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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朝北 下行朝夜-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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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利用寒暑假时间跟舅舅学,后来剧团散了,舅舅分流到殡仪馆的乐队,为死人吹奏,也没心思再教,刘子翔就自学自娱,虽不曾出神入化,却也曾经到舞厅乐队客串,挣点外快。在香花岭车站清闲五年,其吹奏水平更是突飞猛进, 这也充分诠释了生活中有得有失的辩证逻辑。
春运有条不紊地进行。每年春天是电煤(火力电厂使用煤)运输的旺季。大批原煤源源不断发来,电厂卸车能力有限,导致车辆积压的矛盾。一环扣一环,送到电厂专用线的煤车不能及时卸空,到达车站的煤车就无法再送进去,车站的股道占满了,路上源源不断的煤车就不能顺利地进入车站。上面天天喝令车站加强组织,压缩车辆停留时间,加快车辆周转,认真完成“保电煤”的政治任务。
刘子翔很纳闷:保电煤怎么就跟政治扯上了关系?这年月,凡事都讲究冠冕堂皇。仿佛挂靠了一个高度,就有了钦发的虎符一样气壮山河。纳闷归纳闷,车皮还是要督促电厂抓紧卸。刘子翔几次去电厂敦促,运输车间的张主任每次都应承想办法,可卸车情况丝毫不见好转。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刘子翔心悦诚服地找任杰候商量对策。
任杰候对电煤卸车矛盾见怪不怪,看刘子翔着急上火的样子,不仅哑然失笑。到底是小车站来的,没见过世面,这点破事就惊慌失措,压不住阵脚。电煤集中到达,电厂的卸车能力受设计限制,一时展不开,这个矛盾路人皆知。上面打雷下雨,那是做官样文章,你跟着咋呼就是,何必当真。
“任支书,你看,我们要采取什么办法?”刘子翔认真讨教。
“这个事不急。”任杰候含糊其辞。教出徒弟打师傅,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老道的他没有诲人不倦的爱好。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刘子翔从棉衣口袋掏出“精白沙”香烟,抽出一支欲点火。任杰候止住他,道:“我这还有一包好烟,别人送的。”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蓝色硬包装“芙蓉王”香烟给刘子翔,“抽这个。”
蓝色硬包装“芙蓉王”比“精白沙”的价格高出四倍多,刘子翔也不客气,接了烟开封,抽出一支点上火,美美地猛吸一口。他把烟盒还给任杰候,任杰候摇手,道:“你留着抽。”刘子翔也不推辞,把烟盒塞进口袋。
“我去电厂找了运输车间的张主任几次,他也答应尽量想办法,争取快卸,但好像没有实际的动作。”刘子翔道。
说一套,做一套,是单位之间打交道惯用的把戏。任杰候清楚这一套,他对刘子翔来向自己讨教,心里很受用,微笑道:“这很正常。”
“我了解过,他们主要集中在晚上卸车,白天就是意思意思,这方面造成的影响不小。”
“这个嘛,他们有他们的算盘。由于用量的关系,白天的电价比晚上的贵,因此,他们白天发的电都尽量卖出去,自己的生产用电就尽量放在晚上。”任杰候道出其中的奥秘。
“哦,是这样啊!”对铁路而言,车皮是运输工具,运输工具不能正常流通,就是损失。刘子翔不乐意了,“效益最大化,是企业的追求。但他们这样做不地道。他们的效益上来了,我们的车皮积压了,这是明显的损人利己。”
大一统的铁路效率清算方式一直是本糊涂帐,铁路的运输收入是由铁道部统一掌管和清算,下面站段任务指标的完成基本是沿着一种惯性,只要大抵做得能够交差就成,像这种盈亏没有实际的意义,大家就是跟着上面喊喊罢了,真正需要关心的是现实的利益。这也是任杰候心中所想。他“嘿嘿”笑道:“硬来是没用的,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这事我有经验,你刚来不久,多熟悉熟悉情况,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会盯着的。”
任杰候话里的意思刘子翔明白,就是这摊子事你就别管了,你该玩就玩,该喝就喝。总之,酒肉穿肠过,车站你少管。
刘子翔觉得这是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他不甘心地道:“这事我得好好琢磨。好,你先忙着,我再去货运室看看。”与任杰候商量对策不得要领,干脆去找张雅红。
进了货运领班办公室,任杰候开门见山道: “电厂的车皮卸得太慢,车辆都积压着,上面天天追,你有什么办法吗?”
张雅红摇头,很无奈地道:“电厂单位大、牌子大,惹不起啊!”
“以前你们是怎么操作的?用什么办法去督促他们?”
“还不就是尽量说好话,请求他们抓紧卸,实在不行,就在‘运输报表’统计上做做手脚,把车辆停留时间做小一点唬弄上面。”
“还有其他办法没有?”现在电脑联网了,车辆的到达、发出时间一目了然,统计上做手脚的招数行不通了,科学就是科学,容不得虚假。沮丧之余,刘子翔对铁路的发展又沾沾自喜起来。
张雅红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有规定,超过了规定的卸车时间,可以收取‘货车延时使用费’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刘子翔知道有关规定,但毕竟没有具体操作过,不是很有把握。
“按道理可以收,《货物运输管理规程》中有这规定。不过规定是规定,核收起来恐怕很难。”
“为什么?”刘子翔大为不解,“这又不是乱收费。有章可循的怕什么?”
张雅红觉得他实在是幼稚,现在,“电煤”就像贡品,谁敢轻举妄动。不问青红皂白地下刀子,到时候怎么下台?张雅红对刘子翔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排斥感和不安,以前她跟任杰候、雷宇贵是一驾马车上的三匹马,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块使,把个车站捏得紧紧的,很是惬意。刘子翔一来,打破了这个格局,以后会怎样让她很是忧虑。
“有些事不是看上去这么简单的。”张雅红避实就虚地说。
刘子翔问道:“你说说,怎么个不简单?”
“我们以前也试过去收,人家一个电话找上去,上面马上就有人出面帮他们说话了。胳臂拧不过大腿,最后搞得我们自己下不了台。”
刘子翔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奥秘,这年头,有几个不是拿着公章干私活啊!很多事就这样颠倒黑白。他想了想,道:“你现在就统计好,把现在货位上已经超过规定卸车时间的这批车皮的‘货车使用费’的核收票据开出来,给电厂送过去。”
“这样不妥吧?还是先给他们吹吹风,到时候,我们也有个退路。”
“我就是要让生米煮成熟饭。”刘子翔斩钉截铁地,“我才懒得去管他们这个关系、那个关系的。我们是火车站,又不是关系站,有什么关系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张雅红仍觉不妥,建议道:“这件事,是不是要跟任支书商量下?”
刘子翔听了心里大不舒服。堂堂一个站长,处处受牵制,跟个小媳妇样的,长此以往,如何了得?不专权,但并不等于就是一个软柿子,由人拿捏。他尽量压制自己的恼怒,道:“回头,我跟他说说。你先按我说的做,半小时内,将核收票据送到电厂。”
等刘子翔离开了,张雅红立即给任杰候去了电话作了汇报。任杰候一听,头都大了:这家伙真不知天高地厚!电厂这个马蜂窝能够随便捅吗?不知天高地厚!继尓一想,让他碰碰钉子也好,碰得头破血流就老实了。
一纸“货车使用费”核收票据送到华天电厂,运输公司的张主任坐不住了,驱车来车站。
到处找不着刘子翔,谁知道他此时正躲在宿舍里睡午觉,这是他在香花岭车站培养的良好习惯。天高皇帝远。香花岭车站那个不起眼的车站对于别人来说是被遗忘的角落,没有甜头,但也就没有多少纷争,像一个世外桃源,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对于耐得住寂寞的人,那是最好的去处,偏偏刘子翔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家伙。
任杰候只得拨了手机。刘子翔迷迷糊糊接了电话,起来去站长室。一露面,张经理就道:“刘站长,你这一手可真厉害呀。”
刘子翔睡意未消,苦笑道:“没办法呀,张主任,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煤卸不下,车辆积压,上面领导天天追,我可是坐在油锅里,难受啊。如今,‘保电煤’都搁在政治的高度了,大家谁不是如履薄冰啊!”
“刘站长,你刚来,可能有些事情还不太了解,任站长很清楚,我们两家以前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有事都互照应着,你还,我好,大家好!”
“这些,任站长都对我说过,车站许多方面一直都仰仗你们关照的,以前是这样,今后还应该是这样。按照流行的说法,你们是我们的上帝,是衣食父母啊!。”刘子翔微微一笑,大家也各怀心思的笑着。
“刘站长,你看这‘货车使用费’的事可不可以从长计宜?以前可从来没有收过的。”张主任跟车站打交道多年,从来没有如此陪着笑脸的。问题不只是收一点钱,关键在于这个口子不能开,于公于私都不行。于公,自己的单位蒙受损失,口子一开,跟着以后就会有更大的损失。于私,如果这样的口子开在自己手上,自己就会在领导眼前产生信任危机。他盯着刘子翔那张很无辜的脸。
“以前?这我就不知道了。”刘子翔望着任杰候,把球踢给他,“具体情况要问任书记。”
“这个,这个。”作壁上观的任杰候有些突然,“今年情况有些特殊,以前矛盾没有这样突出,上面也没怎么追,考虑到两家的关系,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我们作了技术处理。实际上,我们以前那样做,从铁路利益来说是不妥的。现在是‘亡羊补牢’。”
“我们也是跟上面有个交代。张主任你应该能理解。其实,目前我们两家最难受的就是我们这些基层小萝卜头了,电煤要保,车辆也要周转,上面的开口一句话,我们下面做事的人就在夹缝里穷折腾!”
“总还有其他办法吧?”张主任紧追不放。
“你们想办法抓紧卸车,也不要老等着晚上电价低再开工,白天也加把劲,把煤槽的煤及时转走,尽快卸车,事情不就解决了?”刘子翔点题,“哈哈,许多事情,如果认真起来,还是能够办到的。当然,如果你们实在有困难,我们还可以给发货站发电报,让他们停止或者限量发货,以缓解你们的压力。张主任,你看呢?”
这家伙不粗糙啊?话说得有理有节,还知道暗中威胁。隔岸观火的任杰候也暗暗称奇。
“那就不必了,刘站长,这样会把事情搞大的。”张主任不无威胁地,“你知道,保‘电煤’是中央的指示精神,是政治任务,搞不好,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刘子翔满不在乎道:“狗屁的政治任务。企业就是企业,何必拉虎皮做大旗!我嘛,就是一个小站长,没什么政治水平,我就知道‘站在哪山唱哪山的歌’,你把车皮及时卸空了,才是道理。”
话说得比较难听,但也是上上下下心照不宣的事实。风风雨雨改革几十年,一些利益集团渐渐坐大,呼风唤雨,在所难免。人家都改头换面,而以前的铁路老大哥,如今成了老大难。
“非得这样吗?”张主任口风硬了。
“你是不是还有其它好办法,张主任?”刘子翔以问作答。
“哼!”张主任拂袖而去。
上汽车前,张主任与送行的任杰候讨教方略。打了多年交道,张主任清楚任杰候城府深,但相比之下还是比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小子好接触。打交道,就怕遇上无欲无求的家伙,这样的人做事没有顾忌,我行我素,甚是难缠。
“任书记,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们两家关系一直都不错的啊!这次,你们怎么做得这么绝啊?”张主任埋怨道。
“唉,这事,他没跟我商量,就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任杰候解释,“他才来不久,不知道深浅,有些事,我也不好怎么说。”
“还有办法挽救吗?”
任杰候摇头,叹息道:“这次没办法了,票据开出来了,谁来说情都没用。还好,钱不多,就千把块钱,你们这么大的单位,也不差这几个钱。”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关键是这个口子不能开啊!”张主任很懊恼。
任杰候点头表示理解,有感而发道:“现在的年轻人啦,办事图痛快、讲魄力,也不顾惜兄弟单位的感情,以后呀——还是不说了。”
接下来的电煤卸车情况有所好转。刘子翔沾沾自喜。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自己不照样摸了!
卸卸卸,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段里主管运输的李副段长恨恨不已。这两天,找他兴师问罪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上面许多领导对樟树湾车站与华天电厂之间发生的矛盾深表关切。地方的还好应付,铁路内部的领导就不好虚与委蛇了。
刘子翔先斩后奏,好事办成了坏事。电厂把委屈反映上去,就有人跟着不满。企业都是企业,但各为其主的内涵不一样。效益与政绩经常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下面的人不好使,领导很难做。 李副段长跟刘子翔通了电话,先是表扬他工作认真负责,再就是暗示他做事得讲究策略,涉及到外面的单位,要三思而行,不能只讲原则不讲关系。收的钱又没有进你车站的小金库,损人不利己,何必呢?最后,李副段长再三强调,以后车站的货运工作一定要尊重任杰候的意见,不能为所欲为。
虽然在香花岭车站无所事事混了几年,刘子翔还没有彻底进入脑硬化的完美状态,听话听音的智力还是有的,他表示今后一定照领导的意思做。
刘子翔同志胸无大志,为官目标不明朗,甚至可以说态度极不端正。他的想法出奇的简单:你用我,我就认真干;你不用,我得过且过混日子。
卸车情况稍有好转,才几天,又故态复萌了。他打电话给张主任,向他严正指出问题,张主任不认账。
“刘站长,有些话想得的说不得,有些事说得做不得。希望你不要摆铁老大的架子,现在不比往日了,我们电厂如今是大财团控股的,嘿嘿。”电话里,张主任的弦外之意很明朗。
“你们电厂控股,关我鸟事。”刘子翔听了就来火。现在那些利益集团羽翼渐丰,挟天子以令诸侯都干,了不得了,“我只知道不能按时卸车,是你们的原因,不是铁路的问题,我按章办事就是。”
“刘站长,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张主任*裸地威胁。
“你们抓紧把车给卸了,不就什么后果都没了吗?”刘子翔一针见血,“你们有困难我清楚,车皮来得密,煤从卸场用皮带轮转到煤库里的工作量比较大。但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不说按协议三小时卸一批煤,一个班卸两到三批,还是能够做到的。可是,现在你们一个白班只卸一批,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你们追求利润最大化,总不能把负担转嫁于别人吧?”
“刘站长,话可不能这样说啊!”
“那应该怎么说?”
张主任听刘子翔口气有些缓和,以为他怕了,得意地说:“随便你怎么说。一句话,就是别较真。”
“是吗?”刘子翔裂嘴一笑,小胡子往上翘,“那你等着。”说完,放下电话,去了货运室。
货运员赵小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兼着车站团支部书记,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青春活泼,最要命的是,她有一双非常壮观的胸部。见了刘子翔,她喜滋滋地道:“刘站长,你来了啊?快坐吧!”
“你马上把电厂这个月延时卸车数统计下,也别按协议的三小时计算,多加一个小时。省得他们不服气。”
“一个月?”赵小梅眼睛睁大了。这个买卖做大了;会踩痛许多人的神经!
“对。”
赵小梅转溜眼睛犹豫会,提醒道:“你扛得住不?”
“那么多废话!”
赵小梅吐舌,悄悄嘀咕:“狗咬吕洞宾……”
刘子翔耳尖,横她一眼。
“车卸不下,又不全是人家的责任。”赵小梅委屈地嘟哝。
“还有什么原因?”
“你自己不会看啊!”赵小梅顶嘴。80后就是80后。
“我会查清楚的。你等着!”刘子翔也觉得操之过急,哼了声,拂袖而去。
“站长,放心,我马上就整理好等你。嘻嘻,我无限拥护你!敬爱的刘站长。”赵小梅冲他的背影道。
一个正在办理承运的货主,在服务台的窗口前歪头道:“你们这个站长好霸道啊!”
“切,你以为男人都阴阴的像个太监才好啊?”赵小梅一翻白眼。
“对对对。”货主连声道:“男人要霸,女人要辣!”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举扬名
赵小梅的提示不无道理。“电煤”不能按期卸车,除电厂的原因外,车站自身也逃不了干系。内里的奥秘刘子翔一时没摸透,想来想去,他觉得找张春华问问比较可靠。
“你真要趟这摊浑水?”张春华问。他在车站的地位很微妙,即不属于领导,又没有现场工作权限,许多事情没有机会和条件参与,但是知情。
“说说看,这摊水究竟有多浑?”
看着刘子翔坚定的眼神,张春华一五一十地道出自己知道的内幕。电厂需要大量的煤,而煤质是价格的关键。要想弄虚作假使低质煤提升化验指标,除了买通电厂的人,还需要车站这边配合,在合适的时间里把车皮送进去。到达的“电煤”至少有七成需要进行这样的“技术”处理。生意人通过关系把生意做得更流畅,是获得最大利润的重要环节。有钱赚的地方就有关系,有关系的地方就有恩怨。
“这些事见不得光,一般都安排在晚上。”张春华点出为什么白天卸车少的另外原因。
刘子翔一点就透。
“你要在这里下手,就会得罪许多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张春华提醒。由于置身事外,他没有藏藏掖掖,但对“电煤”卸车状态一直由任杰候控制的情况没有细说。老领导手段高明他深有领教,最好别去惹。支持新领导是一回事,得罪老领导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我明白!”刘子翔若有所思。他明白了任杰候雷声大,雨点小的原因。任杰候善于做表面工作,车站摆在面上的东西,那些卫生、台帐、宣传、各种有名无实的会议、包括职工的着装,无不整整齐齐。这些表面文章做好了,才好去做其它勾当。
刘子翔打电话通知赵小梅那个“延时费”先不搞。自己屁股也有屎,不能都赖人家啊!知错能改,刘子翔觉悟也不是太低。他现在考虑的是趟不趟这滩浑水?要趟的话,如何趟?
与任杰候他们商议,无异于与虎谋皮。而如果自己冒冒失失去弄,他们齐心合力去阳奉阴违,事情肯定会搞乱。离心离德的行动是难以进行的。刘子翔一筹莫展。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张春华接了:“对,我的樟树湾车站,找站长!好,你等下。”连忙把电话筒给刘子翔。
电话是铁路局某要害部门一个副处长打来的。副处长详细地询问了电煤的卸车情况,最后顺便提及车站是不是存在与有关单位沟通不足、粗暴作为的动作。如果有,就应该加强沟通,礼貌待客云云。并提醒说车站是窗口单位,要注意铁路形象。话说的滴水不漏,找不到半点毛病,但传递的信息却明白无误。
刘子翔放下电话,回味半天。自己还没开始动作,人家的代理就冠冕堂皇找上来了,他想不透的是,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帮衬电厂?单位之间、官员之间,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有人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吃里扒外?
沟通?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要不是看自己车站也有问题,早就出手了。刘子翔想着就来气。“攮外先安内。”要想彻底解决“电煤”卸车矛盾,先摆平了内部再说。
张春华在对面的办公桌前担忧地看着刘子翔,关切地问,“你准备怎么应付?”
“总不能虎头蛇尾吧?”刘子翔指着电话机,“这些个菩萨看上去有头有脸,怠慢了他们是没好果子吃。但不怠慢他们,他们也不能帮你修成正果。”
张春华明白这个道理。上面有些干部,他们有能耐踩你,但也没能耐提拔你。所谓“小鬼难缠”就是这个道理。
刘子翔小心求证:“要是把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捅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怎样?”
张春华看了刘子翔半天,肯定地告诉他:“问题会迎刃而解。不过,你会死得很难看。”
“那就试试!”刘子翔撇嘴现出他招牌意义的笑容,嘴角的胡子微微往上翘。
张春华替刘子翔杯子里续了水,递上,担心地道:“你可要想好了!”。
这滩浑水肯定是要搅的,问题是如何搅。刘子翔琢磨着上信号楼去了。
刘子翔进了信号楼里面,就看到一个年约四十出头的、又黑又粗的生猛汉子,在与值班员奕辉争执。
生猛汉子叫李财旺,是车站的备员。他原来是干调车的,觉得工作太累,要求当备员。本来车站工种复杂,备员要选技术比较全面的职工担任,李财旺不够格,但禁不住他胡搅蛮缠,再加上他表哥的关系,任杰候只好安排他当了备员。开始还服从安排,后来渐渐就不怎么安分了。有一次,副站长雷宇贵安排他替班,他不乐意,俩人斗上嘴了,李财旺一怒之下,操起办公室的凳子把雷宇贵的头给开了,由此声名大噪,没人敢惹。
李财旺在成为只拿钱不上班的特殊职工后,与时俱进,积极开辟第二产业,帮别人跑腿,打理车站方面的煤运事务。也算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找奕辉的目的很简单,是要求将一个货主的“电煤”车皮白班送进电厂,他们买通的电厂内应今天上白班。
奕辉认为变更调车计划不符合作业纪律和实际情况,再说,他看不惯这些鸡鸣狗盗的勾当。所以,任李财旺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同意。争执中,正好被刘子翔撞上。
“怎么回事?你是谁?”刘子翔皱眉。他以为是工务或者电务部门的联络员。值班员是车站行车工作总指挥,工作性质严肃,不容随意打搅。铁路系统内部的人都不会去找值班员的麻烦,找他的麻烦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是李财旺。”李财旺自我介绍。在这块地面上,竟然有人不认识自己,他很郁闷。
“你就是李财旺?”刘子翔听到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你不去参加‘防跳’,跑这里来做什么?”
“你是谁?”李财旺不乐意了。好多年没人这样严肃地跟他说话了,他非常不习惯。
“新来的刘站长。”穿着防护工作服的调车长彭小春补充说明。调车组三个正在等着接受调车计划,听李财旺在这里唧唧歪歪,早已老大不痛快了。
李财旺“哦”了声,有所收敛,道:“刘站长啊!我找奕辉有一点事。”
“现在是工作时间,与工作无关的事,下班再说。”李财旺名声在外,其英勇事迹刘子翔早有耳闻,他没有再去理会,拿过控制台上的“调车作业计划单”看了一遍,在上面签名表示认可,递给奕辉,“可以了。”
“我找奕辉想、想变下计划。”李财旺凑近,递了一支香烟给刘子翔。
“为什么?”
“我有个朋友到了一批车皮,想早一点送到电厂。”李财旺解释。
刘子翔疑问地目视奕辉,想听他解释。同事一场,讨个人情、行个方便,只要不违反大的原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批车是昨天才到的。站内还有许多三、四天前到的车。”奕辉的解释很明朗,先来后到,讲究秩序,“再说这批车夹在中间,前面、后面有其它货主的车,要从中挑选出来很麻烦,要增加很多作业量。”
理由充分。刘子翔爱莫能助地对李财旺道:“你是干这行的,规矩你应该清楚。好了,你去吧。”
李财旺摸不清刘子翔的底细,只好作罢。他瞪着奕辉,强横地道:“下午一定要帮我送进去!”走了。
“什么玩意?”彭小春冲李财旺的背影撇嘴,“什么时候车站成了养老院?有机会我也去干这个光拿工资不上班的备员,还可以在车站横冲直撞。”
牛高马大的连接员张海涛一唱一和:“那你也得有一身蛮劲,还要有一个亲戚在段里当官。”
听了这些牢骚怪话,刘子翔没说什么,下楼回了办公室,问雷宇贵:“这个李财旺是怎么回事?”
“他呀——”雷宇贵吞吞吐吐,“他是段安全科迟科长的表弟。”
“他是备员,为什么不参加‘防跳’?”车站的岗位是一个萝卜一个眼,备员是一个替补岗位,平常没什么事,有人请假或者因公缺岗时就顶上,班不怎么上,钱不少拿。刘子翔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够出任备班一职,但不明白为什么不参加春运‘防跳’。
雷宇贵斟酌回答:“这个,这个,他有路子,在外面做做生意什么的,基本上不在车站。”
“哦,在外面发财,好事呀!值得佩服和支持。他可以辞职嘛!”难怪,我来了半个多月了,今天才见到这个特殊人才。刘子翔想。
“唉,有些话不好说啊!”雷宇贵吃过李财旺的苦头,有些心灰意冷,将他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以前的事我不管。他是车站的职工,应该服从车站的安排。”刘子翔快刀斩乱麻,吩咐雷宇贵,“通知他,马上参加值班‘防跳’。车站有特殊的岗位,但没有特殊的职工。”
雷宇贵打电话给李财旺,向他转达了刘子翔的要求,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财旺骂骂咧咧的挂了电话。
下午,奕辉没有依言把那批车皮送进去。车皮被耽误了,李财旺没法交差,怒火冲天找奕辉算账来了,正好撞上任杰候。任杰候见他怒冲冲的样子,喊道:“李财旺。你这是干嘛?火烧火燎的!”
“他妈的,奕辉这个狗东西摆我的道,让他帮忙把曹老板的车皮送进去,他就是不干。现在把事情给耽误了,我去找他算账去。”李财旺怒火熊熊。
其实这批车皮的货主曹建国昨天就知会任杰候帮忙,他见刘子翔在,不方便跟奕辉打招呼,所以听任李财旺去找奕辉,本想一明一暗把事情搞定,谁知道搞成这样。幸亏只是耽误下,下次再想办法把车皮送进去就是。不过,奕辉那家伙现在有翘尾巴的迹象,得想办法敲打敲打。他故意叹息道:“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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