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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月-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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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虺在这条金龙面前恐惧,胆怯,想要表达臣服的心情一股脑儿充塞进了清蝠道人的意识之中,险些拖得他也一并生出想要对前方金龙匍匐跪拜的心思来。

虽然清蝠道人到底还是挺住了自己身为仙师的骄傲,让自己的脊梁在这真龙的威压之下挺得更直了一些,但是这一瞬间的心神动摇到底还是影响到了脚下的水虺——那水虺本就靠着清蝠道人身为它主人这一根弦绷着方才没有丢盔卸甲,如今感应到了清蝠道人自身的动摇,这一根弦便再也无法绷住。

水虺盘踞而成的小山猛然崩塌,高高昂起的蛇头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砸在了地面上,接连九次,竟是真的就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而在一片尘土飞扬之后,那蛇头紧紧贴着地面,双眼低垂,根本不敢往两边散开视线,而原本昂然站立在蛇头之上的清蝠道人,居然也一副颇有些无措的姿态跌坐在蛇头旁边,显然是方才蛇头动作之时,他因为震惊太过,都没来得及维持起自身的平衡。

“寡人得传国玉玺认可,本是真龙之命,你这一条灵智未开的蟒蛇,又何必做什么春秋大梦?”“魏蓝英”哈哈笑道,似乎是在对那条水虺说话,又似乎话里藏刀地暗示清蝠的不自量力。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所谓的真龙命格?”清蝠咔嚓咔嚓地扭动着自己的脖颈,将视线投注到了城墙之上,他的心意依然与水虺若有似无地联系着,于是城头那金龙的虚影,便也浅淡得仿佛一团一触即散的烟雾。

“莫非……我指望着水虺化龙……竟是错了?”清蝠的脑海中,满满充斥着的,就是这么一个疑问。

第一百六十回 佛缘(上)

“这水虺若只是条寻常水虺,或许还无计可施。”单乌的声音响起,“运气不好,碰上了咱们这位货真价实的真龙天子。”

“你是说,我那师尊经年累月地以蕴含龙气之物培育这水虺,企图有朝一日诱其化龙,反而导致这水虺对所谓的龙威无比敏感,故而才会被轻易压制?”黎凰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那双角金蚕身具龙气之事她也知晓,却从未觉得有什么难以抵御的特殊之处,故而方才那番变故看得她有些不明所以。

“正是如此。”单乌回答,如意金中传来了黎凰身后,城墙上,城池之中,无数欢欣鼓舞的躁动,以及铺天盖地的“万岁万万岁”的欢呼,显然所有人都因为这条水虺的臣服而振奋莫名,那仿佛高高在上的神仙居然也这般狼狈不堪地跌落尘埃,一下子就将前些日子里魏国各地传来的不知道该说是神仙显灵还是妖物作祟的事情所带来的影响给压了过去,甚至传说中铜山关外那据说是天兵天将的威胁,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可怖与绝望了。

“你将紫霞山做过的那些事告知金蚕吧,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些事情。”单乌吩咐道,“如需证据,可至铜山关寻一云游僧人。”

“你想趁热打铁?”黎凰很快明白了单乌的意思,于是靠近了“魏蓝英”的身边,将单乌在紫霞山中发现的那些阴私之事大略地说了一遍,同时在心中又问了单乌一句,“你就不怕将这金蚕捧得太高,以至于你安排的那位美男子被压逼成炮灰么?”

“凡人世界的事情,始终还是要凡人来做决定的。”单乌默默回答了一句,“至于其他……攀得越高,垮得越快。”

正在盘算怎么利用黎凰提供的这些消息的“魏蓝英”似乎听到了单乌的这句话,眉梢一挑,当即回过头来,盯着黎凰耳坠上那团盈盈颤动的金属液滴,勾着嘴角,轻轻地笑了一声。

……

单乌放下的碗筷,那一碗素面被吃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单乌带上斗笠,背着个小包袱就要跨出店门的时候,迎面居然又有一个中年和尚就要跨进门来。

那和尚看到了单乌这一身打扮,微微一愣,竟是笑着迎了上来。

单乌不知这和尚想要做什么,只能站定不动,却没想那和尚打了哈哈,居然压低了声音,对着单乌称了一声“施主”。

“贫僧法号圆觉。”那看起来颇有点肥头大耳的和尚笑着说道,“一见小施主便觉有缘,不知小施主可否赏面一述?”

——施主是属于方外人的称呼。

单乌微微一愣,盯着那叫做圆觉的和尚默默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他的确是个假和尚,但是被这陌生和尚一眼看出底细,也着实是一件让单乌有些好奇的事情。

于是单乌跟着那叫圆觉的和尚重新退回了店里,桌上被那小二换上了一壶粗茶。

而单乌在这短短的几步中,已然暗自模仿了一下圆觉的动作脚步神态,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

“你怎么看出来的?”坐定之后,单乌忍不住直接问出了口。

“施主之仪态动作无可挑剔,只是眼中凡俗纷乱。”圆觉显然察觉到了单乌的小动作,于是也笑了起来。

“六根不净的和尚可也不少。”单乌轻笑,显然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

“六根不净的和尚,没有慧根。”圆觉解释道,“他们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要求些什么,拜些什么,念的都是什么经,故而他们的六根不净,反馈到双眼之中,俱是一片混沌腌臜。”

“但是小施主眉清目明,意态坚定,如有所求,定是一心一意——若当真抛却了这万丈红尘,得道顿悟只在朝夕;但若无心皈依我佛,自然也不屑于身上这一身僧袍。”见单乌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圆觉又补充了两句,“可偏偏小施主一举一动,皆无出格之处——这看起来,便是伪了。”

“大和尚好眼力。”单乌想了想,觉得无法反驳,只能端起了身前的茶盏,“以茶代酒,敬大和尚一杯。”

“好说,好说。”圆觉嘿嘿笑道,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像真是在喝酒一般。

“小施主虽然仍未放下,但是贫僧看得出来,小施主乃是有佛缘慧根之人。”圆觉双手合十,对着单乌念了声阿弥陀佛,“故而,贫僧斗胆拦住小施主,只是想请小施主听贫僧念一段多心经。”

“我只听说有心经,却没听过有多心经。”单乌微微一愣,还未细问,那圆觉和尚居然就开始念了起来。

不过两句之后,单乌便已听出,那圆觉和尚念的,可不就是每个和尚都倒背如流的般若密多心经?

——也就是单乌所以为的心经。

经文不长,不过片刻,那圆觉和尚便已念完,而单乌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对自己的无知的反省中恢复过来。

“原来这就是多心经……”单乌牵着嘴角,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看那大和尚一副认真的模样,他也不好意思真就开口问一声“请问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无妨,无妨,施主今日能听贫僧念一段经,便是结了善缘。”圆觉似乎毫不在意单乌的有听没懂,而是再一次端起了茶盏,“有缘聚散自东西,且尽浮生一杯茶。”

而在这个时候,单乌的视线扫过了圆觉的衣袖,一个依稀有些怪异的花纹映入了他的眼帘,而答案很快便从黎凰处反馈了回来:“大和尚是清凉山的?”

清凉山是这片陆地上比较少见的佛门宗派,一向摆出一副只知吃斋念佛的姿态,却没想在这风雨欲来之时,竟也有弟子入了凡俗。

单乌的眉头不由自主就有些皱了起来——时间微妙地点微妙人物也微妙,而他本就不信所谓佛缘。

“哈,贫僧云游天下,只是暂且在清凉山挂单而已。”圆觉看来一眼自己的衣袖,便明白了单乌的猜测何来,于是哈哈笑道,语气之中,已是承认了自己的来历,却又不肯牵扯太多的模样。

单乌正欲再问些什么,如意金突然在他手腕上的念珠上轻轻一磕,瞬间提醒了单乌那念珠之中存放的东西。

——紫霞山中,那个被坑害了的无名僧人被烧尽后,所留下来的舍利子。

——这个圆觉是不是真和尚,到底有什么立场,行走俗世来这铜山关附近存了什么心,皆可以靠这个舍利子试探一二。

于是单乌抖手便激发了一张符箓,一层浅淡的光圈瞬间将两人给笼罩了起来,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仍在面对面你一杯我一杯永无止境地喝茶,但是其中真正发生的事情,便已无人可以查探了。

“大和尚,你我萍水相逢,话也没说上几句,我也不是佛门弟子……可以说我不知你是不是真有道行的真和尚,也不知你是否可靠,但是既然你说你我有缘,我就姑且信一次缘分这回事。”单乌将面前桌上的茶杯拨到一边,而后手伸进了袖子里,同时双眼紧紧地盯着圆觉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那个装了舍利子的盒子只是刚刚从念珠中取出,圆觉的表情便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一丝震惊,一丝惊喜,悉数堆在了他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双眼之中,竟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漫溢而出。

甚至单乌自己,都清楚地感受到了手中那木盒里的舍利子之中,突然弥漫出来的莫名波动,平淡如水,却分明有着极深的眷念。

单乌只觉得自己心头莫名一松,原本一直搭在如意金之上的手直到此时方才松开。

——这和尚若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单乌并不介意大庭广众之下立即动手。

单乌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木盒放在了桌上,往圆觉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我之间的所谓佛缘,也许是由他而起。”单乌缩回了手,轻声说道。

圆觉的双手颤抖,缓缓地扶在了那木盒之上,迟疑了半晌,方才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用绢布仔细包裹着的舍利子,足以看得出得到此物之人所怀的敬畏之心,于是圆觉颇有些感激地看了单乌一眼。

“未曾想,竟能于此地得见故人。”圆觉看着绢布中央那几颗滚圆的晶莹剔透的舍利子,语气之中不胜唏嘘,眉宇之间却生出了一丝疑惑不解之色,“只是,以他的佛法修为,纵然此生未证菩提,圆寂之后自当安然转世,再修来生,却为何……这舍利子之上,竟有残魂恋恋不散?”

单乌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纠结着措辞,将紫霞山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于是圆觉的脸色渐渐就开始改变了。

原本肥头大耳呵呵傻笑的一个圆胖和尚,随着那双眼圆睁,双眉斜吊,甚至脸上那些肥肉一块一块地绷紧,显现出满脸的横肉来,竟从庙里那弥勒佛,变作了金刚怒目之相。

或许这描述并不准确,因为金刚亦有佛相——眼下的圆觉,直接给他一把鬼头大刀,他就可以去找一个山头召集一班小弟靠着打家劫舍自立为王了。

单乌突然觉得,这或许才是这位圆觉和尚的本相。

“紫……霞……山……”圆觉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念叨着,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高高举起了蒲扇大小的手掌,眼见就要往桌子上拍去。

手掌还没有触及桌面,那薄薄的木板拼凑而起的桌子,便已经发出了有些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第一百六十一回 佛缘(下)

舍利子之上突然滑过一道微光,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笼罩开来,单乌只觉得心头翻涌的思绪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抬头看向圆觉,发现那大和尚的巴掌就停在了桌面上方一寸的位置——这一掌,没能拍实。

单乌的手默默从桌子的下方抽了回来——他试图以灵力撑住这桌子的完整,虽说是担心这桌子被拍散动静太大让人注意到此处的异常,但同样也是存了试一试圆觉此人修为的念头。

圆觉双眼怔怔地盯着那舍利子半晌,两行热泪就那样滚落而出,人也一屁股坐回了板凳上,喃喃念叨了些不知什么,竟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合掌,闭眼,将方才念给单乌听的心经,或者说多心经,又反复地念了几遍——却是念给他自己听的。

舍利子合着圆觉念经的声音,竟变得越发地晶莹剔透,而单乌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似乎不止是自己和圆觉,这个面馆里的所有人都仿佛受到了这舍利子散发的无形力量——或者所谓佛性——的洗礼,脸上的神色都舒缓了下来,之前再愁眉苦脸的人,似乎都因此而平展了几道皱纹。

单乌想了想,伸手撤去了身边的屏障,有人看到了这边念经的和尚,虽然不知为何心生欢喜,但仍双手合十,对着两人的所在行了一礼。

“似乎与极乐散的效用截然相反……”单乌心里莫名地有了比较,但脸上仍是不动声色,颇为得体地向周边诸人还了一礼。

……

圆觉的心经念了几遍,呼吸渐趋平稳,脸上绷起的横肉也已经消失,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那舍利子,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一时情绪激动,还望施主见谅。”圆觉伸手将那装着舍利子的木盒盖了起来,伸手推到了单乌的眼前,“这舍利子,还是由施主带在身边吧。”

“为何?”单乌一愣,问道。

“这舍利子可助人静心凝神,及至修为高深之处,甚至可以抵御心魔。”圆觉解释道,“施主方才在桌子下面流泻出来的灵力波动,足以让贫僧看出施主修的正是心头火——这功法眼下或无异样,但是经年累月之后,心境如有缺憾,火势难控,随时会反噬自身,故而他日施主若觉心绪躁动意气难平,便可借这舍利子相助,默诵多心经——如此一来,心可自安,命亦无忧。”

“你又从何得知这些细节?”单乌眨了眨眼,还是没敢伸手去拿那盒子,“还有,你方才只念心经……多心经,却不需要为你这故友念一念往生咒么?”

“施主助我这位故友得到解脱,我这故友便以这佛身舍利相赠,以做回报——将来施主如果有缘入我佛门,自会知晓这些佛门神通。”圆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至于吾友之魂魄,只待他日缘分至时,冤结开解,功德圆满,万物归空——施主同样毋需挂心。”

……

清瑶道人缓缓走近山崖,眯着眼睛打量起铜山关这双方对峙的局面,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小辈,一个个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立着,呼吸都不敢大声。

其中甚至包括了已经突破境界的昆霆——清瑶上师多年积威,可不是轻易便能抹除的。

“你们对这些凡人使用天降甘霖之术了?”清瑶只是一眼,便看出了那些军阵之中那些术法沾染过的痕迹。

“弟子只是担忧这些凡人伤亡太重,守不住这铜山关,甚至抵抗不了那些惑神之术。”木宛还没开口,孙夕容却已上前了一步,将此事承担了下来。

“呵,此地之胜负,看的难道不是我等修真之人?这些凡人就算再多上个数十倍,又能有什么作用?”清瑶有些嘲讽地冷哼了一声,“可别告诉我,得知紫霞山黄天岭那些人争相入世的消息后,你们已经放下身段,现身于凡人眼前,要与他们同进同退了。”

“除了李辰师弟之外,我们并没有……”孙夕容连忙回道。

“李辰那是情况特殊,可以忽略,但是身为修真之人,可别真就在这凡人世界迷失心志了。”清瑶打断了孙夕容的话语,却回身往那些小辈的身边环绕着转了几圈,最后皱着眉头站到了木宛的身前,“你的身上全是凡人的气味,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小辈的呼吸都因此而紧张地一滞,场中一时之间寂静得只有风声。

元媛有些无措地偷眼看向孙夕容,而孙夕容纠结了半晌,正欲开口,却看到了清瑶平举在自己面前,示意自己不要说话的那只手。

“我在修心。”木宛在清瑶的逼视下,身躯微微有些颤抖,这四个字说得仿佛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不过这个答案总算让孙夕容元媛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置身于那些从身到心俱是秽物的凡人之中修心?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清瑶的脸色并没有好上多少。

“这是弟子下山以来的体悟,与之前弟子看过一篇佛门修行手札有些关系。”木宛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重新稳住了身形,将早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一道出。

清瑶皱着眉头盯着木宛,似乎是想确定她到底有没有说几句老实话,听到后来,只是冷笑了一声:“莫忘初衷,莫入歧途。”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木宛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

“这一句话也是对你们说的。”清瑶的视线环绕了一圈,针刺一般的视线逼得众人纷纷垂下了头。

“之前你们做了些什么我可以不追究,但是此刻我在这里,有什么私心,都可以收起来了。”

……

单乌与圆觉并肩走在了山路之上,双方的目标都是铜山关,于是圆觉大呼有缘,而单乌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如此”。

“几十年前,贫僧我遇到我这位故友的时候,还是个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一路走着,圆觉一路说着,他的眉宇之间尽是缅怀之色,“而我这位故友,当时虽然年龄不大,却已经是位高僧了。”

“我打劫了一户人家,而他那天正好在那户人家之中借宿,见我提刀想要杀人,便站出来说,他可以命换命——以他一条命,换这一户人家所有人的命。”

“当时我就想啊,这笨和尚难道不知道,我既然要杀人,就会把这一院子的人都杀个干净么,又怎么会独独留下他一条命?他又有什么资本来向我要求以命换命?所以我那个时候哈哈大笑,觉得这和尚明显经读多了脑子塞了,于是我直接提了刀就像去砍了他的脑袋,却发现他的脑袋我砍不动——有一层金光围绕在他的身上,就跟那些菩萨塑像上包裹的金箔一样。”

“我不信邪地砍了几回,我那大刀豁了口,他却依然安然无恙,我这才知道,是遇上高人了,于是我连忙跪地求饶,只求高人恕我一命,却没想他竟将刀塞回了我的手上,又问了我一句,肯不肯让他以命换命,只要我答应了,他的命就交给我。”

“这我哪敢啊,于是我当时几乎是骇得双腿一软,坐地上就起不来了,而他则叹了一口气,就在我面前坐下,然后开始跟我讲故事……”

“佛祖割肉饲鹰?”单乌眉头微微一跳,开口问道。

“你听过这故事?”圆觉正准备将那故事细细说来,被单乌这一打断,居然就有点卡壳了。

“嗯,听过,狼与羊的也听过——世人怜羊,狼心独怆。”单乌点了点头,这些故事他不但早早就听说过,还曾经看胜阳城里那些人以此当作支持自己杀人越货天经地义的大道理——单乌知道这些故事里有佛主,但是却从没看过有人真将这位佛主当一回事。

“小施主果然有慧根亦有佛缘啊!”圆觉惊叹道,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脚步杵在了山路中央。

而单乌走了几步发现圆觉没有跟上之后,便也停下了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斗笠之下微微一抬,笑容之中,隐有嘲讽之色,仿佛摆明了在说:“我知道你讲这故事别有用心”。

“……只是同样也很难渡。”圆觉与单乌对视了这一眼,立即就委顿了下去,低着头,跟了上去。

“……总之,那一夜过后,我被我那故友点化,就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圆觉的故事只能草草地收了尾,正欲再讲些什么试探单乌的心境,一直只是当个听众偶尔接两句话的单乌开了口。

“渡人难自渡。”单乌说道,“我不知道你哪位故友的佛法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一辈子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会将割肉饲鹰这一类的传说当真并且身体力行,我只知道,他死的时候,那个时机,那个行为……他的心里未必没有杀心——那或许就是他这一世修行未能功德圆满的理由,虽然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为慈悲的方法。”

“而你其实也是如此。”单乌看着圆觉笑了起来,“这一路上,你跟我聊心经,聊你当年被点化的那些事——你是真的想要渡我入佛门,还是想要借此泯灭你心中对于紫霞山的那丝恨意?”

“我不认为有冤自承,有仇自了,就能活生生忍出一个得道高僧。”

第一百六十二回 后宫起火

“小施主此言差矣……”圆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开口便要解释。

“铜山关就在前面了,我也不想继续与你打哈哈猜哑谜。”两人此时转过了一道山梁,一直被层层山峦压逼的视线开阔了些,单乌伸手向前指了指,山脚下,隐约已经可见那些军营里搭伙做饭的炊烟。

“大和尚你去铜山关的目的,是希望能够调停中桓山与紫霞山的那些人,将那些人都劝回山上是吧?”单乌站在这道山梁的转折处,回了身,刚好就拦在了圆觉的身前。

“正是……小施主既然能够看出贫僧之所愿,莫非也有此意?”圆觉微微一愣,也停下了脚步,开口问道,嘴角甚至还咧开了一个颇为欣慰的弧度。

圆觉的心思虽然一直没有明白说出,但是他并不认为出面调停两个宗门这件事有何不能见人之处,所以也没有刻意隐瞒,故而此事被眼前这位小施主猜中,圆觉并不觉得并不意外,反而生出了一丝欣喜。

“你说你只是在清凉山挂单,显然是不想让清凉山牵扯到此间浑水之中,而你在听我说过那舍利子的来历之后,早已默认了我是中桓山的弟子——毕竟此时此地有所纠葛的就这么几家人物——所以这一路才不曾开口问我姓名来历,就是怕你我交涉太多,使得你还未开始调停便有所偏向,是也不是?”单乌勾着嘴角,又问了一句。

“莫非施主并非中桓山之人?”圆觉听出了单乌话外之音,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可偏偏你这多嘴和尚,又不肯放过这说服我的机会。”单乌摇头笑道,同时回答了圆觉的问题,“我当然不是中桓山之人。”

圆觉的脸色微微有所改变,深吸了一口气,道了声佛号:“却不知施主是何方人士。”

“无有来历之人。”单乌的脚下微微挪动,脸上的笑意却是波澜不惊,“只不过,看在大和尚你与那舍利子的主人之间似乎是真有渊源的份上,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件事——我来铜山关的目的,和大和尚你刚好是相反的。”

“相反的?”

“因为我到这铜山关来,是想让中桓山与紫霞山打起来,越不可收拾越好。”

“为什么?”圆觉瞪大了眼睛,仿佛是看到了完全无法置信的事物,“这些修真之人打起来是什么光景你不会不知道——这铜山关内外数十万的凡人,你就不曾为他们想过一分么?”

“你能劝得他们暂且回山,你难道能劝得他们完全放下这凡人界中的一切么?”单乌冷笑了一声,说道,“你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佛主,割了肉便可换那些人不去对地面上的这些羔羊下手?你那故友的遭遇意味着什么,你真正明白吗?”

眼见圆觉的心神有些动摇,单乌更是直接往圆觉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其实你,甚至你身后的清凉山,于那争斗的双方而言,也不过只是一只羊而已。”

……

清蝠道人被“魏蓝英”恭恭敬敬地送出了永安,那条水虺裹挟着满身不祥的黑烟,一路往铜山关逶迤而去。

黎凰默默地坐在妆台之前,想到清蝠道人临行前对自己撂下的一句“既然你要玩火,那就好自为之”,心头莫名就不安了起来。

她也注意到了事情的改变。

在单乌去追杀罗关之前,自己与单乌之间的关系,还像是各有心思的互相合作,而自己在这些合作之中,还是极为重要的一环,至少这魏国的龙脉之气,仍可归于自己的手中,甚至调动这魏国四十万大军征战天下抢夺他国龙脉,也需要依靠自己的煽风点火。

但是在单乌回来,特别是他已经直接就突破了仙凡之界后,事情的重点,便有了奇怪的偏移——传国玉玺的出现让天下龙脉的价值更为重要,而这一切都成了饵,想要钓上的,竟是这片陆地上所有能够排得上号的修真宗门。

而更让黎凰心神不宁的是——在现在的这个“魏蓝英”拿着传国玉玺坐上皇位之后,她除了向单乌提供一些修真界的常识之外,就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了。

甚至连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对于阵法的精通,在单乌的紫霞山一行中,似乎也颇有点可有可无——此行最关键的铁丹的别院以及同舟山,单乌都没有依靠她。

之后,清蝠道人的出现,“魏蓝英”的轻松控场,都再次证实了这一点。

“他就算完全无视之前的约定,就此反悔,我也毫无办法。”黎凰默默想着,视线落在了镜中自己的耳垂旁,如意金的光芒晃晃悠悠,仿佛是一道贴在她脖颈之上的刀刃,又仿佛是一双盯着自己不得轻举妄动的眼睛。

“他是会随时翻脸的人么?”黎凰在心中对自己问道,然后她想到了李辰李天师。

李天师算是中桓山这些人里第一个被单乌摆了一道的存在——单乌没有翻脸无情,但确实是轻描淡写地将他作为了手中一颗随时可以抛下的棋子。

当初黎凰围观此事,只觉得李天师蠢得有些天真可笑,眼下联系到自身,却只觉得肝胆俱寒。

“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李天师?”黎凰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

黎凰觉得自己的手脚似乎渐渐地有些冰凉。

这个时候,一股夜风从窗口窜了进来,撩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于是黎凰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将这些散乱的发丝给别到耳后,却在手指刚刚举到与耳廓平齐的位置时,并指如刀,贴着自己的耳垂便是一记斜削。

那点缀着如意金的耳坠就这样斜飞了出去,周围的空间迅速变化,实实在在的宫室眨眼之间便已经转变成了那一片空无一物的幻阵,继而黎凰双手结印,一连串的封字就贴在了那串耳坠之上,于半空之中将那团如意金牢牢包裹。

如意金在那团封印之中有些无力地挣动了几下,终于认命地安静了下来,而黎凰默默看了那团封印半晌,一咬牙,便从这幻阵之中退了出去。

黎凰现身的地方正是御书房,“魏蓝英”正伏案看着奏折,一副勤政爱民的贤君模样。

“你到底还是来了。”“魏蓝英”察觉到了黎凰的到来,微微一笑,却是头也没抬。

“你给我留下暗示,让我放下如意金前来见你,打的又是什么主意?”黎凰微微抬了下下颌,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了一些。

“说正事之前,还请太妃娘娘先回答寡人几个问题。”“魏蓝英”放下手中朱批,往身后的椅子上轻轻一靠,抬眼看向黎凰,“你有没有觉得,大多数凡人的价值,便是乖乖地被我们踩在脚下?”

“的确如此。”黎凰的眉头挑起,却已经隐隐猜出了“魏蓝英”想要说的话。

“那么你有没有觉得,单乌此人,着实太过看重于凡人了力量了?”“魏蓝英”嘴角一勾,继续问道。

“的确。”黎凰点头,她想到了单乌在提及司天院那些凡人之时的兴奋心情。

“你会乐意于看到他希望的情景发生么?譬如说我被一个普通的凡人掀翻在地,或者你那宫室之中被一群乞丐抢夺一空,而你我俱都无能为力?”“魏蓝英”站起身来,他的手轻轻摸过桌子边缘的那些龙纹,颇有些眷恋不舍的姿态。

“这需要看有什么可做交换。”黎凰轻声笑道,“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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