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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医古墓-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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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梁举的行事作风,除了医学类的尖端技术外,根本不关心其它科目的任何知识,翻译这些文字的意思,难道是想从古埃及人的智慧里获得灵感,也创造出生物器官移植的奇迹来?怪医之所以被称为“怪医”,就在于他的思想始终都是大开大阖、异想天开的,从来不与世俗合流。

“在狮身人面像与大金字塔诞生后,女祭司将自己发明的‘空气之虫’注入各种动物的胚胎里,制造出了吃肉的羊、会飞的狗、比年轻壮汉体形更庞大的猫。再到后来,她制造出了一个像风一样无影无形、像狮子一样暴怒凶猛、像眼镜蛇一样冷酷无情的人,把他定名为‘诺达斯’。诺达斯做了很多令人发指的坏事,最终连女祭司一起杀死,成了埃及大地上的黑暗煞星。”

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是觉得自己翻译出的内容太怪异了,像是魔幻电影里的桥段。

世界上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神话,比她讲的东西更古怪一千倍的传说都比比皆是,提起这些无可查考的东西,还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我们中国人的《山海经》呢?只不过,中国的女娲创造出的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优秀炎黄子孙,而这位女祭司的运气不太好,造出了一个恶劣的次品而已。

“沈先生,我查阅了更多的埃及传说,这位女祭司的故事多次被提及过。所以,梁医生交付我的这些文字,应该就是属于埃及古籍的一部分。事件的结果,某一天,一位东方的王从天而降,披着金色的铠甲,手里握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瓶子,把诺达斯收进了瓶子里。从此,埃及人民才恢复了平安稳定的生活,而女祭司使用过的‘空气之虫’被丢进了尼罗河心里,永不再现。”

梁举对这些文稿很重视,给狄薇开出的那个报酬价格也很惊人,但是他到底要从古籍中找什么呢?难道是静极思动,要给港岛社会也创造一个为害四方的‘诺达斯’出来?

可惜,梁举死得太突然,很多秘密都烂在肚子里了,任何人无从知晓。

我接过文件袋,狄薇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肩头上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似的。

“谢谢你,狄薇小姐,请进来坐,等我开一张支票给你——”我让开一步,伸出右臂请她进来,但关伯已经走近,恰到好处地横着身子,挡住了半边门口,抱在胸前的纸袋子一直顶到下巴,脸色不阴不阳。

“小哥,这位漂亮小姐是谁?”关伯有意识地加重“漂亮”两个字。

狄薇现在的打扮与“漂亮”无缘,特别是那副样式陈旧的眼镜,连她目光中仅有的几分灵气也挡住了,当然无法跟方星相提并论。关伯为了撮合我与方星,竟不惜拉下江湖前辈的面子,向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发难,绝对是从前想都不会想的。

我皱了皱眉:“关伯,这位狄薇小姐,是梁举医生的助手,过来送资料的。”

关伯也皱了皱眉:“哦?那么,咱们是不是该请人家进去喝茶?”

他牢牢地占据了门口,意图相当明显,根本就是要把狄薇拒之门外。

狄薇惶恐地弯腰,向关伯深鞠一躬:“老伯伯,不必客气了,资料送到,我马上就会离开。”

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处处避让,与人为善,港岛目前已经很少有这样谦卑温和的女孩子了,这一点,有些对我的胃口。

我在纸袋子上一弹,低声告诉关伯:“快进去吧,方小姐有请。”

他的阴沉脸色马上变魔术一样地生动起来:“真的?好好,我进去,不妨碍你们了……”转身大步进了院子,接着便忘记了刁难狄薇的事。

方星的突然出现,犹如一个沉甸甸的砝码,一下子把关伯心里的好恶天平压得失去平衡了。只要是对方星有利的,就立即执行;对她不利的,立刻拒之门外,永不放入。

“沈先生,我该走了。梁医生去世后,学校里人心惶惶,原先归他领导的研习生们全部要求换班。到昨天为止,警方的第一轮调查刚刚结束,没有公布明确结果。希望他们能早日把凶手缉拿归案,以祭奠梁医生在天之灵。”

她的语调越来越沉重,摘去眼镜,轻轻擦拭着腮边流下来的眼泪。

梁举的死不能不说是港岛医学界的巨大损失,当天凌晨他给我打电话时的情景又一次逼真地浮现上来,十条脉搏的孕妇、实验室仪器上淋淋沥沥洒着的鲜血,还有那些恐怖怪异的抓痕——“杀死他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呢?”

我黯然长叹:“狄薇小姐,我去拿支票给你。”

狄薇摇着手惶恐后退:“不不,沈先生,上次你已经付给我太多的钱了,我只希望以后如果有什么埃及文字资料需要翻译的话,还记得找我,我一定不遗余力努力做好,再见。”

她又向我鞠了一躬,转过身子,逃一样地快步走向小街尽头。

当下的港岛,像她一样重义不重钱的女孩子越来越稀有了,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才会有一点点欣赏她。

我走回书房,看到方星正在电脑前忙碌着,脸色已经平和了许多,但是眉心紧锁着,似乎心情颇为焦虑。

“我已约了老杜,下午五点钟去他那里。”她的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头也不抬。

“达措怎么样?情况有没有恶化?”这也是我所关心的问题。他脑子里储藏着的信息,或许会对揭开全部真相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沈先生,你是关心他本身?抑或是关心他身体里的秘密?”方星淡淡地笑起来,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事。

我走到茶几前,打开了文件袋,一缕发霉的味道飘了出来。当我伸手掏出那些羊皮纸和打印纸时,方星诧异地转过了身子:“那是什么?唔,是埃及来的古代文物吗?”

羊皮纸上,是用黑色的炭笔描绘着的象形文字,笔画粗糙,极不严谨。从纸质的腐朽程度、字迹的浸润程度来看,年岁的确久远。

梁举不是考古学家或者盗墓者,拿到这东西的机会并不多,只能是别人转送给他或者是从市场上收购到的。

方星推开转椅,慢慢地踱着步过来,在茶几上把所有的羊皮纸全部摊开,总共十三张。令我觉得奇观的是,纸上的字迹非常潦草,似乎写字的人是在一种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完成的,好多常见的象形字竟然笔画不全,几乎成了草书。

“这是梁举的东西,他把它们交给助手狄薇翻译,文稿未完,人就已经先死了。”梁举的死讯曾在港岛各大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过,想必方星不会忽略。

“咦?那是什么——”她指向茶几上的第三张羊皮纸,在很多代表动物的符号围绕下,中间有一个金鱼缸一样的东西,体积是普通符号的四倍。

我们俩的手几乎同时摁住了那张纸,金鱼缸的内部画着很多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细线,口上则画着像是热气蒸腾而起的竖向弯曲线条。

“一锅热汤吗?”方星的手指慢慢地拂过那些细线。

我立即摇头:“不,不是,它们应该是——”在狄薇的翻译稿上,这个符号被称作“空气之虫”。她细心地在每一张文稿上都标注了页码,并且一一对应。不过,写下这堆象形文字的人下笔实在太潦草了,难怪方星会把它看作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方星拿起那叠翻译稿快速翻阅着,我走到厨房去冲咖啡。

“小哥,方小姐说她要离开港岛一段时间,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去?”关伯神神秘秘地凑近我,不断地挤眉弄眼。

我断然摇头:“不会,关伯,方小姐有自己的生活,不见得非要跟咱们搅在一起,难道你忘记她的真实身份了?”以方星的背景和家世,应该能找到让所有女孩子羡慕欲狂的白马王子,而不一定非要选择我。

“不过,小哥,她说很喜欢能与你一起同行的,发自内心的那种渴望。这样的机会你再不立即抓住,很可能就……”

水开了,黑色的咖啡末在杯子里瞬间释放出一层灰色的泡沫,厨房里随即飘起黑咖啡的醇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关伯,至少在我拒绝了方星“一起去鬼墓”的请求后,已经把思维的重点转移到盗取灵环上来了。

“快来,沈先生,快来!”方星在书房里大声叫起来。

我端起杯子回书房,不理会关伯的长吁短叹。他想把当年对方老太太的感情全盘平移到我和方星身上,这一计划只怕要彻底流产了。

“在这里,翻译稿上说,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王从天而降,收服‘诺达斯’,岂不正是所罗门王以铜瓶封印魔鬼的故事?古埃及神话中,几乎没听说过有以瓶子为武器的神,纵观中西古今,也就只有所罗门王与瓶子有关,是不是这样?”

我递了一杯咖啡给她,无言地盯着那个金鱼缸一般的符号。

它让我想起了在一张纳兰小舞的照片,就在叶家别墅三楼保险柜门外的那面墙上。不过,她手里是真实可见的玻璃金鱼缸,上面还写着象形文字,与这个符号不可同日而语。毫无疑问,在古代埃及是没有玻璃器皿的,或许只是我的联想能力太丰富了。

翻译稿的题目是“埃及圣灵、空气之虫”八个字,埃及作为地球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在那片遍地黄沙的土地上,的确是诞生了无数令现代人叹为观止的奇迹。这种能改变动物基因的“空气之虫”就算拿到二十一世纪来,也是绝对当之无愧的高科技产品。很难想像,古代的女祭司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在想什么,沈先生?”方星觉察到了我的沉默。

我摇摇头,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扯得太远了,多说无益。既然决定了跟她分道扬镳,就不必牵扯到更多诡异事件,免得分她的心。如果叶家别墅里的保险柜与“空气之虫”有关,势必牵涉到纳兰世家的“魇婴”,从而把鬼手达、铁兰也一起拉扯了进来。

“越南的‘纳兰世家’怎么可能知道‘空气之虫’呢?梁举要狄薇翻译这份资料,难道自己手里也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这些疑问还是留待自己慢慢追索吧,方星要去鬼墓绿洲,思想越集中越好,一旦分心,后果不堪设想。

“沈先生,你不会重新变得敝帚自珍起来吧?咱们说过要资料共享、利益共享的,对不对?”方星很聪明,不会放过我表现出来的任何疑点。

我取出抽屉里的索尼数码相机,把所有的文字依次拍了下来,作为备份资料,然后将茶几上的纸张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递给方星:“方小姐,如果你对它们感兴趣,现在就可以送给你拿回去慢慢研究。我只是睹物思情,看到与梁举有关的物品心情悲痛罢了,请别多心。”

方星弹了弹指甲,翘起嘴角一笑:“不必,在你去厨房的时候,我已经拍过了,而且是反正面无一遗漏。这些东西,我提议送给何东雷如何?他是警察,可以对任何疑点进行反复勘查,如果能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咱们或许可以坐享其成呢——”

她像一个极度高明的棋手,绝不放过战局中的任何一颗棋子,务求物尽其用,发挥每一招的最大利用价值。

“很好,何警官能拿到这些资料,一定欣喜若狂。”我不想过多地表现出对她的欣赏,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如果警方能把古埃及羊皮纸的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们只需养精蓄锐,静等结果就好了,不必事无巨细,全都亲自去做。

对我来说,方星是个最聪明、最合拍的工作伙伴,大家合作,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旦与这样的高手反目成仇,她也将是我平生遇到的最危险的敌人。

我打电话要快递公司的人过来,把资料送去警局,面交何东雷,忽然有一身轻松之感。

方星的这个决定,能够把大量调查取证、推理分析的工作转交给警察来做,有了最终结果后,她只要略施小计,把警方的研究成功借用过来,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沈先生,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令梁举医生的助手也变成了你的助手?要知道,同行是冤家,而且这些资料看上去价值不菲——嗯,我倒是很佩服你的个人魅力,只是希望有一天不要过多地沾惹情丝,成了众位美女唾弃的对象,呵呵呵呵……”

方星的话带着一丝醋意,让我也跟着微笑起来。为了这些资料,我曾开了支票给狄薇,当然没必要明说出来。

“方小姐,如果你执意决定去鬼墓探险,那么我只能预祝你大或成功,等你凯旋之后,开香槟为你庆贺。我还能帮你什么?请尽管吩咐。”

我知道,鬼墓之行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否则无情也不会在电话里表现得那样伤感了。

方星耸了耸肩:“不必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沈先生,我有一个说不上来是吉还是凶的预感——达措脑子里藏着很多你我都感兴趣的资料。你是医道高手,能不能坦白告诉我,现在的情况下,如果解除他的冷冻状态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脸上又浮起了迷惘的沉思表情,自从达措中毒之后,她经常会不知不觉露出这副表情。

“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老杜才对,他对于零度舱的控制得心应手,应该能清楚地预见到事情的结果。”在西医方面,老杜是港岛首屈一指的权威,这一点毋庸置疑。

方星轻轻摇摇头:“沈先生,这一点你就错了。任何人都有可能说谎,随时随地、随便什么理由,都可能导致告诉你的是一个错误的答案。说实话,我不相信老杜,只相信你。”

我禁不住微微皱眉,老杜对于方老太太的势力那么忌惮,岂敢得罪方星?再有,我认为老杜没有说谎的必要。达措不过是一个闯入港岛江湖的局外人,跟任何势力都不存在过节,所以,不会有人插手这件事。

第三章 转世灵童的命运何去何从?

“我觉得,老杜不会撒谎。他是我的朋友,对你,也很恭敬。以我的医学常识来看,达措脑子里的血瘤的确到了影响人体正常发展的地步,选择切除或者刺穿引流应该仅存的两种选择。不管你怎么想,至少我相信他。”

我坚持自己的判断,与老杜交往数年,他是个很有原则的怪人,这一点上优于梁举。

“你太轻信朋友了,沈先生,有句话你肯定知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方星说完这句话忽然一笑,起身向厨房走,一边自嘲:“你是君子,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抱歉抱歉!”

她很敏感,一旦发现我们之间话不投机,马上选择避让,岔开话题。

我仰天长叹:“方小姐,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何不一起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方星哈哈一笑,不予回答,只抛下意味深长的惊鸿一瞥。

餐桌上,照例是关伯在说,方星在听。说者津津有味,听者虚怀若谷,表面看起来其乐融融,但我发现方星很明显心不在焉,有好几次汤匙伸到菜盘里,筷子却戳进了汤碗。

正因为心里惦记着唐枪、无情、冷七,直到吃饱饭,我仍然食不知味。

“小哥,吃完饭我出去拜会个老朋友,记得招呼方小姐吃水果——”关伯把房子让给我和方星,大概是非常期待我们之间有什么情感的火花飞溅出来,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方星停下筷子,微笑着回答:“关伯,饭后我要出去办事,谢谢您的水果。”

关伯长眉一挑,目光向我扫过来,这一次我心领神会,马上接话:“我跟方小姐一起出去,所以,还得麻烦您看家。”

方星眼波流转,低头喝汤,但眼角却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

关伯哈哈大笑:“好好,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你们尽管出去,我晚上煲雪梨银耳汤,等你们回来喝——”

我能够顺从他的意愿,他当然开心。方星呢?会不会也在为我的妥协而得意?

出门之前,方星忽然淡淡地蹙着眉:“沈先生,刚刚关伯说,他非常了解你,心里喜欢别人也会碍于面子难以说出口,这是真的吗?或者,你只是怕驳了他的情面,故意违背自己的心愿跟过来陪我?”

我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方小姐,像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女孩子,难道看不穿我的心思?”

一瞬间,我们之间四目交流,混合着异常复杂的情感,当然,也免不了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疑。

“我看不穿。”她仰面长叹。

我替她开门,外面的天又变得阴沉沉的。初夏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可能又要孕育着一场雨了。

方星的脸也阴郁起来,一直到上了计程车都没能重新变得晴朗。

“沈先生,人在江湖,是不是会事事先为自己考虑,私字当头,这才是人类最原始的本性?”不等我回答,她已经转向我,“我的意思,假如你不是想要从达措那里知道些什么,那么绝对不会答应陪我一起行动。不要否认,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切,而且,我有预感,你会陪我去鬼墓绿洲,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要解开你自己心里的疑团——”

计程车的唱机里飘着一首让人昏昏欲睡的英文歌曲,一个缠缠绵绵的女声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反复低唱着:“Love、Love、Love……”

我不想看她眼底的伤心,只能将目光转向窗外。

她说得对,之前我拒绝过去看达措、也断然否认会去鬼墓探险,宁愿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盗取灵环上。现在,我食言了,要去老杜那里,当然是为了达措脑子里的秘密。

“沈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一旦离开港岛,留在这里的人马会严密监视一切有能力帮助你取得灵环的盗界高手。你永远都不会找到帮手的,他们答应你出手的后一分钟,就会以种种奇怪的理由消失得无影无踪。灵环既然已经现身,它就属于我,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方星说话的口吻冷冽起来,这才是她的本性。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消失,岂不一了百了,免得连累无辜?”我笑了,她的话里带着隐隐约约的威胁。

方星摇下车窗,故作洒脱地吹了声口哨:“是啊,你说得非常对,但我不这么做,只是为了另一层目的,因为你有更高的利用价值。”

我摇摇头,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的想法。

在我看来,没有人能轻易攫取自己的生命,任何时候,只要我愿意大开杀戒,哪怕是在枪林弹雨、千军万马之中,也会有惊无险地脱困。比起解开心里那些疑团的困难程度来,千军辟易只是开玩笑一样轻轻松松的事。

计程车停在老杜的大铁门外,院子里一如既往静悄悄的,仿佛一片荒废许久的陌生世界。

我在门上敲了两下,大铁门无声地向右侧滑开,仍旧没人出现,只有值班室屋檐上的四个黑黝黝的监控探头冷森森地转来转去,向我们身上扫描着。

方星带头走进去,寒着脸,一言不发。

我忽然觉得,青天白日之下到这么一个荒凉寂静的地方来,想想实际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据我所知,老杜为了保证这里的安全,养了四只纯种的藏獒,命名为“黑珍珠”,编号从一到四。它们的杀伤力大概能胜过一支二十人搜索队,因为驯犬员是来自昔日港岛飞虎队的退役人马,经他们的手培养出的猛犬,搏击厮杀的功夫无异于一流江湖高手。

江湖上还有一个说法,哪怕是遭几百人追杀的逃亡者,只要进了老杜这扇大铁门,就算是彻底安全了。谁敢不识抬举越界追杀,那就是不给港岛几大黑道组织面子,随时都会被狙杀在门口里面的这片开阔地上。

老杜手下,有几个很有来头的枪手,心狠手辣,拔枪无情,每个人都背着十几条命案,根本不在乎多杀五个或者十个。

所以,院子里充满了无处不在的阴风杀气。

“幸好我们是朋友——”我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跟随在方星后面迈进了大车间的门。

“沈先生、方小姐,老大在三号零度舱里,请跟我来。”有个面颊上刺着蝎子纹身的年轻人殷勤地凑过来招呼,并且为我们头前带路。

地面上冲洗得干干净净,但我鼻子里却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到零度舱门口,年轻人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老大,沈先生和方小姐来了。”

老杜闷声闷气地回答:“请他们进来,另外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年轻人按动电钮,厚重的银色铁门滑向一边,一股浸人肌肤的寒气伴着水雾扑面而来。

老杜垂着头坐在达措的手术台前,嘴里叼着一支吸到一半的烟,嘴角、鼻孔不停地喷出白色的雾气。几天不见,他的头发越发乱得厉害,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睡袍,用一根松松垮垮的腰带胡乱系着。

他的手里捏着一叠照片,走近之后,我才发现还有几十张照片散乱地丢在达措身上。所有的照片记录的都是那颗血瘤的特写,右下角用醒目的红笔标着拍摄时间和序列号。

“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如果不能转入深度冷冻舱的话。那个血瘤的最大直径以每小时十五微米的速度向外扩张,这是一道简单的乘法题,很快,它将在颅腔里发生爆裂,过量的液体会造成颅内压急剧升高,结果很明白,任何一个有医学常识的人都能想像出来。”

他颓然地喷出一口白色的烟雾,飘到达措脸上,久久不去。

达措平静地躺着,脸和嘴唇都很苍白,露在外面的胸膛、两臂、双脚上凌乱地贴着电磁感应贴。

“心跳每分钟三十次,一切还算正常。”我叹了口气,侧面那具绿色的显示屏上,能够读到他全部的身体信息。

“小沈,怎么办呢?开刀切除?否则,这张床就是他的死亡之地!”老杜烦躁地吐掉烟蒂,伸出右脚狠狠地踩住,又使劲碾了几下。

我挥动袖子,将笼在达措脸上的烟雾赶走,弯腰看着他的脸。现在看来,他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港岛的学校里有几十万个像他一样的小学生,每日端坐在教室里听讲上课。按照方星的说法,一旦切除那个血瘤,他的灵气全部消失,灵童也就不再是灵童,而成了几十万个孩子中的一员。

老杜说的话并不是耸人听闻,即使在低温冷冻的特殊环境下,只要达措的生存机能还在继续,血瘤就会持续增长,只不过是速度骤然放慢罢了。

“就像放在电冰箱里的一杯奶茶一样,虽然可以延长它的保质期,但总有一天,奶茶会彻底变质的。同样的道理,挪用到他身上,就是无法避免的死亡。”老杜进一步解释,但并没有抬眼去看方星。

这一次,他对待方星的态度有些怠慢,不再像第一次的时候那么诚惶诚恐。看来这个问题将他也困扰得不轻,两腮、下巴、嘴唇上的胡子乱糟糟地长了出来,眼珠子上也趴着满满的血丝。

“深度冷冻,他也会死,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方星冷冷地瞪着老杜。

“对,方小姐有什么高见?”老杜的态度并不恭顺,斜着眼睛瞟了方星一眼,取出烟盒,又叼起一支烟。

“我的意见,你最好带着你的毒品离开这里,免得更深一步刺激达措的脑神经。”方星取出手帕,绕过老杜,站在达措的头部侧面,仔细擦拭着他的脸。

“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听从方小姐的吩咐——”老杜懒洋洋地起身,弹开打火机,点燃了这支烟。

我很惊讶于他对待方星前倨后恭的态度,迅速收拾起照片,跟他一起出去,进入了冷冻舱隔壁的小客厅。

老杜跌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大口吸烟,一副恨不得连烟灰都吞下去的急迫样子。

照片无法说明什么,颅腔的内部结构并不仅仅是由血、肉、骨构成的固定存在状态,而是时时都有可能发生骤然变化的,从某些高血压病人的身体突变可以证实这一点。前一秒钟一切正常、谈笑风生的病人,一秒钟之后就有可能脑血管爆裂而亡。

“小沈,你说,那孩子脑袋里到底有什么?”老杜吸完了烟,又取出一支,捏在手里,满脸忧心忡忡。

“有什么?照片上不都清清楚楚吗?”我苦笑,照片共有四十三张,血瘤像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悬停在达措的颅腔横剖面图里。

“小沈,我的意思是——他的脑袋里有时候会发射非常强烈的电磁波,仿佛一个高频电台一样。昨天晚上,我的手下带着对讲机进入冷冻舱例行检查,被电磁波干扰,送话器里不断地传出刺耳的啸叫声。”老杜用力摇头,满脸都是解不开的疑惑。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对讲机,向我怀里抛过来。这种来自日本健伍公司的优质产品,故障率不超过十万分之一。

“对讲机肯定没有毛病,当时外面巡逻的六个人同时听到了啸叫,其中一个耳膜轻微受损,已经送回家去静养了。小沈,已经到了当机立断的时候了,无论那孩子是神是魔,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否则,难免闹出大事来,谁能担待得起呢?”

我把对讲机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放回茶几上。达措的思想结构异于常人,而且又处在前生记忆恢复的阶段,当然会产生很多匪夷所思的现象。

“老杜,我基本同意你的想法,深度冷冻,直到找出解决问题的最终办法。”方星的鬼墓之行,或许能找出石板画的秘密。到现在为止,没有人能预测事情的未来发展方向,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老杜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铁青色的金属盒子,大约有一尺见方。

“小沈,看这个——”他“啪”的一声掀开盒盖,一寸深的盒子内部竟然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九宫格,每一格里都分别放着灰白的指甲或是黑色的头发。

“这是从那孩子身体上剪下来的,其实,我还应该采用一些手段取得他的皮肤、血液、骨骼、肌肉才更能让这个试验变得完整——”他捏着自己的下巴,表情认真严肃,仿佛以达措做试验是天经地义的正事。

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以表达我的不满:“老杜,别乱想了,那个孩子对方小姐很重要。你如果真的伤害到他,方小姐发起火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大概独处的科学家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思想变态,我知道老杜以前曾用非法手段做过活体解剖试验,但他想动达措的话,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达措是来向我求救的,如果没有恰当的手段救活他,至少也要维持住现状,绝不能雪上加霜。

老杜“哧”的一声冷笑:“方小姐?她能把我怎么样?”

我忍不住奇怪地反问了一句:“你不怕她,难道也不怕‘天煞飞星’方老太太?”

这句话令老杜仰面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小沈,有件事你不知道,其实她们——”他忽然警觉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说下去。

江湖上的事瞬息万变,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意识到“方星突然失势”的这个现实。之前在雨中的街头,任一师摇下车窗时,曾隐约透露过一句。如果方星仍然在方老太太的庇佑之下,其它势力是不敢当面向她叫板的,包括一手遮天的老龙在内。

“老杜,不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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