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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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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神情微怔,笑道:“你这个臭小子!”被阿启这么一弄,心里也好过了不少,弹了弹阿启的额头,朝清池宫而去。

南海梧桐岛。

岛内数丈高的仙树浓郁苍翠,极东之处的凤皇殿因着凤染的回归被布置得焕然一新,但凤染坚持在殿后搭了一间竹屋,以做平时休憩之用。

族中长老盼了十万年才盼回这么个宝贝疙瘩,自然万事都依着她来。火凤凰凤染之名万年来在三界都是火爆的代名词,觉醒后回到梧桐岛的凤染却一反常态,甚是沉着笃静,亦让一众担心的长老欣慰不已。

胡须花白的凤崎长老推开竹坊的门,见凤染正襟危坐,手里捧着长老敬献的书札坐于案前神情专注,心底有些感慨。

当年三界难容、性子张狂的凤染如今终于也有了皇者的样子。

待他落重了脚步声,凤染抬头朝门口看来,眼底有淡淡的疲惫,笑道:“凤崎,再宽些时日,族中礼数太多,即位的规矩也多,我这才看到一半。”

大长老凤云闭死关已有万年,族中大事一向是二长老凤崎做主,这次她回来登位一事便是由凤崎一手主持。

历来凤皇登位,都邀上古众神观礼,下界小仙朝拜,如今三界动荡,便一切从简,只是凤凰一族传承上古,即便是如此,纷繁的礼数也让凤染苦不堪言。

“无妨,陛下从未在梧桐岛住过,自是对很多事多有生疏,待以后熟悉了便好,哎……”

见凤崎叹气声又起,这几日着实被一众长老的请罪声折腾得够呛,正准备安抚的凤染却听凤崎话锋一转:“陛下,天帝在岛外也守了半日,他为一界之主,是否有些不妥?”

天帝半日前出现在梧桐岛外,却不入岛半步,凤染听后,也只以即位事忙为借口打发了他了事,便不再过问,天帝执掌仙界数万载,凤崎自是会觉得如此安排有些不妥当。

凤染摇头道:“凤崎,他此时来无非是想将我凤族拉入仙界阵营,我已在罗刹地颁下凤皇律令,此事绝不可能。”

凤染说得斩钉截铁,凤崎微微有些动容,忆起妖界第三重天中惨死的凤族,亦叹声道:“我也不赞成凤族介入仙妖之战,当初凤族无皇,自是只能听天后调遣,哎,我也做了不少糊涂事。”

“往事已矣,长老无需介怀。”见凤崎和她想的一样,凤染心下安慰,却见凤崎张了张口,似是有些难言,道:“长老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陛下,我并非为天帝说话,只是这些年来他对我凤族庇佑,确是事实,他今日来,恐怕不是为了将凤族拉入仙界,否则,他不会止步于岛外,陛下不如见他一面,如何?”

凤染眉角微皱,朝凤崎看去,见他一派坦荡,遂笑道:“长老何以如此确信?”

凤崎双手拢在怀里,道:“因为天帝不是天后,景涧殿下性子淳朴质良,想必与其父教导不无关系。”

凤染面色微顿,心底狠狠一抽,将手中书札放下,点头,沉默良久,朝竹坊外走去。

景涧的父亲,她纵使不愿,也终究无法将他拒之门外。

梧桐岛外乱岛林立,天帝站于外岛的一处古桑树下,神色有些追忆。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回转头,见凤染一身暗黄帝服,眉眼含威,不由有些欣慰,他做错了那么多事,到如今,总算有一两件能够回到原来的轨迹。

“凤染,景涧在天辞山,日后若有机会,你去看看他也好。”

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心思,只是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他和芜浣的罪,老天不是没有落下,只是却降在了景昭和景涧身上。

凤染瞳色骤深,道:“陛下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说这一句。”

“自然不是,凤染,当年芜浣将你放逐渊岭沼泽,确实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凤族的皇者,这件事,是我们……”

凤染摆手,打断天帝的话:“陛下当初可知道?”

天帝苦笑:“当初虽未确定,可却猜想过,此事是我之过,我不会推卸。”

“算了,若不是身在渊岭沼泽,也没有我之后的际遇,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景涧的死,已经将天后的罪孽承担,她实在无法对着他的父母再去讨回当初的公道。

见凤染隐有不耐,天帝也不再说此事,仙诀念动,手中出现一道金黄卷轴,他顿了顿,在凤染狐疑的神情中朝她递去:“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还请凤皇能应诺。”

见他语色郑重,亦以凤皇相称,凤染沉声道:“何事?”

“请凤皇出岛,入天宫。”

凤染未接,皱眉道:“天帝,日前我已有言,想必你并未忘记。”

“不是凤族。”天帝微微沉声:“只是凤皇你一人,我希望凤皇能继任天帝之位,御领仙界,渡过此次劫难,这是传位诏书。”

凤染缓缓眯眼,道:“天帝,你此话何意?”

暮光乃上古选出,六万年来执掌仙界居功至伟,怎会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天帝长叹一口气,朝身旁的古桑树看去,突然道:“凤染,你想去上古界看看吗?”见凤染不语,又道:“那里是上古凤族的家,你应该回去看看。”

“天帝之位,需刚正不阿,我没有做到,要秉公而断,我却私心过重,凤染,仙妖之争迫在眉睫,但我和芜浣都不能再御领仙界,不是我们退却,而是……从一开始,我们便失了资格。”

凤染没有回声,听暮光这话,想必是当初上古界时,天后便做过什么错事……只是,这与她何干?他们两夫妻的腌臜事,犯不着让她来收尾,当即便冷冷丢下一句转身朝梧桐岛而去。

“我说过,凤凰一族不再介入,自是也包括我在内。”

“凤染,景涧用命守下的仙界,我相信只有你能替他护住,若你愿意,三日后天宫玄天殿,我会亲手将天帝之位传于你手。”

天帝的话在身后静静响起,凤染停住脚步,良久后回首,古桑树下空无一人,唯剩金黄的卷轴浮在半空。

凤染低头,拿出袖中的火红凤羽,缓缓闭上眼。

景涧,如果你还在,你会希望我如何去做?

渊岭沼泽下的桃林外,上古沿着小径缓缓走进。

桃花满天,如诗如画,小溪潺潺,风光无限。

当年她从隐山满怀希冀而回时,曾经走过这条路。

回首百年,物是人非,唯有此景,一如当初。

她站定在小径尽头,看着嫣红的桃林下闲坐的白衣青年,伫立良久。

他微微垂首,容颜如昔,长发如墨,唇角柔和。

只是,上古却陡然忆起百年前苍穹之巅上他决绝的眉眼,冰冷到残忍的声语,毫无留念的冷漠背影。

白玦,后池的怨愤在古帝剑下的炙火燃烧百年,你呢,可曾睡得安稳?可曾想起有过一个唤后池的人,信你百年,爱你百年,又……恨你百年!

上古抬步朝桃林下的白色人影走去,嘴角勾勒出莫名的弧度。

不过,真可惜,我只是上古而已。

和你相识千万载,却从来不曾爱过你的上古。

那个曾经爱你爱到卑微的后池,在古君消失的那一日,被你亲手葬送在苍穹之巅。

你,可会后悔?

第八十四章 了断

步履缓行,玄色的人影走进桃林,树下端坐的白玦抬首,定定的望着她。

还是一如六万年前啊……

满界桃花,亿万神祗,都不及她走来时,眉间一抹风华。

白玦将手上书简收好,倒了一杯温茶,垂下眼:“坐。”

上古拂袖,端坐在他对面,瞳色沉黑,似蕴着几万年浮云纠葛的沧桑。

她端起茶,轻抿一口,微怔。

茶香清甜,入口微甘,是她一贯喜欢的口味。

是上古喜欢,不是后池。

“你记得真清楚,早些年那些下界的小仙都喜欢送些极甘的茶种入朝圣殿,总是叫我不知该如何推却。”

她素来看重面子,自是不想让小仙知道她这个执掌上古界的真神有些个小姑娘的爱好,但白玦却从来没弄错过,无论是她喜欢的服饰,茶味,还是吃食。

白玦笑了笑,神色依旧淡然,道:“我见擎天柱上你的名字已经恢复,想必已经取了古帝剑,有了后池的记忆。”

上古握着茶杯的手轻顿,微微蹙眉,抬首道:“白玦,你当年何必做到如此?”

白玦垂眼,不答,顾自沉默。

“古君、柏玄都是我这一世至亲之人,虽然……”她停住声,话语渐渐清冷:“你如此做,可曾想过若我觉醒,该如何自处?杀了你为他们报仇,还是既往不咎,当做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看着白玦垂下的眉间,屈身靠近,一字一句道:“你明明知道我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两人静静对峙,一人低头不语,一人眼带愤慨。

桃花自树上吹散,跌落在地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白玦将手边的茶杯绕了两个圈,静静抬首,划过上古的眼,道:“上古,后池爱清穆,那你呢?”

这一次轮到上古径自无言,她蹙眉看向白玦,神色微有不耐。

“你我相识千万载,应当知道,不喜便是不喜,我有清穆的记忆,不代表我同样爱后池,你不也是一样?”白玦淡声道。

隔着缭绕的雾气,上古掩在袍中的手猛的一紧。

这便是原因?他不爱后池,怕惹上麻烦,所以才会做到这种地步?真是混账,白玦说不爱,难道她上古还会舔着脸一厢情愿不成!

“你说得不错,我虽有后池的记忆,但到底不是她,那些俗不可耐的你情我爱,看着都让人碍眼,若是我当初便有自己的记忆,绝对不会爱上清穆。”

上古冷声道,眉眼淡漠,将心底莫名的涩然压下。

有些事发生了,终究不能一笑而过,因为在乎过,所以才难以面对。

白玦神色一僵,定定看了上古半响,才端起茶杯,低声道:“是吗?原来是俗不可耐啊……”

声音低沉,竟有一抹难言的寂寥,上古抬眼看去,却只见他神情清冷,不由得暗下自嘲,转过了眼。

到如今,竟还会妄想他有一丝歉疚,上古,你真是可笑。

“那你恨我吗?上古,我逼死了古君,毁了柏玄的尸身,弃了后池的婚事,你恨我吗?”

“恨,当然恨。”上古道:“但我不止是后池,后池恨你,我不能,后池恨不得你去死,我也不能。”

千万载友谊,白玦,我怎么去恨你?即便你做到这一步,我又能对你如何?

“当初的事,你要一笔勾销不成?”

“不,我会重开上古界,整个下界交给你,仙妖两族之争我不会再过问。”

“为什么交给我,你就不怕我助森鸿灭了仙族?”

“无论当初你做了什么,你都是真神白玦,你会对后池无情,可不会拿三界安危开玩笑。”

“说得真好,上古,你这些大道理几万年了,还是没丢下,我呢,你要如何处置与我?”

“留在苍穹之境,永世不能踏足上古界一步。”上古抬首,缓缓开口。

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处罚,刚才她无法说完的那句话……古君和柏玄是后池这一世至亲之人,可白玦却是她上古永生永世最重要的人。

她无法抉择,也分不清孰轻孰重,到最后,只能都失去。

白玦笑了起来,眼底划过莫名的意味,垂眼:“上古,我害死了古君和柏玄,只是将我放逐在下界,是不是太轻了?”

他嘴角微嘲,上古不知怎的,竟感觉此时的白玦格外凉薄。

她眼底盛起薄怒,压下心底的冷意,转过眼,却见天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不远处的桃林中。

上古轻舒了一口气,道:“既然来了,怎么不出声?”

“我又没有躲躲藏藏,你自己没发现,怎么赖在了我身上。”天启眉一扬,朝两人走来,大喇喇的坐在白玦和上古中间,端起桌上备好的茶,嘴角一勾:“看来你是知道我要来,选的又是上古喜欢的俗味。”说完偏向上古,斜眼看她:“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也不改改?”

白玦低头抿茶,面上云淡风轻。上古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桃林之外的世界,管它三界倾覆,恩怨纠葛,他们三人只管端杯饮茶,淡看流水,六万载时光,仿似从未逝去。

千万年前便是如此相处,到如今,还能坐在一起,已是世间难得之事。

只不过,谁都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若炙阳在这里,便也无憾了。”上古唇角微勾,茶杯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终于打破了这难得的氛围。

“白玦,炙阳在哪里?”

“上古,还是我来说吧,有些事,我确实瞒了你。”天启打断上古的质问,看向上古,眼底是莫名的坚持。

白玦微怔,眉头皱起。

“你说。”上古转头,看向他。

“你没有那三百年的记忆,所以有些事你不知道。你苏醒时我曾经告诉你混沌之劫是天地劫难,其实不对,混沌之劫是我引下的。”

一句话如石破天惊,上古眼底划过浅浅的惊讶,白玦亦转首朝上古看去。

上古丢失了那三百年的记忆吗?

“当初我以九州大地为炉,燃三界血脉,却不慎引下了混沌之劫,你才会以身殉世。”天启看着上古,一字一句,沉声道。

“你派月弥他们下界劝我,他们却惨死在我布下的灭世大阵中,是我害死了他们。”

上古面色没有一丝表情,天启却突然松了口气,他瞒了那么久,甚至因此纵容芜浣的所作所为,到现在,都没有必要了。

“你为何要燃尽三界血脉?”上古盯着天启,问道。

“为了超越祖神,成为旷古烁今的存在。”

“我不信。”上古轻飘飘的丢下一句,回转头,懒得再看天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同时朝上古看去,白玦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天启却怔住,哑声道:“上古,我说我六万年前灭世,害死了月弥,也累得你殉世,这都是事实。”

“我再说一遍,我不信。”上古兀然转头,目光灼灼:“你若在下界布下灭世大阵,我只会相信你另有苦衷,若月弥真的死于大阵中,也不可能是你所为,我若殉世,一定是因为……那是救你的最后办法。天启,我们认识多久了,就算三界明日就毁灭,我也不会相信是你甘愿所为!”

上古扯过天启胸前的领子,硬声道:“因为你是天启,所以那些该死的请罪理由都给我丢到九天外头去,我答应你绝不问你当初灭世的原因。”

“上古……”这样怒发冲冠的上古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了,可是,天启却没有错过她眼底深切的悲痛。

不是怪他灭世,而是怨他不能告诉她灭世的理由,无法相信于她。

也不是怪她害死了月弥,而是她已经失去了月弥。

六万年了,他从不认为当初的选择有错,即便回到过去,他依然会如此抉择。

只是,他却无法否认,他所做的一切,给上古带来了永世无法释怀的伤害。

天启垂下头,眼底唯剩无奈。

上古朝白玦看去,道:“有些事,一次解决了也好,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

白玦笑了笑:“我也是觉得如此甚好,炙阳在上古界,你回去了,自然能看到他,上古,以后……”他顿了顿:“算了,古君和柏玄之事,是我的错。”

“不必,他们已经不在了,就算你道歉,也换不回两条人命。回上古界之前,我不会再来苍穹之境了。”

上古起身,行了两步,却微微怔住,垂眼看着被拉住的手腕,回转头。

白玦站在她身后,一眼一眼,仿似空洞无物,却又温柔至极。

“上古,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白玦,你真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人。可以冷酷到毁灭我,也能温柔得让我错以为你还爱着我。

手腕处温热的触感传到心底,上古突然靠近白玦,将他拥住。

天启怔在一旁,转过了眼。

白玦浑身僵硬,手朝她肩上落去,却又在最后一息时,停了下来。

“清穆,我不再爱你了。”上古望着漫天桃林,声音点点苍凉。

这是后池一百年前就应该说的话,就算太迟,她终究要说。

渊岭沼泽里拼死让她先逃的清穆,青龙台上以身为聘的清穆,擎天柱下等她归来的清穆……拾起了记忆,却不能再拾起感情。

她终究早已失去了那个温柔坚韧的青年,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TXT小说下载:。。'

在上古看不到的地方,白玦看着远方,似是释怀,又似是叹息。

“我知道。”

手腕处的温暖尽管能沁入心底,却不能抹平当初一剑一剑划下的伤痕。

古君和柏玄尽管已经死去,但她终究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启已经长大,可他们却欠了他百年时光。

银色的神力在指尖汇集,古帝剑在白玦身后凝聚成形。

上古心底冷到了极致,无法抑制的疼痛。

白玦微微勾起嘴角,闭上了眼。

天启面色大变,来不及靠近,古帝剑已从白玦胸前穿过。

鲜血染尽了他素白的衣袍,白玦面容苍白,垂下眼,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有些人,相处了千万载,早已命脉相连,可终究也有成陌路的一日。

“白玦,一百年前那一剑是后池所刺,这一次,你记清楚,是上古,不是后池,也不是这世间任何一人,是我上古。”

“柏玄、古君之死,我们一笔勾销。”

“渊岭沼泽之义,青龙台上之情,从此不再。”

“上古时教导之恩,朝圣殿陪伴之谊,永不回首。”

“白玦,我上古以祖神的名义向天起誓,生生世世,不恨你,不爱你,沦为陌路,永无再见之期。”

上古的话一字一句传入耳里,白玦却突然觉得,古帝剑刺骨而过的寒冷,竟不及上古话语的半分。

上古,好像我高估了自己能承受的程度,也低估了你对我的恨。

不过,这样也好,真的很好。

他看着古帝剑从他胸前一寸一寸抽出,看着上古消失在桃林,看着天启匆忙的追了出去。

看着整个世界又只剩他一人,和百年前的苍穹殿一般无二。

鲜血沿着挽袖划过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仿似盛开的桃花。

白玦陡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轰然跪倒在地,面容失尽了血色。

漫天云霞,世界嫣红。

唯有他一头黑发,转眼间唯剩雪白。

这世间真有朝生夕死吗?上古,我只怕你还不够恨我。

你能恨我,是我六万年来最大的期盼。

第八十五章 帝殁

桃林之外,天启跟在上古身后,亦步亦趋,听着古帝剑划在地上的铿锵声,眉头紧皱。

不知行到了哪里,偌大的渊岭沼泽,葱翠茂林逐渐消失,前面那人好像不知疲倦,亦失了心神。

终于,银色的神力在上古掌间化为虚无,古帝剑消失,上古停在一颗盘天古树下,无声静默。

天启脚步轻顿,停在了上古身后,看她笔直的肩背一点一点倾颓,茫然的转过头,轻声唤他:“天启……”

上古嘴唇轻动,眼中墨黑深沉,声音低到似是要湮没在这无声的世界中。

“我伤了白玦。”

话音落定,竟毫无预兆的朝古树倒去,天启大骇,忙跑过去接住她,见她脸色苍白,才觉察到不对,待探到她体内混乱的神力,才怒声道:“上古,你明知强行聚拢神力取出古帝剑已伤了本源,如今还用古帝剑去伤白玦,你寻死不成!”

他慌得不成样子,嘴唇气得发抖,他们在上古界时宝贝了她这么些年,平时连本奏折都舍不得她费神批,到如今,她竟如此作践好不容易才重生的躯体,想想这六万年时光,天启心里头憋屈得狠,也怪他们,才让上古养成了如今这般固执决绝的性子!

上古却不管天启的恼怒,只是垂着眼,低声,一字一句。

“天启,我伤了白玦。”

天启微怔,嘴抿起,源源不断的神力注入上古手心,道:“我看见了。”

“天启,我把他放逐在下界,永无归期。”

“我听见了。”

“天启,我以父神的名义起誓,以后和他只是陌路。”

“我知道。”

“天启,可他是白玦。”仿似荒凉到了极致,上古抬眼:“他是白玦。”

“上古。”天启叹了一声:“你还有我、阿启、凤染,炙阳还在上古界等你。”

上古垂下头,默然无声。

茫然亦只有一瞬,待她再抬眼时,又是往常那般清冷淡漠的样子。

上古站起身,苍白的脸色袭上了些许红润,天启舒了口气,见她转身欲走,突然开口:“上古,为什么你相信我不会为了私欲灭三界,却认为柏玄和古君之死全是白玦之错?”

他话语中有股难得的淡静坚持,上古转身看向他,神情莫名:“古君和柏玄之死原本就不只是白玦一个人的错,若不是我当年坚持从隐山回来,在他大婚之日去苍穹之境,他们都不会出事。”

看着上古眼底的寂寥,天启暗下了眸子,上古,真是如此吗?

你可以原谅月弥之死,却无法释怀古君和柏玄的逝去,是不是因为……白玦对你而言,太过重要,重要到你根本无法承受他出现在你眼前,也无法接受他是害死古君和柏玄的人?

“还有一件事,了断了我们就回上古界。”许是天启的目光太过透彻,上古移开眼,打断天启的沉思,道。

天启敛下心神,朝她挑了挑眉。

“你引下混沌之劫的原因我不再过问,但是月弥……她怎么会误入你布下的大阵,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启顿了顿,突然拉着上古朝渊岭沼泽极东之处飞去。

渊岭沼泽的荒漠尽头,上古看着数十座孤寂伫立的石像,怔了半响,许久之后才回转头,道:“天启,这就是你当初布下灭世大阵的灵脉之处?”

天启站在她身后,点头,神色沉重。

上古朝前走去,行到一座仰望苍穹的女神君石像前,伸手朝她握去,却在触到她指尖之时,死死停住。

月弥,你竟在这里,等了我们六万年吗?

雨雪风霜,日升月落,不知岁月的等了我们六万年吗?

她回转头,眼底深沉凛冽,似是冷到了极致:“天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古,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低叹声消逝在风里,两道人影淹没在渊岭沼泽极东的荒漠中。

天宫御宇殿后花园里,天后正在仔细观看仙将送来的交战图,仙妖两族交界处接连爆发战火,妖族来势汹汹,若非仙界几万年的根基摆在那里,恐怕仙界早已失守。

听着侍女轻声问安的声音,天后抬头,见一双子女相携而来,顿时笑了起来:“景昭,你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让你做点事还真是对了。”

如今天宫的大小事宜皆由景昭执掌,她一心只在两族交战上。自从景涧不在后,她倒是不如往常一般心心念念着将白玦和天启搅入战局,只想着能保住这一双儿女的尊荣安乐便好。

“前些时候累得母后担忧,是景昭不懂事。”景昭走上前,在天后肩上小心揉捏。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胞兄惨死,族人被诛,让她成熟了不少。

“母后,三妹将天宫管得甚好,您只管放心便是,各洞府的仙将亦奔赴边界,妖族成不了大气候。”景阳粗着嗓子,沉声道。

‘文}“有你们在,我相信仙界定会无忧。”天后拍了拍景昭的手,神情欣慰,道:“今日怎么一同来了?”

‘人}景阳微怔,道:“母后,父皇唤我和景昭一同前来,我还以为您知道。”

‘书}暮光?芜浣愣了愣,神色微黯,但马上敛住,笑道:“准是你们父皇有事交代……”在天辞山送走景涧后,暮光不知所踪,看来应该是回来了。

‘屋}“你们来了。”天帝出现在院门口,走进来对一旁的仙娥吩咐道:“去把琼露取出来。”仙娥急忙应声离去。

天后见他神色和缓,微微松了口气,道:“你这几日哪里去了,如今妖族步步紧逼,你怎么能不坐镇在天宫?”

“随便出去走了走,你们坐。”天帝朝景昭和景阳招招手,道。

“父皇,琼露可是每年母后寿宴才会拿出来的,您今日怎么有兴致?”景昭已有百年未曾好好和家人相聚,心里有些欢喜,倒有些数百年前的跳脱样子。

“迟早要饮,又何必等到那一日。”天帝笑道,见仙娥将琼露奉上,亲手一一倒上,让几人微微一怔。

“父皇…您…”景阳忙接过天帝手中的瓷壶,面带忐忑。

“无妨,我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对饮了。”天帝面容慈和:“大战之前,难得有这个机会。”他看向景昭和景阳:“转眼间,你们都这么大了,我平日里执掌仙界,倒忽视了你们。”

景昭眼眶微红,别过了眼,景阳也有些唏嘘,心生暖意。他们一家虽父严母慈,但却少有温情相聚的时候,如此这般相处,几万年来真的极少。

天后眼眸微动,端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了一口,看着轻声慢谈的三人,嘴角露出了笑容。

只是,终究在看到那空了的位置时,生出了浓浓的悲伤来,若是景涧还在,该有多好。

黄昏渐过,月上枝头。景昭和景阳酒酣饭饱,见一对父母端坐不动,长眼色的退了出去。

行到园口,听到天帝淡淡的唤声:“景阳。”

景阳和景昭一起回转头,见天帝望着他们,眼中似有看不清的复杂之色。

“你长大了,以后要好好照顾景昭。”

景阳微怔,点头,还来不及应答,天帝已经回转身,摆手道:“明日邀群仙入玄天殿,我有事宣布,你们下去吧。”

一双子女离去,园里又恢复了静默,良久后,天后朝天帝看去,道:“暮光,你明日召集群仙,是为了和妖族正式开战之事?”

天帝既没否认,也没点头。

“那日在罗刹地,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上古神君当年的事?”

天帝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酒杯沉默。

“为了景涧,还是景昭和景阳?”天后自嘲,勾了勾嘴角。

“芜浣。”天帝突然抬头,神色寂寥:“你嫁给我已经六万年了。”

天后被天帝突然的一句话怔住,随即怅然道:“是啊,已经六万年了。”

时光匆匆,当年上古界时,她从未想过,日后的夫君会是那个在朝圣殿潜心学习下界帝王之术的单薄青年。

“当年,谢谢你能选择我。”尽管我知道,你可能更喜欢古君。

芜浣转眼,微微有些不自在。

“还有景阳、景涧和景昭,他们每一个,都是我的骄傲。”

“芜浣,我一直没有说过,我喜欢的,不是上古界尘封后这世间最尊贵的女神,而是当年努力打理朝圣殿,会为了上古神君一句嘉奖高兴一整日的芜浣。”

天帝起身,不再看愣在座位上的天后,一步一步,朝园外走去,极慢也极坚定。

芜浣,那日在罗刹地,我什么都没有说,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你。

无论你做过什么事,犯下什么错,你都是我妻子,我儿女的母亲,我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当年的事,纵使无法挽回,也想要尽全力弥补。

天帝消失在园里,天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园口,独自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日落余晖,初月新挂。

上古站定在石像前,听着天启的话终于落下帷幕,眉角难辨神色,只是道:“这就是月弥惨死下界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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