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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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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姑娘约会去了,vous?”她问。
她穿淡蓝色高领毛衣,我认出她就是上午那个法语口语课的女生。
“当然不是。我去图书馆借杂志耽搁了时间。”
我把音乐杂志拿出来给她看。她从桌面接过,翻了翻。
“古典乐?”女孩的眉头微微一皱。“你不是还年轻着么。”她似乎觉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听古典乐。
“你不大听古典乐,是吗?”
“我喜欢英文歌,卡本特、警察、甲壳虫、特别是THE EAGLES,你听过么?”
“我都没有听过。”我说,“这些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土得掉渣啊。”
“是啊。”我说。
哲学讲师不管台下人在干什么,几乎是闭着眼睛讲课。听了会课后,我觉得他讲课简直如同背书。对照课本后我发觉他果然是在背书。事实上课本反复强调只是这些:我们的世界观是最正确的,你们也无须知道有别的世界观存在,如果你们恰巧有别的世界观那最好趁早改正。并非我们不允许有个人的世界观存在,而是你们的世界观肯定是错误的。既然错误那还要个人的世界观干什么?所以你们只需从头到尾把课本背下来就行了。这样你们就有了完全正确又一模一样的世界观。世界也因为你们都拥有了绝对正确的世界观而一切太平。如此。
除了特别用功又特别死板的学生之外,基本没有人认真听这堂哲学课。我只管看我的音乐杂志。旁边的女生在一旁背了会儿英语单词,拿出一台小巧的Walkman,戴上耳机听音乐。过了会她摘下耳机问我要不要一起听。我接过一只塞进耳朵。机器里放的是节奏感十足的欧美摇滚歌曲,与我一直听的古典音乐大不相同。听了片刻后,我把耳塞还给她。
“怎样?”她问。
“很好听。”
女孩关掉机器,脸上又露出那种戏谑的神情。
“你叫徐可雅?”
我点头。
“拗嘴的名字。”她说。
我合上杂志。“你呢?”
女孩说了自己的名字。的确是顺口得多。
“我是英语系的。”
“那为什么来听法语口语课呢?”我问。
“因为这堂课有趣啊。”她说,“再说我也会一点法语。”
“据我所知,英语系的通常在毕业后都会出国留学。”我说。
“是的。我也在争取。”她翻动着手头的托福词典说,“你真的是因为喜欢读小说才学法语的?”
“是啊,怎么了?”
“奇怪的理由,你不这么认为?”
“那你呢,为什么学英语又学法语的?”
“不是说过要出国么。出国哪能只学一门外语。”她说,“你不想出国?”
“我没有想过。”
“国外始终要比国内好。”
“指哪方面?”
“全部。首先人少。”
“这倒是的。”
“人少,所以傻瓜也少。”
“傻瓜也少?”
“比如说,像你这样为看小说而学法语的。”她看着我说,“这么说你不会不开心吧?”
“这个,不会太不开心。”我斟酌着回答。
“不过,我想你这种类型的哪里都很少。”她判断说。
谈话间,一节乏善可陈的哲学课很快过去了。下课后我们一起走到教室门口。
“真的觉得磁带好听?”她问。
“我没听过这些歌,但我觉得是很好听。”我说。
女孩从Walkman里取出磁带,装到盒带里,递给我。
“记住,下周口语课还我。”她说。
我和她没有在下一周的口语课上见面。这一周剩下的时间里,我发起了低烧。周末回家以后开始像幼犬一样呕吐,把胃里的积食吐尽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头脑昏昏沉沉,浑身乏力。睡觉却睡不着,折腾了两个晚上。周日挂急诊,医生看了看我的眼白,说应该是黄疸性肝炎,就是甲肝。春天易发甲肝。抽血化验的检查结果果不其然。医生详细叮嘱我不得和健康人有亲热举动,握手拥抱一概全免。注意把个人用品消毒,确保家人健康。
舅舅听说我得了甲肝,宽慰我说没什么关系。
“学校你暂时不能去了。我会去给你请假的。有什么东西要我从学校带给你的?”
我把要紧的书和笔记列在纸条上,另外写了张请假单,和医院的证明一并交给舅舅。我们回到医院交了抵押金。当天我就穿上了医院的消毒服,开始输液治疗。
我住在传染病区。病房里并排放着四张病床,躺着三个病人,其中一位第二天就出院了。房间里只剩我和邻床的一个回族小男孩。小家伙不到十岁。因为已经住了两个礼拜,因此在病区显得非常活络。他有严重鼻炎,说话有浓重的鼻音,动不动就流鼻涕,还擦在袖子上。每天我要吊两瓶药水,上下午各一瓶。回族男孩的黄疸指数已经基本回复正常,他也不在医院过夜,只是早上自己来吊瓶药,下午则在医院里串门,晚上自己回家。一谈起他的病快好了他就不开心。他不喜欢学校,尤其是“汉人的学校”。我问他以前住在哪里,他说是在新疆的一个地方。地名过于古怪,我一听就忘了。
上午男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和我比谁的药水吊得快。我们拿零钱出来打赌,并且偷偷把输液速度调快。药水简直是如同瀑布一样流入血管。在游戏被护士禁止前我赢了两次,他赢了三次。我们各自吐了两次。护士把我们两人都骂了一顿。下午男孩到别的病房里串门,我就在吊盐水的时候听音乐。英语系的女孩借给我的那盘磁带我听了很多遍。每当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她来。如果我忽略表面的尖刻的话,她说话其实十分幽默。那盘磁带是THE EAGLES的专辑,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HOTEL CALIFORNIA》。
傍晚没事做的时候,我去医院花园里的小径散步,或是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的矮凳上读些什么。气温仍旧不高。有人经过我身前,我会盯着他的背影猛瞧不止,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可看。大概是太无聊了。几个大学同室打电话慰问我。问我是否需要探望。我说自己这是传染病,心意领了,来探望就不用了。他们深以为然。
晚上男孩回家,病房里只留我一人。刷牙后我就去公共休息室看电视。电视节目不见长进,也不知是电视娱乐人,还是人娱乐电视。我看得意兴阑珊,却不想挪动地方,直到护士来赶我回房。在床上看不了几页书,灯就熄了。脱去毛衣缩入被子,黑暗里气流咝咝作响,冷意就像是啮齿类动物一样往被窝里钻。牙齿如打字机般上下敲击。我没想到医院的夜里会这么冷。话又说回来,谁会愿意住在一个完全冰冷的地方呢?
“傻瓜除外。”我仿佛听见外语系的女孩说。
我闭上双眼,回想着《加州旅馆》的歌词和旋律,想像着阳光下加州旅馆的模样,慢慢进入冰冷的睡眠中。
住院以后,阿静每个星期都到医院来看我。两个人坐在花园的长凳上讨论我的肝炎和他的音乐。我竭力在交谈中给自己的这次生病住院的经历涂抹上一种喜剧色彩,用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话来说,我提起自己的肝炎的就像是百万富翁炫耀他们的棕榈海滩一样。起初一两次我还能夸夸其谈,但一两个礼拜过后,就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你在这里相当难熬吧?”他问。
“我不喜欢住院。”我说出了实话,“医院里消毒药水的味道太难闻了。”
“谁都不喜欢住院的。”
“你也住过院?”
“很小的时候事了,医院把我的急性肺炎误诊为肺部病变,把祖父吓坏了。”他停顿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医院。医院里什么音乐也没有。”
“这里也没什么音乐。”我说。
隔了会,我问他在酒吧的工作是否顺利。
“挺顺利的,每天晚上都去。”他说,“可惜这里没有钢琴,要不然可以给你弹上一段新学的音乐。”
“肖邦?”
“巴赫的平均律。”阿静说,“我最近在主攻巴赫。”
“可惜我一时半会听不到。”我遗憾地说。
“是啊,我没法背台钢琴到这里来。”他想了想,说,“不过,也许会有办法的。”
这次交谈后的周末傍晚,我吊完药水,正在病房里背法语不规则动词表时,护士进来说有人找我。走出传染病房的隔离区,我看到来的人不是阿静而是提琴少女,这让我觉得很意外。她提着装小提琴的琴盒,没有身穿演奏时的白裙,而是穿了条牛仔裤。
少女没有开口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走到医院的花园里,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一想到自己还穿着滑稽的住院服,我的心情就多少有些郁闷。花园里有两个穿住院服在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动,他们可能是刚刚才能离开病床的病人。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在另一条长凳上促膝谈心,大概正在商讨某个病人的治疗方案。年轻的医生偶尔会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我们,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仰头看天上的晚霞。连续看了几次晚霞后,我捱不过沉默的气氛,开口问提琴少女怎么会到医院来的。
“我跟他约好在医院见面的。”她说。
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轻,就像是耳语一样,一阵风就可以使其飘散,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从侧方看着她咽喉处的十字伤痕。提琴少女转过面孔回看我。我只能错开视线,向花园里练习走路的病人看去。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清纯美丽的女孩,却被剥夺了正常说话的权利。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这一点反过来又深深打动着我。
我不知道阿静为什么要约提琴少女在这里见面。他并没有跟我提过少女的事。但是左等右等,始终都看不见阿静的身影。天上的晚霞渐渐变成了暮色里的阴影。
“你们为什么约在医院里见面?”我问她。
她耸了耸像冬日里的小鸟一样瘦削的肩膀,脑袋后面用白手绢扎起的马尾辫也像小鸟似的点了两下。
我们继续在长凳上坐了一会。但阿静还是没有露面。提琴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琴盒,取出里面的小提琴,左手拿着小提琴,右手拿着琴弓,自然而然地摆出了演奏的架势。她纯净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在询问我是否想聆听她的提琴演奏。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提琴少女于是拉奏起了小提琴。小提琴的声音不像钢琴那样宽广雄厚,但却更为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少女拉奏出的琴声平静而轻灵,犹如蝴蝶穿梭在花园里。花园里的人们不自禁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倾听她的演奏。我也默默注视着提琴少女。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细长纤小,却又伸展自如。小提琴曲仿佛是圣女的祈祷一样动人。
她拉奏的这首曲子是巴赫的G弦咏叹调。提琴少女喜欢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演奏了几支曲子后,她看了看我,把小提琴收进了琴匣里。天色暗淡了下来。
“今天他大概不会来了。”我说。
少女稍稍点了一下头,然后无声地向我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
“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我说。
第二天阿静来医院后,我询问他前一天是怎么回事。
“学校里临时有钢琴考试。考完试我就去了酒吧,没来得及到这里来。”
“我是说你约她来医院里干什么?”
“你不是想听音乐么?所以我就求她来给你演奏巴赫的小提琴曲。”阿静说,“你喜欢听她拉奏的小提琴吗?”
“喜欢。”我有点费解地看着他,反问说,“你呢?”
“我也喜欢。”
“你喜欢的是她还是她的小提琴?”我问,“或者是两者都喜欢?”
阿静的脸慢慢红了,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什么来。这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我连问也不用再问了。
吊了一个月的药水,我的黄疸指标下降到了正常水平。医生让我回家休养。不过每隔一周还要回医院复检一次。调养期间也要尽量避免和外界接触。
我想尽早返回学校。大学里的课程已经落下一截,如果通不过一年级的考试才是真正倒霉的事情。回家后我每天早上按时起床,按时服用一碗乌黑的中药。服药后嘴里一股怪味,只得拼命漱口刷牙。白天一边听音乐一边自习功课,背法语单词。闲暇娱乐是对照着法汉词典阅读法文原版小说。读书过程艰涩无比,犹如推土机在沼泽行进。但每前进一点,不管是新领会一段长句还是一个词组,心里总会产生小小的成就感。女孩借我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多遍,算起来大约每天一遍。听了这么多,记住歌词的只有《加州旅馆》。
在家休养期间,我没有与见任何人,甚至和阿静也只通过两次电话。我养成了长跑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换上跑鞋到外面慢跑。跑完几条街回家洗澡睡觉。医嘱自然强调静养。但我不想整天卧床休息。住院回来以后脸都变圆了。倒不是医院伙食油水十足,但如果是吃了睡睡了吃兼每天一两瓶葡萄糖,人即便不变胖也会浮肿的。可我跑步并非是为了减肥。具体原因说不出来,也许还是因为无所事事吧。每天跑步来回距离加起来有四公里,只在开头两天有些吃不消,后来也就坚持了下来。跑步本身毫无乐趣可言,而我居然跑个不停。养病期间,晚上长跑成了我的特殊排遣手段,不管这手段多么无趣。
休养了一个月后。各项指标的检查结果恢复了正常。我康复了,可以返回学校了。
重返学校的第一堂法语口语课上,法籍教师讲的是萨特与波伏娃在二战时的爱情故事。西蒙娜给被德军关押的萨特写信,“我要把我的情况告诉你,给你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他们的信上惟独不提战争本身。雨果说,情书是通过邮局寄送的一个吻。法籍教师问口语班的学生有没有收到过邮局的吻。有个男生回答,相比政府机构,他宁愿要现实中女孩的一次亲吻。大家都笑了起来。
课后,我把磁带还给英语系的女孩。
“不好意思,我不是成心不还的。Je m’excuse beaucoup pour cela。”
“Laissez ; ne prenez pas cette affaire au coeur。”她接过磁带,说,”好久不见,听说你生病了?”(注:法语,对此我非常抱歉。请不必放在心上。)
“黄疸性肝炎。有传染性,所以住了一个月院,又在家里呆了一个月。”
“你真够pool的。”
“磁带的事,对不起。”我说。
她笑了。“你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吧?一盒歌曲磁带罢了。我不认为你是那种拿了磁带溜之大吉的家伙。不过,就这么算了我也有点小小的不甘心。毕竟你生病两个月都没跟我打一声招呼。哧溜一声就消失了。你得有所表示才行。”
“有所表示?”
“比如,请客吃顿饭什么的。”
“那么,请你吃饭行吗?”我问。
“可以考虑。” 她轻松地回答。
“中午?”我接着问。
“下午有课,恐怕来不及。晚上好了。”
“那我等你下课。”
“你知道我在哪里上课?”
“我忘了问了。你在哪个教室?”
她讽刺地一笑来奚落我,随即告诉了我上课教室和下课时间。
下午我没有课,在寝室里抄生病时落下的笔记。估计时间差不多时,我到女孩上课的教室外等她。我们见面后,女孩要把书本放回寝室,我陪她走到女生寝室,顺便知道了她寝室的号码。
这个时候吃晚饭未免太早了些。我们走出学校,来到友谊商城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叫了两杯奶油咖啡。喝了几口咖啡后觉得肚子有些空,又点了两块栗子蛋糕。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嚼蛋糕,期间女孩说她的父母从小就给她灌输出国的概念,自从读书起就给她专门加强英语水平。在她那两个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看来,只有出国才谈得上人生幸福。现在这也变成了她的信条。一切为了出国。人生再无第二目标。
“随便问问,出国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不去想这个问题。出国以后我一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目前要为出国而努力。”
“那你想去哪里呢?”
“北美吧。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据说也是最腐朽的。”她笑着回答。
我们吃完了蛋糕。咖啡喝完后又续了两杯。出国的话题结束后,我们不知再谈什么好,于是沉默着品啜咖啡。咖啡的味道其实糟糕无比,但品啜咖啡要比开口说话容易许多。
“传说你是homo。”她忽然说。
“Homo?”
“Homosexuel。”
“Homosexuel?”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法语单词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传说么。”她说,“谁让你消失了两个月呢?法语系就那么几个人,少了谁都是大事。你这么长时间不来上课,有些议论也很平常。”
“怎么会议论到这个上面的?”
“大家都说不知怎么你就忽然消失了。不过听说你有个要好的学钢琴的朋友,还常常见面。朋友?那是男的还是女的呢?回答说似乎是男性。竟然和一个男性的朋友常常见面!换做是你,你会丝毫没有疑心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么?”
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此外还有别的证据。你每次来上课都是独身前来。一个人一张桌子,从来不和别人打成一片。谁也没见过你和女孩多么亲密。当然你没有女友。可是你看上去对女孩也不怎么感兴趣,对不对?对女孩无动于衷却有亲密男友。这个,可让人费解啊。”她笑着说,“不想解释解释?”
“我是有一个在音乐学院学钢琴的朋友,我们是高中同学。我非常喜欢听他弹奏钢琴——喜欢古典乐多少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事实就是这样。”
女孩想了想,说:“你喜欢他吧?我是说除钢琴外。”
“当然,作为朋友我是喜欢他。先喜欢才能成为朋友。”我说,“难道你不喜欢你的朋友?”
“你扯远了,我们不是在讨论你是否是homo 的吗?”
“……”我差不多要叹气了。
“好啦好啦,别垂头丧气的。都是开玩笑的么。你怎么当真了?”她笑了笑,“不过,逗你倒挺有趣的。你真好玩。”
我无可奈何,有些闷闷不乐,可也谈不上心情不快。咖啡喝完后,我们离开了咖啡座。女孩说肚子已经饱了,不想再吃饭。于是我们接着到附近的天山电影院看了部电影。仿佛是部载歌载舞的印度电影,内容也不知到底精彩不精彩,我只记得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划来划去。电影似乎短得出奇,一不留神就结束了。我们直到下一场快开映才离开放映厅,慢慢走回学校。我送她回到女生寝室。
从这个晚上以后,我和她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因为英语系和法语系课程不同的关系,白天我们基本见不上面。有时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能碰见她们英语系的女孩簇在一起。只有在晚上时,两个人才在公共教室里一起复习功课。她每天背大量托福单词,听大段的听力练习磁带。我光在一旁看着就觉得辛苦。
“要出国哪能不吃苦呢?”她说,一边不留情面地批评我,“瞧瞧你的英语,还不如我小学时的水平呢。”
“法语系要到三年级才开英语课。”我说,“再说我对英语也没有好感。”
她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或者更接近于哭笑不得。
“没有好感?求求你不要闹了。你是说,一个人必须对外语怀着类似异性的爱慕之心才能学好它?”
“差不多吧。”
“这样的理由也只有你才说得出口。”她闷闷不乐地朝我挥挥手,“你就别捣乱了。最近我听力退步了很多,大概都是受了你的污染。别坐我旁边,到一边去,离我越远越好。放射性毒素!”
我照她说的移到远处。但仅仅过了一小会,她也移过来了。
“生气了?” 女孩用书拨弄我的头发。
“没有。不敢。”我说。
“你体谅体谅我么,我是在开玩笑。因为出国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我当然有压力,不小心玩笑就过头了。你器量不会这么小吧?”
“真的不生气。而且你说的又是事实。我的英语是很糟糕。”
“承认就好。不过说实话,你的法语还是不错的。”
我们各自复习各自的功课。到十点左右我们收拾书本离开,来到后面的运动场。我开始沿着跑道跑步。跑道一圈四百米,我一般跑上十圈。她坐在发令台上看着我长跑,同时向我倒着通报圈数。跑完步,我送她回女生寝室。再回到自己的宿舍。
女孩跟我说了很多她生活里的琐事 。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些。这些事情包括她是如何为了一只猫的丢失而伤心欲绝,又是如何为多拿了一点压岁钱而欣喜若狂;她的母亲曾在船厂工作,所以她每次听到汽笛声都感到温馨;她的父亲是业余垒球队教练,她又是如何对垒球运动了如指掌等等。我很喜欢她和我说的这些事情。当她靠着我的肩膀唠叨这些家庭生活的琐事时,我从来没有觉得厌烦过,只感到了某种亲密和温情。她希望我能分享她的感受。我分享到了。也许她并不知道我会因此而感谢她。但我确实感激她所做的这一切。
返回学校后,我每隔一两周去一趟阿静兼职的酒吧。阿静与提琴少女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他们演奏理查·斯特劳斯的音乐或者是舒伯特的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钢琴与小提琴的琴声交织成艳丽柔美的乐曲。两个人在台上演奏的时候看起来异常谐和般配。
酒吧的演奏结束后,阿静一般都要送提琴少女走过酒吧外面那条僻静黑暗的小路,有时我也陪着他一起护送少女。他们无疑已经相恋了,这从他们协奏的乐曲里就可以听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这段恋情是如何产生又如何发展的。每次问阿静这个问题,他总是张嘴结舌解释不清。可能两个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互生好感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两个人都在酒吧打工;一个是弹奏钢琴的少年,一个是拉奏小提琴的少女;一个拙于言谈,一个无法正常说话;一个秀逸,一个美丽;又都处在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个人都只有相爱这一种可能。他们的恋情或许就是通过音乐来发展的。我喜欢阿静,也喜欢他身旁静谧美丽的提琴少女。看到他们的相爱,就如同聆听一首美妙的琴曲一样令人感到美好。
第一乐章 三月 第二节 琴曲 四
四
六月份,我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大学一年级的考试。英语系的女孩给我留了她家的电话。暑假里我和她约会,看电影,吃冷饮,并且在最热的天气里逛西郊动物园。结果她晒得够呛,肩颈发红肿痛了一个夏天,因此没少对我发脾气。
女孩的家在愚园路上,两室一厅的房子,马赛克地板,阴凉干净。家具不算精致,可是配得很协调。她的父亲是公派驻加拿大的外交人员。家里常年只有母亲和她两个人。她的母亲在城市规划院当工程师,所以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女孩自己一个卧室,墙纸上的花纹是朵朵盛开的粉色荷花。卧室里有一个书橱、一个书桌和一张单人小床。风扇不时掀起淡蓝色窗帘的一角。
她总是给我预备着冷饮,或者是一碗冰冻的绿豆汤。我吃东西时她坐在对面笑孜孜地看着我。等我清凉下来后我们就开始接吻和抚摸。音箱里总是飘散出席琳蒂翁的歌声。
接吻是一种令我们着迷的游戏。我把手从她穿的T恤衫下面伸进去,握住她的乳房。她自己解掉乳罩,有时也让我帮她解开。乳罩脱落在外的时候,让我产生滑稽的忧伤感。女孩的皮肤非常细腻,经常因为抚摸而泛红。她喜欢靠在我的怀里让我的环到她胸前握住她不大的乳房。我亲她的耳垂,吻她的喉咙。她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小心翼翼地探索,就仿佛一只很胆小的鹿。
房间里很安静,电风扇忽忽作响。我抱住她,慢慢吻她的乳房,从裙下抚摸女孩的大腿和臀部。但当我想进一步时,她一下子坐起身来拒绝了我。她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表达她的不知所措。我也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们沉默了一会,不知怎么办好。
片刻后,女孩又靠过来主动吻我。
“你太性急啦。”她说,“我不是不想和你做,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不起,我一时控制不住。”我说。
事实上我并不是急不可耐地想得到她的身体,因此遭到拒绝也并不感到懊恼。女孩为了抚慰我,找出她的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Bluefilm录像带放给我看。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这种影片,虽然感到新奇,但看多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你以前没看过这种东西吗?”她问。
“没看过。”我说。
“土得掉渣啊。”她嘲笑我说。
女孩借给了我许多欧美摇滚乐磁带,一部分是她从国内买的,一部分是她在国外的父亲寄给她的。我们听了许多曾流行一时的音乐。像甲壳虫、门、鲍勃·迪伦,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警察等等。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老了。但他们的歌曲却留存在了磁带里,现在又通过磁带留存在了我们的记忆里。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感到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随着不可思议而来的,却是些微的幸福感和似有似无的悲哀。
不去女孩家的话,我就和阿静待在复兴路的洋房里。女孩有好几次说想去我住的地方看一看,但每次我都推说自己住在舅舅家里,所以不太方便。我一直没有跟她提起过复兴路的洋房。至于为什么没有跟她提过,自己也说不清楚。
去多了酒吧,我和阿静都学会了喝酒。我们将啤酒瓶埋在冰块里。冰啤酒使得太阳穴阴冷胀痛。阿静喝一口酒,把酒杯搁在琴台上,弹一段钢琴。我在他弹琴的时候喝一口酒,看两页法语报刊。夏天喝着冰啤酒听阿静弹肖邦,的确是无与伦比的享受。黑白相间的琴键轻轻起伏,清澄的和弦与如歌的旋律从中飞逸而出,让人觉得世界焕然一新,格外美好。
与我们熟悉以后,提琴少女也经常带着提琴来到洋房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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