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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经-第3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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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单的黑衣人停止后退,扬刀反击,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可是骆少雄根本没有落地,从丈余高的空中掠过,神奇地绕了回来,一只脚点在黑衣人头项,稍一借力,飞跃绷直的细链上方,杀向对面的两名黑衣人。
陈锦克又一次惊呆,这回全是出于敬佩,他看得清清楚楚,骆少雄人在空中,长剑却直刺下方,倏然一击,正中黑衣人左侧脖颈,并且借助这一支点转身。
轻轻一剑,直到骆少雄越过细链,黑衣人才砰然倒地,手中仍握着狭刀。
凌厉而优雅,陈锦克只能想出这两个词,这看似简单的一招他自己绝对施展不出来,整个崆峒派大概也没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本门武功讲求厚重,与骆家剑法各有所长,陈锦克只能以此平衡心中的震惊。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显然也被惊住了,自知不是对手,分头朝不同方向逃蹿。
骆少雄早有预见,纵跃的方向正好是一名黑衣人的必经之途,再次大喝一声“住”。长剑刺出。
陈锦克清醒过来,运起十成功力,足底用劲,扑向最后一名黑衣人。
陈锦克今后是与骆家剑客成为朋友还是单纯的仰慕者,全看这一扑,若是能斩杀一名黑衣人,两人就是并肩作战。情谊自然不一般,反之,他与林小山一样,只是诱饵而已。
江湖讲究的是交情,但大多数时候,交情要以实力为基础。
陈锦克使出全力。如同强弩射出的利箭,还在空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刀必中,黑衣人毕竟实力有限,只能步步加速,不像真正的高手,起步即是全速。
可他忘了一件事。
一直与他配合无间的林小山。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拖了后腿,本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原地,伸长右臂别影响陈锦克出招就行,但他另有主意,双手握住细链,用力往怀中拉扯。
林小山的功力比陈锦克差着一大截,一拽之下。没将对方拉回来,自己反而被带着向前扑倒。
可是陈锦克完美的一招还是被破坏了,他被迫中途落地,手中的刀离目标还差着两三尺远。
机会失去了,黑衣人已经将速度提到最快,骆少雄或许仍能追上他,带着累赘的陈锦克肯定是不行的。
陈锦克怒火中烧。他自认为脾气很好,从未因为林小山是犯人而对其虐待,结果得到的却是忘恩负义。
他转过身,看着勉强站稳的林小山。真想一刀将细链另一端的手腕砍断。
“有诈。”林小山说。
陈锦克心里硌磴一声,倒不是相信林小山,而是看到骆少雄的脚步正变得虚浮不稳,似乎已经莫名其妙地中毒了。
骆家的剑客可不是普通高手,镖师们中毒之后立刻失去反抗之力,骆少雄的剑却一点没有变慢,在他身前几步,第二名黑衣人已经变成尸体躺在地上。
原来林小山救了自己,陈锦克还没从愤怒中摆脱出来,就见马车后面的黑暗里又走出十几名黑衣人,走路姿势与之前的三名杀手一样,轻手轻脚,不急不徐,正在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
接下来,整个晚上,或者说二十年来最让崆峒派第十七代弟子陈锦克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他仰慕的对象,一心希望与之结交的骆少雄,居然头也不回地跑了。
骆少雄还没有完全失去功力,脚步虽然不大稳当,仍能与敌人一战,可他还是选择独自逃跑,而不是冒险对抗越来越多的敌人。
三名黑衣人分出去追赶骆家的剑客,剩下的人将陈、林两人包围,这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放下刀。”一名黑衣人命令道,已然将陈锦克看成俘虏。
陈锦克脑子里一团混乱,突然之间,唯一值得信任的人竟然就是这些天来与自己连在一起的犯人,他向林小山靠近两步,横刀身前,“这些人真的不是来救你的吗?”
“龙王绝不会接纳这些杀手。”林小山警惕地看着包围者。
黑衣人们没有辩解,他们等了一会,其中两个人抬起左臂,借着篝火的光亮,陈锦克能看到对方手心里细细的钢管。
这就是射出毒药的装置了。
没有任何颜色喷出,也没有气味,陈锦克屏住呼吸,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寄望于奇迹:或许骆少雄还会回来,或许师叔一行已经打败偷袭者正在赶来救援。
没一会,又有两名黑衣人抬臂发招。
这是一群极有耐心的人,目的是活捉,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第三拨黑衣人发招之后,陈锦克再也憋不住了,快速地吸进一口气,毫无征兆地,他感到身子一软,体内的力气倾泄而出,双腿快要支撑不住躯体。
林小山从不幻想奇迹,开口对包围者说:“想要我活,就不要杀他。”
黑衣人没有回答,同时迈步走过来,他们知道这两人已经没有威胁了。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报仇
听到车厢外面偶然飘过的行人声音,陈锦克知道,他们又回到京城了。
车厢被遮得严严实实,陈锦克与林小山仍然被拷在一起,只是身份发生了变化:如今崆峒派弟子是俘虏,龙王部下倒成为他的保护者。
一名黑衣人曾经非常直白地向林小山提出建议:“把他的手砍掉,你就自由了,过两天我们再想办法给你去除锁链。”
林小山拒绝了,事实上,他仍不相信这些人是救兵,每次有人露面,他都会严厉地质问:“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黑衣人同样拒绝回答,很快他们换了衣服,看上去跟普通的中原百姓没有区别,脸上居然也会露出笑容,其中一位最常露面的人自称叫张守玄,三十岁左右,好像很少洗脸,额上总有一块淡淡的青色,胡子极少修剪,更添风霜之色,就是这个人,笑容最多,给了林小山一点提示:“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放心,你已经安全了。”
林小山的安全就是陈锦克的不安全,他时刻都在提心吊胆,经常在睡梦中惊醒,就怕睁眼之后发现林小山已经不见踪影,身边只有黑衣举着锋利的狭刀。
但他从未向林小山开口乞求,身份落差变化得太大,作为名门弟子,他无法接受,只能沉默以对。
有几次,他们被蒙上双眼,换到另一辆车上,行程临近结束的时候,他们还曾经换乘一段时间的小船。
终于。两人被送进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摘下蒙眼的黑布。张守玄和气地说:“这里是京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但我不建议两位出去。”
作为建议的保证,房门从外面的锁住了,透过缝隙,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小院。
“谢谢你这一路上的照顾,可我是崆峒派弟子,永远不会背叛师门投靠龙王。”陈锦克觉得需要表明态度了。
“如果真是龙王要杀你,我不会替你求情。”林小山语气冷淡。
陈锦克有点脸红。所谓的“照顾”不过是没有恶语相向而已,就是现在,他也仍然觉得林小山是犯人,“听你的意思,龙王是个很严厉的人。”
“没错,龙王很严厉,他会替我报仇。”
林小山的声音冷酷无情。压抑着极大的愤怒,陈锦克没有追问下去,他听说过林小山妻子的遭遇,能理解这股仇恨,可仇恨的对象是萧王世子,远远超出一伙西域人的能力范围。
西域的杀手们第一次偷袭获得成功。必定已经引起江湖公愤,他想,等到各大门派真正警觉发力的时候,再多的杀手也没有生存机会。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暗。张守玄亲自送来饭菜,说:“有个人待会来见你。或许你会更相信他一点。”
小半个时辰之后,林小山惊讶地看到一位熟人走进来,“钟……钟丞相!”
陈锦克以为“丞相”是个人名,好一会才明白这是官职,中原朝廷早已废弃的官称在西域仍被使用。
钟衡坐在两人对面,“这都多少年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龙王可是将大家都给骗了。”
林小山脸上一红,当年在逍遥海石国,他与钟衡交往颇多,可是逃离西域的时候,他没有留下任何暗示,“龙王……”
钟衡笑呵呵地打断他,“龙王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意外过后,林小山想起许多事,他虽然极少与西域人交往,但在中原京城还是能听说不少数千里之外的消息,“钟丞相不是……”
“我早就不是丞相啦。”钟衡随意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失望,“嗯,我在西域打了败仗,丢掉了所有军队和地盘,这是事实。”
陈锦克听得一头雾水,他连西域有哪些国家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那些遥远的战争,他只是感到惊讶,眼前的这位“丞相”衣着简朴、相貌刻板,居然曾经带兵打仗。
“祸兮福之所倚,谁能说战败就一定是坏事呢?”钟衡继续说下去,声音变得洒脱了,“我在璧玉城一败涂地,只能退到草原深处自保,就是在那里,我与龙王恢复联系。”
“你见过龙王?”林小山半信半疑,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听说龙王的丁点消息。
“不是龙王本人,是他派来的使者,我相信这位使者,而且他还带着信物。”
林小山心中原本只有不到一成的信心,一下子增到了七八成,结结巴巴地说:“那些金鹏杀手……难道、难道龙王……”
“龙王给我的旨意就是收拢四处逃散的金鹏杀手,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悄悄渗入中原。”
林小山的怀疑全都消失了,钟衡说得没错,龙王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他此前觉得龙王不可能接收金鹏杀手,其实反过来一想,这的确是极合理的招数,龙王放弃了军队,总得掌握其它类型的力量。
“龙王仍要报仇?”林小山激动地问。
钟衡严肃地点点头,“当然,龙王已经找出当年灭门的幕后主使,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布置,就要动手了。”
林小山拍案而起,陈锦克不得不跟着一块站起来,尴尬不已,“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龙王?”
“不到胜券在握的时候,龙王是不会露面的。”
林小山一时冲动,差点想将心中的话都说出来,最后强行忍住,“钟大人能替我向龙王传句话吗?”
“当然,我与龙王使者定期有来往。”
“请告诉龙王,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林小山相信龙王会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钟衡仍跟从前一样谨慎,绝不过问多余的事情。只是郑重地承诺:“你的话会一字不差地传给龙王。”
林小山坐下,兴奋得有点手足无措。“接下来龙王要我做什么?”
钟衡看了一眼陈锦克,说:“龙王要你今晚报仇,你准备好了吗?”
林小山的左拳紧紧按在桌面上,“我早就准备好了。”
钟衡没有泄露具体计划,拱手告辞了。
“这个‘钟丞相’不可信,龙王干嘛要联系一个打败战的人?”钟衡刚一离开,陈锦克就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不了解龙王。”林小山还是那句话,从见到钟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确信一切事情都是龙王的计划。
陈锦克闭上嘴,不祥的感觉挥之不去,但他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陈锦克发现自己的功力居然开始恢复了,那群黑衣人显然已经停止对他们下药。
林小山也恢复了,“瞧,没什么可怀疑的。”
陈锦克想劝说林小山跟自己一块逃跑。就在这时,黑衣人又来了。
一共五个人,蒙着面孔,开口说话的人是张守玄,“换上衣服,出发。”
换衣颇费了一番周折。两名杀手上前帮忙,才给两人穿上夜行衣,林小山得到一柄狭刀,陈锦克还是赤手空拳。
外面漆黑一片,走出小院。陈锦克发现他们身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两边草木繁盛。房屋却没有几座,跟萧王府后花院倒是有几分相似。
陈锦克犹豫不决,心中策划了几个逃跑方案,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每一种方案都免不了要夺刀砍断林小山的手腕甚至杀人,他做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恶行。
五名黑衣人对路径极为熟悉,走走停停,时快时慢,有时还会躲进附近的树丛里,但他们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眼前是另一座独立的小院,张守玄示意众人止步,两名杀手先行翻墙而入,过了一会,从里面打开院门。
其他人走进去,院门立刻关闭,陈锦克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杀手们已经替林小山清场了。
张守玄伸出手臂,用极低的声音说:“该你了。”
林小山拔出刀,顺着张守玄指示的方向,直奔中间正房。
门户虚掩,一推就开。
五名杀手都留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陈锦克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觉得应该制止林小山的行动,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两人走到床前,上面有人正在酣睡,林小山用刀在睡者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鼾声停止,床上的人睁开双眼,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腾地坐起身,看着直抵胸前的利刃,惊恐万分,颤声道:“你……你……”
林小山倾身向前,“还记得我吧?”
“小林掌柜?”那人惊呼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没碰过你妻子,也没逼过她,她、她是自杀。”
“我知道。”林小山说,左手用力,狭刀刺进对方的胸膛,这就是他的复仇。
陈锦克目睹这一幕,心脏几乎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他不认识床上的人,可他能猜出来,这就是萧王世子,名义上是他的主人之一。
可他不明白,萧王世子怎么会住在如此简陋的房间里,守卫又如此松懈,林小山被劫走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京城,萧王没理由不提高警惕。
太多的事情不可理解,林小山全不在乎,他对萧王世子恨之入骨,终于亲手报仇了。
两人退出房间,陈锦克深深地自责,他是萧王府的家丁,理应保护世子,却什么也没做。
五名黑衣杀手站在院子里,笔直的身躯显示出某种类似于敬意的东西。
陈锦克心慌意乱,仍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进院的时候他明明看到两具尸体,现在却变成了三具。
淡淡的月光之下,陈锦克看到,多出来的尸体衣饰与众不同,尤其是头上的帽子,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这是谁?”他轻声问道,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无关紧要的人。”张守玄回道,带头离开。
七人没有返回原来的住处,而是拐弯抹角来到水边,乘上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小船,划向对岸。
天边微亮的时候,一行人弃船登岸,陈锦克突然醒悟,这里不是城外,而是城内,能拥有如此一大片水域和广大花园的只有一个地方。
“皇宫。”陈锦克的想法脱口而出,“咱们刚刚在皇宫里杀了人?”
张守玄扭过头,淡淡地说:“龙王无所不能。”
陈锦克的身体僵住了,莫名多出来的尸体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知道那绝不是普通人。
第一千零八十章神仙
紫鹤真人过八十岁寿诞那一天,空中飘了半日不大不小的雪,过后大家才知道这是上一个冬天最后一场降雪,于是纷纷视之为祥瑞,当作神仙之举。
真人笑吟吟地接受了来自各方的谀辞,其实心里对“神仙”两字深恶痛绝。
真正的神仙不会因节关疼痛以至整夜无眠,更不会头脑昏沉记忆减退,经常想不起徒子徒孙的姓名。
真人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一名衰老的凡人,笼罩在头顶的一切光环都来自于崇高的辈分。
正是凭借着这一点自知之明,年事已高的紫鹤真人仍能有条不紊地治理崆峒派,即使十几年来足不出户,甚至极少会见本门弟子,他对整个门派的脉络依然一清二楚。
因此,一看到监门大弟子周羽清走进来,真人立刻生出某种预感,“京城那边出事了?”
周羽清脸色骤变,随后大大松了口气,扑通跪下,“老神仙明察,崆峒派有救了。”
真人不动声色,心里却响起孩童般的窃笑,周羽清是名四十多岁的道士,为人稳重而精明,因此被拔擢为监门大弟子,代表掌门真人掌管日常事务,按规矩每三天过来做一次汇报,平时极少打扰老神仙静修。
今天既非汇报之日,崆峒派近期又没有值得老神仙定夺的大事,紫鹤真人因此猜出问题在京城,这实在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推测,却又会被当成“神仙”的明证。
真人因此窃笑。可是等他听完周羽清的介绍,从里到外再也笑不出来了。问题比预计得要严重百倍,远远超出“老神仙”这个称号所能解决的范围。
跟刚才的窃笑一样,真人的叹息也只能在心里发出,他想了一会,仿佛神游物外与神祇交接,然后说:“明天一早跟我下山。”
周羽清既欣慰又惊讶,老神仙可是有整整十六年从未离开道观一步了,如今为了解决本门的大劫难。居然要亲自下山,监门大弟子心里越发踏实,几乎喜极而泣,急忙整肃容貌,恭敬地称是。
夏天快要到了,夜晚仍有凉意,于是关节疼痛又如约而至。真人将它当成令人憎恶但必须与之周旋的客人,默默忍受着它的无礼,偶尔还会笑脸相迎,甚至与它亲切交谈,一起商量对策。
临近天亮,真人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多时辰。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老神仙虽然只说了一句要下山,没有任何多余的交待,周羽清却心领神会,未做声张。悄悄安排好本派事务,准备好一匹温驯的小驴给真人当坐骑。由他亲自执辔。
周羽清将包袱背在身上,里面有备用的衣物与少量金银,银票则贴身收藏,无论行程远近,都足够应付了。
两人由小路下山,途中遇到过砍柴的樵夫和放牛的小娃,谁也没有认出一身粗布衣裳、俗家打扮的崆峒派监门大弟子,更没有认出弯腰驼背,头发快要掉光的老神仙。
他们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爷孙,唯有紫鹤真人身上陈旧的道袍和头顶小冠显出一丝特异。
真人喜欢这样的安排,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下山云游天下的情景:心绪翻腾,脚步匆匆,好像整个天下都不够他行走的。
到了山下,真人勉强啃了半块馍当作早餐,周羽清胃口颇佳,一连吃了五块馍才停下,“老神仙……”他说。
“在外面你还是叫我师父吧。”哪怕是暂时摆脱掉神仙的身份,真人也是高兴的。
“是,师父。”周羽清第一声改口很勉强,他是真人的关门弟子,从加入崆峒派的第一天起就将“老神仙”三字挂在嘴上,对“师父”这个称呼很不习惯,“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真人随手向北指了指。
周羽清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如果要去京城的话,往东走会更快一些。”
真人摇摇头,仍然指向北方,“咱们绕到山里,先找一个人,然后再说去京城的事。”
“哦。”周羽清不敢多问,牵驴前行,心中大为疑惑,崆峒山里住着不少隐士,颇有几位声名显扬,但是比崆峒派掌门还差着一大截,老神仙既已亲自出马,还需要他人的帮助吗?
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周羽清牵着小驴,求稳不求快,时不时回下头,生怕老神仙受不了颠簸。
真人倒不计较,一路指点方向,对山中地势了若指掌,令周羽清大为叹服。
路径渐渐被茂盛的野草淹没,翻上一座低矮的山头,真人指着前方的一片山谷,“应该就是这里了,我没来过,可是看样子很像。”
周羽清又吃了一惊,“老神……师父,您认识这位隐士吗?”
“神交已久,今天第一次见面,过后就算认识了吧。”
既然是神仙,行事自然与凡人不同,周羽清心想,不管待会要见的人是谁,见到老神仙亲自登门拜访,都会欣喜若狂的,这就是老神仙的崇高地位,只要有他在,劫难自可迎刃而解。
小路若隐若现,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无人在上面行走了,山谷中草木繁盛,若不是虫鸣啁啾,倒是一处极幽静地所在。
周羽清边走边想,自己若是隐居修炼的话,绝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总得有水有石,奇花异草相伴才好,这里实在过于普通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响,回过头,看到老神仙正挥手驱赶扰人的小虫。
“我打死一只蚊子。”真人摊开右手,手心里沾着一小块血迹,“刚下山就破了杀生之戒。这可怎么办?”
“呃……老神仙超度蚊虫,是它的福分。算不上破戒。”周羽清说。
“呵呵,真是我的好徒弟。”真人非常高兴,双手在空中拍来拍去,不知打死多少小虫,乐在其中。
周羽清急忙转过头,尴尬不已,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很快他找到了解脱之辞:经中有云“复归于婴儿”。老神仙这是返璞归真的意思,不可以常理度之。
老神仙不是这山谷里唯一像婴儿的成人,那个女人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着实将周羽清吓了一跳。
女人年龄不详,似乎有三十几岁,可是头上插满了鲜花,身上衣裳红红绿绿。尤其是穿着孩童样式的裤装,赤足露踝,脸上笑嘻嘻的,像是——女疯子,周羽清心里立刻出现这个词。
“咦,老头儿。你多大年纪了?”
“刚过八十。”紫鹤真人回道。
“八十岁还没死?”女人满脸惊讶,“啧啧,你可真能活。”
周羽清打死也不相信这个女人会是老神仙准备拜访的重要人物,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只要老神仙一个暗示。他就会开口打发女疯子。
老神仙当作没看见,和蔼地对女人说:“我没有多少本事。所以只好比别人多活几年,瞧,当初比我厉害的人都死光了,我再怎么吹牛,也没人能反驳得了。”
老神仙如此自贬,周羽清很不服气,对面的女人倒是颇以为然,“有点道理啊,怪不得神仙都要长生不老,原来是这个原因。”
“神仙”两字犯了忌讳,周羽清正要开口斥责,紫鹤真人却已抢先问道:“韩芬,你家主人呢?”
韩芬向后跳出数步,惊奇地睁大双眼,“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会认识我?”
周羽清更是吃惊,他从来没听说韩芬这个名字,不过他很欣慰地得知这个女人的确不是此行拜访的对象,只是还有点纳闷,什么样的高人会找半疯的女子当仆从?
“呵呵,我猜的,是不是很准?”
韩芬连连点头,“准,真准,嗯——那你再猜猜,山谷里一共住着几个人?”
真人仰头做出沉思的模样,然后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对不对?”
韩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师徒二人,颤抖不已,好像穿着奇异的人是他们,那笑声越来越响亮,周羽清先是莫名其妙,很快更加确认这个女人不正常。
“难道我猜错了?”真人也笑了,挠着光秃秃的鬓角,“早就跟你说了,除了活得长,我没有别的本事。”
韩芬终于止住笑声,得意地竖起三根手指,“从前是四个,现在就剩三个啦。”
“少了一个。”真人脑子里转了转,已有想法,“这个容易猜,我知道走的是谁。”
“谁?”韩芬眼角含笑,希望看到老头儿再一次猜错。
“嗯——”真人拖长声音,“走的人姓秦,叫秦夜明,我还知道他是奉主人之命离开山谷的,眼下人不是在京城,就是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韩芬张口结舌,一副见鬼的表情,“你到底是谁啊?”
正常人第一句就该提出的问题,韩芬直到这时才感兴趣。
周羽清佩服师父的无所不知,同时鄙视韩芬的一无所知,朗声宣告:“这位是崆峒派掌门鹤老神仙,快去请你家主人出来迎接吧。”
鹤老神仙天下知名,上至帝王下至黎民,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都不会像眼前的女子这样茫然。
“原来真的是神仙啊,你事先给我托个梦好了,主人不在,去外面的镇子上买酒去了。”
周羽清对老神仙寻访的这位“高人”越来越失望,身为隐士居然沾酒,那是毫不在乎名声的人了。
真人却比徒弟更加吃惊,“龙王也出山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说是明天才回来。”韩芬如实回答,目光盯着“神仙”不放。
周羽清一下子僵立当场,老神仙要找的人居然是龙王,龙王居然就藏身在崆峒山里,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因为崆峒派面临的大劫难,源头正是龙王。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杀鸡
山谷深处建有五间小小的草房,半人高的木篱环绕四周,柴扉半掩,却挡不住外面杂生的野草野花,访者得仔细观察,才能在蒿丛中发现一畦畦的菜蔬,看样子,住在这里的人并不擅长打量田地。
房前是一片坚实的空地,被数十只肥鸡所占领,个个大摇大摆,对韩芬和来客毫无惧意,周羽清小声驱逐,勉强开出一条通道。
韩芬止住脚步,开始向客人介绍,“这是我的房间,这是霍允的,中间没人住,是吃饭的地方,这间是顾慎为的,这间是小秦的。嗯——这边是霍允的花圃,你们不要靠近,她会生气的。”
发现老神仙含笑点头,好像一切了然于胸,周羽清忍住好奇,没有寻问“霍允”是谁,那边的花圃他看到了,种的都是山中野花,除了稍高大一些,没一点特异之处,不过打理得的确很精细,几乎没有杂草伴生。
“你们就住在中间这屋和小秦这屋吧,提醒一句,千万别进霍允的房间,她发起怒来谁都挡不住。”
霍允的名字被频繁提起,周羽清真想问一句这是龙王养的猛犬吗?三人恰好走到中间的房门前,从里面突然蹿出一条低矮的身影,贴着墙角奔向另一座草房,周羽清满面愕然,真人指着那东西说:“好胆小的狗,养来何用?”
那是一条体型中等的黄狗,躲进屋子里就再也不肯出来。
韩芬拍手道:“神仙说得太对了,到时候你跟霍允也这么说。咱们一块建议把二黄儿杀了吧。”
“唔唔,别叫我神仙。我叫紫鹤真人。”
“我没说你是假人啊。”韩芬疑惑不解地打量老头儿,“纸鹤?瞧你的身子骨,是有点像纸糊的。”
真人抚掌大笑,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周羽清却高兴不起来,他不喜欢老神仙被任何人拿来开玩笑,更不觉得藏身此地的龙王会是多厉害的角色,光是那一地未打扫的鸡粪。就足以令他大失所望。
高人必有高人的气派,表现在方方面面,可眼前这个地方,处处都证明居住者的懒散与放纵,周羽清实在猜不透老神仙来找龙王的目的是什么,除非——他心里生起一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有理。
草房很小。被分成两间,一边是厨房,一边是饭厅,摆放着一张方桌和四把粗陋的木凳,角落里是一张小床,这里显然还被当成杂物间。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工具。
周羽清原想让师父住在这里,现在改了主意,心想待会看看那个秦夜明的房间会不会更干净一点吧。
韩芬一点也不觉得房间寒酸,笑嘻嘻地说:“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有点饿了。”
真人点点头。“天色的确不早了,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有前天剩下的米饭和昨天没吃完的青菜。都很难吃。”
周羽清隐隐感到这个疯女人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急忙插口道:“我带着干粮,只要烧些热水就好。”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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