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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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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的,只是知道他们留着彩色的或者过于长杂的头发,穿破碎的或者过于罗嗦的奇装异服。他们在酒吧聚会,最常去的就是BOX,有时也打架,但是一切都神色坦然。小悠和他们相比,显得太单薄瘦弱了,这使莫夕觉得有点不安全。然而小悠明确地告诉她,他需要这样的朋友,非常需要,因为他们一起交谈一起工作会激发他的灵感,他会成为最优秀的艺术家,这一点他请莫夕相信他。而莫夕也的确是相信了他。所以她不再阻止小悠去参加那些聚会,然而她只是想跟着去,站在他的旁边,不会胡乱讲话,不会干扰他们的工作,她保证。然而小悠终是不肯,他希望在这样的时间里,他是单独的,——他没有说明理由,但是他的坚持令莫夕最终放弃了这样的愿望。
  小悠只有一次带她去了,因为那是她的生日愿望。但是那天的BOX十分空荡,没有几个人,小悠和侍应聊了几句,让他们放了莫夕喜欢的Dead Can 
Dance的唱片。他们开始喝酒。莫夕发现,原来小悠能喝下那么多的酒,那么多那么多,最后令她恐慌了。但是她觉得小悠很开心,话也说得很多,总是不想阻止他,破坏了他的好兴致。最终小悠醉了,拉起她的手来跳舞。支离破碎的舞蹈,莫夕和他身体贴着身体,像是在缓慢行进的小船上漂。后来他们都睡着了,依偎着睡在了BOX墙角的一只单人沙发上。那是一个令莫夕永远难忘的生日。
  然而她也知道,他和他的朋友们会喝很多酒,烂醉之后会把自己丢在一处,像流浪汉或遗失的宠物一般睡去。
  但她没有来得及再劝阻他什么,后来她离开了。
  男人一直沉默地听着,他当然注意到了她仍旧没说她究竟为了什么离开了。总之她本可以和他读同一个大学,但是她去了别处。并且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和小悠联系,直到小悠死去。
  “我们只是因为一点不起眼的小事闹了别扭。可是谁都不想让着谁。”莫夕对于她的离开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男人点点头,也不多问。
  甜品已经都被她吃完了。她当然是已经饱了,可是她却仍旧感到需要一些甜食,她喜欢那个红豆冰,上面的红豆每一粒都会软软地在嘴里化掉,沙沙的感觉像是在轻轻地打磨舌头。她又唤来侍应生,要了两份红豆冰。她还转过头去看了看男人的表情,男人微笑,放任她去。
  她低头吃刨冰,好像故事已经说完了。但男人却知道远远没有:
  “小悠死了,你得知了不是吗,为什么不赶回来呢?”
  莫夕把勺子放下,看着男人。她幽幽地说:
  “那是另外一回事,和小悠无关。”她简单地说,继续小心地吃着一颗一颗红豆。她当然知道自己只是敷衍了一下,而男人的目光还在看着她。她只得又说:
  “我需要告诉你吗?可我却对你的一切一无所知。”女孩的语气有点酸酸的,男人就笑了:
  “你想知道我什么?”
  “算了,我已经没有气力去过问别人的故事了。我脑子已经被塞得满满的,要爆破了。”她在低低的呐喊,声音像是在哀伤的求救。男人伸出手臂,拍了拍她的头顶,轻柔得像是在哄她睡觉。他轻轻地对她说:
  “我觉得你似乎受到过什么刺激,你的精神现在非常脆弱。是这样吗?”
  男人就像资深的心理医生,一下就戳到了她的伤处。她觉得这个男人一出现就是在走近,他有很大很大的本领,可以一直走到她的心里面。她害怕又喜欢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就像这个人要帮她分担一部分坠在心里的负担,但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他,虽是负担,但是这毕竟是她的。甚至已经是长在她身上的。但是她最终还是说:
  “我不知道怎么算是刺激。大大小小的,就像钻隧道一样,一截黑,一截白的。渐渐就习惯了,不会感到有很大差别。”
  “可怜的孩子。”男人轻轻地不由自主地说。但是莫夕可以听得非常清楚,简单的几个字,她却忽然觉得委屈,长久以来积存在心里的痛楚终于释放出来,这种释放源自一种疼惜,源自一种在乎。这不是小悠能给的,这不是索索能给的。她很快就掉下眼泪来,她其实已经不清楚她在面对着谁了,陌生人,父亲,还是天上的父?她只是知道自己走了很远的路,走得已经完全力竭了,现在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她需要的温暖的巢穴。她想缩起来,她想忘掉小悠死了,她想忘掉她姐姐索索,她想以婴孩在子宫里的姿势睡着,在她终于到达的巢穴里。



昼若夜房间(5)

  可是她当然不可能忘记,她一直记得小悠的死,她在他的死亡的后面仍在做着和他相关的事,就像是一条从阴间甩下来的铁锁链,紧紧地勾住了她的喉咙,她于是始终在跟随着那一段动,疼痛不已,然而她却是情愿的。她也没有忘掉她姐姐,她刚才或者在此前三个月里的无数次,她不断地触碰到了这个名字。
  她仍坐在男人对面,红豆冰半天没有碰了,在渐渐消逝,融化。女孩忽然紧紧地用两只 
手捂住耳朵,她拼命地甩着头,像是在把脑子中的什么东西挤出去——她的样子像是彻底疯掉了。男人过去扳住她纤细的手臂,把她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要她镇静下来。
  而她终于叫出来了:“索索,求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3.索索和阴霾的童年
  索索是个可爱的名字,你承认吗?它念着软软的,像是咬住了一块糯甜的糕。童年时候的莫夕,最喜欢念索索的名字,这并非是她不尊重姐姐,直呼名字,而是比起姐姐来,她觉得索索是个更加亲切的名字。她一叫索索就会想到糯甜的食物,因为只有她姐姐索索会买那样的香甜的糕给她。那种宠爱是从头到脚的,是渗入骨血的,谁也无法抗拒,谁也不能抵御。
  索索比莫夕九岁,是个能够给予她方方面面的爱的大姐姐。而又因为她们所在的特殊家庭,这种爱变得更加宝贵,它无限无限地贴近莫夕,贴在莫夕的皮肤上,把她包裹起来,完全地把她藏了起来。
  父母的离异是由于父亲暴君一样自以为是,任意侮辱和打骂母亲造成的,当然,还有他的外遇。可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这一点索索一定比莫夕体会得要深刻的多。因为那个时候莫夕只有三四岁。而索索将要步入美好的青春期。她看到父亲喝很多酒回家,和人打了架,脸上带着比踩烂的爬虫还有恶心的伤疤,他气咻咻地坐在沙发上,他抬起脚架在扶手上——她们的母亲就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来给他洗脚了。她立刻去拿了毛巾端了洗脚水。她蹲下来,慢慢地把男人的脚放在水里面。
  哐啷!男人遽然把水盆踢翻了,大吼道:
  “这么热的水,你想烫死我啊!我在外面不顺心,回家难道还要受你的气?”男人又一脚踢向女人,蹲着的女人来不及支撑住,立刻仰身倒在了地上。她已经被那盆水泼得浑身是水,而现在这么一躺,全身都湿了。可是她面无表情——她已经渐渐习惯,面无表情是她此时最适合最恰当的应对表情。她把水盆拿起来,再去倒水。而所有的热水都用尽了,她只能从新再烧水。水过了十分钟才开,她倒上,混入凉水,把手伸进去试了又试,然后终于确定是合适的温度了,她再次端着盆到了男人的面前。她刚蹲下身子,男人忽然抬脚,又是一踢,盆又翻了,一盆的水都泼在了女人的脸上。
  这一次男人站了起来,他是那么高,冷得像一根柱子,他对着女人的腹部就是两脚,女人再次躺在了冰凉的地上。男人又吼叫起来:
  “换盆水用了那么久!你不知道我的脚一直晾在外边吗!你想冻死我是不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他说着又连着踢了女人几脚,女人躺在地上哀叫,求饶。这是索索看到过无数次的情景,可是她仍旧无法忍受地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她去挡住父亲那落在母亲身上的脚。而每次的结果也都是一样,父亲开始打她,踢她的肚子,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习惯了,只是疼痛仍旧是那么深楚的,她不得不发出哀叫。并且她知道,明天早上脸和身体都会肿起来,她又没有办法去上学了。
  这些事情索索一直记得,就像她口腔里总是刺到舌头的尖利牙齿,不断地触碰,疼痛,还没有好,就再次碰到,反反复复地流血,已经成了她感到生活在继续的标志。她痛恨,她痛恨父亲的丧尽天良,也恨母亲的懦弱无能,她多次劝母亲向父亲提出离婚,然而母亲终是不肯,这个沉默的中年女人是这样地保守,她觉得受苦挨打被虐待比起破坏了这个家庭都不算什么。在索索看来,这个家里只有刚刚学会走路,念数字和零碎汉语拼音的小莫夕是最可怜的。她渐渐变得硬心肠,母亲挨打的时候,她不再去劝阻,她明天要上学,不想受伤然后躲在家里半个月,她再怎么阻止,母亲也还是一声不坑不反抗。她厌倦了母亲那张皱皱巴巴如吸水海绵一样能够无限制吞下屈辱和疼痛的脸。她不想再看到那残忍的一幕一幕。所以当战争再开始的时候,她就会抱起莫夕迅速逃开。她领着莫夕的小手走去空旷的小学操场。她把莫夕抱起来,放在高处的台阶上,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莫夕的小胸脯上,小声地哭泣。莫夕就会伸出小手捏捏索索的耳垂,然后指头肚轻轻地在索索的耳朵上摩挲,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索索,索索。”
  索索扬起头看莫夕纯稚的小脸,她皮肤很好很好的,像是透明的水晶小人儿,她的牙齿刚长好,小得可爱,她一翻嘴唇就露出来,像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石榴籽。索索亲亲她的脸颊,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小耳朵,又亲亲她的小肩膀,还有她小藕瓜一样的一截一截鼓鼓的小手臂。她亲吻莫夕的时候,莫夕就会咯咯地笑,也许是痒,也是仅是因为她喜欢这样,这样轻柔的吻令她感到舒服。而她的笑声令索索感动,索索觉得,这是人间最美妙的声音,而眼前这个剔透的小精灵,是她在整个世界里最珍惜最宝贵的东西,也是她唯一保有的东西,她要紧紧地抱住她,不许任何人来伤害她。
  终于有一天这样的日子结束了,父亲提出了离婚,因为他在外面有了中意的女人,他明显十分喜欢那个女人,以至于他愿意放弃这样一个他能够当老妈子使唤的好妻子。索索看到母亲哭了,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了,她失声痛苦,——她竟有这样多的泪水,这是多久以来的积攒呵。
  索索在一片混乱中捂住了莫夕的耳朵,她觉得这场哭泣太凄冽了,会给莫夕的童年留下大片的阴影。她捂住了莫夕的耳朵,而无邪的小女孩还抬起头冲她微笑。
  他们离婚之后,索索和莫夕都归母亲抚养,于是她们获得了她们一直居住的破房子。然而母亲很快就病了。她好像是一颗一直跟随机器运转的螺母,现在忽然停了下来,就立刻蒙上了一层锈,这是一种终结,她再也没法工作了。她失去了她的功能。
  母亲患得是肺癌。索索看到母亲内部身体的X光片,大片的阴影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母亲的呼吸透不过来,像是光再也不能抵达地面。她忽然对母亲很失望,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抱着莫夕转身离开了诊断室。

昼若夜房间(6)

  母亲开始住院,每天要花很多钱。索索站在父亲新家的门口等父亲回来问他要钱。她牵着莫夕的手。而冬天已经来了,莫夕有点感冒了,在流鼻涕。父亲出现了索索就走上去:
  “我妈妈得了癌症住了医院,你拿些钱出来行吗……”她直接了当地一口气说下去。男人没有等她说完,就一个耳光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站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莫夕看见就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男人最受不了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忍无可忍地踢 
了莫夕一脚,莫夕那么瘦小,立刻就像飞出去的小球,退后了好多米,然后跌倒在地上。男人嘴中还骂着:
  “小崽子除了哭还会什么!”
  索索连忙跑过去把莫夕扶起来,莫夕只敢小声的抽泣,而她的衣服已经擦破了,露出一撮一撮的棉絮,她的小手也划破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索索吓坏了,她连忙把莫夕抱起来。她愤怒地看着男人,她多么想杀死他,吃掉他,咬碎他的骨头。可是她知道,眼下她不能再多说一句话。莫夕已经受到了伤害,这是她最在乎,最不能忍受的。她抱着莫夕转身离开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求他了,再也不会。
  不过索索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才16岁,还是个自己需要宠爱和呵护的孩子。她没有办法赚足够的钱给母亲治病,她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去照顾病榻上的母亲和幼小的莫夕。母亲看出了这些,她看到了自己16岁的女儿的绝望和无助,她知道女儿对自己有些记冤,失去了最浓烈的感情,她只是在苦苦地应对着,受着煎熬。于是她在那个冬天里相当暖和的一天自杀了。她裹了毯子从医院楼顶的平台上跳了下来——这是一种最省钱而且简便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她终于把索索解脱出来了。做孤儿做童工她并不害怕,不是吗?现在她可以和她最亲爱的小妹妹莫夕一起相依为命了。她完全拥有她,她从此要负担起责任,照顾她,保护她,这是理应的事。
  索索开始做做童工养活自己和妹妹。清洁工,报童,抄写员,咖啡店女招待,她都做过。她渐渐变得刚强而沉默寡言。她总是在最疲倦的时候,把莫夕搂在怀里,亲吻她,然后她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是那么地甘愿。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渐渐地合上了心门,变成一个冷漠自闭的姑娘,她不知道,她的爱因为她深楚而失去了正确的方向,她已经盲失了。
  而父亲的再度出现破坏了她刚刚垒砌好的稳定的生活。父亲的新妻子不能生育,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而父亲最终只好决定,把莫夕抱回去。他来到这幢旧房子,他敲开门就兀自地闯进最里面的房间,他从床上把莫夕拎起来就要把她带走。索索拦住他,拼命地拍打他的手臂和脊背,让他放下莫夕。而凶狠的男人却说得振振有辞:
  “你们的妈已经死了,她归我是理所应当!”
  索索不听不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要掰开男人两只钳在一起的胳膊,想要把莫夕抢回来。男人的两只手牢牢地扣在一起。索索最后只有开始咬,狠狠地咬男人的手背。男人嗷嗷地叫起来,挥手就是一掌,抽在索索的脸上,索索的头撞在门上,被打中的鼻子开始流血。她想,怎么也不能让他把莫夕带走,她的生活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她靠在门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把莫夕抱走。她终于开口哀求道:
  “爸爸,你也把我带走吧,我愿意当丫头任您使唤,天下只有你和小夕是我的亲人了,我不能离开你们啊,求求您了!”索索说得声嘶力竭,她几乎用上了自己所有剩下的力气。男人看着她,他显然对索索这个主动要求当丫头的恳求十分有兴趣。
  于是她们都住进了男人的新家,那里大而宽敞。只是继母的目光冷漠而充满怨气。常常吩咐索索去帮她做冗杂的琐事,洗她的内衣,帮她吹干头发等等。索索也都照做,她只要能够每天看到莫夕,看到她快快乐乐地成长,索索就会感到十分欣慰。
  父亲仍旧喜欢喝酒,他常常醉倒在离家三条马路的小酒馆不会来。时间大约过了凌晨一点,继母看男人还没有回来,就知道他一定醉倒在小酒馆了,于是她就打发索索去接她们的父亲回来。这个时候莫夕已经八岁,可以帮姐姐干活了。她们两个就一起走到那家小酒馆,把父亲搀扶回来。大约每周都要有这么一两回,她们在凌晨一点之后出门,深秋午夜的天气,刺得人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索索通常都给莫夕套两个外套,缠上围巾再带她出门。小酒馆已经打烊,她们的恶棍父亲就睡在门口的台阶上。她们把他搀扶起来,倘使他没有睡熟,让有意识在,有时候还会冷不丁地给她们一掌一拳的,像个被惊扰了睡眠的野兽。
  而在那个夜晚之后,她们再也不用午夜去小酒馆接她们的爸爸了,她们也不用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地活在父亲家的屋檐下了,继母也不再能使唤和嫌弃她们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自动地解除了。因为她们的父亲死了。那个夜晚她们的父亲喝醉了酒,自己从小酒馆走回家,神志不清,走路摇摇摆摆,最后他掉进了一个没有盖子的窖井里。开始家人只是以为他失踪了。很久之后,人们才在窖井的污水中里找到了他,他已经泡得身形巨大,露着高处水面一大截的肚皮,像是一只浮在水面的鲸形怪物。
  他死了,他死了。索索领着莫夕又回到了她们从前住的小屋。索索继续打工,养活莫夕长大。
  不过莫夕不再是一个开朗的孩子,她变得自闭和格外敏感。有时候她会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包括她的索索姐姐。也有的时候,她会在梦里一直哭,怎么摇也摇不醒。她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变得吝惜每一个字。她甚至也开始抵抗索索进入她的世界,她不和她交谈,不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她们失去那种亲密午无间的感情也许就在一夜之间。然后莫夕长大了。长大从来都是一件残酷和丢弃的事。那么突兀和伤人。
  而这样一个古怪的孩子,最容易变得偏执,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追逐一样东西,在一条路上奔跑,永远也不回头。在这一点上,索索和莫夕其实并无分别,莫夕把所有的气力和爱用在了小悠身上正像索索把所有的爱用在了莫夕的身上。
  4.女巫和她的密室
  莫夕把她们的整个童年说完了,凌晨四点钟的天空,已经白了一大片。莫夕的位置靠窗,她可以看到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魔术把戏。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她能够见到开阔的室外景色,能够尽情地看着浓密的光。她闭上眼睛,就听到男人说:
  “你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她多么爱你呵。”男人的语气严肃而凝重,他刚才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莫夕讲述。莫夕睁开眼睛,看看男人的脸,他脸上凹凸不平的小坑,但很均匀,又是原本的肤色,看起来倒像是一种有特质的皮肤,自然,并且相当有生气。男人的嘴唇在严肃的时候就会绷成一条线,那条线缓慢地上下滑动,像一根张驰有度的红色橡皮筋。它柔软,充满弹性,并且它代表了男人的一种品性,紧绷的,严肃的,又是温柔的,色彩柔和均匀的。

昼若夜房间(7)

  莫夕看着男人,笑起来:“噢,是的,索索是个多么好的姐姐哪!——我困了,找个地方我要睡下去。我得好好地睡一觉。我吃了太多的东西,食物让人昏昏欲睡。”
  他们走出了茶餐厅。清早的马路,几乎一个行人也没有,来去的大车都疾驰而过,因为过于安静,车的声音格外清晰。男人和莫夕换了位置,他让她走在马路沿上。他们并排着走,不说话,甚至姿势都很像,低着头,有点弓着身体。莫夕没有问男人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她已经变得很轻,她多想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掌玩偶,跳进男人温暖的口袋里,在那里睡觉。
  男人带她回到了他的家。那是天蓝色的房间。有很重的寒气,还有油漆粉刷的味道。男人说,他不久前才把墙壁刷成了这个颜色。很冷静,是吗?
  三间屋子,有书房,很多很多书,有客厅,柔软的暗黄色布沙发。而卧室里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这张床相当奇特——它是圆形的,巨大的圆形床,并且一看就知道会是很软很软,能把整个身体陷进去的。莫夕想,如果再给它配个桃红色的纱帐,从房顶一直罩下来,会变得奢华而暧昧。她显然被这张别致的床深深地吸引住了,转头问男人:
  “你自己挑选了这样一张床?”
  “是的。”
  “它特别极了。唔——你一个人睡它吗?”莫夕并没有打探男人隐私的动机,她只是忽然想起,她的兴趣首先在于这张圆床。
  “嗯,我买了它是希望心爱的女人和我一起享用。但是我现在仍旧一个人睡在上面。”
  莫夕知趣地点点头:“我可以睡在上面吗?它一定很舒服很舒服。”
  “你可以,”男人低头微笑地看着她,又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呃——不过,丫头,你睡觉不流口水吧?”
  莫夕很快进入了沉沉的睡眠。她睡得十分坦然和心安,她甚至不关心男人会在哪里,会看着她?会躺下来冒犯她?她觉得一切都不用担心,她感到自己安全极了。当然,这和倾诉也有很大关系,一场释放式的倾诉,就好像一次身体内部的大扫除,令身体内部变得宽松并且清洁了。此时身体好像轻了,软了,需要一场睡眠来补给。
  莫夕在傍晚的时候醒来,房间里没有灯光,窗帘拉上了,蓝色在夜晚看起来瑟瑟的冷。她猛地坐起来。她环视四周,却忽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这好像已经成了她的一个病,每一次醒来都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她睁大眼睛却不见日光或月光,她只看到竖立着的蓝,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冷飕飕的冰山还是什么。她跳起来,她觉得她又被完全紧闭的房间围困起来了。她冲下床去,开始摸墙壁,她在寻找窗户。等到她摸到了窗户的位置,她就开始撕扯窗帘,她要把外面的光放进来。女孩像疯了一样地撕扯窗帘,她咬着嘴唇,牙齿间发出一种狠狠的声音。
  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女孩全身都在颤抖,中了邪一般地挥动手臂撕扯窗帘。他立刻跑过去,从后面抱住女孩,把她的两只手臂抓住,问她: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索索,放我出去!求你了!索索,放我出去!”莫夕拼命摇头,大叫着。
  “我带你出去,乖,我带你出去,谁也没有把你关起来!”男人搂住女孩,女孩在他的怀里踢打,而他还是紧紧地搂着她。他抓起她的手,领她出了房间,然后他带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阳台,他把她领出去,她就看到了夕阳,看到了郁蓝的天空和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看到男人养在阳台上的小白玉鸟,看到男人种在花盆里的文竹和海棠。她立刻感到了外面的一切,属于自然的,属于市井的。令她心安。她挣扎的动作终于停止了,颤抖也渐渐缓了,她缩在了他的怀里,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男人仍在缓缓地抚着她的头,轻轻地对她说:
  “没有人要把你关起来。你现在很安全,而且是自由的。你不要担心。”男人把莫夕的身体慢慢扳过来,把她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缓缓地摇摆着,让她镇定下来。
  女孩小声的抽泣,她的脸贴着男人的胸膛,眼泪鼻涕都粘在男人的衬衫上。但是她感到这是一种相连,这是一种依赖和不能割舍。她紧紧地抓住男人的衣服,像是一只寄生的水螅一样贴着他的身体,轻轻地对自己说:
  “谁也不能把我关起来。我是自由的,我是安全的。”
  男人已经大致明白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莫夕都被索索关起来了。
  莫夕说,索索对她的爱随着她的成长,变得越来越强劲和猛烈,像是一根无法抵抗和摆脱的铁链,牢牢地勒住了她。她不能允许莫夕和任何男孩儿有亲密的交往。所以小悠就成为了她们之间关系恶化的导火索。
  当索索察觉到莫夕对小悠那种非同一般的感情之后,她开始阻止莫夕去见小悠,阻止他们出去玩,阻止他们通信,阻止他们通电话。她用一切能够进行的阻拦来破坏他们之间的情感。她和莫夕之间开始发生频频的争执,她在怒不可遏的时候,也会伸出手去打莫夕。
  “你不要轻贱,莫夕,那些男孩儿都会伤害到你!你要远离他们!”索索总是这样告诉莫夕,莫夕冷淡地看着她,有时候也会嘲弄地笑起来。索索二十多岁了,可是莫夕没有看到她和任何男子有亲密的交往。她冷漠,她说话绝情,眼神尖利并且恶狠狠的。她痛恨一切的男人,不让他们接近自己,还有莫夕。她过着修女一般的生活,觉得所有跟男人好上的姑娘都是轻贱的。
  “我可不想和你一样,变成个老处女。”莫夕恨恨地反驳她道。然后她就挨了一个索索的耳光。索索就扳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到索索睡觉的小房间里,反锁上门一天不让她出来。索索的房间没有光。窗帘很多很多层,并且用图钉和钉子紧密地压好了边缝,而外面的窗户也钉了厚厚的木板,所以根本无法戳破,一点阳光也射不进来。房间的墙壁有小小沙砾状磨沙颗粒,黯淡无光。床上的床单是灰色,一年四季都是灰色,她有很多套床单备用,但是其实只是从一种灰色换到另一种灰色。她的衣柜里只有黑色和灰色的衣服。都是长长大大的袍子,没有腰身,她穿上就像一个把妖法和暗器都藏在衣服里面的女巫。索索的确很具备当女巫的天资,她是个脸色相当白的女孩,白得没有层次,所以缺乏立体感,像是从白色纸片儿上剪下来的。她的手指长而尖利,伸出来的时候,能够看到明晰的骨骼脉络,像是干枯的人体标本。莫夕觉得,索索本可以长成一个美人,少女时代的索索也正是这样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走上了长成一个女巫的道路,她一径地走下去,就有了女巫应当俱有的面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夕真的不知道吗?

昼若夜房间(8)

  莫夕每一次和索索的争执,都会被关起来几天。她挣扎过,但是索索是个力气十分大的女孩,大得完全和她瘦削的身体不相称。也许是她从小就做女工,干很多超过负荷的体力活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她那内里已经长成了女巫的心智,也许就是上天对于柔弱无助的女子的一种恩赐,总之她是个力大无比的女子,她总是可以狠狠地抓住莫夕的双臂,把她推进密闭的房间。
  然而这样的管束对于一个已经和她姐姐走上完全不同道路,并产生难以填平的情感沟壑的女孩莫夕来说,也许只能使她变得更加激进和叛逆,只能令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变得越来越稀薄。莫夕变得更加依赖小悠,她用尽自己所有的时间去和他在一块儿,她暗暗地等待着这样的一天——小悠变得足够强大,成为世人仰慕的艺术家,他把莫夕带走,她跟随着她这光彩照人的丈夫离开,谁也无法阻止,因为这像是一种天意,理应如此。
  她和小悠一起成长,小悠在她的眼睛里慢慢放大,他是她的青梅竹马的朋友,他是她的情人,他是她的亲人,他是她的救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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