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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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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他爷爷年老以后眼睛昏花,看不见许三观在门口的脸,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
〃我儿,你的脸在哪里?〃
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了一些,爷爷说:
〃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卖血?〃
许三观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卖血。〃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
〃爷爷,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许三观说:
〃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的孙子。〃
〃我儿……〃他爷爷说,〃你爹不肯听我的话,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
〃金花,那是我妈。〃
〃你爹来对我说,说他到年纪了,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我说你两个哥哥都还没有结婚,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先让小的去娶,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许三观举目四望,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天空红彤彤的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还有横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那些树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去的炊烟,它们都红了。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有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轻,许三观的叔叔说:
〃桂花越长越像妈了。〃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她问:
〃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他是谁?〃
许三观的叔叔说:〃是我三哥的儿子。〃
下面三个人都抬着头看许三观,许三观嘿嘿笑着去看那个名叫桂花的年轻女人,看得桂花低下了头,年长的女人说:
〃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
许三观的四叔说:〃桂花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吧?〃
年长的女人摇着头,〃桂花下个月不出嫁,我们退婚了。〃
〃退婚了?〃许三观的四叔放下了手里的粪勺。
年长的女人压低声音说:〃那男的身体败掉了,吃饭只能吃这么一碗,我们桂花都能吃两碗……〃
许三观的叔叔也压低了声音问:〃他身体怎么败的?〃
〃不知道是怎么败的……〃年长的女人说,〃我先是听人说,说他快有一年没去城里医院卖血了,我心里就打起了锣鼓,想着他的身体是不是不行了,就托人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饭,看他能吃多少,他要是吃两大碗,我就会放心些,他要是吃了三碗,桂花就是他的人了……他吃完了一碗,我要去给他添饭,他说吃饱了,吃不下去了……一个粗粗壮壮的男人,吃不下饭,身体肯定是败掉了……〃
许三观的四叔听完以后点起了头,对年长的女人说:
〃你这做妈的心细。〃
年长的女人说:〃做妈的心都细。〃
两个女人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许三观,许三观还是嘿嘿笑着看着年轻的那个女人,年长的女人又说了一句:
〃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两个女人的屁股都很大,许三观从上面看下去,觉得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区分起来不清楚。她们走过去以后,许三观看着还在瓜田里浇粪的四叔,这时候天色暗下来了,他四叔的身体也在暗下来,他问:
〃四叔,你还要干多久?〃
四叔说:〃快啦。〃
许三观说:〃四叔,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想问问你。〃
四叔说:〃说吧。〃
〃是不是没有卖过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结实?〃
〃是啊,〃四叔说,〃你听到刚才桂花她妈说的话了吗?在这地方没有卖过血的男人都娶不到女人……〃
〃这算是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在地里干半年的它也还是那么多……〃
〃四叔,照你这么说来,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身子骨要是不结实,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你去卖血,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先得抽一管血,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结实了才让你卖……〃
〃四叔,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那里。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他的四叔就说:
〃你这身子骨能卖。〃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
〃四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什么?〃
〃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
〃是啊。〃
〃这管血给不给钱?〃
〃不给,〃他四叔说,〃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
他们走在路上,一行三个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九岁,许三观的年纪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走去时也在中间。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
〃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十九岁的根龙说,〃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阿方说:
〃猪肝是补血的,黄酒是活血的……〃
许三观问:〃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看到这碗了吗?〃
〃看到了。〃
〃一次可以卖两碗。〃
〃两碗?〃许三观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吃进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这两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阿方说:
〃光吃饭没有用,要吃炒猪肝,要喝一点黄酒。〃
〃许三观,〃根龙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卖瓜,这瓜是送人的……〃
阿方接过去说:〃是送给李血头的。〃
〃谁是李血头?〃许三观问。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儿宽,一会儿又变窄了。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进了稻田。阿方站住脚,对根龙说:
〃根龙,该喝水啦。〃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喊了一声:
〃喝水啦。〃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许三观走到木桥上,靠着栏杆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两个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许三观在上面问:
〃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
阿方在下面说:〃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到了城里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这水喝多了,人身上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的……〃
〃这水浸到了血里,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
〃你们谁的碗借给我,我也喝几碗水。〃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你借我的碗,〃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阿方看着他说:
〃上面的水脏,底下的水也脏,你要喝中间的水。〃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继续走在了路上,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许三观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许三观边走边说:
〃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来和你们换一换。〃
根龙说:〃你去换阿方。〃
阿方说:〃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我进城卖瓜时,每次都挑着二百来斤。〃
许三观问他们:〃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
〃李血头,〃根龙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的。〃
阿方接着说:〃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所以你们叫他血头。〃
阿方说:〃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
阿方解释道:〃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
〃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根龙说,〃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阿方对许三观说:
〃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进了城,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里的人,熟悉城里的路,他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许三观说:
〃进了城,就别再喝河水了,这城里的河水脏,我带你们去喝井水。〃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一边走一边说:
〃我快憋不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
根龙说:〃不能撒尿,这尿一撒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
阿方对许三观说:〃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我们还能憋住。〃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他的尿肚子小。〃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问他们:
〃会不会出人命?〃
〃出什么人命?〃
〃我呀,〃许三观说,〃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
〃你牙根酸了吗?〃阿方问。
〃牙根?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牙根倒还没有酸。〃、
〃那就不怕,〃阿方说,〃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井的四周长满了青苔,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看上去还很整齐,绳头搁在把手上,又垂进桶里去了。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声,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他们把碗给许三观,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许三观又舀起一碗水来,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他说: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像是怀胎十月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们的手伸开着抓住前后两个担子的绳子,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不让放着西瓜的担子摇晃。可是医院的走廊太狭窄,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担子撞一下,担子一摇晃,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里不敢动,等担子不再那么摇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裤裆那地方敞开着,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许三观他们进去时,供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心想这就是孪血头?这李血头不就是经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吃的李秃头吗?
李血头看到阿方和根龙他们挑着西瓜进来,就把脚放到了地上,笑呵呵他说:
〃是你们呵,你们来了。〃
然后李血头看到了许三观,就指着许三观对阿方他们说:
〃这个人我像是见过。〃
阿方说:〃他就是这城里的人,〃
〃所以。〃李血头说。
许三观说:〃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
〃你是丝厂的?〃李血头问。
〃是啊。〃
〃他妈的,〃李血头说,〃怪不得我见过你,你也来卖血?〃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说:
〃一个个都还很大,就给我放到墙角。〃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想把西瓜从担子里拿出来,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了,他问:
〃你们喝了有多少水?〃
阿方说:〃就喝了三碗。〃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
〃放屁,〃李血头瞪着眼睛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胱有多大?他妈的,你们的膀胱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起码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就挥了两下手,对他们说:
〃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这样可就不行了。〃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他说:
〃你过来。〃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李血头又说:
〃把脑袋放下来一点。〃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疽肝炎……没有,再把舌头仲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肠胃……肠胃也不错,行啦,你可以卖血啦……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三个人都歪着嘴巴,许三观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头看着下面的路,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肚子就会胀破了。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撒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于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撞的响声,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
然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它的屋顶还没有桥高,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饭店看上去没有门,门和窗连成一片,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进去,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菜叶子。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
根龙也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我的黄酒也温一温。〃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他也学他们的样子,手拍着桌子喊道: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
没多少工夫,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他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
〃这下踏实了。〃阿方舒了口气说道。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暖融融地流了进去,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来。
阿方问他:〃你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
许三观说:〃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
许三观问:〃什么力气是血里的?什么力气是肉里的?〃
阿方说:〃你上床睡觉,你端着个碗吃饭,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走那么几十步路,用不着使劲,都是花肉里的力气。你要是下地干活,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进城,这使劲的活,都是花血里的力气。〃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挣回来。〃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
许三观又问:〃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你们的力气比我多。〃
根龙说:〃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我们娶女人、盖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
阿方说:〃根龙说得对,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再卖两次,盖屋子的钱就够了。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根龙就看上她了。〃
许三观说:〃我见过那个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
根龙嘿嘿地笑,阿方说:〃屁股大的女人踏实,躺在床上像一条船似的,稳稳当当的。〃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阿方问他:〃许三观,你想好了没有?你卖血挣来的钱怎么花?〃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许三观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我在工厂里挣的是汗钱,今天挣的是血钱,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
这时根龙说:〃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根龙继续说:
〃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
〃这还用说,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阿方说。
〃真想去看看,〃根龙嬉笑着说,〃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
第二章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两只手伸到后面拍打着屁股,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也落到了西瓜上,许三观用嘴吹着尘土,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许三观问他:
〃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
在他们的前面,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像手掌那么大,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的瓜,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然后吊在藤叶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
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叔叔的手指了过去:
〃你是说黄灿灿的?那是黄金瓜;旁边的,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
许三观说:〃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
他的叔叔说:〃没有两个,我也吃了,我吃了半个。〃
许三观说:〃我知道黄金瓜,那瓜肉特别香,就是不怎么甜,倒是中间的籽很甜,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我从来不吐,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就都有营养……老太婆瓜,我也吃过,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里粘糊糊的,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一样……四叔,我好像还能吃,我再吃两个黄金瓜,再吃一个老太婆瓜……〃
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许三观站了起来,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里面装满了西瓜、黄金瓜、老太婆瓜,还有黄瓜和桃子。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
〃我要去结婚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说:
〃四叔,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四叔,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钱怎么花?我想给爷爷几块钱,可是爷爷太老了,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我还想给你几块钱,我爹的几个兄弟里,你对我最好,四叔,可我又舍不得给你,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四叔,我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人了。四叔,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么像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脚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阵阵地发烧。〃
第三章
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面,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她们的手经常会伸过来,在他头上拍一下,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在后一推。如果他在她们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他会看上林芬芳,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还有酒窝,她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林芬芳也经常粑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推到他的胸前、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次他把最好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
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沸腾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发现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下雨了,听到打雷了,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
〃啊呀……〃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接而个白昼里,她就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走过来以后站住了,隔着大街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并且放声大笑,同时发出一声一声〃啊呀〃的叫唤,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能够幸运地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
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于是她就回到家中,过了十多分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服,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她还要换四次鞋,而她也只有四双鞋,当她实在换不出什么新花样时,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
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她在大街上的行走,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在这里人们都叫她油条西施……〃你们看,油条西施走过来了。……〃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不是,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她的手太短,手指太粗。〃……〃她就是油条西施?〃……
油条西施,也就是许玉兰,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条街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后来在一座木桥上,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从夕阳开始西下一直站到黑夜来临。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他微笑着说话时,双手握往自己的手腕,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眼睛里闪闪发亮。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许玉兰看到何小勇就〃啊呀〃叫了一声,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他说:
〃进来坐一会儿。〃
何小勇走进了许王兰的家,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然后发出了邀请:
〃来喝一盅?〃
此后,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王兰的家中,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喝着黄酒,轻声说着话,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笑?〃
也就是这一天,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年月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一截地照亮,许三观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往家中走,他走过戏院时,看到了许玉兰。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两只灯笼的中间,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她的脸蛋被灯笼照得通红。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又走了回来,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看着这个漂亮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把瓜子壳吐出去。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她先是瞟了他一眼,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戏院里面,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他说: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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