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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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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那儿传来笑声,离得远也不清楚在说些什么,直到进去了,才晓得是夏景卿在说学堂趣事。
臻璇和夏颐卿落了座,还没有摆桌,夏景卿就继续说着,正巧是说到与几个同窗去山上打野味,几个公子哥儿蹴鞠、斗诗还过得去,爬山却不是人人都行,更别说设陷阱抓野味了,闹出了不少笑话。
郑老太太喜欢听这些,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力,听上几段,倒是觉得自家也年轻了不少。
夏湖卿也喜欢,闺阁女子出门少,听什么都觉得新鲜。
郑氏一直带着笑意,对于庶子她素来宽容,只要别染上纨绔恶习,贪玩一些也没有关系。
只夏颐卿听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浅抿了一口,没有抬头,淡淡道:“你们这是念书?”
夏景卿天不怕地不怕,便是他老子在这儿,他也会嘻嘻哈哈打马虎眼把这话带过去,偏偏就是怕夏颐卿。
夏颐卿这话听不出喜怒,夏景卿苦着一张脸,尴尬赔笑,也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推脱几句。
臻璇抬眸看夏颐卿,她知道他就这么说一句,倒也不会真的为此就训夏景卿。可明明是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却叫他说得这般硬邦邦的,也难怪夏景卿怕他。
心里哭笑不得,臻璇面上不好表露,但见屋里一下子紧张了,她低声嗔了一句:“四叔这是给祖母解闷呢,若不然二爷来说?”
臻璇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夏颐卿,谁也没让听见。
夏颐卿挑眉,斜眼看她,他手中的茶盏还未放下,修长手指扣着青花盖子,骨节分明,而那双隽黑眼睛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臻璇的心,就跟被挠了一下似的。被那只扣着盖子的手,被那只刚刚扶在她腰上掌心温暖有力的手。
臻璇干脆也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压住那些情绪,却听夏颐卿不疾不徐开口:“我还听说,有一回烤地瓜,差点儿把书院的柴房给烧了?”
夏景卿眨巴眨巴眼睛,他不知道夏颐卿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可看到郑老太太盯着他,他赶紧摆手道:“不是我。我没干那等蠢事。”
郑老太太还表态,夏颐卿又接了一句:“确实不是你,烤地瓜这种事你还是会的。”
夏景卿愣在那儿,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夏湖卿扑哧笑出了声,眯着眼道:“哥哥下回替我烤一些?”
郑老太太和郑氏也是笑了。夏景卿这才反应过来是叫夏颐卿打趣了,摸了摸鼻子点头:“好吧好吧,回头都试试我的手艺。”
臻璇亦忍不住莞尔,见夏颐卿眼底隐隐笑意,她笑容更深。
让他给郑老太太解闷,他倒真的说上了。
等夏大老爷回来了,摆了晚饭。一家人高高兴兴用过了,便也散了。
夏颐卿把臻璇送回了屋里,便去小院看杜越娘。
执画担心臻璇不高兴,拉了挽琴进东次间。
挽琴拿出几件奶娃娃的肚兜,笑着与臻璇道:“奶奶,看看奴婢做得可合适?”
臻璇接过来看。用的是柔软的苏锦,针线缜密,边角收得干净,为了贴身穿得不扎人,也没有绣繁复的花样。瞧着虽然一般。但上身之后最是舒服。
“手艺越发好了。”臻璇一件件翻看,“做得这么多。”
挽琴道:“不过都肚兜,哪儿多了。奶奶是没瞧见,杏绫打了好几双小鞋子。”
这些东西,臻璇是想自个儿做的,可这一屋子的丫鬟,一个都不肯叫她碰针线。臻璇知道她们体贴,也就不坚持了。
“回头奶奶娘家那儿送了百家衣来,可就都齐全了。”执画笑着道。
臻璇点头。
主仆几人说了会儿,夏颐卿便回来了。
从夏颐卿面上看,一切如常,但臻璇想着查大夫说的话,杜越娘也就是这几天了,到底是伺候过老祖宗的,要不是怀着孕,臻璇也要去看一眼。
夏颐卿看到了还放在桌子上的肚兜,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都是手巧的。”
挽琴道了一声“不敢”,见臻璇示意,她也就把东西都收拾了。
等挽琴出去了,臻璇问道:“二爷,越娘如何?”
夏颐卿本是侧身对着她,听见她问,便转过了身在她边上坐下,道:“瞧着还有些精神,我也不懂望闻问切那一套,查大夫那么说了,恐怕就是那样了。”
臻璇颔首,没有接话。
夏颐卿一瞬不瞬看着她,半响开了口,道:“明日里去长生居里报一声吧。”
长生居那里,通常是报喜不报忧的,也就是之前杜越娘吐血了,执棋原原本本去报了一回。
这一次查大夫既然断言了,就不能不报。
老祖宗挂念杜越娘,有什么话这会儿不说,恐怕就要错过了。
臻璇应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臻璇便吩咐了执棋,执棋问了臻璇的意思,与常嬷嬷一道去了长生居。
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与湘翮一道回来了。
湘翮进来给臻璇请了安,就去了杜越娘的小院。
屋里药味重,湘翮略一皱鼻,进去见杜越娘斜躺着,一双眸子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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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6章 香消(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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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湘翮唤她,杜越娘才缓缓抬眼看过来,淡淡笑了笑:“姑娘来了呀。”
“姨娘,老祖宗让奴婢……”湘翮刚开了口,就被杜越娘打断了。
只听杜越娘有气无力地道:“昨儿二爷来过了,今日姑娘也来了,我自己知道的,没几日了。姑娘,我这是不是回光返照呀,我这几日还觉得能使上一些劲,起码比去年下不了床好多了。临走前我想再见见老祖宗,姑娘与老祖宗说说,把我抬过去吧。”
湘翮垂眸,没有说话,紫媛双眼通红,背过身去咬住了下唇。
杜越娘说完这一段话,闭着眼睛匀气。
湘翮看着眼前瘦得皮包骨头的杜越娘,心里也不好受,她是见过从前的杜越娘的,说不上好看,却也是清丽的,可这会儿她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从前的杜越娘重叠起来。
明明杜越娘只比她大上一岁,可看起来,却像是差了好几年一般。
杜越娘的这个要求,湘翮不敢直接拿了主意,她道:“姨娘先歇一歇,奴婢去禀了老祖宗。”
杜越娘没有说话,只闭了闭眼皮子,表示她听见了。
湘翮从屋里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这院子药味也是浓郁,这一呼一吸的,并没有让她觉得爽快。
常嬷嬷跟了出来,随着湘翮一道往外走,低声道:“叫姑娘为难了。”
湘翮摇摇头:“人之常情。要不是顾着那些规矩和忌讳,老祖宗也要把姨娘抬过去的。”
杜越娘是夏颐卿的妾,又有臻璇这个主母,老祖宗再疼杜越娘,也不能把人接去长生居里养病;而到了这个关口上,杜越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去了。老祖宗上了年纪,要忌讳着冲撞,是不能让她在长生居里闭眼的。
寻常情况,这事应当驳回去。但杜越娘又是不同,若让老祖宗知道湘翮自做主张,一定是会生气的。
湘翮又回到东次间见了臻璇,说了杜越娘的意思。
臻璇也不方便拿这个主意:“还是听老祖宗的吧。”
湘翮点头,退出去回长生居。
挽琴细细想了想,与臻璇道:“夏日里老祖宗做寿,戏台搭在了长生居东边的萃雨园里,萃雨园有几间屋子,平日里都有人打扫,还算干净的。”
臻璇思索片刻。颔首道:“你赶紧去和湘翮说一声。”
挽琴在长生居外头赶上了湘翮,把萃雨园提了。
湘翮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就收了起来,轻声念了一句:“二奶奶是个心善的。”
“老祖宗心疼姨娘,若错过这最后一面。以后想起来,总归是个疙瘩。”挽琴与湘翮挽着手,一面说一面走。
“确实如此。”湘翮道。
上了年纪的人格外念旧,老祖宗也常常和桂嬷嬷说起从前,时不时也会提到杜越娘。要是这最后一面真的成了老祖宗心中的一根刺,她们这几个身边伺候的人也免不了遭了拖累,受些埋怨。
臻璇帮着出了主意。同样是帮她们贴身伺候老祖宗的人解围。
湘翮道:“是二奶奶体谅我们做下人的。”
挽琴浅笑:“老祖宗高兴就好。”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湘翮知道挽琴的意思,是要她有机会在老祖宗面前替臻璇说几句好话,对湘翮来说,挑拨老祖宗与臻璇的关系没有一点儿意思和好处,做个顺水人情也是有益无害。她颔首,不再多言,
湘翮进到东稍间的时候,怡翮正替老祖宗捶腿,桂嬷嬷坐在一旁绣墩上与老祖宗小声说着话。
老祖宗见湘翮回来。急忙问道:“越娘还好吗?”
湘翮认认真真把杜越娘的话说了,见老祖宗又是牵挂又是心急的样子,道:“不如挪到萃雨园里如何?”
老祖宗一听,点头道:“不错。这人呐,关心则乱,萃雨园常年不住人,我倒是忘了。”
“是二奶奶提醒的奴婢。”湘翮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带人过去收拾,把地火龙烧起来。”
老祖宗挥挥手,湘翮出去了之后,桂嬷嬷也出去了,等她再回来,老祖宗把怡翮打发了出去。
“二奶奶身边的挽琴追到了长生居外头,说了萃雨园的事情。”桂嬷嬷出去问了守门的小丫鬟,就知道挽琴来过了。
杜越娘在长生居里过了是冲撞,可臻璇大着肚子,在天一院里没了也是冲撞的,只是碍着老祖宗,臻璇不能直接开口要把病重的杜越娘挪出去。
杜越娘既然提出来了,臻璇替她想了去处,那就是顺水顺舟,老祖宗和杜越娘能见最后一面,杜越娘住萃雨园里哪儿都不冲撞,对大家都好。
老祖宗端坐在罗汉床上,叹了口气:“难为她了。”
桂嬷嬷走过去,替老祖宗揉着太阳穴:“二奶奶是个谨慎的。”
萃雨园里的屋子是干净的,湘翮带人重新铺了床,点了地火龙,等屋里有些热度了,打发了小丫鬟回长生居回话,自个儿领了两个粗壮婆子去天一院。
臻璇见湘翮来了,笑着嘱咐了几句。
杜越娘身子虚,轿子不如马车平稳,紫媛给杜越娘穿上厚厚冬衣,两个粗壮婆子搭了把手,将她抱了出来。
臻璇就坐在窗边,看得清院子里动静,但到她们走了,也只看清了抱着杜越娘的那个婆子的身影,看不清她怀里瘦弱的杜越娘。
紫媛和常嬷嬷跟着过去了,执棋把上一回拨到小院的两个三等也一块安排了过去。
等马车走了,天一院里又静了下来。
杜越娘没有直接被送到萃雨园,而是先到了长生居。
老祖宗许久没有见过杜越娘,见她病得瞧不出从前模样,心里跟刀割一样痛,老泪纵横。
屋里只留了桂嬷嬷,连湘翮都被打发到了外头,杜越娘强打起精神,把心里想说的话慢慢说了,说到后头气若游丝。
老祖宗握着杜越娘比她一个老人还瘦的手,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傍晚时候,杜越娘挪去了萃雨园,老祖宗没有多少胃口,桂嬷嬷劝了又劝,这才将将用了半碗饭。
夏颐卿夜里回来,瞧见小院一片黑暗,心中疑惑,问了臻璇一声。
臻璇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萃雨园离长生居近,老祖宗想看看她也方便。”
臻璇说得风轻云淡,夏颐卿却明白这其中臻璇的为难,拥了她入怀,柔声道:“是我没考量周全。”
隔着挺起来的肚子,拥抱都有些不舒服,臻璇把头靠在夏颐卿胸口,沉默了一会,却是笑了:“后院的事不是由我做主吗?”
夏颐卿听见臻璇笑了,笑声轻柔,软糯中带了些许打趣,他想到昨日听风苑里臻璇嗔他的那一眼,不过就是那么一个眼神,偏又有几分撩人的娇媚。
爱不释手,却只能放手。
八个多月的身孕,不能随心了。
杜越娘搬去萃雨园的第三天,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臻璇正用午饭,一个丫鬟匆匆进了天一院,她走到正屋外头,收了伞,见淮香守在门外,道:“哪位姐姐在里头?”
淮香不认识她,可见她行得匆忙,鞋子都叫泥水沾湿了,便打了帘子往里头唤了一声。
执画闻声出来,见了来人也是一怔:“你是……长生居里的?”
那丫鬟点头,福身道:“执画姐姐,是湘翮姐姐让我来的,萃雨园里,杜姨娘刚刚殁了。”
淮香捂嘴才没有惊呼出声,执画愣在原地,待淮香轻轻推了推她才回过神来,也不与报信的小丫鬟多说,转身就进了屋子。
臻璇正擦嘴,执棋端了漱口清茶与她。
执画一言不发,伺候臻璇漱了口,这才道:“奶奶,湘翮让人传了话来,杜姨娘殁了。”
臻璇端着茶盏的手一僵,静静坐了良久。
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杜越娘是一只脚踩进了棺材里的人,而前几天,也知道了杜越娘不过就这两三天了,但真的听到了人殁了的消息,还是会有一些恍惚。
虽是一妻一妾,但臻璇和杜越娘来往很少,也没有交恶。
她们都太明白自己的身份立场,也知道各自的将来,彼此守着该守的秩序,行着能行的方便。
等着这种关系终结的这一日。
现在,这一天到了,臻璇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脑海中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清丽的杜越娘过了,也许对病魔缠身的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了。
臻璇把茶盏放到了桌上,缓缓道:“我知道了,你们带人去萃雨园吧。”
执画看向执棋,执棋略一点头,与臻璇道:“奶奶,奴婢这就过去。”
执棋出了屋子,看了一眼还站在外头的小丫鬟,她的衣角都沾了不少雨丝,执棋问道:“其他院里都传了话了吗?”
小丫鬟摇头:“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
执棋又问了些萃雨园里现在的情况,晓得湘翮一人忙得焦头烂额,吩咐了步月去听风苑里报一声,让挽琴替了自己进屋里伺候,带了洙香和谢妈妈一道往萃雨园去。
正文 327章 奉帐(一)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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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院里,静悄悄的。
执棋一出院门,里头的丫鬟婆子都晓得杜越娘殁了。
挽琴进了正屋,房里没什么声响,连守在门外的淮香都不晓得情况。
步月探头看淮香,淮香摇摇头不说话,余下的其他人都不做声了,这会儿笑是肯定不行的,哭也不需要,都回去换了一身素净衣服,自顾自做事。
傍晚时分,洙香回来了一趟,与臻璇说了萃雨园里的安排。
杜越娘没了,只在萃雨园里挂白绸,灵堂也摆在那儿。
臻璇听了几句,缓缓开口问了一声:“什么时候出殡?”
“停灵七天。紫媛和常嬷嬷守灵。”洙香垂首回话。
七天么……
臻璇算了算日子,还有十多天就要入腊月了,停灵七天已经是极限了,总不能家中上下又是祭祖又是过节的时候再来出殡。
臻璇又问:“老祖宗那儿如何?”
洙香实话实说:“老祖宗伤心,让湘翮姐姐来上了香,钟姨奶奶也来过了。寿衣换上了,诵经的大师一会就到。”
臻璇挥了挥手,洙香便先退下了。
臻璇支着下巴,看着西洋钟的指针转动,道:“挽琴,你一会过去上了香。”
挽琴刚要应了,却听臻璇又道:“备车吧,我去一趟长生居。”
执画闻言,抬起头看臻璇,见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又看向挽琴。
挽琴冲执画颔首。执画出去安排,挽琴扶着臻璇到梳妆台前坐下,整理的衣容。
臻璇入了长生居,见怡翮来迎。便问:“老祖宗在屋里吗?”
怡翮扶着臻璇,小声道:“在佛堂。”
臻璇了然。
在佛堂外头停下脚步,桂嬷嬷见了她正要行礼问安,臻璇摇了摇头止住了她,静心听着里头的诵经声。
老祖宗的声音很低,苍老沙哑,手中佛珠轻轻碰撞,面前的香炉飘起白烟,即便站在外头也能闻到那股味道。
臻璇看了一会,老祖宗的背弯着。瞧着比往日佝偻,似乎是杜越娘的死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过了一刻钟,老祖宗慢慢睁开了眼睛,提高了声音问道:“桂嬷嬷,是谁来了?”
“是二奶奶来了。”
桂嬷嬷说完。臻璇把话接了过去:“老祖宗,是我。”
老祖宗把佛珠戴回手腕上,桂嬷嬷推开了佛堂的门,怡翮轻手轻脚进去,弯腰扶了老祖宗起来。老祖宗转过身看向臻璇,见她挺着肚子站在门边,面上平静里带了些许沉重。梳着简单的妇人头只戴了几根木簪子。
“你这孩子……”老祖宗叹了一声,不满地看向桂嬷嬷,“颐卿媳妇年纪小不知事,你怎么也糊涂了。”
桂嬷嬷低下头,没有找半句辩解之词,只提醒着老祖宗当心脚下。
一行人回东稍间里坐下。
屋里添了茶水。怡翮替老祖宗捶腿。
老祖宗闭着眼,半响才开口:“我听说了,去的还算安稳。”
臻璇张了张口,正要说几句劝慰的话,老祖宗先摇了摇头:“早晚的事情。她病了这么久,我也知道的。颐卿媳妇不用劝我,生老病死,命中有数,自有因果。”
听老祖宗这么说,臻璇也就不多言了。
来之前她有想过一些话,但看老祖宗模样,那些话她就说不出口了。
老祖宗年纪大了,到了她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明白了,对于生死并不像年轻人这么执着。她送走过许多人,长辈、丈夫不去说,还送过英年早逝的嫡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祖宗疼惜杜越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杜越娘真的殁了,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当年在她徘徊于鬼门关前伺候她服侍她的杜越娘走了,那么她自己呢,还能有几年阳寿?
老祖宗睁开眼看着臻璇,道:“你也是,挂念我就让丫鬟来一趟,何必自个儿过来,这还下着雨,既然来了就好好坐下,站在外头算个什么道理?”
臻璇认真听着老祖宗说话。
老祖宗埋怨了两句,看她乖巧,也舍不得再说,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摸了摸臻璇的肚子,道:“与我说会儿高兴的事情。”
桂嬷嬷就站在一旁,她看得清臻璇的神情,眉宇之间带了些将为人母的甜蜜和细腻,语调温柔说着孩子的胎动,伸手、踢脚、转身,虽然看不清肚子里的动静,但作为母亲真的会有一种感应,知道孩子在做什么。
听着听着,见老祖宗面上也有了几分宠溺,桂嬷嬷不由放下了心。
跟了老祖宗几十年了,桂嬷嬷最知道老祖宗的脾气,也知道她到底有多疼爱杜越娘。
午饭前萃雨园里传了消息来,老祖宗许久没有说过话,只叫她扶着去了佛堂,静静诵佛。
桂嬷嬷担心,可她与老祖宗再贴心也只是一个下人,她再劝再安慰,也不过是寥解愁绪,两个人说到最后,脱不开生老病死。
那样,与老祖宗的身体并无丝毫益处,桂嬷嬷担心,又没有办法。
但臻璇不一样,她能和老祖宗说的是能让老祖宗真正高兴起来的事体,能让老祖宗暂时忘记杜越娘,打起精神来盼着不久之后到来的新生命。
桂嬷嬷蹑手蹑脚退出来,吩咐了厨房准备好,又不声不响回到屋里。
不多时,厨房里送了一盅汤进来,桂嬷嬷冲臻璇使眼色。
臻璇会意,接了过来。亲自伺候老祖宗用了。
刚要撤了,外头传来脚步声,臻璇扭头看去,帘子刚打起了一半就有个小小的身子快步进来。
来人是泉响。手上还拿着几颗栗子,他走到罗汉床边上,把一颗拨好的栗子举到老祖宗嘴边,笑着道:“老祖宗。快尝尝,很甜的。”
老祖宗笑了,凑过去含在嘴里:“甜的甜的,响哥儿赶紧上来,让老祖宗抱抱。”
泉响憨笑着爬上了罗汉床,钻进老祖宗怀里,又抬眼看着臻璇,甜甜道:“二叔母也吃。”
臻璇忍俊不禁,接了一颗吃了,跟着夸道:“响哥儿的栗子真好吃。”
杨氏这时候也进来了。泉响冲她挥手:“母亲,老祖宗和二叔母都说好吃。”
杨氏浅浅笑着应了。
屋里热闹了,泉响嬉笑着说着童言趣语,老祖宗笑眯眯听着,杨氏与臻璇又不住引泉响说话。
不仅是桂嬷嬷放心了。怡翮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在这屋子里总算能透过气来了。
杨氏只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要回屏翠园,泉响吵着要和老祖宗一道,便把他留了下来。
臻璇送杨氏出来,杨氏悄声与臻璇道:“难为你大着肚子来伺候。”
臻璇摇头:“嫂嫂不也是担心老祖宗,才把响哥儿送来的吗?”
杨氏听了这话,抿唇笑了笑。不再多说旁的:“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臻璇颔首,看了一眼杨氏慢慢走远的身影,转身回屋。
做媳妇不易,做曾孙媳妇一样是不容易。
臻璇和杨氏做的都是本分事。
夜幕降临,夏颐卿过来接了臻璇回去。长生居里摆了饭菜。
老祖宗胃口一般,不过泉响在身边吃得高兴,她也舒心多用了几筷。
泉响吃饱了,老祖宗让奶娘带着他在院子里走走消食。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老祖宗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淡淡与桂嬷嬷道:“萃雨园里如何了?”
“在诵往生经了,伺候过杜姨娘的人都守着。”桂嬷嬷说完,见老祖宗慢吞吞点头,又道,“大奶奶和二奶奶待您是真孝顺。”
听桂嬷嬷提及杨氏和臻璇,老祖宗稍稍缓了面色,道:“我心里知道。你也是,要叫我心疼也不该让她一直站着。”
“瞒不过老祖宗。”桂嬷嬷面有愧色。
老祖宗斜斜扫了桂嬷嬷一眼,哼了一声:“精!”
老祖宗年纪大,久跪不得,之前已经念了许久,臻璇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该起来了。桂嬷嬷算得明白,知道臻璇不用久站,这才没有出声。
停足了七日灵,在入腊月前,杜越娘的棺木被抬了出去。
萃雨园里的白绸都撤了,紫媛站在那儿好久,最后蹲下了身,抱膝哭了。
常嬷嬷抬手扶了扶耳鬓的白花,走到紫媛边上,道:“姑娘,等哭完了洗把脸,该回去了。”
紫媛咽呜着没动。
常嬷嬷叹了一口气,回了屋子里梳洗更衣,这一身孝服不能穿回天一院,她换了身素净青灰,去了白花,坐在椅子上愣神。
她是替杜越娘守了孝的,即便是回去了天一院,在臻璇出月子之前,她都只能留在杜越娘从前住的小院里,不能在院子里做事伺候。
等到那之后呢?
紫媛一个丫鬟还好说些,天一院里本来就缺了一个一等、一个二等,即使一等的位子够不着,做个二等还是可以的。
可她一个年纪半大不小的婆子呢?
这一年来,虽然进屋里见臻璇的机会不多,常嬷嬷每一次也努力做好事情,为的就是有个好的奔头。她曾经婉转探过执棋口风,但执棋精明,把话题岔开了,常嬷嬷也就作罢了。
现在杜越娘没了,是留在天一院里等机会,还是去别处另想法子?可别处哪有天一院里体面?
常嬷嬷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听见门被推开了,她起身去看,是紫媛进来了。
紫媛面无表情,跟个木头一样梳洗更衣。
常嬷嬷怕她出事,一直守在一旁。
等到了傍晚,常嬷嬷见天色渐暗了,拉着紫媛一块往天一院去。
她们到的时候,夏颐卿与臻璇都去了听风苑里。
执画见了她们,指了指小院:“先住里头吧,每日的饭菜我会让人送进去。这几个月就当是替姨娘守着了。”
这句话,紫媛最是听得进去,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就往小院里走。
常嬷嬷脚下犹豫。看着执画欲言又止。
执画并不讨厌常嬷嬷,见她如此,心里也明白,道:“妈妈是聪明人,莫要行了糊涂事。”
常嬷嬷闻言一怔,见执画转身走了,她细细咀嚼了她的话,醒悟过来。
臻璇留在身边的都是忠心本分的,执棋和执画能在臻璇进门之后还在正屋里进出、站稳脚跟,最重要的也就是这四个字。
常嬷嬷是杜越娘身边的嬷嬷。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她都是规规矩矩认认真真伺候了杜越娘,又送了她最后一程,现在要做的也就是继续低调诚恳守着院子,不能落下杜越娘尸骨未寒她就想另谋高就的名声。
若是如此。臻璇不会留她。
常嬷嬷想明白了这些,干脆就收了心思,见小院里亮起了灯火,她也便走了进去。
腊月,如期而至。
这几日,城门口出入的马车多了起来,一年就要到头。四处的庄子都要进城奉帐,庄子出产好的,还要送上一些给主子们尝尝鲜。
毛管事星夜启程,刚开了城门就进城了,等到了夏家外头,却见前头已经侯着几辆马车了。
竟有人这般早来了?
毛管事张望了几眼。他是臻璇庄子上的管事,除了临着的夏家温泉庄子的谢沛旺,他就不认识别的夏家管事了。
等前头车上的人走下来了,马车驶离,毛管事才驱车上前。
他管的庄子就在甬州。这一年也来过几次夏家,与门房上的人也是熟悉。
“呦,毛管事来得真早呀。”门房的李晖几步跑过来,笑着与他打着招呼。
两人寒暄了几句,让车把式把马车按规矩去停了,毛管事一面往门房走,一面与李晖道:“刚才看到有人更早,是哪儿的?”
李晖笑了,道:“也难怪你不认识,那是玫州青崖庄子上的。”
毛管事一怔,诧异不已:“玫州?那么远?”
“远也要奉帐不是。”李晖哈哈笑了,“昨日就进城了,不过是太晚了没有过来,这不今天一早就来了。”
进了门房,彼此行了礼,青崖庄子来了不少人,倒显得门房有些挤了。
“毛管事,这回送了什么好东西来?”另有一个与毛管事相熟的,记得他从前送过野味进府,笑着问他。
毛管事笑着回答:“野味有一些,给主子们尝鲜。另外抓了不少乌鸡来,我婆娘养的,我们奶奶要生了,送来给她补身子。”
一群人具是点头。
青崖庄子的老管事听了这话,眉头动了动,与他一道来的年轻人会意,转过头小声问了身边人:“这是哪位奶奶庄子上的?”
门房上的都是人精,这话不是问毛管事来历,是要问府里哪位要生了,玫州与甬州天南海北的,不晓得府里主子们的近况,他就道:“是长房的二奶奶,下个月就要生了。”
问话的年轻人转着眼珠看向老管事,老管事摸了摸胡子,没做声。
等主子们都起身用过了早饭,各处也就热闹了起来。
臻璇孕中,陈妈妈接过了毛管事送来的帐,送回了天一院。
“毛管事还送来了十几只乌鸡,送下去养了。鸡汤补气,月子中喝了也好。毛管事说,庄子里还养了一笼,等出笼了送来,正好是奶奶坐月子的时候。”
听了陈妈妈回禀,臻璇点点头,怀胎十月她没少喝汤,莲藕排骨、乌鸡参汤,不过怕她喝多了腻味,厨房里很是用心,瞧着不算油腻还有些清口。
这些东西对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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