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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多少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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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的一场空前盛会。这些角儿不敢糊弄内行张勋,各自拿出看家本领,卖力演出。张勋说按表演水平付酬劳,送给孙菊仙的报酬竟是六百大洋,感动得孙菊仙热泪长流,声音颤抖地说:“懂戏者,张大帅也!知音者,张大帅也!”张勋死时,孙菊仙哭倒在地,说:“黄钟大吕,恐自绝响!”
这么多张勋的生平轶事,也充分说明张勋这个人的传统性,他的性格、信条、趣味是完全古典式的,有机会就拥立溥仪复辟,十分符合他的思想逻辑。如果他发达后对乡亲薄情寡义,如果他爱好的不是京剧而是话剧,那就是另一个张勋,可能也做不出在民国已成立六年、并有袁世凯败亡在前的情况下还复辟的事来。
虽然他力保清廷,但由于他手握重兵,民国建立后也无法追究他,他继续是一方诸侯。这个时候,张勋开始被叫做“怪物”,原因是辫子。
他自己坚决不肯剪辫子,也禁止手下士兵剪。对劝他剪辫子的人,他勃然大怒:“谁敢碰我的辫子,我就和他同归于尽!”后来袁世凯觉得一个民国军队将领还拖着辫子,实在说不过去,就亲自劝他。面对大总统的劝告,张勋依然我行我素。
张勋在心里是实打实忠诚于清朝的,现在无法为清朝效力,就坚持留着这条辫子,以表心意和立场,并等着大清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二
在民国依然留辫子,为什么会荒诞到被人称为“怪物”?这得从辫子在中国的历史说起。
清军铁蹄入关之后,多尔衮以年幼的顺治皇帝名义于1645年下令,汉族男子必须剃发梳辫,宣布“自今布告以后,京城内外,直隶各省,限旬日尽行剃完。若规避惜发,巧词争辩,决不轻贷”,臣僚不得论奏剃发,否则“杀无赦”。此即为历史上著名的“剃发令”。
在那明末大乱世,清军入关在老百姓中并没有多大的“亡国”之痛,因为日子已经够难过了,谁来做皇帝跟老百姓没关系,说不定关外的人来做皇帝还会让我们好过一些呢?反正谁来做皇帝,我们都是做老百姓,生活状态不会改变,也就无所谓“亡国”,也就是“改朝换代”而已。
可是这个“剃发令”却受到空前抵制。人们惊恐地发现,这回改换的不是朝代的名字和皇帝,而是要改变自己的生活风俗;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痛,虽然也许没有意识到这剧痛的来源——自己的文化,被摧残、被强行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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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与挽歌:“辫帅”张勋复辟(3)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江阴八十一日,民风本来柔弱的长江下游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反抗,就是为了抵制这个辫子。那时的口号是:“宁为束发鬼,不作剃头人!”江阴城陷落之时,带领全城居民浴血抗清的阎应元写下一幅对联:“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留不留辫子,成为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特别是民族尊严问题。
在一轮轮血腥镇压下,人们终于被征服了。这根辫子从此留在了国人头上,一留就留了二百六十多年,从当初一个被拼死抵制的东西,变成了中国历史传统的一部分。
从审美上说,这根起源于游牧时代、为骑马射箭方便而形成的辫子从未给初见者以美感:在头顶中间拉一条线,线前面的头发剃光,线后的头发留起束成辫子,活象英语里的“Q”字。到了鸦片战争,封闭的国门终于打开,外国人走进来也有部分中国人走出去,中国人这根独特的辫子一下成为焦点。
19世纪中期来中国的英国人灵里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荒谬最奇特的民族:他们的剃发、蓄辫、斜眼睛、奇装异服以及女人的毁形的脚,长期供给了那些制造滑稽的漫画家以题材。”而在檀香山留学的少年孙中山,成绩极其优异,每次考试有人问:“谁第一?”便有人答:“就是那个长着猪尾巴的!”
辫子,和中国的积贫积弱一起,成为了中国人的耻辱。
剪辫运动,在清末必然兴起。最早的自然是太平天国起义,太平军因不留辫而被称为“长毛”;接下来是派出的留学生,因留辫而在国外受尽侮辱,有人愤而剪辫,以致清廷派驻海外官员的一大职责是严厉约束留学生剪辫;1895年开始,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海外成员开始剪辫,剪去辫子的孙中山摄影留念,形象十分潇洒;1898年1月,新加坡华人组织华人剪辫会,并登报倡议集体剪辫。
官方第一次开始讨论起辫子问题是1898年夏。维新运动中,康有为向光绪帝上书,直言建议剪去发辫。他把剪辫提到了维新、强国的高度,认为:“断发虽始于热地之印度,创于尚武之罗马,而泰伯至德,端委治吴,何尝不先行断发哉?”而且,俄国彼得一世的改革和日本的明治维新“皆先行断发易服”,因此,他请求光绪皇帝在政治、经济、文化全面实施变革之际下令断发易服,以“振国民之精神”。
这个奏议没被批准,但剪辫潮流不可阻挡了。
1900年,新加坡华侨成批剪辫;1903年,在归国留学生带动下,内地有青年学生开始剪辫;1906年,新军里有士兵为了操练方便而剪辫,随即被制止;1910年,清末新政中组建的资政院第一届常委会开幕,一名叫罗杰的议员提出了《剪辫易服与世大同》的议案,接着,来自湖南的议员周震麟又提出《剪除辫发改良礼服》的议案,最后,两议案以大多数议员赞成获得通过。然而部分王公贵族激烈反对,有贵族言:“发辫亡,中国虽不亡,大清国亡!”1911年12月7日,在各地起义、独立声浪中风雨飘摇的清廷下旨,允许自由剪辫。
辛亥革命后,无数的人兴高采烈、满心痛快地剪去这条奴隶标志的辫子。有人事先选择吉日,点燃香烛,拜祭祷告祖先,然后庄重地剪除,把剪下的辫子烧掉。更有人联合多人同日剪辫,并燃放爆竹,举行公宴庆祝。一时间,剪辫的浪潮如风起云涌,迅速席卷大江南北。
然而这条辫子已存在了二百六十多年,也成为了历史传统的一部分,出于惰性或出于对这个“传统”的维护,不愿意剪辫子的人也有一些,一些激进者强拉别人剪辫,某些地方甚至还为此出过人命。
为推动剪辫,上海小南门内的群学会发起了义务剪辫活动,由受剪者自选发型,剪平头的一律免费;留分头的,请专业理发师来理,仅收费一角。前来剪辫的络绎不绝。有一个叫徐志棠的理发师采用奖励办法剪辫,他宣布三天之内来他这里剪辫的,不仅不收费,还奉送大肉面一碗,结果吸引了三百多人前来剪辫。此后,上海自觉剪辫逐渐形成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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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与挽歌:“辫帅”张勋复辟(4)
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后,颁布了强制剪辫法令,孙中山下达的剪辫令里说:“今者清廷已覆,民国成功,凡我同胞,允宜涤旧染之污,作新国之民……凡未去辫者,于令到之日限二十日,一律剪除净尽,有不尊者以违法论……”
辫子,终于走到了尽头。新的、文明的生活风尚树立起来了,中国人面貌一新,再留着辫子已是一种明显不合潮流、受到社会抵制的行为了,当时有一个叫《越风》的杂志载文说:“不剪发走不进大衙门去说话,走不进学堂去读书。”
这个辫子是如此让人厌恶,即便是清朝大员亲属甚至宣统帝溥仪本人,对此也没好感。辛亥革命前,两江总督端方有个在英国留学的儿子,打来电报说拖个辫子在国外多么受罪,他也要剪辫,端方回电不允;儿子又打电报请求,端方再回电制止;儿子再打电报……最后,端方无奈同意。为此事,电报费用花去八千元。后来有人戏说端方儿子的头真珍贵,剪个辫子要花八千元。
末代皇帝溥仪,在进入民国之后,见人们大都剪了辫子,干净利落、精精神神的,十分羡慕,也动了剪辫的念头。但他这个想法遭到太妃和他的师傅们强烈反对,认为他作为皇帝,必须遵守祖先留辫子的传统:谁剪你也不能剪!
溥仪请剑桥大学文学硕士、英国人庄士敦教他英文。庄士敦也不解溥仪脑后何以要拖个辫子,讥笑它像条猪尾巴,这对溥仪刺激很大。在庄士敦的劝说下,延至1919年,溥仪终于下决心要把辫子剪去。他喊来理发太监,叫他给自己剪辫子;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说不敢,哀求皇上另叫人剪;溥仪不再罗嗦,自己一剪刀干掉了自己的辫子。这根剪下的辫子至今还收藏在故宫博物院。
在这样的背景下,管辖几省的民国长江巡阅使(相当于清朝的总督)张勋在进入民国都六年多了,还死抱着个本包含着民族耻辱、现已成为历史陈迹的辫子不放,岂不是怪物?
三
张勋虽然地位显赫,但没有太深基础,在社会上更没有号召力;他那两万多人的辫子军固然是一股让中央到地方都不敢小看的力量,但要把溥仪重抬上台,把民国翻过来重变帝国,也无异于屎克郎扛巨石。之所以复辟闹剧能上演,全在一个特殊的时机——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大总统,而实权握在北洋头号人物、国务总理段祺瑞手里,两人都想掌权,于是黎元洪的总统府和段祺瑞的国务院斗得不亦乐乎,“府院之争”给了张勋以绝好的趁虚而入的机会。
袁世凯在世时,颁布约法规定总统候选人由现任总统指定三个。他仿照清朝“立储”制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操作法则:生前写下这三个继任候选人的名字,藏之“金匮石屋”,自己死后再拿出拆封。袁世凯咽气之后,众人取出这个名单,上面赫然写着: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
这个名单有点出人意料,特别是袁克定。看到老爸的名单上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袁克定面色惨白。
的确,袁世凯曾有意传位给他,但在假《顺天时报》事发之后,袁世凯对他已灰心、憎恶;另外又考虑到,自己为个皇帝大梦已众叛亲离,再让儿子接班也一点支持率都没有,指名要儿子继位,很可能把儿子送进了火坑。因此,袁世凯在临死前,把名单上的袁克定换成了黎元洪。
看到这个名单,北洋大将们心里个个一阵盘算。袁世凯一死,全国最具实力的人就是段祺瑞,但他在名单上只排第三;黎元洪这个副总统本的确应是当然继任人,但他不是北洋系,又毫无实力。
还是徐世昌老滑,为避免争端,就在袁世凯刚咽气的遗体前,他提出:根据《约法》,应举黎元洪为总统。因为黎元洪不但是西南反袁各省能接受的人,而且他无法跟北洋人物抗衡,以他为元首,北洋系掌握实权,再好不过。
徐世昌的聪明还在于:他只说“根据《约法》”,却不说根据的是被袁世凯废除的《临时约法》还是袁世凯颁布的《约法》 。而不管是新约法还是老约法,都应举黎元洪为总统,段祺瑞想当大总统也张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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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与挽歌:“辫帅”张勋复辟(5)
1916年6月7日,即袁世凯死后一天,段祺瑞发布了由黎元洪继任大总统的国务院通电。
这个黎元洪,虽贵为民国副总统,但在大总统袁世凯死去前后,所有大事一律沾不上边儿,只由北洋系操办。
黎元洪本在武汉当着副总统兼湖北都督,有职有权,有滋有味,但他人不到北京,袁世凯哪里放心,再三督请之下,1913年年底,派段祺瑞到武汉,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终于将其“请”到北京就职。
到北京后,袁世凯迎接他的礼节不下于招待孙中山,但欢宴过后,给他安排的下榻处竟是慈禧太后当年囚禁光绪的中南海瀛台!黎元洪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成了袁世凯手里的光绪。
自知失势的黎元洪只能夹起尾巴,当着这个名为全国第二号人物、实则啥用不管的副总统。袁世凯见他老实,也乐意和他搞好关系,在称帝期间,为得到他的支持,还叫一个儿子娶了黎元洪的女儿,二人结成亲家。
北洋系一贯不把黎元洪放在眼里,特别是段祺瑞。段祺瑞极具个性,他精悍能干,叱咤军界,是北洋第一大将;又工诗善画,酷爱围棋,文化程度远高其他老粗军官;而且段祺瑞毕生清廉,两袖清风,视钱财如粪土,还以一句“你哪是当官的料,我还是给你些钱去做个小生意吧”打发走了前来求官的农村弟弟。自负有才又有德,段祺瑞对人从来不巴结逢迎,只以实力说话,因此是有名的刚愎自用、争强好胜,有“北洋之虎”之称。
对这个黎元洪,段祺瑞是一百个瞧不起。早在前清时,段祺瑞最后当到湖广总督,而你黎元洪最大不过一个旅长。辛亥革命推翻清廷,人说黎元洪有“首义之功”,而段祺瑞认为清廷是袁世凯和他搞掉的,他在前线联合北洋将领发出的威胁电文才直接造成了清帝乖乖退位;至于你黎元洪,谁不知道你是被起义士兵强逼成湖北都督的?
段祺瑞眼里的黎元洪,就是一个无能平庸之辈,只会靠“仁厚”、“和蔼”来赢得别人好感,因此对自己要屈居这个人之下,感到十分不平;在黎元洪任大总统后,他这个国务总理根本就视黎大总统如无物。
对袁世凯,黎元洪自认不如;但对段祺瑞,黎元洪却很看得起自己。他参加过甲午海战,失败后投水,准备以死殉国,被人救起;在历任军官职位上,他宽厚仁蔼,爱护部下,一直深受士兵拥戴;武昌起义后固然是被逼为都督,但在那个险恶形势下,他出任都督担了多大风险?又为稳定人心、壮大革命声威起了多大作用?那时如果没有他出头在湖北统率一切,哪有后来那么好的革命形势?孙中山当选大总统,得了十七票里的十六票,而他黎元洪当选副总统,却是全票!而且,西南护国起义者提出的六项和谈条件,其中一条就是要他黎元洪担任大总统,这就是人心评价!尤其让黎元洪欣慰的是,他投身共和以后,对维护民国国体做到了坚贞不二。袁世凯图谋称帝,他这个袁世凯的亲家公开反对,受到拥袁者的多次当面谩骂;袁世凯接受帝制两天后,发布的第一道敕令就是册封黎元洪为“武义亲王”,有人劝他明哲保身接受王位,黎元洪说:“我意已定,宁死不受。”袁世凯又派裁缝来量做亲王制服,被他逐出;袁世凯以为黎元洪最终会接受,于是再次颁布敕令,并命“九门提督”江朝宗来宣封,黎元洪这次干脆见也不见江朝宗,江朝宗只好耍赖,长跪高呼:“请王爷受封!” 黎元洪大怒,从房间疾步奔出,指着江朝宗的鼻子大骂:“江朝宗,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快快给我滚出去!”
由于黎元洪众所周知的反对帝制的鲜明态度,蔡锷逃出北京前特地秘密拜访黎元洪,并请黎元洪静侯佳音。当蔡锷在昆明打响了反对袁皇帝第一枪后,黎元洪击节赞道:“松坡(蔡锷的字)不愧英雄本色!”
现在轮到自己担任大总统,黎元洪一点也不买北洋将领“拥戴”的帐,他在就职仪式上非常明白地说,他是根据民元约法(即《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继任总统的;也就是说,对袁世凯的什么《约法》,什么“金匮石屋”,什么北洋系的“拥戴”,统统不领情。
闹剧与挽歌:“辫帅”张勋复辟(6)
然而黎元洪自知段祺瑞等重兵在握,他迫切需要增强自己的筹码,因此一上任就要求重开国会;而段祺瑞说国会一开,政府行权就受到很多牵制,意在拖延。是否重开国会,是总统府和国务院的第一次争执。
在南方各省的坚决要求下,段祺瑞无奈让步。1916年6月29日,黎元洪下令重开国会;接着,国会召开,选举冯国璋为副总统。
国会重建增大了黎元洪的力量。段祺瑞对此自然十分不爽,对黎元洪摆出在他之上的大总统架势,段祺瑞非常恼火,说:“我是要他来签字盖章的,不是请他来压在我头上的!”黎元洪当然也不敢过火,只说:“总统是婆婆,不是媳妇;婆婆可以少管事,但不耐媳妇命令一切。”
“府院之争”一步步升级。段祺瑞准备安排他的亲信门生徐树铮为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为人也是跋扈独尊,极像他的老师段祺瑞。黎元洪对这一任命一口否定,说:“告诉总理,一万件事我都可以答应,惟这件事不行!”他坚决拒绝为这一任命文件盖章。后在徐世昌的调和下,黎元洪终于同意盖章;段祺瑞也答应了黎元洪一个要求:凡重大事项,要报总统。
段祺瑞瞧不起黎元洪,从不以“下级”、也就是总理身份去总统府,现在徐树铮任国务院秘书长,就把所有往来事务都交给了徐树铮办。徐树铮有时拿文件给黎元洪用印,黎元洪就文件事项问几句,徐树铮就不耐烦地说:“叫你盖章,你盖就是,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忙得很,哪有那么多时间!”气得黎元洪半死。
接下来,徐树铮和内务总长、国民党人孙洪伊大干一场。在国务会议上,孙洪伊指责徐树铮的手伸得太长,什么都管;徐树铮却说难道你孙总长做的事别人就不能问吗?孙洪伊按捺不住,挖苦道:“阁下的大才,我很佩服,只可惜总理没有提拔你当国务员,这是国务会议,阁下只有当上国务员才有资格发言呢!”
两人各找后台老板泄愤。段祺瑞说:“孙总长也太不象话了。”黎元洪则说:“徐秘书长未免欺人太甚。”
10月18日,徐树铮拿着将孙洪伊免职的文件去见黎元洪,要求黎元洪盖章。黎元洪吃惊不小,予以一口拒绝;徐树铮连去四次,黎元洪连拒绝四次。最后一次,徐树铮粗鲁地说:“总统不盖印,就只能不准伯兰(孙洪伊的字)出席国务会议啦!”黎元洪忍不住大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徐树铮傲慢地说:“这是总理说的话!”
10月24日,段祺瑞拿着将孙洪伊免职的文件亲自去见黎元洪,要求盖印,黎元洪仍然拒绝。段祺瑞不再客气,发起虎威,气势汹汹地说:“如果总统不同意把孙洪伊免职,就把我免职吧!”黎元洪抵挡不住,只好提出让孙辞职,而不是免职。而孙洪伊脾气又刚烈得很,声称除非被总统撤职,他绝不辞职。
事情越闹越大,徐树铮就略退一步,提出孙洪伊辞职,“以维护总理威信”,然后戴职出洋考察,或者安排别的职位,比如外放省长。不料孙洪伊声明:“什么官我都不要,只要维持我的人格,我不辞职,不出洋,不外调!”
这个“三不”让段祺瑞气歪了鼻子(他的鼻子本就有点向左歪,生气时尤甚),他咆哮道:“好,大家都辞职,让他孙洪伊一个人去干!”
受够了窝囊气的黎元洪巴不得段祺瑞辞职。在谋士的建议下,他决定请出在河南隐居的北洋###、在袁世凯写的继任总统名单里名列第二的徐世昌来当总理,借势把段祺瑞赶下台去。
府院相争以来,徐世昌一直在中调解,这下黎元洪要赶下段祺瑞、请他徐世昌出山,徐世昌却绝不干这样的事:一则他知道段祺瑞的实力和秉性,谁能赶得下他?他要辞职云云,只是气话;二则要他徐世昌出来配合黎元洪,和段祺瑞作对,然后在黎元洪手下当差,他也是绝对不愿意干的。因此他提出一个“拥护元首,维护总理,不入政界”的“不沾锅”的条件,如黎元洪答应,他就进京调停府院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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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与挽歌:“辫帅”张勋复辟(7)
黎元洪以徐代段的想法落空,只好接受徐世昌调停。徐世昌提出的办法是府、院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将孙洪伊的内务总长和徐树铮的国务院秘书长一起免去。在徐大佬的面子前,这一办法被双方接受,一轮危机平息下去了。
府院之争越演越烈。张勋在徐州紧盯着事态发展。民国的什么总统府,什么国务院,在他心里屁也不算,只有大清、皇上、朝廷这些东西他才认为是神圣的,中央斗争得越激烈越好,越激烈、越两败俱伤,他复辟“理想”的实现才可能越大。
终于,一个“对德宣战”案让他的良机来了。
到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已打了两年半,中国一直置身事外,取中立态度。该年2月,美国宣布同德、奥绝交,准备参战。美国希望中国和它采取一致行动,美国公使奉命频繁拜会中国总统、总理,表示如中国参战,将借款给中国做军费。在美国的活动下,中国政府同意参战。
这是个大事,素来不以总理身份见黎元洪的段祺瑞于3月1日率全体阁员来到总统府,召开最高国务会议讨论对德绝交,黎元洪表示这个问题要先交国会讨论;2日,段祺瑞邀请参、众两院议长和各政党领袖座谈,对德绝交获得赞同;3日,国务会议通过对德绝交;4日,段祺瑞再来总统府,请黎元洪在政府向国会递交的咨文上盖印。盖印后交国会,因段祺瑞事先已取得国会赞同,一盖印交过去表个决,对德绝交的整个手续就办完了。
不料黎元洪在手续齐备的情况下坚不盖印,说不能“草率从事”,又提出要统一全国军人的意见才可决定。
黎元洪节外生枝,段祺瑞气得鼻子歪到一边,强忍怒气再做解释;黎元洪却说大总统有宣战和媾和的特权,应对一切负责。段祺瑞莫名其妙又恼怒万分,吼道:“总统既然不信任我,事事作梗,这个国务总理我是没法干下去了!”当天,段祺瑞就丢下国务院的事务,离开北京跑到天津生闷气去了。
中国对德绝交,本来在美国的游说下,黎元洪是早已答应了的,可到要落实的时候,素来老实、并不敢主动向段祺瑞找茬的黎元洪却变了卦,这里的原因在于:日本听说美国以优厚条件介入中国外交,怕自己失去了对中国外交的影响,赶紧也扎进来,许以更实惠的条件;段祺瑞本就是亲日派,就跟日本密切起来。美国看到,日本要主导中国的外交方向了,就改变态度,由鼓动中国参战转变为反对中国参战。黎元洪是美国看好的人,就按美国调整后的调子反对中国对德绝交了。
段祺瑞负气出走,本来正中黎元洪下怀,但马上他就发现段祺瑞这一走还真有走的实力:他一走,黎元洪就找不到够分量的人做总理了。请徐世昌,徐世昌不干;请王士珍,王士珍是段祺瑞的同门,不可能“卖友”。而全国各路军阀还是服气段祺瑞,纷纷发通电要求挽留段总理。黎元洪无奈,叫众议院议长汤化龙到天津请回段祺瑞。
段祺瑞扬眉吐气地回到北京。对德绝交案,黎元洪自然只有盖印,国会也迅速通过。
然而段祺瑞还要对德宣战。1897年,德国强租胶州湾,并把整个山东划为了它的势力范围;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6月爆发后,日本向德宣战,夺取了德国在山东的特权。段祺瑞看准协约国必胜,力主参加这场大战,德国败后,中国就可做为“战胜国”从日本手里收回山东权益。支持中国参战、允诺提供军费借款给中国的日本,可能没想到段祺瑞肚子里还有这个主意。
对德绝交已让总统府和国务院闹翻了天,对德宣战更是狂澜迭起,直接造成了张勋的复辟良机。
跟美国关系密切的黎元洪首先不同意宣战;国会也不同意宣战,在议员们看来,中国干吗要趟欧洲那个混水,中国又哪里是去打世界大战的料?搞个绝交就不错了;各省军阀也不同意宣战,因为他们最怕要调自己的兵上战场,会削弱自己的实力。
段祺瑞不怕黎元洪,也不怕国会,但他怕得不到军阀们的支持,枪杆子不同意才真玩完。因此他紧急召开督军会议,全国十个省的督军和其他省的督军代表到会。段祺瑞在会上面授机宜:所谓宣战,其实不用出兵,只要派些劳工去欧洲就可以了,协约国胜利后中国就是战胜国,很讨便宜;而且,参战期间,各位将军还可以借此机会壮大自己的军队!
闹剧与挽歌:“辫帅”张勋复辟(8)
各省军阀对此当然十分高兴,态度一下由反对宣战变为支持宣战。在段祺瑞的操纵下,他们组成“督军团”,向黎元洪和国会施压。
黎元洪先前在拖延对德绝交案时借口“要统一全国军人意见”,这回军人真的提出“意见”了,可不合他的意图,就又对军人干涉外交事务震怒不已。他在总统府对前来鼓动宣战的督军团吼道:“宣战媾和是大总统的特权,你们责在守土,不许侵犯大总统的特权!”
可黎元洪毕竟是纸老虎,抵挡不了军人的攻势,5月6日,只好在议案上盖印,然后寄希望于国会否决。
国会这一关,如果段祺瑞妥加布置,通过不太困难,段祺瑞本已开始疏通国会,回答了议员“中国参战是否因为日本给予借款”等质询。不料段祺瑞的手下傅良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像袁世凯选大总统时组织“公民团”围攻议员一样,傅良佐在段祺瑞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搞了个“公民团”!这些“公民”情绪激动,包围国会,摇着旗子喊着口号要求宣战,段祺瑞看见时还以为是真的,十分满意。也许是赏钱给得够多,“公民团”非常卖力,甚至冲进会厅,激起了议员的极大愤慨,当即宣布休会,以示抗议。
督军团在国会碰壁,恼羞成怒之下,联名要求解散国会。对这一公然挑战根本国法的跋扈无理行为,黎元洪强硬了起来,一口拒绝,宣布:“不违法,不恋栈,不怕死!
眼看黎元洪已退无可退,却似乎是老天助他,这时发生了一个转折:英文《京报》披露,中国如对德宣战,日本就提供中国一亿元的军事借款!段祺瑞在回答议员质询时本已将此传言否定,这一下舆论哗然,老段被送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又一有利于黎元洪的事发生——长江巡阅使、十三省大盟主张勋明确表示,随时奉黎大总统之命入京,维护治安。
段祺瑞正狼狈不堪,又得到张勋的效忠,受够了欺负的黎元洪腰杆立时硬了起来,他决心摸一把“北洋之虎”的屁股。5月23日,黎元洪连下三道命令,宣布免去段祺瑞国务总理兼陆军部长的职务,任命前清重臣、原云贵总督、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为代理国务总理。这是黎元洪到北京以来干的最大的一件事。
段祺瑞听到黎元洪竟真敢免自己的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天,他立即来到天津,发通电称根据民国约法,总统无权免总理的职,他对此免职令不予承认。
四
张勋一直在紧密观察北京的府院之争,在督军团被黎元洪和国会呛得怒火万丈之时,张勋秘函邀请各省督军到他的衙门所在地徐州。
各省督军连称张勋为前辈,挑动张勋对黎元洪不客气。张勋看着督军们对黎元洪如此愤恨,心里得意地咪咪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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