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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青拿天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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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在床上醒来,觉得下身怪怪的,黏黏潮潮,像极了前世某种熟悉的感觉。我掀开被子,果不其然,褥子上红红的一片——初潮来了。

  豆蔻

  耳边围绕着汩汩的水声,迷蒙的眼前一片幽暗。长发千丝万缕,如墨汁般在四周袅袅化开,绢衣柔柔地漾动,若即若离地拢着身体,我窒住呼吸,向头顶浮动的潋潋波光划去。
  “哗”地一声冲出水面,世界明晃晃地豁然开朗。
  时近九月,日丽风和,苑中草木仍葱葱郁郁。日头西斜,水边的树林投下巨大的阴影,把半个湖面遮了起来。
  岸上的丘手里拿着巾子,一脸焦急地向这边张望。
  丘对水很恐惧,当初我说要觪教我游泳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对。我向她解释说水并不可怕,学会游泳是淹不死人的,像我阿兄那样能泅水过河的贵族也不在少数。丘说君主年轻不知道,水神是极凶恶的,我年轻时见过一次河伯发怒,大水几乎把雍丘都给淹了,死了好多人,连长在河边的凫水好手都没躲过。我不以为然道,那种事多少年才来一次,我不过在宫苑中找个水清池浅的小湖游游水,能出什么危险。
  丘见反对无效,也只好放弃,但我每次来她必定跟着,如临大敌,一步也不离开。
  在觪的指导下,我学会了传说中的狗刨式,可以哈吃哈吃地从小湖的一头游到另一头。不过这个似乎初级了点,我想起游泳比赛那些优美的花式,对觪说我要学仰泳,觪奇怪地问仰泳是什么,为兄只会这一种。我无语,只好自己慢慢摸索。
  母亲开始对我游泳这件事的态度,不赞成也不反对。她的意见是,懂水性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哪天真能用上,但是,毕竟要顾及体面,学到淹不死就行了。后来有一次,她到湖边看我,见到我练习那些花样练得开心,觉得挺好,就一直没有让停,还让人在湖边砌上石阶。
  我朝丘招招手,向她那边游过去。
  踏着石阶上了岸,丘忙把巾子包在我身上,一边擦一边说:“君主方才可吓着老妇了,游着游着竟沉下水中半天不见上来。”
  我笑笑说:“丘,我不过是潜入水中闭气,你以前不也见过?”
  丘絮絮叨叨地说:“以前可不会下去这么久,老妇差点让人下去救。再有,方才君主回来,为何又用那仰着的游法?前后都看不见,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老妇知道君主聪慧,总能玩些新花样,但这是在湖里,没着没落,不比踩在地上。君主已经十四了,万不可再如此任性,那些动作连太子也不曾试过,难保无事,水中是很凶险的……”
  这些话她说了不下一百次,我要是反驳的话她会说更多,于是乖乖地保持沉默。
  ※※※※※※※※※※※※※※※※※※※※※※※※※※※※※※※※※※※※※※※※※
  去年春天从旅行一趟回来,我深深地认识到这具小女孩的身体的无奈。
  虽然十二岁的我和许多同龄人比起来,已经算发育得不错,晏和娡当年出嫁的时候也不过身形稍大一些,但是,我觉得这个程度是远远不够的,我可不想下次见到燮还是一个黄毛丫头的样子。于是,我拼命地回忆前世里那些促进发育的琳琅满目的招。
  据说喝牛奶很有效。这个时代没有奶牛,我就让人找来两头母羊,天天早晚喝羊奶。
  据说运动也很有效。我尽管在前世是个运动白痴,但一些基本知识还是懂的。于是,缠着万能的觪学会游泳和骑马;条件所限,满世界跑步不现实,平时我就在庭院里适量地跳跳绳做做体操。
  母亲早已对我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法见怪不怪,只要不太过分,听丘说起都是一笑而过,没怎么管我。丘则感到很费解,觉得一个公女有这样的行为实在怪异。每回我在庭院里运动,她都让人把各处入口看守起来,不让外人见到。还曾经忍不住疑惑地问我,君主为何回宫以后就摆弄上这些,是不是成周的贵女也每日饮羊乳跳麻绳比划手脚?
  这些努力还是有回报的。一年多过去,我的个子高了不少,身体各处也渐渐长开了。
  十四岁生辰那天,母亲把我找去量身做新衣,看到尺寸后,满脸的不敢相信,又拉过我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惊叹道:“吾女竟俨然是个大人了!”看着我的目光却有些复杂,似喜似忧。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母亲仍然介怀我和燮的事,虽然不阻止我们的书信往来,却不时或直接或含蓄地提醒我那天说过的话。我觉得自己和母亲的分歧在于价值观不同,谈这些没什么意义,总是技巧性地岔开。
  一旁的叔姬看看我,对母亲笑道:“夫人说得极是!君主貌若天人,杞国上下谁不知晓,名声都传到别国去了。婢妾曾闻,诸国已有不少公子贵人遣使问询,人数竟比正待嫁的君主姝还要多出许多!”
  母亲听着受用,但笑不语。
  这些事我曾听丘说起过。姝今年已经十五了,必须赶快许嫁及笄,陈妫看好了几个适龄的诸侯公子,正等着他们提亲,择优录取。没想到,半路气势汹汹地冒出我这个只比姝小一岁的嫡女,不少人见状立刻转而打听起我,姝那几个待定的夫家也没了下文,她们母女又一次在“嫡“字上吃了大亏。
  开始的时候,我不以为意,反正自己等的是燮,有母亲在,父亲也不会那么快就把我定给谁,那些人见久久没有答复,自然会散去。但陈妫不会这么想,一次我在宫里和她迎面相遇,她竟无视我的行礼问候,眼也不抬地当我透明径自走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她敌人名单上的排名已经超过了觪,高于或等于母亲。
  其实我对陈妫母女是抱有歉意的,毕竟嫁人对女子而言是天大的事,我也不想坏了姝的婚姻。
  过去,我很少露面,别人虽然知道我,印象却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说起待嫁的杞国君主,人们也只会想到姝。
  而现在我之所以会一下子声名鹊起,全都是因为觪。
  今年的三月三上祀日,觪兴致勃勃地说要去体验民间春游的乐趣,于是,带着我易服到城外的水边踏青。
  没想到,觪的出镜率太高,被旁人当场认出,“太子!太子!”地喊了起来。当时来踏青的国人不少,消息迅速炸开,人们纷纷涌过来看觪。我傻住,几个侍卫忙围在身边戒备,觪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摆出他的绝世风华,高贵地接受群众的拜礼。
  人们热心之余,又把注意力投向了觪身边的我,纷纷猜测我的身份。各种暧昧的目光热辣辣地落在身上,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扯扯觪的袖子,示意他快回去。觪却转过头来,对我神秘地一笑,然后,温柔地执起了我的手……
  我瞬间石化——这个死小孩……
  接下来几天里,关于太子情人的传言在雍丘满天乱飞,公主版、灰姑娘版、狐狸精版……应有尽有。
  觪一脸苦恼地对我说:“姮,如今国人们都在谈你,不管为兄了,如何是好?”
  我怒瞪他,这个大花痴!居然学会利用绯闻炒作人气!在成周和卫国的时候安分得像个模范青年,怎么一回到雍丘就肆无忌惮地捉弄起人来,真是狐狸!
  流言传到宫中,父亲大吃一惊,莫明其妙,找来觪和我身边的随人问话,却什么也问不出来。最后无奈之下,采用母亲的提议,让我和觪在一次祭典上一同出现,流言这才平息下去。
  不过同时, “君主姮”的名字又被人们津津乐道起来。丘曾得意地对世妇们说,现今人们一说“美人”二字,都只提君主姮呢!
  据她们头头是道的分析,姝除非给我当媵,否则是休想嫁在我前面了。我听了大汗,我才不要人陪媵,姝更不行!不过以她的骄傲,是肯定不屑于给我当媵的,这点我倒很放心。
  ※※※※※※※※※※※※※※※※※※※※※※※※※※※※※※※※※※※※※※※※※
  回到宫中,寺人说简书到了。我欣喜不已,忙奔到室内,果然在案上看到了燮的皮口袋。
  一年多以来,我们一直保持通信,或一月一封,或两月一封,从未间断。燮是个很懂情调的男人,他不时地会往信里夹带些精美的小饰物,我收到后往往爱不释手;我也经常会给他回些礼物,比如在雍丘逛到的小冠饰,跟寺人学着用草编的动物,冬天里让人搓毛线自己给他织的手套等等,虽然不值钱,但很别致。
  燮的信异常的鼓,一看就知道里面又塞东西了,想来是我的生日礼物。去年是一支珍珠簪花,不知今年是什么。
  我把封泥揭去,拆开,竹简中果然卷着一个锦囊。小心取出,打开,只见蓝莹莹的,竟是一串青金石手链!要知道中原没有青金石矿,这种制品都是从遥远的异域传过来的,异常珍贵,我只在王姒那里见过一串青金石项链。若不是前世在爸喜欢收藏各种宝石摆件,我也会和这里的人一样把它当成琉璃的一种。
  燮在信中说,这手链是从比鬼方还遥远的地方来的,送给我作生辰礼物。果然是这样,我心里甜滋滋的,虽然好像贵重了些……
  接下来的内容,情深意切,说我上次给他寄的犀角带钩他很喜欢。我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不停地傻笑。
  看到最后一行,我呆住,不敢相信地再看一遍,随后,心快乐得飞起来,脑中只映着竹简上的寥寥数语——燮说,下个月他随周王巡视东夷之地,可能会路过杞……

  婚事

  我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燮的信放在枕头旁边,一有空就拿出来翻。
  不过,我又想到一个问题,燮只说可能会路过杞,周王此次出巡,目的是东夷,杞一个蕞尔小国,他们会不会毫不理睬地直接从周道上过去了?
  我越想越不安,决定去找觪打听打听。
  说起觪,他现在是宫里最忙的人。
  父亲日益老迈,精力有限,国事上越来越倚重他,各种庶务不分大小他都参与,经常忙得焦头烂额,我最近都很少见到他了。
  走到觪的宫室前,我并不意外地看到几名卿大夫正从里面出来,似乎刚议完事。我与他们见礼,走了进去。
  堂上静悄悄的,觪正聚精会神地翻阅文书,案上堆放着如山的简牍,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我,微微一愣。
  “姮怎么来了?”觪将手中的牍片放下,问道。
  我笑嘻嘻地说:“姮听闻阿兄夙日劳累,特来慰问。”
  “哦?”觪看着我,目光狡黠:“果真?”
  我肯定地点头:“果真。”
  觪意味深长地笑,叹道:“看来为兄竟是错忖了姮一片关怀之心,既不是为了晋侯而来,那为兄也不必将天子来杞的行程告知姮了……”
  我顿时大喜:“是真的?燮真的会来杞?”
  觪瞥着我,无奈地说:“然。”
  心中大石落地,我的心情顿时阳光灿烂,上前握住觪的手,感激地说:“阿兄真乃天下至美至善之君子也!”
  看着我乐颠颠的样子,觪揶揄地笑道:“天子此次特为先祖禹王秋祭而来,姮要谢,便去谢先祖好了。”
  我兴高采烈地说:“阿兄此言极是,姮明日就往大庙中拜谢先祖,顺道也拜谢先祖妣!”
  “先祖妣?”觪奇道:“为何要谢先祖妣?”
  我喜滋滋地说:“阿兄忘了?去年你我途径太室山,姮曾在启母庙内得先祖妣筮示,如今应验,自当前往拜谢。”
  “哦……”觪似乎想起来了,微微点头,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沉吟了片刻,他对我说:“姮,子熙也将随天子同来。”
  “卿士舆?”我讶道:“他不是留在了成周八师?”
  觪笑道:“姮,如今可不能叫他卿士舆,当称之为虎臣舆或梓伯。”
  我愕然,那只孔雀的称呼还真是多。梓伯?这么说两年不到,他都已经有封邑了?
  觪见我不解,继续说:“我等去年离开成周后不久,南方群舒拒贡,天子发诸侯之师前往征讨。子熙任师氏,领一路戎车甲士,直下十余邑,群舒乃服,无敢逆王命。回师王畿后,天子嘉其勇猛,任以虎臣之职,统领虎贲,并赐梓土,封梓伯。”
  原来如此,我点头。想起上回觪说姬舆伐东夷,他好像也是自己领军冲进了人家的首邑。虽说年轻气盛,看起来的确爱逞英雄了些,不过这人打仗方面倒还真的挺能耐。
  我笑笑,说:“阿兄曾提过,天子当初怜其无人可依,使年幼而冠,以图早立。如今其十八而封邦冢君,当是一切遂愿了。卿……虎臣舆倒也算天下屈指可数的能人之一。”
  “能人之一?”觪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何人可与虎臣舆并称能人?
  我得意地说:“自然是燮,他十五岁可就当上国君了。”
  觪嘴角动了动。
  我赶紧补充:“还有阿兄。”
  “哦?”觪眉开眼笑。
  我谄媚道:“阿兄更了不得,七岁可就立为太子了。”
  觪颇满意地点头:“姮果然目光如炬。”
  两人又谈笑了一会,我看看天色,下午已经要过去了,母亲曾吩咐我和她一起用小食。觪的手边还有许多简牍未翻阅,我也不再打扰,喜洋洋地起身跟他告辞了。
  ※※※※※※※※※※※※※※※※※※※※※※※※※※※※※※※※※※※※※※※※※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如沐春风,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走到母亲宫里。
  一名寺人迎上前来,我问:“夫人可在?”
  他躬身答道:“夫人正在堂上与太史谈话,君主可稍等片刻。”
  我点头,随他进到侧室中坐下。
  没多久,寺人衿端着些果品进来了。寺人衿本来就是母亲身边的人,我返国后,她仍旧回到母亲宫里,不过出去了一趟,我们熟络了许多,每回我过来都由她服侍。
  我问她:“母亲还在与太史议事?”
  寺人衿答道:“然。”
  “谈多久了?”
  她想想,说:“太史日中时分来见,已商谈了近两个时辰。”
  我奇道:“这么久?所为何事?”
  寺人衿神秘地笑笑,望望四周,小声对我说:“乃是为太子娶妇之事。”
  我瞪大眼睛,觪的婚事?
  男子二十而娶,觪去年就已经到了婚龄,该办亲事了。太子妇的人选,母亲早就定下卫佼,不止一次地向卫伯王孙牟提起过。那边没有确切地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姑表舅之间联姻自古以来盛行已久,人人都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只等卫佼及笄许嫁。不料,去年夏天,卫国却传来了卫佼自愿侍奉祖母,暂不论嫁的消息。母亲虽大惑不解,却也无法,这事便一直拖着。
  到了今年,觪已经二十一岁,却仍然未婚娶,卫国那边也没有一点动静。
  父亲不满了。觪是一国储君,及早结婚立嗣是必须的,无端迟迟不娶会引起臣民的猜疑。于是,他作主,重新在各国公室中甄选太子妇。
  我问:“可定下了?”
  寺人衿说:“定下了,似乎是齐女。”
  齐国?我心里一动,该不会是齐莹?问她:“可知其名字?”
  寺人衿笑道:“小人不知。”
  “哦……”我有些失望。齐萤是齐国最长的未嫁嫡女,如果向齐国求娶的话,最有可能的就是她。齐萤要是嫁给觪,那就不必担心她会跟我争燮了……
  我使劲摇摇头,骂自己:想什么呢?!什么争不争的,燮根本就没见过齐萤!况且,燮那么有魅力,连你都一见钟情,天下喜欢他的女子肯定数不胜数,对他这点信心都没有的话你岂不要操心死?再说,觪可是你亲哥哥,怎么能拿他的婚姻大事来算计?
  自嘲地一笑,想了又能怎样?我除了拼命守住燮,又能做什么?
  正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间,一名世妇前来唤我,说母亲让我过去。
  我走到堂上,只见母亲正倚在漆几上,容色疲惫地闭目养神。我悄悄地上榻去,坐到她身后给她揉肩。
  母亲仍闭着眼睛,却轻轻地笑起来,舒服地低叹。过了一会,她问我:“姮等了许久,饿了吧?”
  我笑道:“ 姮并不十分饿,倒是母亲,操劳一日,怕是倦极了吧?”
  母亲笑笑,道:“还不是为你阿兄的婚事,过几日就要派媒人去齐国,各项礼节繁琐得很。”
  我问:“不知是齐国哪位公女?”
  母亲道:“齐国公室今有嫡女二人,长者曰萤,已满十八,幼者曰央,十五有余。你君父为彀求央。”
  齐央?!我惊呆,眼前浮现起那张清秀的脸,丹凤眼中怒火熊熊,指着我说:“无礼!”
  “为何不是齐萤?”我问。
  母亲说:“本该是她,但齐国却说此女早嫁不吉,须得再过两年。”说到这里,她忽而嘲弄地一笑,道:“这年月也不知是怎么了,人人都不愁嫁。”
  我知道母亲指的是卫佼。当初父亲要改选太子妇,母亲气闷了好一阵,虽然没说出来,但她对卫国必定是满腹怨言。如果是佼嫁过来,作为同宗,母亲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但如果嫁来的是别国女子,母亲经营多年的权力就要与新人分享,势必又有一番争斗。
  至于齐萤,她还是要等燮吗?
  想到这里,心里阵阵泛酸,胸中闷闷地卡着不知什么滋味……
  ※※※※※※※※※※※※※※※※※※※※※※※※※※※※※※※※※※※※※※※※※
  在我的苦苦盼望下,九月姗姗而来。又望眼欲穿地挨到中旬,大禹秋祭之日的前两天,终于传来了周王车架抵达的消息。
  丘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洗漱沐浴,一层层地穿起朝服。
  杞国摆出了最隆重的礼节,父亲昨日就领着诸子及国中的卿大夫前往边境迎侯。
  一直等到午后,使者来报,说天子车架已近城郭,宫中众人纷纷紧张地准备迎接。正宫前仪仗俨然,我穿着隆重地站在母亲身后,手上戴着燮送的青金石手链,双眼一刻不离地望向宫门,期待着那抹梦寐以求的身影。
  在场诸人翘首以待,不时兴奋地交头接耳,母亲垂目静立,脸色镇定如常。
  宫城外传来鼓乐之声,我的心跟着隐隐地跳将起来,日光灼灼地打在身上,竟也不觉一丝闷热。
  嗡嗡低语声突然消失,宫门的巍巍庑檐下,周王当先于前,步履沉稳地走入庭内。他的样子依然年轻,神色自若,目不斜视,却散发着一股浑然的王者之气,不怒自威,在场众人无不默然肃立。
  然后,父亲及诸侯群臣依次跟进。阳光落在一片白衣素缯上,分外耀眼。
  我的呼吸几乎屏住,眼中只剩下一人。
  他在一片煌煌日色中走来,丰神俊朗,令周围黯然。那面容如记忆中一般熟悉,却真实得触手可及。虽然心中早有准备,我却如同中了巫咒般,怔怔地望着他移不开眼……

  觐见

  “君主!”怔忡间,后面的世妇突然扯扯我的手,轻声提醒。我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旁边的人都在向周王下拜,连忙也跪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经过,环佩轻撞,一片高高低低的悦耳之音。
  燮就在其中呢!我不禁甜甜地笑起来。阳光斜斜地照下,侧脸柔柔地在地上投下影子,线条弯弯的。
  不久,我随众人起身。周王已在堂上坐下,父亲执圭上前,向他述职。
  我迫不及待的寻找燮。前面站着母亲、觪以及樵等庶子七人,个个身着宽袍大袖昂首而 立,挡住了视线。我艰难地在缝隙中左看右看,终于在在对面的随行诸侯大臣中发现了燮。
  欣喜地望去,只见他的身姿仍一贯从容,双眼望向殿内,神情专注地听父亲与周王对话。
  庭中扬起凉凉的秋风,燮的衣袂轻轻拂动,似是有意助我一般微微地摆向这边。我死死地盯着他,心里不停地念叨,望过来望过来望过来……可他依旧岿然侧着脸,一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
  谁说人可以感应到生物电的?我沮丧地望着前面的人墙,这样燮根本就看不到我。心中暗叹,算了,还是干脆私下和他见面吧。
  我把视线从燮身上移开,往他身边的人看去。此去东夷需长途跋涉,随驾的都是些正年富力强的诸侯国君或世子。其中不少人看上去挺面善,去年的时候在成周曾经见过。比如和燮隔着个人的那胖大叔,是个王畿附近小国的邦君;旁边的山羊胡子,服色挺高级,去年在周庙前跟觪搭过讪;过两人站着的那个脸黑黑的中年人,是个军官,大蒐礼上他一直站在周王后面;再往前……我的心一突,发现那人也在看着我,星眸熠熠——是姬舆。
  四目相对,他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朝他笑笑,算是打个招呼。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一直顾着看燮,竟没发觉姬舆的存在,不知他看到我多久了。
  姬舆目光凝住,停留片刻后,招牌式地勾了勾嘴角,朝周王那边转过脸去。
  他看上去比去年长高了许多,身量大了一号不止,比旁边的黑脸军官足足高出半个头。也难怪,想起以前中学里的男生,隔个假期不见就会发现身形大大变样。据觪说姬舆一年多来经历不少,又是打仗又是封伯,看来是锻炼到了,虽然他年龄只有十七八岁,站在一群诸侯朝臣中,竟丝毫不觉得幼稚。
  父亲洋洋洒洒地述职完毕后,开始引阶下的母亲和诸子觐见周王。
  母亲和周王同姓,比他高出一辈,虽然已经出嫁,周王却仍礼遇有加,温言相谈,让母亲站在父亲旁边。
  父亲的儿子们除觪和两个未冠礼的庶子外,在国中都各有采邑,平时并不常来后宫,我很少见到他们,像今天一样齐聚一堂更是罕见。
  其中,最长的世子僖已经快四十岁了,身体有些发福;最幼的世子益十六岁,还和我一样梳着总角。
  他们一一向周王献贽拜礼后,父亲传我名字,让我也上堂觐见。
  咦?也有我的分吗?还以为今天只是站在后面当摆设。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众人前面。
  庭内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视线从四面八方汇集在我身上。这种被瞩目的感觉并不陌生,自从上祀日觪的恶作剧以后,我已经渐渐习惯了。
  但是经过燮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却开始砰砰地跳,只觉得一束温柔的目光投来,阵阵蜜意淌过,脸上变得烫烫的。
  心里有个声音说,燮在看你,要好好表现。
  我暗暗地深呼吸,敛眉观心,缓步上阶。走到堂上,接过傧者手中的盛着榛子枣栗等干果的小竹笲,捧在手上,款款向周王下跪献礼。
  使者上前接过竹笲,周王语气平和地说:“公女请起。”
  我慢慢地起身,垂目静立。
  片刻,只听周王清朗的声音对父亲道:“去年公女至成周,太后见之甚喜,离去后仍念念不忘,常与吾提起。”
  父亲恭声道:“太后谬爱。”
  周王笑而不语。
  见礼完毕,我退出殿堂,拾阶而下。
  我走过众人,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燮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上。回到队列中,我忙抬眼望去,燮果然正在看我,唇边漾着浅浅的微笑。四目交缠,我的心一阵激荡,双颊隐隐地发热,嫣然地向他绽开一朵笑容。
  燮的眼睛中亮起一抹光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的心盛满了幸福,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绵绵对视的两人。
  ※※※※※※※※※※※※※※※※※※※※※※※※※※※※※※※※※※※※※※※※※
  仪式很快结束了,我跟在母亲身后回宫,燮也和诸来宾一起,在卿大夫们的引导下往馆中休息。
  回到宫室内,母亲走到镜前,两名世妇忙上前替她解下厚重的朝服和配饰。
  换上常服后,母亲倚在几上,挥手让旁人退下。我看她神色疲倦,心中又挂念着燮,便想告退。
  还没开口,母亲却抬头问我:“方才诸侯中有一青年,位列第三,可是晋侯?”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起,迟疑了一下,答道:“然,正是晋侯。”
  母亲点头,看着我,微微一笑,说:“我观他气宇高华,当时便心想,无怪乎姮会喜欢。”
  我尴尬地笑笑,直觉她一定还有话要说。
  母亲合上眼睛,手指慢慢地揉着太阳穴,叹道:“吾女向来聪颖,我也无再多说,母亲还是那句话,男子之心最不可靠,姮当好自为之。”
  我轻轻答道:“诺。”
  她眼睛半睁,看了看我,又微微合起,说:“今日劳累,姮回去休息吧。”
  我应诺,向她行个礼,转身离去。
  没走多远,她又在后面开口道:“姮乃杞国公女,这两日切不可任性妄为,四处乱闯,以免落人笑柄。”
  我听了大汗,母亲真够了解我的,居然料到我会去私下找燮。
  不过,这阻止不了我的决心。母亲担心的不过是“落人笑柄”,也就是说不让人发现的话就没事了。
  ※※※※※※※※※※※※※※※※※※※※※※※※※※※※※※※※※※※※※※※※※
  夜晚,明月高悬。
  我穿着一身轻便的裙裳,手戴青金石链,腰挂凤形佩,大摇大摆地去找觪。
  丘今天大概是得了母亲的吩咐,一步不离地跟着我,即便沐浴如厕也守在旁边。
  我说老是待在这院中太闷,想去苑内赏月。她说,宫中住了不少贵客,国君下令内眷不得随意走动,君主还是改日再去。
  我撇撇嘴,那去太子处总不会有事吧?
  丘想了想,说,君主既然想去,老妇当陪同前往。
  我应允,让她在后面。
  觪见到我来,大感意外,开心地跟我说:“来得正好,为兄得了张好琴,刚想送去给姮一试。”
  我欣喜地说:“琴在何处?”
  觪笑道:“就在室内,姮随我来。”
  于是,两人笑眯眯地进屋,把丘留在了堂上。
  丘很聪明,处处防得严丝合缝,我想溜出去简直没门。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万万没想到人人称颂的正人君子觪已经被我用一盘水果沙冰收买了。
  宫里有一处冰窖,每年冬天,凌人将冰块藏入窖中,可以像现代的冷库一样保鲜食物。去年夏天特别热,我怀念起了以前家里保姆给我做的刨冰,但是丘说那些冰是从河里直接拖回来的,不干净,会吃坏肚子。于是,冬天的时候,我让凌人把井水冻成冰收入窖内。
  今年夏天,我请作坊的匠人打了把简易的瓜刨,将窖中的冰取出一块,自己做刨冰。可惜终究不比妈当年买的刨冰机,折腾了半天,累了一身汗,只弄出一小盘粗砺的冰屑,不能称之为刨冰,只能叫沙冰。
  沙冰也行啊,我赶紧伴上水果鲜奶,还有溶开的麦芽糖,看上去还有点样子。
  正大快朵颐,觪来了。他尝了一口,连声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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