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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檀奋斗记-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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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冻酸奶

  正文:一
  昨天由于航班延误,飞机在半夜才抵达这里。一大清早从床上硬爬起来的游客们还没完全清醒,都趁着车上的时间补眠。陈敏没像其他人那样睡着,拿着摄像机拍窗外的景色,不时吹来的清风撩动发丝,比起钢筋水泥的快节奏大城市,原汁原味的青山绿水令人从心底生出一股轻松,只觉得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脑后了。昨天下了半夜的雨到现在地上仍然积着许多小水塘,泥土的湿润味道随着呼吸钻进肺里。听导游说现在巴士开的这条路原本是没有的,只是当地开放出旅游景点,硬是被来往的车辆碾出道儿来,日子久了便形成现在的路了。
  放下机器,陈敏喝了口矿泉水,感觉水凉凉地滑进喉咙。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力让她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撞上了前面的椅背,两眼金星直冒,拿在手里的水瓶也都翻在膝盖上了,水浸透了棉布长裤黏在身上。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骤然爆发出一阵阵尖叫,此起彼伏的噪音把导游的喇叭声盖过,眼前一阵阵发黑的陈敏只听到周围有人大喊:“救命——”声音也很快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巨响,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的陈敏整个人从开着的窗户撞飞出去,砸到路边的水泥栏杆上,从脑袋上裂出了鲜血,很快流满一地……
  “大姐,大姐,快醒醒,醒醒啊……”
  头疼欲裂的陈敏朦胧中听到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眼皮。
  “大姐,你醒了?!大姐!”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激动,扯开嗓子喊,“额娘!额娘!大姐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雨儿,我是额娘啊,你总算醒了……”惊喜中夹杂着哽咽。
  “唔……”脑中一波波的刺痛针扎一般让陈敏忍不住发出呻/吟,慢慢把先前半睁的眼睛完全打开,首先出现在眼睛里的就是上方那灰扑扑的房顶。
  “雨儿,你现在怎么样?”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陈敏的额头,触感粗糙,但很温暖。
  陈敏把视线转向手的主人,一张憔悴的脸庞映入眼帘。她试着开口,嗓子又痛又干,“水……”
  听到陈敏的话,那人立刻转头,“全哥儿,快倒碗茶来!”
  茶很快来了,陈敏被半扶着靠进一个暖暖的怀抱里,嘴唇碰上碗沿,那碗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这会儿也没得挑,嗓子眼快冒烟的陈敏一口气把水全吞了下去。
  “慢点,慢点,小心呛着。”轻拍着她的背脊,那人柔声道。
  水冷冰冰的又掺着一股怪味儿,可总算让嗓子舒服了不少,等嘴里的怪味淡了,陈敏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周边的人和物。
  整间屋子里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灰扑扑的墙壁上头有不少裂缝,零散的两只板凳,一张木板桌上放着半截蜡烛,角落里放着几个瓦罐,剩下的就是陈敏眼下躺着这张床了,席子底下垫了些稻草,勉强算是软的。
  “大,大姐……”
  陈敏正对着眼前的一切内伤之际,听到一个充满担忧的声音,转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碗,脑门光秃秃的,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珠子盯着她,身上的衣服打了不少补丁,还露着几根粗黑线头在外面。
  “额娘,大姐是不是傻了?”见陈敏半天也没动静,男孩转脸朝抱着她的人问道。
  “胡说什么!”妇人斥了他一声,“你姐姐之前躺了一天一夜,这会儿才醒,让她歇歇自然就缓过来了。”
  男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敏暗叹一声,拉拉妇人的袖子,“额娘,别骂弟弟。”
  “全哥儿,你先去看着你弟弟。”等男孩出了屋子,妇人爱怜地摸摸她的脸,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你醒了就好,你阿玛已经……额娘真怕你也有事……”说着眼眶就红了。
  “额娘不要担心,女儿现在没事了。”陈敏赶紧安慰道。
  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妇人把陈敏重新放平躺下,起身给她掖了被角,“你再躺躺,额娘去给你熬药,喝了就会全好了。”
  看着妇人走出去关上门,陈敏在床上忍不住诅咒自己的运气。瞧着架势,自己应该是穿越了,还是最俗气的清穿。陈敏的手揉着太阳穴,觉得一阵阵的疼。曾看过仅有几篇的穿越文里很少有能穿回去的,她当初砸上栏杆的那一下多半是脑袋开花了,也不知道自己昏迷这段时间里原本的身体是不是已经被宣布死亡了。刚才听便宜额娘的话,便宜阿玛八成已经去见佛祖了。一个守寡的娘,二个幼弟,家境艰难,陈敏觉得自己前途堪忧。
  躺在那张稻草床上,稻草梗扎得她浑身不舒服,额娘又不允许她下地坚持要多养两天,陈敏觉得自己也快长草了。趁着躺在床上的功夫,陈敏也没闲着,旁敲侧击地从额娘和两个弟弟那里了解了这个家的具体情况。陈敏附身的女孩叫雨儿,今年八岁,在家中排行老大。底下的两个弟弟,大弟叫张全,比雨儿小一岁;幺弟叫张林,刚满五岁。阿玛张平已经因病去世,额娘李氏靠给人接针线活和洗衣服养活三个孩子。唯一特殊的这家人是满人,属镶蓝旗包衣,李氏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点银米,加上干活赚的钱支撑度日。
  也许是穷人家的孩子自小吃苦,身体没那么娇贵,陈敏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完全康复了。拉了拉身上已经有点短的灰布衣裳,陈敏一出屋子就看见李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几大盆的衣服堆在角落里,两个弟弟帮忙把绳子绑在墙头当做晾衣架。
  “额娘,我也来帮你洗吧。”陈敏卷了卷袖子蹲到李氏的旁边,拿过一件衣服开始洗。
  李氏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手放到陈敏的额头上,仔细摸了摸,“是不烧了,水冷得很,你病才好,免得又受凉了。”
  “没事儿,额娘,躺了这些天,我都好了。”陈敏感受着那只抚摸自己被水泡得红肿冰凉的手,一股心酸忍不住从底下冒出来,不知道是自己对李氏的同情还是原本的雨儿对母亲的心疼。
  “你年纪还小,这些衣服的料子厚,你哪里洗的干净,真要帮额娘,你就和你弟弟们帮额娘拉绳子吧。”
  知道是李氏爱女心切,陈敏也不再和她讨价还价,站起来去帮两个弟弟。张林踮着脚把绳子递给哥哥,由于年纪小,个子矮,脸涨得通红。张全趴在墙上仔细地打结,免得不结实散了架,到时候衣服脏了李氏又得返工。
  “三弟,你先歇歇,我来帮你二哥。”陈敏让张林退下,毕竟陈敏的年纪大,又有做家务的经验,干起事来效率比年幼的张林高多了。很快就在院子里拉出一根根晾衣绳。
  傍晚,李氏领了工钱买了一点米面,说给三个孩子做烙饼吃。看着张全和张林眼巴巴流口水的样子,陈敏的肠子一阵阵打结。想到自己六岁的外甥平日里娇生惯养,饭菜稍不合意碰也不碰的,把哥哥和嫂子全都变成了“孝子”,哪像张全和张林这两个孩子,能吃到一顿烙饼都要乐上三天。
  过了一会儿,李氏端着一盘东西上来了,瞧着那黑黑黄黄的,跟大饼似的玩意儿,吃惯了白米饭的陈敏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难以下咽,可见到两个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到底也吃了下去。李氏怕他们噎着,又端来三碗汤,稀薄的跟水没两样。横竖之前已经吃了那饼子,陈敏也没了犹豫,直接喝下肚子。
  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下了,李氏就着那半根蜡烛的光亮帮人缝补,看着李氏眯着眼睛的辛苦样子。陈敏也着实不忍。李氏对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自己又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说什么也要孝顺她。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赚钱?才八岁的小丫头能找到什么活儿干,自己又瘦又小的样子只怕给人当丫鬟都还没人要。做生意什么的更别提了,没人脉没本钱,空口白牙的谁愿意搭理你,没当你有病就不错了。
  陈敏越想脑袋越乱,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正文:二
  从信息发达处处便利的现代忽然被丢到古代,陈敏对如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白天帮着李氏做家务,晚上天一黑就直接盖被子睡觉。没电视没电脑没报纸的三无时代,陈敏基本上每天围绕着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穿过来的半个月,陈敏把左邻右舍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认了个遍。至于自家的亲戚们,陈敏表示都是浮云。听李氏的言语间对他们颇有怨恨,当初张平病重,李氏为了给丈夫治病,给他们下跪磕头求来几两银子找大夫,可张平咽了气还没过七七,一个个都上门讨债,欺负孤儿寡母。李氏也是个烈性子,硬是当掉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还了债,和他们断了来往,带着三个孩子乞讨。陈敏听她说这一段时,心里对她也多了几分真感情。
  陈敏逐渐适应了作为张雨儿的身份,张全和张林都是听话的乖孩子,一家四口日子虽苦,也不失天伦之乐。只是有时在看到其他孩子去学堂的时候,张全眼睛里的羡慕让陈敏不是滋味,家境贫困,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哪来的闲钱供张全去学堂呢?陈敏也不敢自作主张教张全写字,她只会简体字,繁体字是会看不会写,万一弄巧成拙没处圆谎。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陈敏觉得自己的家务水平已经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不舍得李氏给人帮工回家还要操持家事,一天下来都没法休息。陈敏把家里的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了,照顾弟弟,打理食宿。让李氏欢喜女儿懂事,又内疚自己命苦,丈夫早亡,女儿儿子小小年纪就跟着过苦日子,不知哪天才能熬出头,每天更是发狠地接活做,拼命的洗衣服做针线,以求能多换钱来让孩子们吃得好些。
  这年冬天,李氏病倒了。多年操劳早就掏空了她的身子,摸着李氏烧得滚烫的额头,陈敏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得找个大夫,可家里又没钱,谁愿意出诊呢。要不还是先去撞撞运气,找那些亲戚借钱,没准有谁能念着从前发发善心。打定了主意,陈敏把两个弟弟叫到跟前,“二弟,额娘病了,我出去找大夫,你和三弟好好守着额娘,别让她再受风添寒。”
  张全对陈敏的话不太有信心,家里的情况他也有数。从前阿玛生病时额娘为了筹钱没少掉眼泪,那些大夫的心肠比石头还硬,没钱是万万请不动的,“大姐,你要去哪里找,家里没银子……”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是蚊子叫了。
  “大姐自然有大姐的办法,我这就出门,你好生照顾额娘。”李氏的病再拖下去烧成肺炎就完了,古代又没挂水这种方法。陈敏不再跟他多说,推开门就匆匆跑出去了。
  走在街上,陈敏算是理解什么是雪上加霜了。十二月的天出奇的冷,积雪未化新雪又下,地上的雪有三四寸厚,一脚一个坑。脚上的单鞋踩在雪里,寒气透着薄薄的鞋底直冲脚心,陈敏裹紧身上的薄棉袄子,加快步子跑着挨个去那些亲戚家。
  “哟,这不是张平家的丫头么,你额娘多硬气,都几年没来往了,这会子倒想起我们来了。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加上今年的年景也不好,我们也没富裕的。”
  “表婶,我额娘病的都下不来床了,您行行好,别和她计较了。求您借我点钱给她治病。”跪在地上的陈敏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没有自尊的事情,但为了额娘也就忍了表婶的尖酸。
  “对不住了,表侄女,你婶子家的日子也难过,你还是去找别家吧。”说完,也不理还跪在那里的陈敏,把大门关上了。
  陈敏的眼泪流到腮边都冻住了也没见这扇门再打开,知道是没希望了,陈敏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冻得直打颤儿,活动了几下就连忙再去下一家。
  过去曾在书里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如今是有了切身体会,陈敏一口气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有的一开门见是她就立即关门,有的就和表婶一样向她哭穷。出来了大半日,一个铜板也没借着,可李氏的病该怎么办呢?再拖下去凶多吉少,陈敏的脑子像是一团团的浆糊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疼也顾不上了。
  神思恍惚地走在大街上,陈敏突然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顺着味道望过去,是包子铺的香味,陈敏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看着笼屉里刚蒸熟的包子,陈敏脑子里快速地掠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马上被她摁了下去,无论如何,不能犯事。狠狠心,离开了包子铺,继续在街上晃悠。
  冬天的天黑得很快,路上亮起一盏盏灯笼。稀稀拉拉的路人都裹紧衣服匆匆地跑过,陈敏漫无目的地乱晃,冷不丁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磕的嘴唇出血。一天下来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旁人就见到一个穿着单薄的小姑娘趴在路中央大哭却没人愿意来拉她一把。陈敏哭着哭着打起嗝来,觉得自己也真没出息,这样哭又能有什么用。拿袖子擦擦眼泪爬了起来。谁知,脚崴了一下,只能一瘸一拐地在路上拖着。
  忽然,一股疾风朝她背后袭来,想要避让为时已晚,陈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马车轮子朝她压过来。
  九阿哥胤禟才吃过康熙的御宴,正坐在马车里打盹,猛的一阵晃荡,拉车的马发出尖利的嘶鸣,车夫花了一番功夫才制住,又骂骂咧咧地教训惊马的人。
  懒得听那些粗俗不堪的昏话,“怎么回事?”平静下来的胤禟靠着车里的软垫出声道。
  “回爷的话,不知哪来的小丫头,突然冒出来惊了马。”
  “只是一个小丫头,冲撞就冲撞了吧。爷还没找你算账呢,自个儿不留神,出了事倒急着找别人顶罪。”
  车夫听了,急忙讨饶,“是奴才的错,请九爷责罚。”
  “行了,快走吧,爷没功夫为这点小事和你计较。”
  陈敏当时看着那马车越来越近,心中想着这回是死定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要亡命于此,也没法救额娘的病。没料到,那车夫的技术很高,硬是将马拉住,车轮子在陈敏的眼前堪堪擦过,却是半点也没碰到她。
  车夫见马车稳下来了,车里的人也没出声,一股火气就冲着陈敏撒出来,举起马鞭子就要抽她,“不知死活的丫头,万一惊了车上的贵人你有几个脑袋赔!黑灯瞎火的乱窜个什么!”
  陈敏瞧着那举得高高的鞭子也没躲,耳边只不断回响着车夫说的话,车里的贵人?贵人!贵人一定是有钱人了,若能讨到银子回去给额娘治病,何妨挨几鞭子。正想开口,就听到车里传出一个清冽冷峻的男子声音斥责了车夫几句,看车夫赔罪的狗腿模样,陈敏想着车里的这个人身份必是尊贵不凡,若是他肯施舍自己,绝对够给额娘治病。
  听到车里的人让车夫快些走,陈敏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部汇聚起来,她冲了过去,抓着车窗户垂下来的长流苏,边跑边喊,“求公子给我些银子吧!”连着喊了几声,连声音都哑了。
  车夫被陈敏大胆的举动吓到了,生怕遭连累,一鞭子抽过去,大骂道:“哪里的乞丐丫头,不知死的,知道你拦的是谁的车吗!”
  手臂上火辣辣的疼,陈敏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抓住车辕子,嘴里求那个贵人赏她点银子。车夫急得又给了她几鞭子,想把她赶走。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车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一只手撩起半边挡风的帘子看着陈敏,陈敏立刻跪在脚边的雪地里,等着他问话。
  “爷,这丫头……”车夫还想说什么,被男子一个眼神丢过去立刻噤声。
  “长这么大,倒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直接问我讨银子,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给你银子?”男子的声音和寒风一起传入陈敏的耳中。
  正文:三
  陈敏听他的问话,以为他当自己是路上骗钱的无赖了,抬头说:“我额娘病了,要银子找大夫治病。”
  男子听了,说:“我不是开济善堂的,人家有病关我何事?”
  “若是公子给我银子,我愿意为奴为婢,终身给公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说罢陈敏就给他磕了头。
  没料到,那人见了陈敏的举动,又轻笑一声,道,“我家里也许别的还有短少的,可就奴才奴婢多。”
  陈敏没料到竟然会是这个结果,可又不愿意死心,接着说:“我很能干的,我能做很多事情。即使我不能做的,我也可以学,肯定会让公子满意的。”
  这话一出,男子哈哈大笑,说:“帮我做事的能人很多,不缺你这个小丫头。”说完,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
  陈敏心中的愤怒被这笑声激起,从穿越至今,她吃足了苦头,今日虽受尽了白眼嘲讽,可也没受到这样的侮辱,眼瞅着有希望了,没想到却是人家的戏弄。自己苦苦哀求的是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人。若是拿不到银子回去,额娘的病没得治,自己也对不住原本的雨儿,大不了今天自己一死。犟脾气一上来,发狠地拖住车椽子不让车走。
  车夫没想到陈敏还不死心,大怒地用马鞭不停地抽她,连抽了十几下,打得陈敏身上的袄子裂出一道道缝,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上头沾着点点红梅。陈敏咬牙死不撒手,被马车拖出好长一段距离,地上被车轮子碾出深深的印记。车夫一边驾着马,一边腾出手拿鞭子抽陈敏,要她松开。冬夜冷清的街道上,一声声的抽打声格外响亮。
  “住手!停车!”车上的公子突然喝道。
  车夫闻声,立刻停下手上的鞭子,拉住马匹让车子稳了下来。公子探出马车看着地上的陈敏,浑身沾满雪花,手臂上全是马鞭印子,两只手还死抓着车辕不放,点点头,问:“多大了?”
  陈敏没想到他居然问这个,想了想回道:“八岁。”
  他笑说:“好丫头,值得我的银子。”说完就递给陈敏一张银票。
  陈敏接过,借着路边昏暗的光瞧了瞧,不敢置信,上头的面额居然是一百两。陈敏抓着银票,赶紧跪下来给那公子磕了头。
  他眼瞧着陈敏的动作,沉吟了片刻,又吩咐车夫:“把你身上的银子给她。”车夫赶忙掏出银子塞给陈敏。足足有二十多两,放在手里沉甸甸的,陈敏在清朝虽只待了小半年,却已经完全了解清朝的物价,这二十两银子已经够她家省吃俭用过三,四年的了。陈敏赶紧把银票还给公子,“这个我不能要,太多了。”
  公子看着陈敏递过来的银票,嘴角露出一丝笑,“银票是给你的,银子也是给你的。你待会儿肯定得赶着回去请大夫,可天已经黑透,银票面额大,你只怕一时找不到地方兑换。”
  陈敏听他说话懂行,八成是京城里大商号的少爷,也不再矫情了。把银票和银子都揣进兜里,又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受了陈敏的礼,他赞道:“行事干脆利落。”说完就坐回了车中,让车夫走。陈敏见他走了,也不敢再耽搁,赶紧跑着去找大夫。
  忽地在身后听到那位公子叫道:“回来!”
  陈敏又赶忙转回去,那人从车中扔了件披风到雪地上,隔着帘子道,“裹上。”也不等陈敏动作,马车顷刻驶离。
  陈敏独自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路旁屋檐掉下的积雪砸中,才回过神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早被鞭子抽破了。连忙从地上捡起披风,裹紧全身,跑去找大夫。
  李氏的病在得到了及时的医治后很快康复了,在得知陈敏从哪里弄来的钱给她治病后,李氏抱着陈敏哭了许久,直说自己能有陈敏这样的女儿,就是死也甘心了。陈敏听后连忙安慰她,母女俩的感情更加贴近。
  病愈后李氏依旧靠给人浆洗缝补赚钱,但比起过去懂得按时休息。先前的二十两在给李氏治病后还有的剩,一家子开销是绰绰有余。李氏便把银票交给陈敏吩咐她好好收藏在匣子里。慢慢取用。
  张家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弟弟们也都上了学堂,每日回来都向李氏和陈敏报告进程,陈敏也会偶尔装作不经意地指点他们一下。
  闲暇时,陈敏看到柜子里那件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披风,手指抚上柔软的面料只觉得所有的寒冷都被赶跑了。那个好听的声音一直在陈敏的脑海里久久不曾散去。
  进了三月的天气,日子便一天天暖和起来。弟弟们都去了学堂,只留下李氏和陈敏在家里洗涤衣裳。陈敏正把一盆洗好的衣服晾到绳子上,忽的听到有人敲门。擦了擦手,陈敏跑到门口,开门一瞧,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面生男子,穿戴却不像是普通人。
  “请问,您找谁?”陈敏防备地问道。
  “你是张姑娘吧,我们爷要见你。”
  李氏也到了门口,听到是找陈敏,顿时急了,忙道:“这位大爷,找我家雨儿有何事?”
  “我们爷说张姑娘曾说愿意给他做牛做马报恩,不知姑娘可否记得。”
  此话一出,陈敏浑身一震,“你,你是那位,那位公子派来的?”
  “正是。”
  李氏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眼睛转向了陈敏,让她自己决定。
  “额娘,既然是恩公的意思,女儿就去一趟。”陈敏对李氏说道。
  “是该去谢谢人家,只是我们这样的家境也没什么可报答人家的,若是恩公有吩咐你就好好给人家做事。”李氏点头。
  “如此,姑娘就跟我走吧。”
  陈敏跟着那人上了马车,路上安安静静,没有一句多嘴,倒让那领路人暗自佩服自家主子的眼光,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如此沉稳,没有丝毫浮躁,调/教一番定能成器。车轱辘转了许久在一座府邸停下,陈敏不敢抬头乱看,温顺的跟着穿过角门进入院落。
  陈敏被带到一座隐藏在花园里的亭子前,一个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
  “爷,人带到了。”
  “你先下去。”
  听到那个印象深刻的嗓音,陈敏知道站在面前的人就是那日慷慨相助的公子,立刻跪下,“小女多谢公子当日相助,救了我额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小小年纪倒是很懂礼数,起来吧,抬起头让我瞧瞧。”
  陈敏慢慢抬起头,一身暗绿底纹的长袍映入眼里,上头的金线刺绣极为华丽。光看做工已是价值不菲,衣物上如此讲究肯定是个大家公子。陈敏稳住心神,慢慢把眼睛往上抬,保养极好的手上带着碧绿的扳指,再往上,视线对上一双眼角微挑的丹凤眼,极快地扫了她一眼,让陈敏又低下了头。
  “小丫头,那会儿问我要银子时胆子大得很,这会儿怎么又不敢看了?”清冽的嗓音如同泉水淙淙流过。
  “还请恩公恕罪,那时为了救额娘,雨儿斗胆冒犯了。”
  “念在你一片孝顺之心,不与你计较。我问你,你那日说要为奴为婢,终身替我做事,说话算话?”
  “恩公的大恩雨儿必定报答。”
  “好!你先回去,明日我会派人再叫你来,到时自有事给你做。”
  “一切听恩公的吩咐。”
  “以后别叫恩公,就叫九爷。”
  “是,九爷。”
  回家后,陈敏告诉李氏这番对话,李氏没有反对,听陈敏的形容对方也是大户人家,只当是让陈敏去做丫鬟,倒是嘱咐她要小心做事,莫要惹祸。
  第二日过了午时,依然是当初领陈敏入府的人,陈敏只知道了他姓何,便唤他叫何叔。进入府邸,没了昨日的战战兢兢,陈敏偷偷打量这里的布置,异常的华丽,连园子的假石山水摆放也别具一格,上一世曾经游览过苏州园林,跟眼前的比起来也要差一截。只怕这位九爷的出身绝不是普通的商贾人家,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院落里栽了两株极大的垂丝海棠,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扬起花瓣无数,远远看去,竟似下雪一般,嫣红的花瓣肆无忌惮地漫天飘舞,煞是好看,陈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九爷要调/教的人么?”一个脆甜的声音响起。
  陈敏赶紧清醒,发现何叔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了她一个,看着来人走近她,由内而外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娇贵气质,让她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是艳光四射,玫红色刺绣的裙子,同色系镶白色毛边的坎肩,衬得她整个人耀眼无比。陈敏捏着自己穿的粗布衣裳的衣角,也没好意思再看这位华服佳人,低头不语。
  “模样倒是生得好,叫什么名字?”女子笑眯眯地问。
  “回姐姐的话,我叫雨儿。”陈敏吃不准来人的意思,只能乖巧的答了。
  “嗯,是个懂事的。”女子说着拉起陈敏的手,发现她的手上十分粗糙,竟已经长茧子了,不由有些怜惜。
  这时,突然一声咕噜声不是时候的响起,陈敏立刻羞红脸,她出门时只吃了一碗稀粥,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见陈敏的模样,女子也没有计较,只是唤来丫鬟上了茶点,一会儿功夫就在亭子里摆放了一壶茶和几色糕点。她拉着陈敏坐到亭子里,瞧着陈敏虽然饿却没有露出半分急切,心里更是喜欢,“只管先吃些垫肚子,等忙起来就没功夫了。”听了这话,陈敏才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吃了。等陈敏吃完,女子又给她倒了一杯茶,香气扑鼻,估计也肯定是名茶,陈敏也就懵懵懂懂喝了。
  等填饱了肚子,女子在府里七拐八绕的把她带进一间屋子,里头布置华丽,床头垂着绣花的纱帐,案上还放着一张古琴,淡淡的熏香让屋子里的空气都格外甘甜。陈敏看着这一切,心里开始打鼓。别是进了什么销金窟,那自己可就完蛋了。那个九爷说要找人调/教自己,难不成是打着主意要把自己培养成交际花?!看九爷穿戴不凡,莫非是赚皮/肉银子的?
  “雨儿。”女子面色一正。
  陈敏立刻拉回天马行空的思维,忙站直了等她发话。
  “我是受了九爷的吩咐,日后会叫你读书识字。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说的话你虽未必明白,但只要照着做就是了。明白了吗?”说到这里,女子的面色慢慢转为严厉,声音也是一肃。
  “是,姐姐。”陈敏点头应道。
  “这是第一要改的,就是称呼。在这里你需称呼我为锦姑姑,明白吗?”
  “是,锦姑姑。”陈敏顺从地改了称呼。
  “第二,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玉檀。”
  “是。”张雨儿,现在应该叫“玉檀”了。陈敏忽略掉对这个名字产生的一丝似曾相识。
  见玉檀如此听话,锦姑姑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孩子初见面她就觉得不错,现在光看这气度,便比有些孩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起码沉得住气的人不太容易丧命,以后说不定能有个造化。看到玉檀乖巧的样子,锦姑姑有些不忍,把这样明净如水的孩子拖进浑水里无疑是相当可惜的,可不变,恐怕连命也没有了。想到这里,锦姑姑狠了狠心。“好好听话,日后九爷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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