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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鸿乱-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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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痴情之人,你就真的视而不见吗?”

    许婉秋深吸一口气,胸脯略微的上下起伏着,她现在极为矛盾,虽然不希望赵隶前来,但如果赵隶真的不来,却也并非心之所愿,缓缓道:“他来也好,不来也罢,我都不会看上你这种势利小人!”

    石敬瑭笑道:“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婉儿姑娘,你又哪里了解于我,真是误会石某了!”

    “没错,我并不了解你,而你也并不了解我。你口口声声说爱慕与我,还不是觊觎皮相的肤浅之人?你可知道光阴荏苒,韶华易逝,十年后甚至于百年之后,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去贪恋?”许婉秋注视着石敬瑭如星朗目,四目在空中相接,竟是毫不闪躲。

    “这只是你的一己之念,时间会证明一切,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你的那个人,纵使海枯石烂,我也决不会放弃。”石敬瑭俯身解开婉儿腰间缠裹的纱布,露出了一道极细的刀痕,略呈愈合之状,她的肌肤白皙胜雪,在烛光的映衬下带有淡淡荧光,隐约与白袍融为一体。

    许婉秋在落霞庄内是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平素蛮横任性,着以男装,下人中也只有莲儿与她无所不谈。石敬瑭的一席话让她感到浑身炙热,没错,这是她生平初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表白心意,虽然对方是她极为厌恶之人,却也难免心中一凚。

    她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就见石敬瑭卸去了自己腰间纱布,身体没有了束缚,立时面上一红,惊道:“放开我,你……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石敬瑭从怀中掏出白玉颈瓶,拇指弹开瓶塞,在婉儿伤口处点洒殷红药粉,药粉均匀得散落在伤口之上,立时泛起了一片乳白色的气泡,许婉秋直痛得皓齿紧咬,额头不觉中渗出了阵阵冷汗。

    石敬瑭将纤腰托起,又把纱布缠了回去,猝尔抚平婉儿衣襟,大笑道:“莫要惊慌,石某岂会趁人之危?把心放在肚子里罢,早晚有一天,石某会让你心甘情愿的爱上我!”
第一百零六章 筏鬼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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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云低垂,夜雨如豆,黄河之水横穿郓州东南,河水突兀耸立,翻腾如龙,不舍昼夜的咆哮奔腾着,涛声几欲吞噬万物。

    常素娥纤腰一束,裙摆稍有破损;一双颀长秀腿裸露于外,上面淤泥点点,全然失了风骨,想是仙子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之状。

    她在雨中艰难穿行,身子被夜雨浸透,显得凄凉而无助。十几个时辰早已过去,此时虽然行动自如,但蛇毒并未尽祛,仍是使不出半分内力,是故只得孤身立于河畔,望着汹涌浪涛茫然无措。

    平日数里水域常素娥一跃既过,世间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仙子去路,现如今却只能盼得偶遇载客船舶,可是城外尸气浓郁,人踪绝灭,又何来摆渡之人?她明知等待乃是徒劳,只恨自己误中小人诡谋,实是不该小觑了阴阳寮的九大式神。

    诸天教位于兖州西北部的孤岚峰顶,教内的东岱宫与凌霄宫冲突不断,常素娥下山日久,唯恐迟则生变,故而急欲向娑竭龙王禀明刺杀乐平公主一事,而渡了此河便是兖州地界,是故黄河既是一处捷径,亦是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正在这焦灼之时,忽觉身后脚步声响起,其步伐之轻盈,显是轻功极佳之人。常素娥不禁一怔,心道不好,若是阴阳寮与盐帮趁虚而入,自己却提不起半分内力,试问哪里还有还手的余地?

    月宫仙子初次体会到惊惧之感,她愕然回首,只见密林深处走出个修长身影,于不远处站定,晦暗的星光下男女莫辨。此人面白唇红,看起来极是俊朗,他身着雪白**,即便被雨水打湿,却仍是纤尘不染,不是别人,正是赵隶。

    他出了郓州后便直奔数日前落脚的项羽祠,于半塌的祠堂中寻不到莲儿与秦越的踪影,料其已然归庄,便沿途折返,欲横渡黄河,尽快的赶回兖州,却不料与月宫仙子不期而遇。

    赵隶细细的打量着常素娥,见她一副茫然神色,且年长自己一轮有余,却仍然娇容清丽,器宇非凡,二人固然不是初次相遇,但赵隶仍是被仙子的美貌深深折服,不愧为武林第一美人,慨叹世间岂会有如此明珠美玉般媚极无俦的绝色女子,遂拱手道:“晚生久仰前辈大名,不知前辈可是诛天教的月宫仙子?”

    “你竟然认得本宫?”常素娥吐语如珠,声音柔和清悦,带有三分惊异,七分威严,追问道:“你是何门何派,何许人也,如实招来!”

    “前辈大可安心,晚生是友非敌。”赵隶长发漆黑如墨,无意衬托出脖颈处的迷人光泽,他言辞谦和,显得极是恭顺,缓缓道:“晚生赵隶,在琉璃馆中与前辈有过一面之缘,您的傲骨风姿让晚生过目难忘,但在乱军之中前辈也许并未注意到赵某的存在。”

    常素娥面露不悦之色,她深居宫中,对尘世的江湖称谓一无所知,不觉怒道:“不要前辈前辈的称呼于我,本宫哪里有如此老迈?”

    “恕晚生口齿笨拙,前辈之说只是聊表尊敬之意,并不是在暗讽龙钟老态,仙子超凡脱俗,不似凡尘女子,决计看不出是一位年近三旬之人。”赵隶哪里知道月宫仙子不喜欢别人夸耀自己的美貌,但却对年龄极为看重,赵隶这般说辞,无疑是碰触到了仙子底线。

    常素娥窃以为赵隶在调侃自己,不觉气得七荤八素,怒道:“口齿笨拙本宫算是领教过了,若是在平日里,恐怕你早已见了阎王!”她欲言又止,心下暗道:“不知此人有何目的,决不能让他知道本宫身中剧毒。”

    常素娥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纤弱的身形中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接着道:“闲言少叙,此地去城较远,你又来此作甚,究竟有何企图?”

    赵隶指着腰间的檀木方牌,神色显得极是诚恳,解释道:“赵某来自兖州的落霞庄,一路走货过此,只因大小姐被晋国左射军所擒,我正要沿途迎以援军。”

    “本宫见你轻功不弱,可否孤身跃过此河?”常素娥双颊白得亮眼,威严中透着三分媚意,鹅鼻朱唇云遮雾绕的尽数掩藏于面纱之后,她以言语试探着什么,似乎有意让赵隶带自己飞过这磅礴“泥沼”,碍于身份脸面却也着实不好出口。

    赵隶望向茫茫河面,只听得耳边狂风肆虐,天地间混沌一片,遂连连摇首道:“这……这无有借力之处,恐怕百丈已是极限,不过赵某或可一试,若是中途不慎落水,亦可游将过去。”

    常素娥心灰意冷,看来也只能绕路而行,她方欲离开,忽听得河面处传来一声轻笑,不禁回首相视;但见一叶扁舟从远处飘了过来,舟中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老者于船尾处持桨荡舟;华发披肩;全身上下一片赤红;显得异常诡异。

    他佝偻着身躯,站在尸堆上神色如常,大笑道:“老夫渡人载鬼三十余年,乘客中有喘气的,也有曾经可以喘气的,这死人多过活人,可还是初次听说有人胆敢游过此河!”

    笑声振聋发聩,仿佛源自地狱的哀嚎,借着狂风飞至,听得二人不寒而栗。

    轻舟由远及近,透过层层雨幕依稀可见此舟是由水曲柳木捆束而成的方形框架,并在横向绑以藤条,数十只黄褐色的透明皮囊顺次扎在木条之下,赫然便是散着阵阵恶臭的羊皮筏子。

    老者须发皆白,应该便是江湖中以舟载尸的“筏鬼客”,这是一桩在刀口浪尖上讨的营生,与赶尸出于同宗,战乱年间,陆路赶尸,水路筏鬼,皆是冒死将尸体送归故土,换以钱粮,多数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便以此为生。

    黄河之水张翕搏动,行此营生者必然深谙泅浮之术,且讲究颇多,不能说“破、沉、碰、没、断”等不吉利的字眼,出行前亦要挂红、焚香、祭奠,是故老者身着红衣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一百零七章 人皮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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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官可是要渡河?这夜雨甚急,恐怕再无船舶过此,二位等了也是白等。这位姑娘,若是不害怕皮筏中的尸骸,便随着身后的这位少侠一齐坐将上来,老夫不取分文,权当作行善积德,广交好友。”筏鬼客一张阴面笑得神神秘秘,双目凹陷下去,死气沉沉得注视着常素娥,惴寒之气缓缓的弥漫开来。

    月宫仙子见皮筏的柳木方架上可以容纳六七个人,但尸体却堆叠似丘,有些早已肠穿肚烂,秽物满身,实是无有落脚之处。正犹豫间,忽见筏鬼客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宛如死亡的邀请,猜不透心之所想。

    常素娥傲眉紧蹙,不禁暗道:“黄河水急,白日行舟尚且困难,何况是深夜里的一只皮筏?筏鬼客年近六旬,浑身上下透着阴森鬼气,立于腐尸之中面上全无惧色,绝非常人可及。他声若洪钟,双臂孔武有力,显是习武之人。本宫无法催动内力,若是筏鬼客于河中发难,着实难以招架,但他若有谋害之心,却又为何让赵公子陪同,难道他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好心?”她茫然得望着赵隶,似乎等待着他的决策。

    赵隶双眸肃然若星,仿佛天山之巅的一泓秋池,拱手道:“老人家盛情难却,赵某又怎敢驳了脸面?便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到月宫仙子身侧,附耳小声道:“筏鬼客终日与尸体为伴,行为古怪些也属平常,仙子独居尘上,涉世未深,可能不太了解江湖中运尸走货的营生。落霞庄虽然以古剑闻名天下,却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运庄,不论什么雇主,无论什么货物都可承接,偏偏不保奸臣,惟独不接阴差,说起来与筏鬼客倒是有些渊源。是故赵某了解做此营生者素以诚信为本,筏鬼客怪是怪了些,但决计不是歹人。”

    他顿一顿,接着道:“仙子肤色苍白,气息略显凝滞,应该是重伤之状,不过您大可安心,我们只管渡河,若是情况有异,赵某舍命也要保您周全!”

    为了防止筏鬼客听到二人对话,是故赵隶口唇离仙子耳廓较近,并以手掩之,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清了常素娥绝美之容,虽然隔着薄薄的面纱,仙子白皙的肌肤依然明艳动人,无暇得宛如昆仑山巅的千年雪莲一般,修长玉颈下,锁骨随着呼吸愈发的清晰,赵隶看得愣了,神色有些恍惚。

    常素娥感受到赵隶炙热的呼吸萦绕耳际,不觉中身子已是酥麻了一半,她完全没有想到赵隶会突然做此亲昵之行,也完全没有想到这般木讷之人心思竟会如此细腻,一眼便能看出自己有伤在身,她眼波流转,反问道:“可本宫又如何信你?”

    赵隶没有丝毫表情,但他清澈的双瞳却写满了忠诚,小声道:“赵某言出必果,岂会加害于人?”

    他那略带忧郁的气息感染到了常素娥,月宫仙子向后退了几步,刻意的与赵隶保持着距离,柔声道:“好,本宫信你一回,望你莫要食言!”

    赵隶手握鸿羽剑柄,小心翼翼的上了皮筏,常素娥紧随其后,秀美莲足穿插着尸骸缝隙立于船头,筏中无有落坐之处,二人就这样双双站在风中,对于脚下的腐烂尸骸避之唯恐不及。

    筏鬼客载着赵隶与常素娥向远处荡去,骤雨抽打着水面,雨花溅洒开来,天地间混沌迷潆,一派肃杀景象。皮筏行进的极为缓慢,随着巨浪上下左右的摇摆着,三人似乎随时都有溺水的可能。

    筏鬼客面色极为狰狞,笑道:“客官还是坐下为好,夜中难以辨物,且风急浪高,难免会有颠簸,若是二位不慎跌落水中,必会成了水鬼腹中之物!”

    赵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老人家的意思是,这……这黄河水中竟有鬼怪?”

    筏鬼客意味深长的道:“鬼本无形,客官信则有之,不信则无,但这水鬼固然是有的。老夫说了您也未必信得,老夫不说您也不见得浑然不觉,客官请看水下,暗影幢幢中往来游弋的绝非鱼类!”

    赵隶虽然对未知力量将信将疑,但听得老者这般说辞,心下不由得一凚。他拨开脚下溃烂尸首,坐于斑驳血色之中,隔着密布的藤条,依稀可见一只只半透明的黄褐色皮胎漂浮在水中,表面异常光滑,显然经过脱毛处理。此皮取自羊身,断然不可划破分毫,否则无法吹气使之膨胀,足见刀工之精妙,而皮胎之下一片晦暗,极难看清水下何物。

    常素娥嗤之以鼻,正色道:“莫听他胡言乱语,虽然释迦牟尼把众生分为六道,灵魂记忆正是前世与今生的关联所系,《正法念处经》中将鬼魂分为三十六种,可谁又真的见过?世间鬼怪之谈皆是源于痴人对死亡的恐惧,以讹传讹,道听途说,无以佐证!”

    赵隶微微颔首,对仙子之言深表认同,他反复打量着水中皮胎,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禁问道:“老人家,这皮筏可是您亲手所做?”

    筏鬼客轻棹双桨,一路穿风破浪,逆流而行,转眼已达河心,众人放眼望去,四面水天一线,不禁慨叹黄河之壮丽。

    他枯槁瘦面绽出诡异的微笑,暗幕之下一双苍老之目异常雪亮,缓缓道:“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同吗?”

    赵隶仍是坐着,伸手指着脚下腥臭皮囊,不解道:“皮胎应是从羊的颈部入刀,慢慢将整张羊皮囫囵褪下,头首一般多会斩去,并将四肢与尾部扎紧,以充盐水之汽,才可不腐不烂的浮于水面,可……可为什么这些羊胎肤质细腻,并未留有尾根?”

    筏鬼客扔下双桨,佝偻的身子挺得笔直,一拢红服猩红若血,大笑道:“客官果然见多识广,眼力也的确不错,老夫只载死人,从未载过活人,而你们也注定会成为死人!就像老夫脚下的腐烂尸骸,生前并未发现皮筏的秘密,便已经成了厉鬼冤魂!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些跟本不是什么羊皮,而是每一个曾经站在筏子上的生人皮囊!”
第一百零八章 水精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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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隶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立时站起身来,反手握住鸿羽剑柄,却并未从环鞘中拔出,双目注视着筏鬼客的一举一动,生怕他蓦然发难。

    赵隶环顾四周,只见茫茫河水横无际涯,细雨迷蒙,已将老者团团围住,似乎无情得把现实与未知隔离开来,看不透面前这个满身尸气的渡鬼之人,不禁暗道:“四下里空无一人,筏鬼客孤军奋战,他又怎会如此自信的认为此役必胜,难道水下真的有水鬼不成?”

    常素娥不以为意的笑着,美目寒气逼人,“你说本宫注定会成为厉鬼冤魂,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便欲截杀本宫,简直是大言不惭!”她扬起雪白衣袖,青葱般的玉手遥指筏鬼客苍老的眉心,怒道:“世间能与本宫匹敌之人屈指可数,你还不配与本宫交手,速速道出身份来历,究竟是何方神圣?”

    筏鬼客阴测测的道:“老夫便是捣磨寨寨主麾下红袍裨将,韩江城!”

    “韩江城?无名宵小,岂敢与日月争雄?尔等不于陈州逍遥,却又来此作甚?”月宫仙子眉眼间媚意天成,隐隐有股不怒自威的气韵,但话音却极是温婉。

    韩江城衣饰华贵,在乱尸之间没有沾染到丝毫血色,但瘦削的双颊却给人一副穷酸之相,衰老的面容兀自挂着无害的笑意,显得诡谲而虚假,缓缓道:“盐帮帮主大婚又怎会少了捣磨寨的身影?董骁素有拉拢之意,老夫正是随着寨主前来,以赴三日后的幻林盛会!”

    常素娥美目流转,似是心事重重,追问道:“你是说周兴也在郓州?”

    韩江城微微颔首,邪笑道:“没错,寨主此时正与董骁攀谈,老夫闲来无事,便在黄河上做起了昔日的营生。但此次走货绝不是为了钱财,而是搜集沿岸的两脚羊,以此来喂食老夫的心血之物,却没有想到偶遇二位,正好可以让孩儿们尝一尝新鲜人肉的滋味!”

    赵隶体段峥嵘,一副文人墨客之风,他听韩江城称呼灾民为两脚羊,一时无法压抑胸中怒火,鸿羽立时出鞘,剑刃由腰间抽出,曲折弯转,复直如弦,喝道:“周兴空有旷世之才,却是误入歧途,一心钻研杀人机括,冲砸碾压灾民,以人为粮贩卖于各方豪强,大发乱世横财,简直无有人性!而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助纣为虐者死不足惜,赵某今日便是替天行道!”

    韩江城满头华发仿佛秋日的第一缕霜,衬托得苍白死面愈发的鬼厉,他直直得望着鸿羽剑刃,神色略有些恍惚,自言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吴王阖闾以银匣沉海竟是掩人耳目,鸿羽果然尚在人间,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这把绝世之剑!”

    赵隶满脸的愕然神色,不明韩江城话中所指,追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鸿羽已死,死剑便无法认主,它注定不属于你!”韩江城冷目与赵隶对视,压迫之感慑得人心惶惶。

    “鸿羽乃赵某家传之物,从未听过有认主之说,你又何必危言耸听,铁刃无心,岂有生死之别?”食中二指抚过鸿羽剑刃,双目杀意徒增。

    韩江城连连摇首,笑道:“鸿羽青冥历经千载,早已生有剑中之灵,只有解开古剑封印才可唤醒沉睡之魂,反观你手中之剑,与茅草何异,实是暴殄天物!”

    赵隶将信将疑,觉得韩江城高深莫测,话中玄机颇深,立时谦卑了许多,拱手道:“敢问前辈,赵某要如何解开鸿羽封印?”

    “只有鸿羽认了主人,封印才可自行化解,但你首先要找到剑中之心,这就是为什么鸿羽青冥盛极一时,却无人争抢的缘由,世间也只有青鸿二剑视主而仆,你要知道,有心之刃才配称之为剑,否则在老夫眼中皆是凡铁,无非夺命之器!”韩江城满脸的狰狞之色,枯唇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颤抖着,接着道:“若是古剑无心,必会汲取持剑者的精魂,你握剑之手已呈暗色,也就是说鸿羽已然开始反噬其主,你注定命不久长,若是今夜没有遇到老夫,你亦要为自己料理后事!”

    赵隶剑眉紧蹙,回想自己确实有头痛的隐疾,难道真的是鸿羽汲取精魂之故?他不敢相信韩江城骇人听闻的论调,只是默默得望着鸿羽细如柳叶的惴寒之刃,不解道:“什么才是剑中之心,谁又是鸿羽真正的主人?”

    “剑心如魂,须得以人命祭之,此剑乃不祥之物,其主必是不详之人!”韩江城从袖中掏出拳头大小的镂空铜球,当中置有红丸,并以长绳牵引,他挥手将其投入黄河之内,手中牢牢握住长绳一端。

    红丸带有浓厚的腐烂气息,即便沉于河底,依然腥臭难当,常素娥不禁掩住口鼻,惊道:“万尸丹?赵公子莫要呼吸,此丹遇水化毒,乃母虫体液所固,难道黄河中竟会生有水精虫童?”

    常素娥话音未落,千万条张牙舞爪的“黄磷巨龙”挟雷裹电般从四面八方咆哮而来,蓦地由河中腾空而起,倒灌于皮筏之上,仿佛决堤之水,冲力几欲将皮筏断为两截。

    但见水中无数黄褐色生物以所向披靡之势前呼后拥得奔袭而来,吼叫声如雷之贯耳,无数暗影嗅到母虫气息随之集聚而来,万星拢月般绕着皮筏不停的旋转。

    水幕尽祛,三只生满鳞片的异兽立于韩江城身侧,其裸形人身,眼耳鼻唇皆具,鬼面似虎,长嘴如喙,背脊佝偻着,似覆有坚硬躯壳,看上去像极了五六岁的懵懂孩童。

    它们肌肤粘滑,长发如草,头顶生有椭圆型凹陷,并蓄有少量河水,仿佛力量之源。《幽明录》中记载,此物名曰“水虫”,或曰“虫童”,离水既亡,故而头顶载有少许河水,以延其命,并能根据周围的环境改变自己皮肤的颜色,果不其然,黄褐色的鳞片逐渐转变为浓浓的血红色,几乎与韩江城的红袍一般无二。

    无数虫童由黄河中探出头来,密密麻麻的在皮筏周围寻找着什么,口中发出鸟类般尖锐的吼叫声,直若水中厉鬼,饥饿得瞪视着筏中之人。
第一百零九章 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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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臭之气异常浓郁,赵隶虽然掩住鼻息,但阵阵恶臭仍可倒灌入口,万尸丹遇水化毒,此毒沿着雨幕蔓延开来,不但搅扰心神,还能迷人耳目,赵隶只觉得耳廓蜂鸣,且立足不稳,几欲坠入奔流之河。

    常素娥近前一步,顺势将朱红药丸送入赵隶口中,柔声道:“你且服下,这是本宫身上最后一颗丹药,此乃本教独门秘药龙息丸,是以朱砂、龙骨、琥珀、夜交藤研磨而成,有镇惊安神,平肝潜阳,聪耳明目之功效,亦可趋避尸毒。”

    赵隶没有丝毫迟疑,将龙息丸吞入腹中,不解道:“此毒虽不致命,却搅扰心神,既然这是仙子最后一颗丹药,为何不自己服食,偏偏给了赵某?”

    常素娥面无情表,冷冷道:“尸毒不在《五行毒谱》的范畴之内,属毒中下品,难伤本宫分毫,你且管好自己,莫要胡思乱想!”

    韩江城躬身抚摸着虫童猩红鳞片,满眼的慈祥神色,似乎数以万计的水中异兽皆是自己的骨血一般,邪笑道:“果然是浓情蜜意,一个貌胜潘安,一个容比月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今夜便要成了亡命鸳鸯,只能在炼狱之中再续前缘了!”

    常素娥面色阴了下去,怒道:“把你的狗嘴放干净些,本宫一生洁身自好,终日徜徉于青灯古刹之间,虽未皈依,却仍可算作修行之人,岂容你来妄加诋毁?”

    猩红血舌舔舐着干裂枯唇,韩江城直起身来,正色道:“如此美人儿当世少有,姑娘正值韶华之年便要断情绝念,着实可惜!老夫只要一声令下,孩儿们便能将你撕得粉碎,它们心中只有饥饿,绝非怜香惜玉之人!”

    月宫仙子掩面轻笑道:“你已中了千面郎君合纵分溃之计,却还在这里浑然无觉,真是可笑至极!盐帮曾是诸天教的手下败将,孤岚峰一役,千面郎君董骁筋骨寸断,只有头颅躯干尚可保全,盐帮从此地居一隅,几乎销匿于江湖。但董骁没有一蹶不振,其素有夺取天下之心,是故一而再再而三的吞并各方山寨,其意便是扩充势力,以便与梁军抗衡。玄鹰寨首当其冲与盐帮合并,寨主一夕之间死于非命,只因食尸鬼请来鬼医孙迁楚从阎王手中夺回董骁一命,所以樊景铄便顺理成章的坐上了玄鹰寨大当家的交椅,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捣磨寨无视前车之鉴,必会步了后车之覆,周兴死期不远矣!”

    韩江城听得目瞪口呆,惊道:“你……你到底是谁?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竟如亲见一般!”

    月宫仙子从腰间掏出汉玉九龙佩,朱唇隐于面纱之后,朦胧中透着王者之风,大笑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宫便是凌霄宫宫主常素娥!”

    “常素娥”三字仿佛晴天霹雳一般,韩江城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就是诸天教的月宫仙子?”

    “正是本宫!”常素娥冷目环视皮筏周遭水域,数以万计的恶臭虫童兀自浮于河面,兽首密布如林,但她面上却全无惧色,缓缓道:“别说是你,就算是周兴亲至也要给本宫三分脸面,区区水精虫童能奈我何?仙绫死域一出,网布于黄河之上,任你数万之众,入域即死,江湖名宿闻之尚且胆寒,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韩江城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处偶遇诸天护法,天色昏暗,雨幅骤然,加之他老眼昏花,又哪里看得出仙子身中剧毒,即便以数万虫童足可与之匹敌,可是得罪了诸天教,帝释天又怎会善罢甘休?到时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会牵连寨中弟兄,韩江城面如死灰,拱手道:“仙子的威名如雷贯耳,韩某自知不敌,只求仙子网开一面,饶了老夫性命。”

    “赵公子与本宫颇有渊源,你将他载向对岸,此事便可一笔勾销,本宫不予计较,只是日后不想再看到你的这副阴森嘴脸!”常素娥浑身娇媚无骨,实是入艳三分,盛怒之下仍可美艳如斯,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虫童驱散,若是伤到赵公子,本宫拿你是问!”她怕韩江城发现自己萎靡之状,是故话语之中强调过河之人乃是身旁的白面公子。

    面对月宫仙子凌人的气势,韩江城只得认栽,即便打掉了门牙仍是要往肚子里咽,他遂将万尸丹提出水面,并擦去冰冷水渍,反手收于袖中,又将脚下尸骸尽数搬入水中。

    尸体僵愣愣的漂浮在水面上,向着兽首密集处缓缓荡去,韩江城身侧的三只虫童仿佛发现了极为美味的猎物,纷纷跳落皮筏,入水后行动异常灵敏,腐尸瞬间被利爪尖喙拖入河底。

    数以万计的虫童开始争抢分食,无数暗影汇于一处,在筏底形成了巨大的涡流,其场面极为残忍悲壮。只是一转眼的功夫,片片猩红浮将上来,冒出斗大的血泡随着东去之水滚滚泻去,仿佛整条黄河都跟着沸腾了一般。

    韩江城复归筏尾,载着二人来至对岸,神色间毕恭毕敬,一扫往日的阴森鬼气,生怕一不留神再次得罪了常素娥,临走时仍是不忘寒暄数句,躬身道:“聆听仙子教诲使老夫茅塞顿开,韩某这就赶回盐帮,望得寨主莫要中了小人诡谋!”

    长杆插入河岸淤泥,韩江城轻轻一推,皮筏既已漂出数丈之距,细雨唤苏了万物,使得血色更浓,暗夜更深,黄河依旧奔腾如昔,浑浊之水腾转急旋,不知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隶与常素娥下了皮筏,已是进入了兖州地界,二人行得半柱香的功夫,不知不觉已然陷入了密林深处。四下里古木峥嵘,隐天蔽月,辨不清身处何方,只听得隐隐传有野兽的戾鸣之音,盖过了凤染层林的婆娑声响。

    再往前行,眼前景色一换,一处无名村落灯火全无,静默于茫茫雨幕之中,显得空濛而诡异。此村方圆数里人烟绝灭,所有居民早已逃避一空,不知与世隔绝了多少个年头。

    漆黑的夜里只有晦暗月光,偶尔闲云掠过,仿佛恶魔之手,笼罩着这个无人荒村。
第一百一十章 义庄鬼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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