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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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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案。

  雷米卡埃夫人回到客厅后不久,刚才提到的勒内就回来了。

  我们先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辆老旧的灰色甲壳虫车。甲壳虫从庄园大门慢腾腾地驶向别墅,中途一摇三叹,车况似乎不是很好。几乎所有的人……花园的园艺师、修剪草地的工人、端茶送水的女仆,都在注视着这辆大众甲壳虫。每个人都面露自然地微笑,似乎这位王子深得庄园上下的喜爱。夫人去别墅门口迎接甲壳虫车。我们透过主厅的窗户看着轿车缓缓停下。一位英俊的栗发青年从驾驶座下车。以前似乎在某本诗集上看见过他的照片。我想了一会才想起那本诗集是阿尔蒂尔·兰波的《地狱一季》。栗发青年长得很像正值青春年华的诗人。

  ";十八岁,";律师说,";纯正蓝血,开大众甲克虫,住拉丁区公寓,巴黎高等师范的哲学专业。夫人过于纵容自己的孩子了。";

  夫人吻她的儿子,青年也回吻母亲。这个情景使人联想到生活的美好之处,高贵美丽的母亲,英俊潇洒的儿子,光彩夺目的贵族血统。照此情况看,漂亮大概是成为贵族的必要条件。巴尔扎克小说里描述外省青年想进入巴黎上流社会的首要条件是一副英俊的外貌,或许不是在开玩笑。

  等青年来到主厅,我才发觉他的服饰穿得很随意。这随意不同于雷米卡埃夫人的贵族式的随意,更像是大学生式的漫不经心。他穿褐色灯芯绒长裤和领口宽敞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和脚管处都已毛边,便鞋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大致介于黑色与咖啡色之间。可这些并未使他身上的光彩有任何减弱,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对我来说更是觉得如释重负。总算有人和我穿得差不多了。

  雷米卡埃夫人把勒内介绍给我。我们握了握手。握手时他有些迟疑地看我的手背,随后像说对不起似的微微一笑。

  晚上八点,管家进来跟夫人说晚餐已经准备妥当。我们从主厅移往餐厅。餐厅里点了蜡烛。数只月桂叶纹饰的细长银烛台架摆在桌上。火苗摇曳生姿,将整个餐厅照得富丽堂皇。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型的白色水晶灯,壁炉的栅栏上的洛可可精致雕花,不发一言的红木背封式碗橱,乔治二世式的红色胡桃木餐椅,估计可以用来进行花样滑冰的长条餐桌,台布崭新,一尘不染。置身其中,我觉得即将在这里用餐的不会是自己,而是某位法国国王和他的比利时王后。

  晚餐开始。

  餐前酒喝的是加苦艾酒的马丁尼,夫人则喝雪利酒。浅绿色的液体从蓝色的长颈玻璃瓶里流入我们的水晶杯中,清冽的气味萦绕在我们四周。正餐时换了一九九四年的佩特吕斯。前菜是生菜沙丁鱼与火腿片的冷盘,加有鱼子酱和柠檬片。柠檬挤汁除去鱼子酱的腥味,再将鱼子酱铺在涂了黄油的烘面包片上。我不清楚贵族家庭的餐桌礼仪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好一边看对面律师一边自己摸索。旁边的勒内在切生菜时发出了叮当的声响,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把大学的坏习惯带回家来了。";

  ";你读的是哲学?";我问。

  ";是的,亚里士多德用来驯服亚历山大的东西。";他说,";现在我跟着哲学教授一边学古希腊哲学,一边学习使用中国叉。";

  ";中国叉?";我不知道中国叉是什么。

  ";就是筷子。第一次用筷子时我把它当成叉子去叉豌豆。闹了个大笑话。";贵族青年一笑置之。";您是第一次来巴黎吗,先生?";

  ";是的。";我说。

  ";您的法语说得不错。";

  ";谢谢。";

  ";听说您的职业与音乐有关,是乐评家?";

  ";职业的聆听者。";

  ";聆听?";

  ";指音乐。";

  新端上的是肉类主菜,鹅肝酱馅的烧牛排。切下小块牛排粘点鹅肝的吃法。雷米卡埃夫人问她的儿子今天是不是还要赶回市区。

  ";今天我留下来陪您好了,母亲。";他说,";不过明天早上我要赶去学校。我不想错过上午教授的课。";

  牛排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一道橘汁胡椒酱鹌鹑端上。尝过一小块鹌鹑后,我已经有些饱了。放乳酪的盘子来了,有几种不同风味的乳酪,夫人帮我选了其中一种叫Camembart的。试了试,里面是奶油夹心,味道非常不错。

  乳酪过后是甜点。一种小薄饼,入口即化,味道很甜。不但甜,而且醇美。醇美得让人觉得恍恍惚惚的。思维无法集中在某一点上。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吃得过饱或是葡萄酒喝过了头的关系。吃过甜点后,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似乎身边充满了雾气。只有眼前的蜡烛显得异常明亮。蜡烛的火苗几乎是静止的,它是这样的美丽,柔软,纯粹。似乎连最轻的抚摸都会伤害到它。看得久了,我仿佛看见火苗的中心出现了人的影子。有人在那里弹奏钢琴。我的耳朵里也几乎听得见琴声。

  琴声在燃烧。

  一股气流吹过,火苗柔弱地颤动起来,琴声和影像一起消失了。

  晚餐结束后,夫人邀我来到二楼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小型的图书馆。房间分为上下两层,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回廊。书桌和沙发都在下层。巨型玻璃窗搭配垂地的天鹅绒窗帘。书籍方面粗略扫了两眼,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专业书籍,大多数的藏书都是人文方面的:法国文学、近现代世界文学名著、欧洲古典散文、诗歌、历史、社会学、精神学、哲学等等。各类图书一应俱全,确实和图书馆没什么区别。

  她打开书桌中央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上次见面,我说好像以前在哪里看见过您的名字。我没有说错,我是曾见过您的名字。";她说。";您在上海原来有一套带花园的旧式楼房,是这样吧?";

  ";是的,但是两年前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已经卖掉了。";我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正是我见过您名字的原因。您把这套房子委托一家房产公司出售,而买这套房子的人,恰好是我。";

  ";可我记得我卖给的是一家法国公司。";

  ";买房的公司是由雷米卡埃家族掌控的。以公司名义而非我的名义购买是出于税务和法律程序的考虑。买房的钱主要不是出自我的资产,而是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的。也就是说,实际上是钢琴家买下了您的房产。"; 

  ";房子是科洛先生买下的?";我问。

  ";是的。";

  雷米卡埃夫人打开文件让我浏览,

  ";今年一月,他去上海举行远东之行的首场音乐会时,住的就是这套房子。并且,您就在这套房子里采访了他。";

  我看了一遍手里的这份合约,不明白的地方越来越多了。钢琴家是今年一月进行独奏演出,但是却在两年前就已经买下了我的那幢房子。两年来这所房子一直空关着,无人居住。直到钢琴家来到上海为止。他死后,又留给我一盘空白磁带。

  ";科洛先生为什么要买下这处房产,夫人您了解么?";我问。

  她坐在一张天蓝色的翼状扶手椅中,头略微侧向左边肩膀。

  ";得知房子的所在地时我也有些奇怪,因为无论我还是他之前都没去过中国,去过上海。他把照片和资料给我看了,但没有说明买房的理由。徐先生,您的这幢二层的小楼房从环境和风格来看都有些像我们法国的建筑,我也很喜欢。结果便是由我控股的公司出面购得了这幢房子。后来他把买房这部分钱还给了我,但直到去世,也没将房产的所有权转到自己名下。因此,我等于平空多了一处远在上海的房产。";

  ";要求房子布局不要变动的,是夫人您,还是科洛先生?";我问。

  ";是他。";夫人说,";您的房子有个地方非常特殊。楼房顶端的空间隔了一个房间,可以当琴室使用。他非常看重这点,希望保留原有风貌。所以就把这一点写进了合约里。";

  我想了想,问:";科洛先生是否知道我就是房子的主人?";

  ";我认为他不知道。";她说,";因为这份文件他从来没有看过,买房的事情都是我来处理的。您在原来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采访他的时候,有没有跟他说起这一点?";

  ";应该没有说过。";

  ";为什么没有说呢?";

  ";大概是不想提吧。";我说,";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图书馆书房里沉默了一阵。夫人沉思了片刻,问我:";接下来的几天,您在行程上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没有什么具体安排。";我说。

  ";如果是这样,我想邀请您留在阿耳戈庄园当几天客人。";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您是不是认为这里过于偏僻了?";

  ";不,不是的。我觉得这里非常漂亮。";我说。

  雷米卡埃夫人合起文件夹,静静地看着我。

  ";如果您这样认为就太好了。也许您还不知道,因为一些无法解释的原因,从一九九五年开始,让-雅克·科洛就一直住在阿耳戈庄园里,这里实际上就是他的家,外界所不知道的家。别墅里有他的卧室,有他练琴的琴室,刚才主厅里的钢琴您应该也看见了。他时常在那里弹奏肖邦的音乐。他在巴黎市区有一套独幢公寓,却很少住在那里。他一直把这里当成是他真正的家。他教我和勒内弹奏钢琴,我们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家人。也许除我们以外,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近的人了。如果您真的想了解他的过去,您就应该留下来。我想他也希望您能留在这里的。";

  我考虑了一会雷米卡埃夫人的提议。我来到法国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行程安排,说句实话,现在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来巴黎干什么的。因为著名钢琴家的一封遗嘱信,我来到了这里,既是旅游又不是旅游,仿佛只是循着音乐来到了巴黎,现在又来到了这座美丽的贵族庄园。从个人情感出发,我并不反对留在这座国王宫殿般的别墅里,而且请我留下的又是一位高贵优雅的女士。

  我环视这座图书馆书房,目光掠过一排排的书籍。博尔赫斯说他看到了无限和永恒。我又看到了什么呢?我看到的是自己的疑问。我对这件事已经产生了疑问。我想了解隐藏在疑问后的事实。而想进一步了解真相,只有留下来,留在这座城堡里。

  从图书馆书房回到客厅,客厅里只有勒内一个人在。他静静地坐在壁炉旁读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合起了手上的书。我看见他读的是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拉韦尔先生让我代他跟您说声再见。他有事先走了。";他说,";您已经答应克洛蒂尔德留下来了吧?";

  ";是的。";我回答。

  ";对住在巴黎的人来说,这座庄园是有点太僻静了,所有很少有客人留宿在这里。不过阿耳戈还是有许多宜人之处的。希望您能够在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我说。

  贵族青年笑了笑,又埋头读他的哲学书去了。笑容无懈可击。与雷米卡埃夫人的笑容很相像。这是种极其雅致的贵族式的微笑,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当晚,我就留在了阿耳戈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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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乐章 城堡 第一节 贵族之家 二


  翌日醒来,时候已经不早,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九点,大好清晨已然不复存在。贵族青年此时应该正在巴黎高等师范的教室里听他的古希腊哲学课程……两个马其顿人统一了两个混乱不堪的的世界(注:指亚里士多德和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时代发展了,社会进步了,如今统一世界的变成了货币,但混乱不堪这一点显然没有任何改观。

  我从游泳池大小的软床上撑起身体,在明亮的自然光线里打量雷米卡埃夫人给我安排的这间客房。与我睡着的这张床相比,房间的面积不算很大,其格局却让人想到空无一人的博物馆。高高的雕花吊顶垂下如同花朵盛开的白色吊灯,地上铺的是厚实的土耳其手工制地毯。邦贝式多屉柜和镶有象牙饰钉的胡桃木大衣橱靠墙而立,我的旅行背包就是放在了这个大衣橱里。房内没有书桌和书橱,这是理所当然的,写东西都应该去书房,否则要书房有何用?床边考虑周到地配置了一个橡木小圆几,上面放着一台既可以播放CD,也可以播放磁带的小型音响。阳光折过落地窗投在地上,近乎透明的白色窗帘被微风拂动,房间似乎也随之起伏摇晃。 

  凝神看了一会,原来不是房间起伏摇晃,而是正对床的一张带扶手的摇椅在摇摆。每当有风吹来,它便轻轻地前后摆动动,仿佛有什么人坐在上面似的。

  外面天气很好。慵懒而又清爽的春天气息。洗漱完毕,喝过咖啡,我去起居室见雷米卡埃夫人。她带我参观整个阿耳戈庄园。

  庄园占地数十公顷,园内有树林,草地,一条人工溪流。草坪工推车修剪草坪,自动喷水器一到固定时间纷纷醒来似地旋转着喷水,园艺师手持剪刀把灌木丛修建成各种美观的形状。花园中心有一座喷水池,上面雕刻着生动的裸体雕像。庄园外则只有广袤的森林。

  夫人向我介绍了庄园的历史。阿耳戈庄园建于十八世纪,最早作为国王们在巴黎郊区的行宫。大革命时期庄园曾遭受火灾,几近焚毁,现在的别墅是在原址上重建的。一八四零年,路易·菲利浦手头缺钱,于是将它卖给了富有的李德鲁侯爵。但是侯爵还没来得及入住庄园,便在四八年的巴黎暴动中被人谋杀。他的后人经营不善,只得将庄园拍卖,雷米卡埃家族将之买了下来。

  雷米卡埃这个姓氏可追溯自波兰皇族,但早期财富积累却主要靠航海贸易,这段历史在家族的纹章标志上也有反映。路易十四曾打趣说雷米卡埃家族就像伊阿宋一样从大海彼端拿到了金羊毛。因此,家族后人便以寻找金羊毛的船只阿耳戈来命名庄园了。这就是阿耳戈庄园名字的由来。但这个名字只在非正式场合使用。正式场合下这里仍被称为雷米卡埃庄园。

  我们从花园里走出去,在草坪上漫步十分种左右,来到人造溪流的岸边。溪流水深只有一米左右,阳光照上去,清澈得像是提琴少女拉的小夜曲。几尾银白色的鱼在水面划了划尾巴,留下几缕白色波痕。

  ";从这里,您可以看到庄园外面的森林,这片森林大约有数千公顷,有的地方还没有人进去过。假如您要到森林里漫步,那一定要非常当心。因为森林里有女巫和幽灵马车。";

  ";森林里真的有女巫和幽灵马车?";

  ";真是有趣,您好像信以为真了。";她见状一笑,";我当然只是在开玩笑。不过要谨慎是真的,森林里的地形复杂,不熟悉的话很容易迷路。以前就发生过游客失踪的情况,幽灵马车的传说也是因此而来的。传说午夜时森林深处有无人驾驶的幽灵马车行驶。当然,这只是传说。如果您在巴黎住久了,就会知道巴黎有着无数的传说。";

  我向墙外的森林望去。即使是晴朗的白天,那里也什么都看不清。

  ";夫人,今天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拉雪兹神甫公墓。科洛先生的墓地。";

  ";今天您先在庄园休息一天。明天我和您一起去。您觉得这样好吗?";

  我说好的。

  ";下午我有事要离开庄园。您可以自己到处走走。如果想读书和听唱片的话,书房里的书和唱片随您取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问主管庄园的阿里要好了。但如果是去森林散步,最好不要离庄园太远。";

  我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沿着岸边向别墅走回去。

  ";您在巴黎的这段日子一定会过得非常愉快的。再过几天就是复活节了。复活节我们有火鸡、彩蛋、巧克力和各种各样的庆典。今年的复活节和愚人节又赶在了一起,会更加热闹的。接着便是四月。您来的正是时候。在我看来四月的巴黎是最美丽的,虽然很多时候都在下雨。如果您不讨厌下雨的话,就会觉得四月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那是放浪形骸,无拘无束的巴黎。许许多多的爱情在四月的雨中盛开,情人们享用着四月甜蜜的夜晚。四月的巴黎是真正的巴黎。不像七八月是旅游者的巴黎。";

  ";我不讨厌雨天。";我说。

  中午我和雷米卡埃夫人一同用了午餐。午餐后不久,她乘坐迈巴赫轿车离开了庄园。我来到二楼的书房。书房里相当一部分图书是珍本书籍,就是那种在图书馆里供少数专家用以钻研的罕见图书。唱片则基本上都是钢琴作品。看起来雷米卡埃夫人的确很喜欢肖邦的音乐。每个演奏肖邦作品的名家都有版本收集着。从波兰的帕德列夫斯基、弗里德曼、霍夫曼,到中国的傅聪,阿根廷的阿格丽希。口碑良好的DG版的肖邦作品全集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我浏览了一遍,没有让-雅克·科洛自己的作品。他确实没有出过自己的钢琴演奏专辑。

  我挑出波里尼演奏的肖邦第二钢琴奏鸣曲听了一段,从书橱里拿出杜拉斯的《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也许是口味对不上,我读杜拉斯的小说从来没有超过十页,这次依然是这样。到第九页我把书合起,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离开书房,走上三楼,来到夫人所说的钢琴家的卧室。这间房间显得异常空旷,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琴静静立在房间的中央。钢琴家让-雅克·科洛大概就是用这架钢琴进行日常练习的。卧室里除钢琴外只有一张窄床,两个单人沙发。布局给人一种熟悉的印象。也许世界上的琴房的布局都差不多,都有一架沉默着的钢琴。

  房间里只有这架钢琴能让我联想到钢琴家让-雅克·科洛这个人。但他已经死了。我把手放在钢琴的黑色琴身上,感觉斯坦威像是活着的生物,它在呼吸。好的钢琴有自己的性格和声音……如同人一样。

  我在钢琴旁悄然站立了一会,离开了钢琴家的卧室。

  随后到花园散步,欣赏这里一成不变却又似乎每时都有不同的景观。管家阿里带着一条牧羊犬和一条长耳猎犬来见我。它们对这次会面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仿佛是碍于情面不得不看了我两眼。狗的名字也与希腊神话有关。牧羊犬叫赫拉克勒斯,长耳猎犬叫海伦。

  回到书房后,我坐在沙发上阅读译成法文的《日瓦戈医生》。读小说的同时播放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以前曾看过奥马·沙里夫主演的同名电影。无论小说还是电影,《日瓦戈医生》里深刻描写的其实只有命运这两个字。俄罗斯民族的艺术作品里都有相似的足以打动人心的东西存在。不过我一直不清楚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俄罗斯的革命来说,斯大林消灭的革命者比所有俄国沙皇加在一起消灭的革命者还多,那些死去的革命者知道命运是怎么一回事吗?也许斯大林知道。但我不知道。

  下午四点时,我给薇奥莱特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她还是不在家。

  雷米卡埃夫人在晚上七点左右回到别墅。用过晚餐后我们就肖邦的音乐聊了会天,夫人问了一些她感兴趣的中国方面的事情,言谈里没有涉及死去的钢琴家。 然后我回房间接着阅读《日瓦戈医生》。贵族通常应该只读像《约翰·克里斯朵夫》或《安娜·卡列尼娜》这样大部头的小说。因为适合消磨时间。录音机里起先放的是那盘黑色磁带。像前几次那样,磁带里并无丝毫声音传出。我改放自己带的CD,肖邦的夜曲,傅聪演奏的版本。傅聪弹奏的琴曲总是不期然地让我想起记忆中另一个人弹奏的琴曲来。

  晚上十一点,我合起书,按了录音机的停止键,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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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乐章 城堡 第一节 贵族之家 三


  第二天上午,我与雷米卡埃夫人乘坐轿车前往巴黎市区,但是首个目的地却并非是公墓。

  ";今天的行程由我来安排,您同意吗?";她说。

  ";当然。";

  车内音响里放的是克劳迪奥·阿劳演奏的《波兰曲调大幻想曲》。夫人穿夏奈尔黑裙和窄腰大衣,除手上的戒指外没有戴别的首饰。

  ";我想先给您换套服装。";

  ";服装?";

  过了一会,我才醒悟是自己的穿着有问题。

  ";并非您的穿着不得体,";她说,";只是在巴黎,没有一套合适服装的话做许多事都不方便。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去给您定制一套正式的服装。";

  我们来到蒙田大道。整条街道上高级时装店和高级饭店林立……犹如热闹的超级市场的路易·威登,金碧辉煌的珠宝店旁边的夏奈尔和迪奥,嘉年华式的Dolce  Gabana,还有丽姿、华伦天奴、Christian Lacroix等等。。简单点说,这是一条被金黄色镀得星光闪闪的梦幻街道。它仿佛是在告诉人们,人生可以如童话般美丽,只是必须有充足的货币。

  谈不上有充足货币的我,一边在水晶般平滑的镜子前试穿黑色的礼服,一边眺望橱窗外塞纳河岸边的埃菲尔铁塔。

  这间时装店从外表上看来有些寒怆,至少和周围那些气派的品牌时装店比起来是如此。店外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门牌号码,进入店内也没有让人感到豁然开朗。大体上说这只是一间小面积的精致整洁的店铺。

  ";相当古典的男装店。";雷米卡埃夫人说,";这里是手工缝制。这个店里的首席裁缝,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Grand Couturier,无论是总统、伯爵、还是电影明星,想在这里定制服装,都要提前预约,一个月后才能拿到成品。不过今天我们就能拿到成衣。";

  ";为什么?";

  ";科洛的正式服装都是这里定制的。直到今天,店内仍旧保留了他预订的一套礼服。他没有来得及取走。你们的身高与体型相差无几,所以礼服只须做些细小的调整就可以了。至于费用方面你完全不必操心。我想将这作为一份礼物送给你。";

  我连忙推辞。

  ";Laissez ; ne prenez pas cette affaire au coeur。";她说,";您是客人。而且是因为他的关系来到巴黎。如果我真的答应由您自己买下这套服装,那我就太失礼了。这不符合我们的礼节。";(注:法语,请不必放在心上。)

  试穿完毕,裁缝要在腰肩部位做些调整。于是夫人先带我去附近购买配礼服的皮鞋和衬衫。这部分是我自己付款。买完这些,我们去河岸边的阿尔玛桥咖啡馆坐着喝了杯馥郁的维也纳咖啡。桥下的游览客轮每二十分钟起锚一次。湿润的塞纳河的气味同芳香的咖啡味掺在一块儿,浓郁的巴黎气息。

  一小时后,我们按约定时间回到服装店,礼服已经改好。我换上衬衣,套上礼服,穿上皮鞋,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自己。因为不习惯穿礼服,浑身像裹了石膏般僵硬。

  ";非常协调。";夫人微笑着说。

  女店员将我换下的短风衣牛仔裤便鞋装在纸袋里交给了我。我们随即离开了服装店。

  此刻已经是中午。雷米卡埃夫人说就在附近用点便餐,结果却是来到了拉芒奈路上的";Taillevent";。她显得非常熟悉这家餐厅。接待员直接把我们引到可以看见街边风景的座位上。环顾周围,餐厅布局典雅,气氛怡人。一切细部极为考究。从印刷精美的菜单、精致的银餐具,到Limoge高级蓝瓷、水晶玻璃酒杯,都让人有心满意足之感。就连客人们也都相貌端庄,服饰得体……若非新换了这套礼服,我一定会被挡在门外。

  似乎是永远微笑着的领班以极其性感的男声回答客人扪的问题。服务生全都青春敬业,问答得体,与客人的距离掌握得极有分寸,殷勤献到恰好,绝无瞪视客人进食的状况发生,却只需一个眼神和一个手势就能奉召趋前。

  主菜夫人点了原片鹅肝和烤龙虾,酒则点了";Demi  bouteille";的布尔哥尼Chablis葡萄酒。斟酒侍者熟练而恭敬地把酒瓶标签亮给她确认后,打开软木瓶塞,在其酒杯里倒了一点。夫人尝了尝点头示意可以,侍者依次给我们斟上酒。

  ";这好像不是便餐。";我说。

  ";我觉得是的。因为我常来这里。";

  原片鹅肝端了上来。侍者上前代我们分盘。我慢慢地切食美味的鹅肝,一边考虑鹅为何会长着这么大的一个肝脏。放入口中的鹅肝像冰淇淋一样入口即化。

  ";您在考虑什么?";她问。

  ";在想中学时读过的法国小说。";我说。

  ";您在那时就喜欢法国了?";

  ";是的,我对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非常着迷。";

  ";着迷那时法国的什么呢?";

  ";很多。革命,拿破仑,没落的贵族,想出人头地的外省青年等等。";我说,";好像巴尔扎克喜欢写可怜的年轻人被贵族夫人引领着进入社交界这回事。";

  ";拉斯蒂涅,吕西安。两个代表人物。";

  ";觉得现在就好像书里描写的那样,由您带着我出入巴黎高档场所。";

  ";您这样看?";夫人笑了,";假如您真的想进入社交界的话,我完全可以提供方便。今天晚上第八区就有个名流云集的慈善晚会举行。";

  ";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真有这方面的念头。";

  ";您身上有种气质我很喜欢。我说不好这种感觉……也许可以称作是独立性气质。但是和性格孤僻是两回事。从形成上来说,长期的孤独生活可能有助于形成这种气质,但孤独不是首要条件。首要条件可能是对于一些问题的思索。";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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