次拜服在地,恳求道:“娘!万万不可让相公秘密进攻荆州!这将为石柱带来灭顶之灾,恐怕会让朝廷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娘,儿媳求您了!”

秦良玉手指张凤仪,怒道:“朝廷之命,岂容汝等置言!”

张凤仪大吃一惊,原来是朝廷!看来婆婆也是迫不得已,于是她倔强地说道:“娘!此乃乱命,万不可从!”

秦良玉再也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直将张凤仪踹翻在地,骂道:“乱臣贼子!与林纯鸿一路货色!”

话刚出口,秦良玉就后悔不已,对张凤仪不守妇道,打死她也不信。但是,她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后果恐难意料。

果然,张凤仪放声大哭,“娘!儿媳不孝,恐不能继续侍奉娘左右,石柱我也呆不下去了,我想回山西……”(注:张凤仪娘家在山西沁水)

张凤仪哭得梨花带雨,让秦良玉不免心软,弯腰试图扶起张凤仪,哪想到张凤仪并不起身,哭道:“娘,儿媳只想求求您,临走之前,让我看看年儿和轩儿……”

秦良玉正待挽留,突然马祥麟从门外走进来,脸色非常难看。原来马祥麟见事情泄露,心疑张凤仪走漏了消息,正准备向秦良玉汇报此事。

他看见秦良玉和张凤仪状态亲密,用非常厌恶的眼神盯着张凤仪,骂道:“贱人!看上了小白脸,不惜通风报信!下一步是不是准备私奔?到了此时,还准备欺瞒娘?”

秦良玉和张凤仪满脸愕然,不知马祥麟在胡说八道什么。

马祥麟恨恨地转过头去,对秦良玉说道:“这个贱人走漏了消息,致使邦泰提前发现,恐不能成行!”

随即,马祥麟详细叙述了黄渤犒军一事。

张凤仪被冤枉,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但除了声嘶力竭地叫喊“我没有……我没有”外,拿不出任何证据。

秦良玉先入为主,对马祥麟的话信了七八分,看向张凤仪的眼神逐渐变得严厉。

最后,秦良玉恨声道:“娘始终不信私情一事,今日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毫无廉耻,为了私情居然泄露军机!你走吧,马家不敢再留你了,祥麟会给你休书的!”

张凤仪止住了抽泣,抹掉眼泪,向秦良玉拜了三拜,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对旁边的马祥麟看都未看一眼。

马祥麟怒火中烧,被休的女子哪有如此嚣张的?

马祥麟挡住张凤仪的去路,淫声道:“这么急着去找小白脸?”

张凤仪淫郁着双眼,盯着马祥麟,冷冷道:“让开!”

马祥麟见张凤仪的眼神淫冷无比,有点发憷,“你想干什么?”

张凤仪见马祥麟无让路之意,厉声道:“我去杀了林纯鸿!用他的人头证明我的清白!”

说完,一把推开马祥麟,冲出了马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秦良玉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幸好马祥麟反应快,扶住了秦良玉。

“娘!这个贱人走就走了吧,咱们马家就算没了这号人!”马祥麟愤懑于胸,嘴里自然有点不干不净。

秦良玉叹了口气,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哎……看来我是老了,一时被气糊涂了,小凤这孩子,哪能做此等无耻之事!”

马祥麟大急,连忙叫道:“娘!她……”

秦良玉甩脱马祥麟的双手,道:“她十六岁就嫁到马家,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其父乃朝廷忠烈,其兄为朝廷立过大功,其母守‘夫人堡’,威震贼寇,这样人家里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做无廉耻之事!”

马祥麟沉默不语,心里却对秦良玉的话腹诽不已,她爹忠义能说明什么?历来教坊司里的忠臣之后还少么?

秦良玉见马祥麟眼神躲闪,情知他不服,继续说道:“你来之前,小凤力劝娘不可兴兵攻打荆州,所谈无不坦荡在理,这足以证明她内心无私情之念!”

说完,秦良玉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哎……小凤这孩子,自小坚韧,说到做到,娘真的担心她会做傻事!那林纯鸿周边侍卫环绕,小凤恐怕会有危险!”

马祥麟跺脚道:“娘!林纯鸿哪里舍得伤害这个贱人!”

秦良玉久久无语,最后,对马祥麟说道:“你退下吧,马上去万县,娘担心邦泰会在万县有所动作,一定要小心戒备!”

待马祥麟退下后,秦良玉唤来心腹,交待道:“你立即找到张凤仪,告诉她,我永远承认她是马家的儿媳,劝她千万不要去行刺林纯鸿,如果她想回石柱,就让她回来专心带年儿和轩儿,如果她不想回来,就令杨应矶择五百精锐,交予张凤仪带到沁水,助其母守夫人堡!”

心腹答应而去,秦良玉的心里方才好受了点,怔怔地想着张凤仪刚才说的话。

“如此国之干城,娘为何就不肯睁眼看看呢?”

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一般,直压得秦良玉喘不过气来。难道自己真的对林纯鸿有偏见?荆州、夷陵百姓的生活真有小凤说的那么好?

小凤应该没有说错,至少石柱百姓都感谢西沱货栈!

秦良玉突然冒出一股冲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己应该到荆州去看看!

此念一出,愈发不可收拾,秦良玉开始认真思索,找什么借口到荆州……

第235章 为情所困

对于一名女子来说,名节胜于一切,为了名节,贞烈女子可以抛弃一切,更别说刺杀绯闻的主角了。这就是大明的现实,张凤仪不可能超越时代,林纯鸿也不可能。

“用林纯鸿的人头来证明我的清白”,这话绝非说说而已,张凤仪下定了决心要置林纯鸿于死地!

张凤仪冲出马府后,骑马狂奔至西沱码头,雇了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行至万县时,又不愿意经过林纯鸿的地盘,于是下了船,穿越川东山脉,逶迤望广州而行。

这让秦良玉的心腹扑了个空,一直追到荆州都未发现张凤仪的身影,方才怏怏而回,向秦良玉交差复命。

马府中,夔州军情处安插的暗桩虽不是石柱核心人员,但对秦良玉和马祥麟逐出张凤仪一事还是探听得一清二楚,并且将“我去杀了林纯鸿”这句话摆在了林纯鸿的案头。

夔州军情处的工作非常到位,根据各种蛛丝马迹分析得出,秦良玉最终原谅了张凤仪,试图令张凤仪率五百白杆兵回山西娘家驻守,以避开石柱的是是非非。

对属下的一点小心思,林纯鸿心知肚明,也不说破。林纯鸿敢打包票,夔州军情处的人从心里认为,他和张凤仪一定有私情,所以才如此尽心尽力地打探张凤仪相关消息,为他们的上司泡妞提供第一手情报。

来到这个世界将近十年,林纯鸿对这个世界已经非常了解。他相信,张凤仪出现在他面前时,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捅刀子。不过,周围环绕着百余侍卫,他不认为张凤仪有靠近他的机会。

要是张凤仪对他进行远程打击呢?

林纯鸿感到头痛不已,只得命令宁典密切留意两百步范围内的所有人等,对携带火枪、弓箭、弩机的人宁可错抓,也不要放过。

林纯鸿并不认为自己贪生怕死,只是觉得被张凤仪所杀实在太窝囊。这算什么?难道算情杀?好像又不像,自己如果被马祥麟所杀,这才算情杀。

要说林纯鸿对张凤仪没有一点心动,这不可能。天下男子,无不有“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的伟大理想,林纯鸿也不例外。更何况,张凤仪不仅浑身散发出成熟韵味,还是林纯鸿仰慕已久的巾帼豪杰。

曾几何时,林纯鸿将张凤仪比做了罂粟花,此花妖艳绝伦,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隐隐地,对张凤仪被逐出马府,林纯鸿有种莫名的期待。他甚至期待着,能与张凤仪再次并肩作战,再造乾坤。

毕竟,张凤仪曾经被他视为事业能否成功的分水岭,张凤仪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虽然张凤仪以姐姐自居,但林纯鸿从未将她当姐姐看,反而时时把她看做一个冲动、耿直、爽快的小妹妹,情不自禁地想去照顾她,让她无忧无虑。

可是,世事变化无常,现在这个便宜大姐姐居然要来广州要他的命!

事情诡异如斯,只能说明这个时代的规则出了问题!

崔玉儿听闻张凤仪一事后,紧张得不行,深恐面前活蹦乱跳的三哥哥瞬间出了意外,不停地催促林纯鸿躲避张凤仪,“世上哪有千日防人的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三哥哥不如到遂溪躲避一段时日,待玉儿出面化解此事后,再回到广州不迟。毕竟,玉儿与她总算有点交情!”

林纯鸿笑道:“交情?上次你肆无忌惮地算计她,她恨死你还差不多!”

崔玉儿的樱桃小嘴张成一个o型,旋即将林纯鸿从椅子上拉起,拼命往外推,“三哥哥就到遂溪去吧,这里有玉儿呢!三哥哥信不过玉儿?”

林纯鸿浑不当回事,随口说道:“以后几百年后,说书人当有一节,‘赴广州张凤仪逞英雄,避遂溪林纯鸿胆如鼠’。如此一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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