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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首辅张居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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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被邵大侠说得怦然心动。数年前,还在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一天去京城白云观游玩,门口一个摆摊儿看相的老头就说他有宰相之命,出口的词儿,与这邵大侠大致差不多。但高拱仍担心被人诓骗,略一沉思,说道:“邵先生从丹阳来时,并不知晓老夫长的何等模样啊!”
“是的,”邵大侠点头承认,应付之辞也来得极快,“我当时只是分析朝政,从道理上看,偌大一个中国,能荣登首辅之位的只有两人,一是松江徐相国,再就是你这位卧龙新郑的高太师了。及至我来到贵府,看过太师的相,就认定新任首辅,必是太师无疑了。”说到这里,邵大侠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了一句吊胃口的话,“我原打算,如果高太师这边无意问鼎,我就立即赶赴松江去找徐相国,现在看来不必了。”
“你真的如此看中老夫?”
“不是我看中,而是高太师你确实有宰相之命。”
邵大侠言辞恳切,高拱仍是将信将疑问道:“你打算如何操办?”
“解铃还得系铃人。我认识几个宫中的大(王+当),他们都是李芳线上的红人。”
李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正是他玩弄花招使徐阶去位,眼下是唯一能在隆庆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高拱清楚这一点。
沉思半刻,高拱追问道:“你所说的那几个大(王+当),都是哪几个?”
邵大侠狡黠地一笑,说道:“请太师原谅,我不能告诉你。同时也可以在这里给太师打个保票,这件事我出面来办,保证万无一失,你就坐着等皇上的圣旨吧。”
说到这里,邵大侠好像已经马到成功,端起酒杯,站起来就要给高拱敬酒,高拱伸手一挡,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天下苍生,大明社稷。”
“你要什么代价?”
“你指的是什么?”
“银子。”
邵大侠哈哈一笑:“太师也忒看扁人。如果为了银子,我邵某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新郑,在顺天府,我随手就能捞到大把大把的银子。”
如果邵大侠开口要钱,高拱就会端茶送客。江湖骗子太多,骗钱伎俩也是五花八门。邵大侠既说不是为钱而来,高拱这才放下一直狐疑着的心思,反而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夫在京城呆了几十年,知道办这种事,上下打点,要花不少的银子。”
“花多花少,太师全不用费心。”邵大侠大包大揽豪气十足地说道,“这点银子我还拿得出。”
“不为钱,那你为什么?”高拱有些纳闷,又把邵大侠打量一番,说道,“事成之后,要官?”
“我也不要官。”邵大侠回答干脆。
“钱也不要,官也不要,那你图个啥?”
邵大侠一边谈话,一边饮酒。一壶酒被他喝了一大半,可毫无醉意。这会儿他又满饮一杯,开口说道:“我若说什么也不为,太师反而会疑神疑鬼,以为我邵大侠要在太师身上设个什么局。既如此,事成之后,太师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请讲。”
“请太师向隆庆皇帝讲情,赦免王金、陶仿、陶世恩、刘文彬、高守中等人的死罪。”
这五人都是嘉靖皇帝身边的方士。嘉靖皇帝一心访求长生不老之术,把这几个人弄到自己居住的西苑开炉炼丹。但吃了他们炼出的丹药后,嘉靖皇帝反而一命呜呼了。嘉靖皇帝宾天之后,首辅徐阶就下令把这五人抓起来问成死罪。鞠谳定罪差不多用了一年多时间,到了隆庆二年,还没有等到秋天问斩的日子,徐阶致仕回籍,这几个人的刑期也就一直拖延到现在还没有执行。平心而论,高拱对这几个人也深恶痛绝。当初若是由他主政,他也会把这五人问成死罪。但这事恰恰是徐阶办的,高拱寻思自己如果真的能够重新入主内阁,首先就得把徐阶经办的大事悉数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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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奇侠出山(7)
见高拱沉默不言,邵大侠激了一句:“怎么,太师感到为难?”
高拱一掀长髯,朗声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只要我能入阁,不出一月,我就奏明皇上,请法司改议!”
“那就一言为定!”
第二天,邵大侠就告别高拱,束装入京。其时已是枫叶红、芦花白的残秋十月。两个月后,经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推荐,隆庆皇帝下诏,命高拱入阁主政,并兼吏部尚书,集首辅与冢宰于一身。
当高拱在新郑高家庄接旨的那一刹那,他不得不惊叹邵大侠的通天手段。同时,他的心中又升起一丝隐忧:万一这事张扬出去,我高拱在士林之中,岂不要遭人唾弃?邵大侠已经猜透了高拱的这层心思,所以自从在高家庄见过一面,也再不露面。只是在高拱履行诺言,奏明皇上将死囚王金等五人改判为流放口外之后,邵大侠差人给高福送来了一张纸条,请他转给高拱。纸条上并未署名,只写了一副对联:
卖剑买牛望门投止
吹箫引凤从此无言
如今被召进京城的道人王九思,就是来自王金一脉。此时他身着黑色道袍、腰佩长剑,走进北京老同兴客栈,身后跟着一位挑担的随从。不待客栈老板相迎,一个小太监已出现在老板的身后:“大内的孟公公已为你准备好了上等的客房,他这会儿在屋内等您,来,楼上请。”王九思一愣,随后满脸喜气地冲上楼去。
屋内床上铺着锦被,桌上放着各种瓜果零食。孟冲从窗口缓缓转过身来,龇着大门牙冲他乐着,招招手道:“王九思,你过来。”待王九思走近,孟冲悄声说:“要是本公公能让你当上万岁爷的御医,你怎么谢我?”王九思估摸着有这样一出,好在他早已备下了,故摸着脑袋讪笑着说:“我手上还有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不料孟冲笑道:“五千两银子,你把咱当丫头使唤哪?”王九思道:“那,我找朋友,再凑一点儿。”孟冲乐了:“就这么几个破子儿,就想买个御医,街上的白菜帮子都不止这个价格。行了行了,我这是跟你逗个乐子,我这人根本就不喜欢钱,你现在赶紧随我走吧。……带你去见皇上。”
当孟冲领着王九思进来时,朱载垕正靠在绣榻上,满脸倦容。他略抬了眼,问王九思:“你从哪里来的?”王九思答道:“崆峒山。”
“听说,你有妙手回春之术?”
“皇上面前,贫道不敢吹牛。但贫道对岐黄之术,的确深有研究。”
朱载垕问:“那你看看朕得的啥病?”说着伸出胳膊,要让王九思把脉。王九思说:“皇上是龙体,贫道焉敢抚摸?”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袋,从里头拿出一根红丝线,将线头递给朱载垕说:“皇上只需拿住这根丝线,贫道即可为皇上把脉。”朱载垕将信将疑:“就这样能把脉?”王九思道:“请皇上一试贫道身手。”
他握住丝线的另一头,双目微闭,一会儿,睁开眼睛问:“皇上,你是不是每天早上起来,感到舌苔苦涩?”
“岂止是苦涩,而且又渴又干。”
“膝盖还发软发麻?”
朱载垕重重地捶了一下膝盖,叹道:“而且还疼。”
“近几日,眼睛里还长眵目糊。”
朱载垕一摔线头,嚷道:“你说的全对!你说,朕得的是什么病?”
“皇上病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肾气有点虚弱。”
朱载垕一脸失望,斥道:“朕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闹了半天,你的诊断还是人云亦云,跟太医没啥两样,孟冲,让他退下。”
孟冲赶紧跪下:“请万岁爷息怒,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朱载垕道:“你还有什么话?”
王九思道:“贫道出言不逊,引起圣怒,罪该万死!但是贫道还要斗胆说一句,能够准确无误说出病症并非难事,难的是,能够对症下药,药到病除。皇上的病,只要能服用阴阳大补丸,包准奏效。”
朱载垕听见,来了点精神:“阴阳大补丸?你有此药?”
王九思道:“这是秘制丹药,要开炉炼制。所用三十二味中药,贫道已从崆峒山中采来。”
朱载垕道:“那太好了,朕这就命你开炉炼制!”
朱载垕赐给王九思一所空宅子,王九思保证三天之后,炼出阴阳大补丸。三天后,阴阳大补丸如期送至。朱载垕拿起那颗绿色药丸,对着窗口的阳光仔细观赏着,然后慢慢放入嘴中,孟冲在一旁注视着,只见朱载垕脸色渐渐红润,腰板渐渐挺直。朱载垕兴奋地狂喊:“神药,此乃神药也!孟冲,你快摸摸朕这手掌、朕的脸,全变热了!”孟冲胆怯地伸手欲摸,朱载垕突然变脸:“大胆奴才!朕的龙颜也是你敢摸的吗?”孟冲吓得匍匐在地:“奴才不敢!奴才罪该万死!”朱载垕大笑:“起来吧!朕这是高兴,这会儿你即刻给朕传旨,告诉王九思给朕炼就阴阳大补丸,如若不然,朕必惩他以欺君之罪,斩首示众!”
第三章 奇侠出山(8)
街面上驰马传牒,肩摩毂击,喧喧哗哗,一派丰隆之象。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上驶来,在苏州会馆门口停下。一身着黑色锦衣,头戴软帽,一只眼戴着黑色眼罩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就是邵大侠。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位长随。他已包下了苏州会馆的一层楼。
安顿好了,他派人去找高拱老大人的管家高福,就说邵大侠到了京城,请他前来相见。随后,邵大侠走出苏州会馆,闲逛走进一条横街,在一个小店面前站住,他抬头看见李铁嘴测字馆的招牌,门旁还有一副对联:赚得猢狲入布袋,保证鲶鱼上竹竿,不禁大为好奇,便走了进去。
他等候片刻,堂官领了一个老者出来,他朝邵大侠抱拳一揖,谦恭说道:“老朽李铁嘴,欢迎远道而来的客官。”邵大侠一笑:“请问老先生,你这测字儿的生意,可还兴隆?”李铁嘴道:“托客官的福,偌大一个北京城,没有几个不知道我李铁嘴的。先生想测什么,报个字儿上来。”邵大侠略一思忖,在李铁嘴推过来的笺纸上,大大写了一个“邵”字。
李铁嘴拿起那张写有“邵”字的笺纸,问:“请问客官要问什么?”邵大侠道:“问一个朋友的祸福。”李铁嘴眯着眼睛看看笺纸,又把邵大侠打量半天,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邵’字儿里头隐藏的天机,与你这个人不大相符啊。”邵大侠被吊起胃口:“你莫疑神疑鬼的,看出什么来就赶快讲。”李铁嘴道:“你这客官,不显山不显水,竟有这么大的朋友做靠山。”邵大侠心头一动,问:“多大?”李铁嘴道:“此人之位,不是三公就是九卿,皇上身边的大臣,是不是?”邵大侠不动声色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李铁嘴指着“邵“字答道:“你看,这召字左边添一个言旁,就是诏字,皇帝的旨意称为诏。你的朋友在皇上说旨时,只能出耳朵听而不能动嘴说。所以说,这‘邵’字里头,没有‘言’而有‘阝’旁。从这一点看,六部尚书都还不够资格,你的朋友,必定在内阁里头。”
邵大侠尽管吃惊,但故意显得漫不经心答道:“我如今明白了什么叫鲶鱼上竹竿,你这张铁嘴真还名不虚传;请往下说。”
李铁嘴察言观色,继续说道:“至于你这位朋友的祸福,我看是凶多吉少。”
邵大侠道:“何以见得?”
李铁嘴说:“你这位朋友虽然在皇上面前无言,但对待底下的官员,却是口上一把刀,因此结怨不少。现在有皇上护着,尚无祸咎。听说当今皇上患病在身,他一旦殡天,你这位朋友就凶多吉少了。以刀代士吉不随身,危在旦夕。”
邵大侠问:“危险来自哪里?”
李铁嘴道:“这‘阝’旁之左,加氏为邸,加‘良’为郎,当官不见邸,是罢官之兆;问政不从良,必遭人怨。若要问你朋友的对头,大概是一个侍郎出身的人。”
邵大侠坐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般怔住了!半晌,他听见李铁嘴在说:“客官,这‘邵’字儿,解得如何?”邵大侠勉强一笑,说:“解得好,不愧是铁嘴。”李铁嘴捋着山羊胡子,自负地答:“没有真才实学,老朽咱还能在北京这地头儿上混吗……”不等李铁嘴说完,邵大侠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锭往桌上一掼,骂一句“你他娘的一派胡言!”说罢掀帘走出门去!
邵大侠离开李铁嘴测字馆,一路怏怏不乐走到茶楼门前。冷不防后面冲过来一个人,把他重重撞了一下。他踉跄几步站立不稳,正欲找撞他的人理论,那个人早已跑过街口,一拐弯不见了。后面又冲上来几个人,把他扑翻在地,三下两下就用粗麻绳把他绑得死死的。邵大侠扭头一看,拿他的人是几位公门皂隶,腰间都悬了刑部的牌子,便朝他们一瞪眼,问:“你们凭什么拿我?”一个满脸疙瘩的差头吼道:“老子们布了你几天,今天总算拿着了。”邵大侠一笑说:“差爷,你们想必是认错人了。”差头道:“错不了的。”说毕一挥手,一个差人将已预备好的黑色头套往邵大侠头上一罩,推推搡搡押上一辆囚车。
更鼓沉沉,万籁俱寂。大牢门前的石狮子,显得面目狰狞,阴森可怕。一顶女轿由远而近,高福带着几个守卫紧随左右。狱典迎上,高拱一身便装从女轿出来。狱典一愣,接着跪迎:“卑职,在此恭候首辅大人!”高拱故不搭理,直接进了大门。狱典跟在后面说:“首辅大人,要不我把人给你带到廨房?”高拱摆手,狱典道:“死囚牢里阴森森的,连个座位都没有,我怕让大人累着!”高拱道:“少啰嗦,前头带路。”狱典回头冲狱卒道:“快去给大人拿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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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奇侠出山(9)
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高拱、高福随后,一行人转弯抹角往死囚牢里走去。高拱走进这扇小门,才发现这里是一间四面都没有窗户的石头密室,邵大侠正蜷缩在小炕上。狱典一行放下灯笼,搁下凳子,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高拱、高福主仆两人。见邵大侠犹自酣卧不醒,高拱便清咳一声。邵大侠惊醒道:“什么人?”高拱道:“恩人!”
邵大侠跃起,高拱站在他面前,谦卑地说:“我这首辅之位要不是你当年做局,恐怕还难以如愿。他们没难为你吧?”邵大侠笑道:“怎么没难为?大庭广众之下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把我折腾坏了。”高拱道:“让你受委屈了。”邵大侠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高拱道:“不能走,偌大一座北京城,只有这儿是最安全的。”邵大侠问:“这是什么地方?”高拱回答他说:“刑部死囚牢房!”邵大侠“哼”了一声:“没想到首辅大人邀我进京,还要在这死囚牢房与我相见!”高拱道:“邵大侠,多有得罪了!看你这样子,想必晚饭还没吃,高福,吩咐狱典弄点酒菜来,我就在这里给邵先生洗尘。”
高拱又把这密不透风的密室打量一遍,佯笑着说:“京城天子脚下,既是寸寸乐土,也是步步陷阱。东厂、锦衣卫,还有巡城御史手下的密探,一个个都是无孔不入的家伙。满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你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又听说你一来就在街上闲逛,行动举止十分打眼,还不被密探盯死?”
邵大侠怏怏说道:“我邵某可以打保票说,京城百万人口,能认得我的人能有几个?”
高拱说:“但几乎所有的三公九卿,文武大臣,都知道邵大侠这个名字,我若去你下榻的苏州会馆见你,马上就会满城风雨。”
邵大侠觉得高拱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便点头不语。高拱又说:“你的下人长随等,我已让高福安排妥当。京城的局势想必你也知道,自从隆庆皇帝犯病以来,内阁中兄弟睨墙,张居正和冯保谋权之野心,已是路人皆知!你此番进京,我有要事相托,七年前我高拱登上首辅之位,你邵大侠立下汗马功劳,我对你敬佩有加!”
邵大侠知道高拱跟他谈起这次让他来京的主题了,便打点起十分的精神答道:“邵某虽然只是一只闲云野鹤,但也愿意在官场的纷争中尽一点微薄之力。”
高拱道:“多余的话也不用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我是否气数已尽?”
邵大侠道:“气与数是两回事。气中有命,数中有术,命不足之处,当以术补之。”
高拱哈哈一笑,说道:“好一个以术补之,好!命由天定,术由人造,按你的意思,我高拱气数未尽?”邵大侠道:“是的,但邵某斗胆提醒一句,高大人一定要注意术,就像在咫尺风云的棋盘上,要想稳操胜券,务必要下出套住大龙的妙棋。”
高拱说:“说得好,你看看这个。”说完,他从袖笼里掏出李延那封密信给邵大侠看。
邵大侠看过,才明白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忙问:“李延现在何处?”高拱道:“在庆远府总督衙门等待与殷正茂办理交接,完毕之后,他将返回广州。”邵大侠认为此事除非干掉李延别无他策,高拱却摇头说:“不行,这样太刻毒。”他的意思只是想请邵大侠南行一趟,跟李延去陈述利害,并已备下快马,让邵大侠今夜就出城,沿中州大道直奔广西。
殷正茂来到庆远县城,发现问题实在不少。过去的官兵洗劫村寨,哄抢粮食、牲口,奸辱妇女,军民之间的矛盾十分尖锐。殷正茂下令大力安抚百姓,对违纪官兵严惩不贷。他亲临前线,了解到广宁县县城长年失修,已无法抵御叛匪的强大攻势,加上军中粮草匮乏、病疫蔓延、兵源又得不到补充,军心涣散,广宁县城其实已经命悬一线。殷正茂与黄小旺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不管如何,广宁县城绝不能丢失。至于那些个结症,殷正茂决定逐渐给予解决,只要同心协力,时间是不难争取的。
一边是励精图治,另一边却是仓皇辞庙。行辕大门外重兵把守戒备森严,里头却乱成一锅粥。厅房过道屋里屋外东一箱子西一挑子尽是散乱物件。李延正在监督师爷清理官文书册。钱师爷在书架上搬上搬下,弄得灰头灰脑,不时被呛得喷嚏连天。行李实在太多,去掉笨重的东西,还有一百多驮。到广州路途遥远,几百匹马驮运行李,路上恐怕不安全。李延决定减少二十驮,留八十驮。消息到了他的四房姨太太那里,都舍不得丢弃自己行李的四个女人顿时乱成一团。这个舍不得扔掉给孩子洗澡的澡盆,那个舍不得檀香木制的马桶,几人越说越乱,要马桶的二姨太跟要澡盆的四姨太撕打了起来。
第三章 奇侠出山(10)
李延闻声从值房里跑出来,看到被四姨太推倒在地的二姨太,顿时拉下脸来:“三夫人,还不把你二姐给扶起来。”三姨太急忙上前把瘫在地上的二姨太扶起来。李延没好气数落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甭说一只檀香木马桶,就是金子制的,该扔时也得扔。”接着又朝四姨太吼道:“你若把二姨太一掌推成残废,你就要服侍她一辈子。如此撒泼成何体统,你果真有穆桂英的本事,去把韦银豹给我捉来!”
在李延骂声中,几位姨太太都悄没声儿退到后院去了。李延看着满院堆积如山的箱笼,对李忠说:“看来八十驮还是太多,减到六十驮吧。”他回头望着“两广总督李”的旗幡,凄然道:“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此时,忽有人来报:“总督大人,新总督到了!”李延道:“那还不赶快迎接!”护卫答:“他没来这儿,他直接去了广宁前线。”李延皱眉说:“他真够雷厉风行的,给我备轿去广宁前线。”
殷正茂正在黄小旺的陪同下步入城门,有人来报李延来了。接着便看见了李延那一张仓皇的老脸:“殷大人,您这一路风尘仆仆、体恤下士,正是我李某所不及的。”殷正茂也便客套道:“你能从十里之外赶来此地,也让殷某不胜感动!”李延说:“看殷大人说到哪里去了,这是李某应该做的。”
街面上戒备森严,到处都是荷枪执刀的兵士,殷正茂与李延并排而行。他走路喜欢左顾右盼,比之昂首挺肚目不斜视的李延,“官品”差了一截。街边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只听他们交头接耳议论开来:“看这新总督,怎么像一只猴子?”“老总督像一头猪。”“猴也好猪也好,都是来我们广宁揾食儿的,靠他们剿匪,哼……”
李延神情有些沮丧,看看路边的人群,对殷正茂说:“殷大人,你看看这些刁民,差不多个个通匪。”殷正茂一笑,揶揄道:“老百姓通匪?怪不得你手下的官兵把百姓当匪徒对待,他们抢夺、奸淫、杀戮,无所不为,他们比匪徒还要残忍。”李延说:“不可能,绝无此事!”殷正茂说:“但这是我亲眼所见!”
正说着,街边突然蹿出一人,闪过岗哨,冲到新老总督面前,当街一跪,大声喊道:“请总督大人为小民做主!”几个兵士抢步上前,架起那个下跪的人就往旁边拖。殷正茂喝止他们,问那人:“你有何事?”那人说:“总督大人,小的叫覃立本,在这庆远街上开一家小食店。今儿下午,有几位兵爷进店要酒要肉饱餐一顿,临走时,小的求他们付账,他们不但不给钱,反而把小的痛打一顿。”殷正茂问:“那几个吃白食的兵士,你可还认得?”覃立本答道:“认得。”殷正茂立即吩咐黄小旺带一队人马,随这位覃立本去把几个兵士找来。覃立本却叫道:“总督大人,不用费这劲,这儿就有一个。”说着指了指黄小旺身后的一位士兵。殷正茂回头喝道:“你过来。”那士兵丢了手中的砍刀,过来跪在覃立本旁边。殷正茂打量着他,体壮如牛,一身剽悍之气,不免赞叹:“好一个勇士!”旋即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吃人白食。”士兵亢声回答:“我没有吃。”殷正茂问:“覃立本,你有没有认错人?”覃立本道:“小的不会认错,这位兵爷绰号叫赵疯子,就是他带头打了我。”那士兵一听,立刻就把醋钵大的拳头伸过来,在覃立本面前晃动说:“你敢侮蔑好人,小心兵爷我在你脸上开个酱油铺子。”殷正茂一声怒骂:“大胆狗奴才!再敢放肆,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士兵勾下头去。殷正茂顿了顿,问覃立本:“你说他白吃了你的酒肉,可有人证?”覃立本道:“有!”说毕指了几个,有当兵的,也有街坊。但指到谁,谁就往后躲。殷正茂面对这番景象,朝李延一笑,拱手说道:“李大人,看来要耽搁一些时候了。来人,搬几把椅子来,今天,本督要在这大街上把这案子审个明白。”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插竿儿似的挤得密不透风。一人头戴斗笠挤入人群,他就是邵大侠。他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已经来到了这庆远前线。
殷正茂在椅子上坐定,问覃立本:“这几个兵士,在你店里都吃了些什么?”覃立本道:“麂子肉,还有野兔肉。”殷正茂指着那士兵问:“你吃没吃这些东西?”士兵道:“没有。”殷正茂道:“本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士兵仍坚持说:“没有!不要说麂子肉,我连麂子毛都没见到一根。”殷正茂一拍椅翅喊道:“来人!”
第三章 奇侠出山(11)
黄小旺闪身出列:“末将在。”
殷正茂问:“中军侍卫,可有刀法娴熟之人?”
黄小旺答:“回总督大人,军中侍卫个个刀法娴熟。”
殷正茂赞道:“很好,叫上几个来。”
黄小旺手一挥,立刻就走出四个手执大砍刀的威武兵士。殷正茂指着那士兵,下令:“去,给我扒了他的上衣。”四个兵士抢步上前,把那士兵扑翻在地,三把两把将他上身扒光。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士兵嚎叫起来:“总督大人,你不能随便杀我。”殷正茂厉声回道:“本总督不杀你,但要从你身上取证。来呀!给他开膛破肚!”
一听这句话,在场的人无不惊愣。李延嘴巴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跪在一旁的覃立本也求情道:“总督大人,求你饶了他一条命。”黄小旺忽然跪倒在覃立本身边求道:“总督大人,这是未将疏与管教,要杀你就杀我吧!士兵们每日饥肠辘辘,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去骚扰百姓。”殷正茂大怒道:“家有家规,军有军法,我早说了你所陈述的那些根源,绝不是军心涣散的理由。覃立本说了,他白吃了麂子兔子,他又拒不承认,我现在只好给他开膛破肚,掏他的肠子。如果他的肠子里还有嚼烂了的麂子兔子,他就罪有应得。如果找不出什么来,对不起,你姓覃的就得杀人偿命。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四个军士见总督大人已是盛怒,只得动手。四人围住了那士兵,只见一个军士横刀一划,就听见他撕肝裂胆一声叫喊,这一惨烈场面令所有将士股栗不已。李延更是闭着眼睛看都不敢看,一阵血腥味冲过来,他掩鼻不及,顿感恶心,连忙俯下身来,翻肠倒胃地呕吐起来。唯有殷正茂,一尊铁人似的,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半晌,殷正茂问道:“肠子里可有证据?”
军士颤声回答:“有,有不少的肉渣子,但绝大多数都是还没有被消化的草根和树皮。”
黄小旺满眼是泪。殷正茂大愣。那士兵用微弱的声音道:“我绝不当饿死鬼。”殷正茂道:“哼,这是他咎由自取!把他拖下去,救活他,留他一条命。”
四个军士抬着那士兵飞奔而去。邵大侠看着这一幕转身而去。殷正茂盯着地上的鲜血,眼皮都不眨一下道:“覃立本!”覃立本吓得瘫倒在地,这时艰难地爬起来,筛糠似的回答:“总、总督、督、督……”殷正茂道:“覃立本,兵士白吃你的酒肉,是本总督管教不严。相信这种事以后再不会发生,这顿酒饭钱,明日我派人给你送来。现在还得辛苦你一趟,给黄将军带路,去把剩下的三个全都捉拿归案。”
覃立本动弹不得,被一干兵爷架起走了。殷正茂这才扶着椅翅站起来,拍了拍尚在干呕的李延:“李大人,走!你给我的接风酒安排在哪儿?”
李延脸色苍白,站都站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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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巨贪殒命(1)
这天是原定好的出发的日子,李延的四位姨太却在吵嚷着收拾东西中又忙活了一天,等到差不多就绪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在两广总督行辕内,四位姨太嚷嚷得像炸了窝的乌鸦,心绪不好的李延再也不想听到她们的声音,吼道:“滚,都给我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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