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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朝北 下行朝夜-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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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雪终于停了,站台上的积雪在悄悄融化。香花岭车站是京广线上一个四等中间站,车站二十几个人,有一条专用铁路线延伸到十五公里的部队战备仓库。山脚下,仅有四栋房舍的香花岭车站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分外寂寥。 

  刘子翔在食堂里吃了碗“光头面”出来,在站台边站定,点上一根香烟,四顾茫然。他三十多岁,中等个子,头发凌乱,嘴上一撮小胡子,显得老气横秋;身上的工作棉衣油黑发亮、皱不拉叽,有如解放前深山老林的土匪。 

  “雪总算停了!”副站长李小平搓着手,来到刘子翔跟前。他比刘子翔小两、三岁,衣着整齐、形象清白,与黑脸乱须、老气横秋的刘子翔相比,简直是天上人间。“刘站长,今天乡里赶集。再不买菜,食堂就揭不开锅了。”

  “马卵,钩鼻子。”刘子翔随口唤住两个刚刚从食堂出来的职工。

  两名职工应声屁颠屁颠过来:“什么事,站长?”

  “你们两个去乡里赶集、买菜。” 

  “我俩?”乡里集市离车站有三公里,一来一去,走路至少要三小时,大冷的天,太划不来了。外号叫“马卵”的职工搔着后脑勺,很不情愿,“为什么?”

  “看你俩在这晃来晃去,精力比较充沛。”刘子翔的理由超级充分。

  两个倒霉蛋大眼瞪小眼,嘻嘻笑着,磨磨蹭蹭想溜之大吉。

  “站住。”刘子翔横眉竖眼,“想溜?你们试试看。”

  这个貌似土匪的站长生性粗暴,惹恼了他,至少一星期都会置于他强有力的打击报复之下。想起从前遭遇过的整治,两个倒霉蛋认真掂量下,垂头丧气去了食堂。在食堂里,俩人开始“窝里斗”:

  “你挑箩筐。”

  “你挑。”

  “要不是你这个蠢材拉着我溜达,他能逮着我们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明明是你哈巴狗一样老围着他转悠。”

  两人吵闹半天,最后一致决定,剪刀、锤子、布。“马卵”不幸败北,垂头丧气地挑着箩筐出门,“钩鼻子”跟在后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显得趾高气扬。

  快八点钟了,又陆续来了几个职工,李小平拿手机看了看时间,喊道:“快到点了。走,点名去。”掏出钥匙,走在前面去会议室开门。

  “狗,狗!一只狗!”挑着箩筐快晃悠到站台当头的“马卵”兴奋地叫嚷。

  一条壮实的狗正顺着股道上了站台,四处转悠。估计是从附近农村跑出来觅食的。此时,正跟在李小平后面准备上楼去的众人都停下,饶有兴致地看这条摇晃着尾巴、壮乎乎的狗。

  正欲进会议室的刘子翔在门口站住,回头亲切地打量这条毛色油亮的狗,心头一阵激动,他突然一声令下:“把它截住,中午吃狗肉。”

  号召振奋人心。接班会也没人去开了,大家争先恐后,展开追逐。“马卵”扔下了箩筐,抽出扁担,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去。狗在众人追逐下,“汪汪”急叫,四下乱窜,窜到“马卵”跟前,被他一扁担劈下,“——”一声,顿时矮了半截,它避开“马卵”,窜至赤手空拳的“钩鼻子”那边,欲从他脚边逃出包围圈。

  情况紧急,刘子翔顺手操起一只箩筐,以革命烈士堵枪眼的壮烈气势,奋不顾身扑上去,将狗死死罩在箩筐下……

  折腾了一气,狗是捉下了,接班点名的时间也过了,李小平不安地问,还开会点名吗?

  “点个屁!反正人都在这里,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老话。”刘子翔大大咧咧,“好了,上班的直接去接班。下班的都过来帮忙。谁不干活谁就没狗肉吃!”

  冰天雪地,窝在屋里,围着一盆香喷喷、热腾腾、辣兮兮的狗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是刘子翔最崇高的生活理想。

  “刘站长,这合适不?万一人家找上来怎么办?”李小平的觉悟显然比刘子翔高。附近村民的狗,平白无故被给打了吃,万一走漏了消息,人家不打上门来才怪。

  “管它呢!先吃了再说!”刘子翔满不在乎。

  李小平无可奈何地摇头。相处几年,他太清楚这个上司的行事风格了。随心所欲、不拘一格,蛮横而又简单。

  刘子翔叉腰在一边骂骂咧咧指挥大伙儿就地在食堂外面砌土灶、烧水、劈柴,闹腾出一番俨然当年人民公社大吃食堂的喜洋洋景象。

  就在刘子翔吆喝得兴浓的当口,手机响了,刘子翔边炒边接段长办公室李主任打来的电话:“李主任呀,你好!有什么指示,哦,下午你陪段领导来这里。好好,我在车站等着。那个…那个…李主任,这次下来主要是检查什么,我好有个准备呀,什么?到了再说?好的,好的。”

  挂了手机,刘子翔又开始指点江山。用破砖架的土灶点燃了,一股青烟四散,大铁锅里的水不多会就烧开了,大伙把狗放进滚水里烫了烫,提出来褪毛,三下五除二就褪得白白净净……去

  刘子翔指点着将褪毛的狗用铁丝横栓在一根木棍上,俩职工一人一头抬着,下面点燃稻草熏烤起来。慢慢地,一股肉香弥漫开来,给白雪皑皑的寒冬注入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烤好了狗,刘子翔招呼众人把狗胚放上案板,捋起袖子,拉开架势,亲自动操刀将狗开膛破肚,取出下水,再一顿乱刀,或大或小把狗胚剁成肉块。动作娴熟,手段极为凶猛,本来就油黑邋遢的藏青色工作棉衣上溅上不少血花肉末,显示出杰出的乡村大厨师风范。

  站台上凌乱不堪,雪白的地上被来回折腾的脚步踩得坑坑洼洼,散乱着狗毛、砖块、柴禾、稻草等杂物。 

  十几个人兴致勃勃地忙活,七嘴八舌、说三道四。有人及时指出食堂的锅铲太小,不顺手。

  刘子翔左顾右盼,瞧见土灶边一把大铁铲,眼睛一亮,顺手指道:“去,把这铁铲洗干净,用这炒。”

  “这个,能行?”“马卵”拿着旧铁铲左右端详,不无疑惑。他们到乡里赶集买菜回来了。

  “行。你用钢丝球使劲刷刷就干净了!”刘子翔大大咧咧。

  “净胡来!”“马卵”低声嘟哝道。看刘子翔专心致志的架势,感叹道:“刘站长不去菜市场杀猪卖猪肉,真是太屈才了!”

  在一边苦笑的李小平一听乐了,装着没听清,故意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站长应该去当屠夫卖猪肉,才专业对口。”“马卵”提高嗓门,慎重其事地补充说明,眼见刘屠夫突然回过头来,眼睛瞪得铜铃大,吓得一激灵窜出老远,暗道: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一不小心就被人套了笼子。

  果然,诽谤领导的后果很严重。刘屠夫当即宣布:“你小子中午不准上桌吃狗肉。”

  “马卵”很是委屈地辩白:“为什么啊?我做了好多事,买了菜、烧了火,还——”

  刘子翔笑骂道:“讽刺领导!你还想吃狗肉?给老子滚一边去!”

  大伙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就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就混进了干部队伍?”“马卵”高屋建瓴地评估,“还站长哩?简直就是土匪。

  “有眼力!”刘子翔表扬道。

  李小平笑嘻嘻地冲躲在一边的“马卵”挤眉弄眼。

  “这哪是红烧狗肉啊?”“马卵”愤愤不平,“简直就是土匪狗肉!”

  刘子翔“扑哧”一声,乐了:“对,这就叫土匪肉。看不出你小子不学无术,还很会画龙点睛。不错,不错,中午特批你吃三块狗肉,酒嘛,就免了。”

  “马卵”对这种网开一面还不满足,他嬉笑着,以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姿态道:“要不,我再画龙点睛几句,”

  “去你的。”刘子翔翻脸不认人。

  剁好了狗肉,刘子翔在地上抓了几把雪把手搓干净,心里反复揣摩段领导突然来自己车站的内情,左思右想,觉得有必要给自己的老领导打个电话了解下。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了段纪委刘书记的号码。

  “刘书记,您好!”

  “刘子翔,你都在忙什么啊?这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都快听不出你的声音了。哈哈。”

  “不是吧;领导?我前天上午还给您打了电话啊!本来应该每天向您早请示、晚汇报的,考虑道领导工作忙,日理万机,怕打搅您,所以才隔三岔五给您问安!嘿嘿。”

  “少来了!有什么事,快说。”

  “嘿嘿,段办通知我,下午有段领导下来,不会是您来吧?”

  “不是我,是朱段长。”

  “朱段长?”刘子翔感到吃惊。香花岭车站是段管辖内最北边的小站,距段机关所在地林州有百多公里,被段里人戏称为“北大荒”,一年半载都看不到几个段里的干部下来,今天怎么突然段里一把手大驾光临?“是不是段里有什么动作?”

  “你把自己和车站收拾干净等着就是,其它的问那么多干什么?”刘书记话里有话,“我这里还有事。你自己注意一点就是。好了,就这样!”

  挂了电话,刘子翔琢磨刘书记的话,“收拾干净!”他猛然一惊,连忙叫上李小平去楼上办公室。

  一进门,刘子翔劈头就问:“车站小金库里还有多少钱?”

  李小平不假思索地告诉他还有九千多块。刘子翔沉吟下:“你马上造册,留一千块,其余的按人头发下去。”

  “怎么?”李小平感到突然。

  “可能我要动了。”

  “动?动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刘子翔摇头,“你布置各岗位的职工把自己岗位的卫生打扫下。”

  “公共卫生呢?”

  “等吃了中饭,让休班的人抓紧把站台清理干净。段领导下午才到,我们现在抓紧一点,我下去把狗肉炒好,你去发钱。”

  下楼去,刘子翔赶紧催促大家把火烧旺,自己脱了棉衣,金刀大马地抡起大铁锹左右开弓,在大铁锅里倒腾狗肉,浑身透出一股不折不扣的匪气。大伙儿一窝蜂围着土灶,兴高采烈地看热闹。

  二十多斤狗肉在锅里倒腾,一把大铁锹左右开弓,刘子翔已是大汗淋漓,眼睛也被柴烟熏得流泪,加上连日来忙着指挥打冰扫雪无暇梳妆打扮,头发和胡须乱如稻草,整个一个刺猬形象。锅里热气腾腾,狗肉的浓香夹杂着辣椒和大蒜的辛辣味道在空气中弥散,令人垂涎欲滴。

  刘子翔性格粗放,对下午即将到来的领导面见不是很在意。前天跟纪委刘文初书记通电话时,刘书记透露段里近期会有小范围的人事变动。他不认识也不了解新段长,他琢磨,在段里,除了文质彬彬的纪委刘文初书记外,就没见其它任何领导待见自己,即使调动,充其量是从鸡窝挪到鸭窝,绝对不会挪到凤凰窝。他被边缘化已经五年多了,已经麻木。不过听说新段长才四十出头的年龄,是个干练的人,讲究整洁、细致。待会得把这里的卫生搞一搞;自己吃完中饭也抓紧洗个澡,换身干净制服,总之别给领导留下窝囊印象。想到这里,刘子翔歇了歇手,庄严宣布:“吃完饭,谁也别跟我抢澡堂,谁抢我收拾谁!”

  众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蹲着往灶里添柴火的“钩鼻子”乐不可支地说:“我现在就去洗,把热水都洗完。”

  这些天,全站人都窝在车站打冰扫雪,小澡堂的热水器满负荷运行都供不应求,轮着刘子翔洗澡时总没热水,他几天没洗上澡了,身上都有股味道了。刘土匪是典型的两面三刀,对上班的职工那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对休班的是春天般温暖,上班经常受他的气、挨他的骂,休班还不找机会捉弄他?这年头谁怕谁?

  “你去试试!”刘土匪横眉竖眼地威胁,“看中午你能不能吃上狗肉?”

  “钩鼻子”仔细盘算下,觉得在吃狗肉的大是大非面前,绝对不能因小失大,这才按捺住与刘土匪对着干的激情。

  这会儿,李小平一手攥把钱一手扬张单子过来,叫嚷道:“签名,签名,快过来领钱!”

  围在灶火边的人忽啦啦一窝蜂奔李小平去了,只留下威风凛凛的刘土匪抡着大铲可劲地倒腾。钱的招呼是强悍的。

  “哇,三百块!”有人惊呼。大家围着李小平一边签名领钱,一边唧唧喳喳议论刘土匪又那根筋不对了,今天大发慈悲。刘子翔闻罢摇头苦笑。心想,弟兄们,今天说不准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发钱了。

  这会儿,一辆三菱吉普车下了107国道,沿着坑坑洼洼的简易公路,驶进车站,在食堂后面的坪地上停下,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中间的就是车务段新上任才一个月的朱段长。一行人本来是安排下午来的,朱段长临时改变主意,上午就过来了。

  老远就闻到了香味,转过屋角,朱段长等人就被一幅老电影里才能见到的景象给楞住了:站台上一片狼藉,食堂门口架一土灶,上面一只黑不溜秋的大铁锅,里面满满一锅子狗肉咕噜咕噜地正冒香气;旁边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抡着大铁铲,整个一野生动物形象

  看到这幅乱糟糟的景象,朱段长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哪里是车站,简直就是土匪窝嘛!

  刘子翔抬头就看见走过来的三个人,认出走在前面笑眯眯的段办李主任,心里“咯噔”一下,情知不妙,被人偷袭了!他扔下铁铲,快步迎上去,走到他们跟前,伸出满是油腻的手,*不对,急忙在地上抓一把雪搓搓手,在裤子上抹干净,样子狼狈极了。

  “李主任,你好!你好!”刘子翔手足无措地招呼。

  “刘站长,你好!这是朱段长!”李主任让开,恭敬地站在朱段长侧边介绍。

  “朱段长,您好!”刘子翔摊开双手,尴尬地表示没办法握手。

  “朱段长。这是刘站长,刘子翔。”李主任继续介绍,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

  “刘站长,这是车站吗?”这就是纪委刘书记强力推荐的人?朱段长盯着刘子翔看,开口就表示了不满,“我还以为是解放前的土匪山寨哩!”

  “嘿嘿,朱段长。这边请!”刘子翔搔着脑门,做手势把人往楼上办公室请。心里暗骂李主任,你狗东西,提前来了也不事先招呼一声,让我措手不及。虽然我没有经常去巴结你,但也没得罪你啊!你犯不着这样害我吧?

  一干人在职工们诧异地注视下上楼,进了办公室。李小平赶紧去刘子翔与自己合住的宿舍拿了件冬制服罩衣,随着上楼,不动声色的递给刘子翔,旋即张罗茶水。

  “这是副站长李小平。”刘子翔向朱段长介绍,连忙穿了衣服。穿着毛衣面见领导,那太乱七八糟了。在淡笑着显得气定神闲的新段长面前,刘子翔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

  “朱段长,您请喝茶!”李小平躬下腰,把茶水捧放在茶几上。

  “哦,是李站长啊!辛苦了!”朱段长和颜悦色道,与方才对待刘子翔的态度判若两人。他看出了李小平的精明和细致,也看出了正副站长之间的默契配合。

  穿上了干净制服的刘子翔也不比方才整洁到哪里去。衣服上本该笔挺的两杠肩章大概是平常经常罩穿棉衣的缘故,变得软不邋遢的,跟他现在萎靡不振的模样相得益彰。总之,他给朱段长的第一印象非常恶劣。

  “刘站长,你在这里过得很滋润嘛!”朱段长打量办公室一眼,盯着刘子翔说。

  “嘿嘿,段长,我们这里比较偏僻,生活条件差。职工们这些日子都没回家,一直守在车站打冰扫雪,很辛苦,现在雪停了,我杀了条狗,犒劳犒劳大家。”刘子翔硬着头皮解释。他读懂了坐在身边一直没作声的这个朋友暗暗投来的关切眼神。这个人他认识,是另外一个车站的副站长,估计是安排来接手的。但朱段长那满脸不悦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人感觉情况不妙。

  虽说朱段长不喜好以貌取人,但眼前这个站长蓬头垢面的形象,着实让他不舒服。这样一个懒散、粗拉的家伙,能够堪担重任吗?他看过刘子翔的档案,高中毕业,当了两年兵,曲线就业分在小站,从最底层的扳道员干起,五年当中干过了行车岗位所有工种,业务熟练;能写一手好毛笔字以及会吹萨克斯,二十五岁提拔任车务段团委书记;二十八岁下来任香花岭车站站长到今天为止。能孜孜不倦地处于边缘境地,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窝上五年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能力有限,要么是关系没走好。朱段长心里闪过几个念头,考虑是不是停止这次调动。

  老牌段办主任李向阳见朱段长一直没开口示意自己宣布任命,暗暗欢喜。刘子翔我行我素,除了跟段里那个书生意气的纪委刘书记走的近之外,其它任何关系都不去投靠,属于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角色,基本上被领导遗忘。这种家伙走狗屎运出任肥缺,许多人于心不忍。

  刘子翔胸无大志,经过短暂的局促后,倒也坦然起来。眼见着朱段长沉吟不语,估计领导在考虑一个重大问题。他想:你要觉得我合适在这里扎根,我也不介意继续操练。

  隔会,朱段长随意询问了车站的一些情况,刘子翔一一作答。接着,朱段长让领着去岗位上看看。

  下了楼,朱段长眼前一亮。方才乱糟糟、脏兮兮的状况顷刻间不见了,站台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一丝残留的红烧狗肉余香,没有任何痕迹能够看出开始发生的一切。朱段长走到信号楼旁边两株被冰雪压得枝条耷拉的水杉前仔细端详。水杉树下用了许多竹蒿支撑,使枝条不被压坏、折断。

  好办法!朱段长暗暗称赞,掉头示意回办公室…… 。。

走马上任
樟树湾车站位于Y县城南,是林州车务段管辖内人员最多、业务量最大的四等中间站。

  Y县地处林州市中部,坐落在南岭山脉骑田岭的崇山峻岭中,矿产资源丰富,以品种繁多、储量巨大而著称。钨、铋储量在世界排名第一,微晶石墨为世界稀有,储量达千万吨。根据勘测结果保守地判断,该县整个矿产资源潜在价值超过三千多亿元。

  下午四点多钟,送走了朱段长等人,刘子翔在原站长,现任党支书的任杰候和副站长雷宇贵陪同下,去车站各岗位转悠,熟悉情况。路上,雷宇贵简要介绍了车站的情况,领着刘子翔上了信号楼。雷宇贵年方三十,是任杰候一手提拔上来的。

  五十出头的任杰候有一张春风般的笑脸,和蔼可亲。这次调动很突然,老资格的任杰候文化不高,但工作经验丰富,在此任职七年之久。上星期,车站发生了一起行车一般事故,新段长朱建平走马换将,将刘子翔调该站任站长,任杰候改任党支部书记。

  信号楼是车站的指挥中心,里面开着空调,温暖如春。控制台的电子萤屏前,一男一女正襟危坐,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

  雷宇贵替双方作了介绍,男职工叫奕辉,是值班员。女职工叫唐丽,是信号员,一个漂亮的少妇,她腼腆地站起身来打招呼:“刘站长,你好!”

  值班员奕辉坐着没动,只是不亢不卑点了下头,道:“你好!”

  “你们好!辛苦了啊!”刘子翔早有耳闻,这个奕辉是某铁道学院的本科生,毕业分到车务段有五、六年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呆在下面没得到提拔。据说此人很傲,今日相见,果然感觉他身上有一股隐隐的锋芒。

  刘子翔简单地询问了信号楼的大致情况,又寒暄一阵,说了几句老生常谈的保证安全之类的废话后,走马观花又去了十几个岗位。粗略的接触这个车站,给刘子翔的感觉是:整洁干净。车站的设施陈旧,但旧而不脏,让人感觉清爽。

  晚上,车站按惯例安排了酒宴,为新站长接风洗尘。天色灰暗,县城金叶酒店已座无虚席,刘子翔等人踩着湿漉漉的雪水,鱼贯而入。

  参宴的都是班组长之类的骨干,十几号人随雷宇贵进了一个包厢。包厢里,温暖如春,坐定在沙发上的刘子翔和任杰候随意说些很没营养的话,不外乎“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之类的共勉之辞。

  任杰候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的笑容令人可亲。刘子翔早有耳闻,眼前这个一团和气的老同志;不仅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同时;还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他在此当道七年,换了三个副职,雷宇贵是他两年前一手提拔上来的,被他使唤的得心应手。

  聊了不多会,菜就上齐了,一屋人招呼着团团围坐。酒倒好,任杰候带头举杯,“来,这第一杯酒我们大家敬刘站长,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刘子翔端起酒杯站起来,很干脆地道:“谢谢大家,干了!”

  顿时,席间一阵叮当,挤得满满的一桌人纷纷起立,神态各异地将杯中52度的“泸州老窖”饮下。

  在酒席上,前面三杯总是意义非凡,一本正经。三杯过后,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副站长雷宇贵带头向刘子翔敬酒,接下来,是工会主席、货运领班和各班组长敬酒,十几杯下肚,刘子翔浑身燥热,他忙说:“来,大家夹菜吃。喝酒不吃菜,一定醉得快!”自己率先夹了块肥腻腻的扣肉,吃得是油嘴滑舌。

  觥筹交错中,席间的气氛渐热,可刘子翔隐隐感到一丝压抑,身边的任杰候微眯着眼里,不喝酒,也不怎么夹菜吃,恍惚就像垂帘听政的太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上了酒桌,刘子翔也顾不着多想,把酒喝好才是正事。他举起酒杯,微笑着向身边的任杰候敬酒,“任书记,来,我敬你一杯!今后还请你多关照啊!”

  任杰候不怎么喝酒,歉然道:“我酒量浅,就倒半杯吧!”

  倒好酒,俩人碰了杯,在众目睽睽下各自饮尽杯中酒。站长与支书的关系很微妙,车站是站长负责制,一切由站长说了算。但站长与支书级别一样,管不了支书。说穿了,站长与支书的明争暗斗无时不在。在座的都是任杰候的旧部,任杰候占了地利、人和的优势,除非他自安天命,否则,一场龙虎之争即将拉开序幕。大家各怀心思地看着他俩合作愉快的表像,笑意盈盈。

  接下来,刘子翔与雷宇贵碰杯,道:“雷站长,来,我们兄弟干了这杯。话不多说,一切尽在酒中。”

  “刘站长,请!”雷宇贵仰头喝酒时,不由自主地看了任杰候一眼。

  之后刘子翔依次与技术员兼工会主席张春华、货运领班张雅红、团支部书记赵小梅及各班组长干杯,说些今后多多支持、携手共建、开创未来等豪言壮语。最后敬到运二班班长奕辉时,刘子翔依然是多多支持、大力帮助的客套话,奕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奉承,而是站着一言不发把酒干了,没待刘子翔坐下,自己先落座,让刘子翔微微有些不快。

  喝完这一通酒,剩下的就是自由赛了。在任杰候的示意下,货运领班张雅红频频向刘子翔敬酒,因为大刘子翔几岁,她以姐姐的名义连敬了刘子翔几杯酒,自己也喝得满脸菲红,眼眸里春意绵绵,风情万端,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柔,一股成*人的韵味呼之欲出,令人神摇意夺、遐思旖旎。

  刘子翔酒量还算过得去,斤把酒的量,但也扛不住大家轮番上阵。他干脆提议划拳,与在座的一一过招,来一个愿赌服输。脱了外衣,摩拳擦掌力战群雄。

  “拳来高六拳,六高六高拳,兄弟你好拳——”

  “四季发财拳——”

  “桃源三结义——”

  划拳的大声吆喝,没划的一边凑合,好不热闹。

  在一边看大伙划拳的任杰候思绪万千。这次人事变动,是他始料不及的。凭他这些年精心建立起来的关系,车站发生一件一般事故,最多受个记过处分。偏偏新来的这个段长年轻气盛,说撤就撤了。庆幸的是,几个段领导竭力斡旋,设法把自己留下任党支部书记。支书与站长平起平坐,虽然分工不同,但毕竟还能守着这一块风水宝地。刘子翔之所以接任,是因为段里两个主要副段长斗争激烈,相互都不同意彼此的提名人选,让刘文初提名的两边都不靠的刘子翔捡了便宜。

  “我也来!”团支部书记赵小梅挺身而出,强烈要求加入组织。这个姑娘身怀一对匪夷所思的胸乳,一起身,胸乳随之荡漾,让人目不暇接。

  “你会划拳?”刘子翔很怀疑。

  “我们来剪刀,锤子,布。”赵小梅捏紧一只肥嘟嘟的拳头,跃跃欲试。

  “哈哈,你一边呆着吧!”刘子翔挥手。

  “哼,看不起女职工!”赵小梅随便就一个帽子扣下来,怏怏不乐地坐下。一赌气,把刚才自己对自己的减肥告诫置之度外,顷刻间,吃下熊鱼头一个,鸡腿鸭腿各一只,芙蓉蛋半碗,驴肉无数。

  一阵拳划下来,几瓶“泸州老窖”又见了底。半数以上的人都喝得舌头大了,刘子翔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红里透黑。

  望着声音洪亮,言辞随意,眉飞色舞地与大伙划拳的刘子翔,任杰候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距离产生权威,新搭档看样子是个率性的人,以后不难控制。

  酒宴散时,刘子翔已语无伦次,高一脚低一脚的被人扶着回去。

  下半夜,刘子翔从睡梦中渴醒,浑身又热又燥,起来倒开水,暖瓶是空的。想起信号楼应该有开水,披衣端着杯子出门。站台上的积雪在悄悄地融化,小花池里,几枝腊梅悄悄绽放,雪水从雪松的针叶悄悄滴落……

  一列下行和一列上行列车对面错过,贼亮的头灯刺破浓郁的夜色……

  刘子翔倒了水从信号楼下来,感到尿急,索性就对着花池淅淅沥沥撒起来,响声惊动了不远处正出来接车的上行助理值班员,手灯一晃,直愣愣的射来。刘子翔一吼:“照什么照?”

  听声音是新来的站长,助理值班员噤若寒蝉。

  整个上午,站长室人来人往,都是相关单位人员和货主来认识新站长。站长室是原来党支书、副站长以及技术员共用的办公室,刘子翔上任,没让任杰候搬出站长室,而是自己在此安营扎寨,只是把门上的牌子换了。

  好容易才安静下来,趁没人打搅,刘子翔找来车站人员电话号码表,将有关联系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当中,他拔了货运领班张雅红的号码,叫她上来。

  不一会,张雅红就上来了,还带着几本帐本。张雅红不仅是货运领班,还是车站的“财务大臣”,掌管车站的小金库。新任领导来了,第一手就是抓财权,这是常识。

  “这是车站的小帐本。”张雅红一来就递上帐本。

  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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