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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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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你来看此花时
  1  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目送 ………… 3
  雨儿 ………… 7
  十七岁 ………… 11
  爱情 ………… 15
  山路 ………… 19
  寂寞 ………… 23
  (不)相信 ………… 27
  1964 ………… 29
  明白 ………… 33
  什么 ………… 37
  共老 ………… 41
  如果 ………… 45
  跌倒——寄K…… ………… 49
  牵挂 ………… 52
  胭脂 ………… 56
  寒色 ………… 60
  散步 ………… 64
  为谁 ………… 68
  俱乐部 ………… 72
  回家 ………… 76
  五百里 ………… 80
  * ………… 84
  母亲节 ………… 88
  两本存折 ………… 93
  幸福 ………… 97
  最后的下午茶 ………… 101
  2  沙上有印,风中有音,光中有影
  寻找 ………… 109
  忧郁 ………… 112
  我村 ………… 117
  海伦 ………… 121
  火警 ………… 125
  薄扶林 ………… 128
  黑帮 ………… 132
  金黄 ………… 136
  公元七五九年之冬,杜甫 ………… 140
  舞池 ………… 144
  手镯 ………… 148
  江湖台北 ………… 152
  四千三百年 ………… 156
  *芥 ………… 159
  普通人 ………… 161
  首尔 ………… 165
  Sophistication ………… 169
  雪白的布 ………… 174
  星夜 ………… 177
  卡夫卡 ………… 181
  常识 ………… 185
  淇淇 ………… 188
  狼来了 ………… 192
  新移民 ………… 196
  蔚蓝 ………… 200
  花树 ………… 204
  乱离 ………… 208
  时间 ………… 212
  距离 ………… 215
  苏麦 ………… 219
  莲花 ………… 223
  慢看 ………… 227
  3    满山遍野茶树开花
  幽冥 ………… 233
  缴械 ………… 236
  年轻过 ………… 239
  女人 ………… 243
  假牙  ………… 247
  同学会 ………… 250
  关山难越 ………… 253
  老子 ………… 258
  走路 ………… 261
  眼睛 ………… 264
  语言 ………… 266
  注视 ………… 269
  关机 ………… 272
  冬,一九一八 ………… 275
  魂归 ………… 278
  

新闻稿:龙应台转型之作
继畅销书《亲爱的安德烈》之后,龙应台再推出思考“家族人生情感”的力作《目送》。近日该书中文简体字版终由三联书店引进出版,书中七十三篇文字一改龙应台犀利的文风,以温柔婉转的文字,写父亲的死亡、母亲的衰老和失智,写对父母的怜惜和体恤,写兄弟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写一个人的走路、赏树、观鸟、拍照、生活……从牵着孩子幼小的手,情意满满的亲情,到青春后期孩子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从陪着年迈母亲如带着女儿一般,思及自己也曾是父母眼前一去不返的背影,《目送》中处处是我们感同身受的亲情滋味,篇篇有让人沉吟难忘的人生情景。这个秋天,每个家庭如果要选一本跨三代共读、生活分享的书,《目送》将是最细腻动人的一本。
  龙应台转型之作
  做为华人世界颇有影响力的一支笔,龙应台的文章一向有着不让须眉的开阔豪气,而其新作《目送》却让人感到曾经咄咄逼人刀光剑影的“龙卷风”开始变得温柔婉转,如微风拂面。
  龙应台这些年来从公共领域转向关注私人领域,文风也从《野火集》的犀利批判转向《目送》的冷静感情书写。也许是年纪的关系,五十六岁的龙应台,意识到时间的流转,开始专注于生活的细腻体会:写父亲的逝、母亲的老、儿子的离、朋友的牵挂、兄弟的携手共行,写失败和脆弱、失落和放手,写缠绵不舍和绝然的虚无……从来不敞开自己的龙应台,这次选择最美的汉字,挑战思考中的“生死大问”。龙应台承认,《目送》在她年轻十岁时是写不出来的,与之前出版的《孩子你慢慢来》、《亲爱的安德烈》相比,“《目送》完全是‘暗夜行山路’的文章,完全是私己的”。因为这本书的私密性以及它的情感的浓度,作者诚实地表示: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畅谈这本书。
  迟来的“人生基础课程”
  2004年,龙应台父亲的逝世让她体味到人生如同“暗夜行山路”。在父亲去世前,五十多岁的她从未经历过任何至亲的死亡,这跟她台湾“外省人”的身份有关。作为从大陆到台湾的移民,除了父母兄弟,小时候的龙应台没有其它家族亲人,因为这一背景,她对许多“人生基础课程”的学习有着严重的时间上的延迟。“如果我在原来的家族,可能十岁就遇到祖父过世、十三岁祖母过世,还会有叔公之类亲戚的人际变化。”她说:“可是我到了五十岁,才上别人十几岁就上过的人生课程,我的父亲过世,第一次上课就是这重大人生事件。”父亲的逝世,是她第一次上“生死大课”,她也开始独自去咀嚼和消化人生不可逃脱的生老病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父亲过世、母亲失忆,死去与老化的演绎,加上儿子成长迫使作母亲的她要独立,“五十岁了,我的人生课程才从头上起。”这迟来的“人生基础课程”还发生许多趣事:她不会煮饭,不知道蛋多少钱,分不清楚蜈蚣与马陆有什么不同。直到儿子到香港与她居住,她才惊觉自己这方面的低能。她记下自己的尝试与挫折,也写下对父亲的回忆以及与母亲的相处。
  龙应台细细地写着生活点滴,从细微之事却更明白生死大课的本质。“人在天地之间终究是无所凭依的孤独。你真能面对生老病死,就真的明白,在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附着依托。”
  龙应台说,有了对生死的经历之外,开始觉得大部分社会议题其实都只是枝微末节。不过,她说“评论与文学,两者都是我”,而无论笔下书写的是什么,都总有一个核心,那便是对人最深的关切。
  二十一世纪的《背影》
  《目送》这个书名来自于龙应台近期在华文网络点阅率最高的同名文章,在文中她写了生命中两件“小事”:儿子十六岁到美国当交换学生,在机场,她看着儿子通过护照检查、进入海关,背影倏地消失,没有回头;多年后,她父亲在医院的最后时光,她又看着轮椅上被护士推回房的父亲背影。通过这些事,她开始理解个人生命中最私密、最深埋、最不可言喻的“伤逝”和“舍”,并在文中写道“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样的文字,很容易让人想起八十多年前,朱自清那篇脍炙人口的《背影》。有所不同的是,《背影》讲述的是父子两代的情感,而《目送》牵系三代:往上看,也往下看,看儿子们的青春,回忆自己的年少;看爹娘的老态,也审视自己即将迈入的老年。这是龙应台的三代情怀,以时间为经,以亲情角色为纬,游走于“女儿”与“母亲”的双重角色,用工笔素描的方式,来勾勒出每寸光阴中触动自己的亲情“背影”,既是时间历练,也是反观人生。
  跨三代共读的人生之书
  对于龙应台而言,《目送》可以说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写父亲时,父亲已经走了,写母亲时,也即将目送母亲离去,写与孩子的关系时,看到的是他们永远用背影对着自己。人生走到这样的年龄阶段,是四顾苍茫,唯有目送。
  二十多年前读龙应台《野火集》长大的一代,现也都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阶段,对他们而言,从牵着孩子幼小的手,情意满满的亲情,到青春后期孩子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从陪着年迈母亲如带着女儿一般,思及自己也曾是父母眼前一去不返的背影,《目送》中处处是感同深受的亲情滋味,篇篇有让人沉吟难忘的人生情景。
  这本书不仅为作者的同代人而写,同时也是写给上一代和更年轻的下一代。在书中,展翅高飞的孩子、即将离去的母亲和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目送他们的作者——三代人的情感一样丰沛,只是各自表达的方式不同。龙应台以她流畅的笔法写出了三代人的心情,写尽了幽微,如烛光冷照山壁,让每一代读者都从中有所感悟:再多的遗憾不舍都不过是生命的过程,我们只能往前走,用现在来填补过去的空白和伤口,带着爱和释怀与生命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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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你来看此花时
1
  整理卧房抽屉的时候,突然发现最里头的角落里有个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个红色的盒子。
  这一只抽屉,塞满了细软的内衣、手绢、*,在看不见的地方却躲着一个盒子,显然是有心的密藏,当然是自己放的,但是,藏着什么呢?
  打开盒盖,里头裹着一方黑色缎巾,缎巾密密包着的,是两条黄金项链,放在手心里沉沉的;一个黄金戒指、一对黄金耳环,一只黄金打出的雕花胸针。黄澄澄的亮彩,落在黑色缎面上,像秋天的一撮桂花。
  我记得了。
  她是个一辈子爱美、爱首饰的女人。那一天晚上,父亲在医院里,她把我叫到卧房里,拿出这一个盒子,把首饰一件一件小心地放进去,说:“给你。”
  我笑着推开她的手:“妈,你知道我不戴首饰的。你留着用。”
  她停下来,看着我,一时安静下来。
  我倒是看了看她和父亲的大床,空着──父亲不知还回不回得来。床头墙上挂着从老家给他们带来的湘绣。四幅并排,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淡淡的绯红黛青压在月白色的丝绸上,俯视着一张铺着凉席的双人床。天花板垂下来的电扇微微吹着,发出清风的声音。这房间,仍旧一派岁月绵长、人间静好的气氛。
  她幽幽地说话了:“女儿,与其到时候不知道东西会流落到哪里,不如现在清清醒醒地交给你吧。”
  她把盒子放在我手心,然后用两只手,一上一下含着我的手,眼睛却望向灰淡的窗外,不再说话。
  把盒子重新盖上,放回抽屉里层,我匆匆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她的号码;接通了,铃声响起,我持着听筒走到面海的阳台,夕阳正在下沉,海水如万片碎金动荡闪烁。直直看出去,越过海洋越过山屿越过云层,一重一重飞越的话,应该是澳门,是越南,是缅甸,再超越就是印度,就是非洲了。台湾在日出的那头,其实是我站在阳台怎么都看不见的另一边。我握紧听筒,对着金色的渺茫,仿佛隔海呼喊:“是我,小晶,你的女儿──你记得吗?”
  2
  我喜欢走路。读书写作累了,就出门走路。有时候,约个可爱的人,两个人一起走,但是两个人一起走时,一半的心在那人身上,只有一半的心,在看风景。
  要真正地注视,必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走路,才是你和风景之间的单独私会。
  我看见早晨浅浅的阳光里,一个老婆婆弓着腰走下石阶,上百层的宽阔石阶气派万千,像山一样高,她的身影柔弱如稻草。
  我看见一只花猫斜躺在一截颓唐废弃的断墙下,牵牛花开出一片浓青艳紫缤纷,花猫无所谓地伸了伸懒腰。
  夜色朦胧里,我看见路灯,把人行道上变电箱的影子胡乱射在一面工地白墙上,跟路树婆娑的枝影虚实交错掩映,看起来就像罗密欧对着朱丽叶低唱情歌的那个阳台。
  我看见诗人周梦蝶的脸,在我挥手送他的时候,刚好嵌在一扇开动的公交车的小窗格里,好像一整辆车,无比隆重地,在为他作相框。
  我看见停在凤凰树枝上的蓝鹊,它身体的重量压低了缀满凤凰花的枝丫。我看见一只鞋般大小的渔船,不声不响出现在我左边的窗户。
  我是个摄影的幼儿园大班生,不懂得理论也没学过操作,但是跟风景约会的时间长了,行云流水间,万物映在眼底,突然悟到:真正能看懂这世界的,难道竟是那机器,不是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这世间的风景于我的心如此“明白”,何尝在我“心外”?相机,原来不那么重要,它不过是我心的批注,眼的旁白。于是把相机放进走路的背包里,随时取出,作“看此花时”的心笔记。
  每一个被我“看见”的瞬间刹那,都被我采下,而采下的每一个当时,我都感受到一种“美”的逼迫,因为每一个当时,都稍纵即逝;稍纵,即逝。
  3
  在中国台湾、香港,新、马和美国,流传最广的,是《目送》。很多人说,邮箱里起码收到十次以上不同的朋友转来这篇文章。在大陆,点击率和流传率最高的,却是另一篇,叫做《(不)相信》。
  是不是因为,对于台湾和海外的人,“相信”或“不相信”已经不是切肤的问题,反倒个人生命中最私密、最深埋、最不可言喻的“伤逝”和“舍”,才是刻骨铭心的痛?是不是因为,在大陆的集体心灵旅程里,一路走来,人们现在面对的最大关卡,是“相信”与“不相信”之间的困惑、犹豫,和艰难的重新寻找?
  很难说。每个人,来到“花”前,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都得到不一样的“明白”。
  对于行路的我而言,曾经相信,曾经不相信,今日此刻也仍旧在寻找相信。但是面对时间,你会发现,相信或不相信都不算什么了。因此,整本书,也就是对时间的无言,对生命的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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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忽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雨儿
我每天打一通电话,不管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电话接通,第一句话一定是,“我──是你的女儿。”如果是越洋长途,讲完我就等,等那六个字穿越渺渺大气层进入她的耳朵,那需要一点时间。然后她说,“雨儿?我只有一个雨儿。”
  “对,那就是我。”
  “喔,雨儿你在哪里?”
  “我在香港。”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昨天才去看你,今早刚离开你。”
  “真的?我不记得啊。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再过一个礼拜。”
  “你是哪一位?”
  “我是你的女儿。”
  “雨儿?我只有一个雨儿啊。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香港。”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到潮州看她时,习惯独睡的我就陪她睡。像带孩子一样把被子裹好她的身体,放周璇的《天涯歌女》,把灯关掉,只留下洗手间的小灯,然后在她身边躺下。等她睡着,我再起来工作。
  天微微亮,她轻轻走到我身边,没声没息地坐下来。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身子愈来愈瘦,脚步愈来愈轻,声音愈来愈弱,神情愈来愈退缩,也就是说,人逐渐逐渐退为影子。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
  我一边写,一边说:“干嘛那么早起?给你弄杯热牛奶好吗?”
  她不说话,无声地觑了我好一阵子,然后轻轻说:“你好像我的雨儿。”
  我抬起头,摸摸她灰白色稀疏的头发,说:“妈,千真万确,我就是你的女儿。”
  她极惊奇地看着我,大大地惊讶,大大地开心:“就是说嘛,我看了你半天,觉得好像,没想到真的是你。说起来古怪,昨天晚上有个人躺在我床上,态度很友善,她也说她是我的雨儿,实在太奇怪了。”
  “昨晚那个人就是我啊。”我把冰牛奶倒进玻璃杯中,然后把杯子放进微波炉。远处隐隐传来公鸡的啼声。
  “那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一脸困惑。
  “我从台北来看你。”
  “你怎么会从台北来呢?”她努力地想把事情弄清楚,接过热牛奶,继续探询,“如果你是我的雨儿,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呢?你是不是我养大的?是什么人把你养大的呢?”
  我坐下来,把她瘦弱的手捧在我掌心里,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很亮,那样亮,在浅浅的晨光中,我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她年轻时的锋芒余光,还是一层盈盈的泪光。于是我从头说起:“你有五个儿女,一个留在大陆,四个在台湾长大。你不但亲自把每一个都养大,而且四个里头三个是博士,没博士的那个很会赚钱。他们全是你一手栽培的。”
  眼里满是惊奇,她说:“这么好?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今年几岁?结婚了没有?”
  我们从盘古开天谈起,谈着谈着,天,一点一点亮起,阳光就从大武山那边照了进来。
  有时候,我让女佣带着她到阳明山来找我。我就把时间整个调慢,带她“台北一日游”。第一站,洗温泉。泡在热气缭绕的汤里,她好奇地瞪着满堂裸身的女人目不转睛,然后开始品头论足。我快动作抓住她的手,才能阻止她伸手去指着一个女人,大声笑着说:“哈,不好意思啊,那个雨人好──肥喔。”
  第二站,搭公交车,红五号,从白云山庄上车。一路上樱花照眼,她静静看着窗外流荡过去的风景,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颜容,和窗外的粉色樱花明灭掩映;她的眼神迷离,时空飘忽。
  到了士林站。我说:“妈,这是你生平第一次搭捷运,坐在这里,给你拍一张照片。”
  她娴静地坐下,两手放在膝上。刚好后面有一丛浓绿的树,旁边坐着一个孤单的老人。
  “你的雨儿要看见你笑,妈妈。”
  她看着我,微笑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着黑衣白领,像一个中学的女生。
  

山路
五万人涌进了台中的露天剧场;有风,天上的云在游走,使得月光忽隐忽现,你注意到,当晚的月亮,不特别明亮,不特别油黄,也不特别圆满,像一个用手掰开的大半边葡萄柚,随意被搁在一张桌子上,仿佛寻常家用品的一部分。一走进剧场,却突然扑面而来密密麻麻一片人海,令人屏息震撼:五万人同时坐下,即使无声也是一个隆重的宣示。
  歌声像一条柔软丝带,伸进黑洞里一点一点诱出深藏的记忆;群众跟着音乐打拍,和着歌曲哼唱,哼唱时陶醉,鼓掌时动容,但没有尖叫跳跃,也没有激情推挤,这,是四五十岁的一代人。
  老朋友蔡琴出场时,掌声雷动,我坐在第二排正中,安静地注视她,想看看──又是好久不见,她瘦了还是胖了?第一排两个讨厌的人头挡住了视线,我稍稍挪动椅子,插在这两个人头的中间,才能把她看个清楚。今晚蔡琴一袭青衣,衣袂在风里翩翩蝶动,显得飘逸有致。
  媒体涌向舞台前,镁光灯烁烁闪个不停。她笑说,媒体不是为了她的“歌”而来的,是为了另一件“事”。然后音乐静下,她开口清唱:“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蔡琴的声音,有大河的深沉,黄昏的惆怅,又有宿醉难醒的缠绵。她低低地唱着,余音缭绕然后戛然而止时,人们报以狂热的掌声。她说,你们知道的是我的歌,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对你们并不重要。
  在海浪一样的掌声中,我没有鼓掌,我仍旧深深地注视她。她说的“事”,是五十九岁的导演杨德昌的死。她说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人生;但是人生,除了自己,谁可能知道?一个曾经爱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蔡琴,你的哪一首歌,是在追悼;哪一首歌,是在告别;哪一首歌,是在重新许诺;哪一首歌,是在为自己做永恒的准备?
  挡了我视线的两个人头,一个是胡志强的。一年前中风,他走路时有些微跛,使得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憨厚。他的身边紧挨着自己大难不死的妻,少了一条手臂。胡志强拾起妻的一只纤弱的手,迎以自己一只粗壮的手,两人的手掌合起来鼓掌,是患难情深,更是岁月沧桑。
  另一个头,是马英九的。能说他在跟五万个人一起欣赏民歌吗?还是说,他的坐着,其实是奔波,他的热闹,其实是孤独,他,和他的政治对手们,所开的车,没有“R”挡,更缺空挡。
  我们这一代人,错错落落走在历史的山路上,前后拉得很长。同龄人推推挤挤走在一块,或相濡以沫,或怒目相视。年长一点的默默走在前头,或迟疑徘徊,或漠然而果决。前后虽隔数里,声气婉转相通,我们是同一条路上的同代人。
  蔡琴开始唱《恰似你的温柔》,歌声低回流荡,人们开始和声而唱: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的来   让它好好的去
  我压低帽檐,眼泪,实在忍不住了。今天是七月七号的晚上,前行者沈君山三度中风陷入昏迷的第二晚。这里有五万人幸福地欢唱,掌声、笑声、歌声,混杂着城市的灯火腾跃,照亮了粉红色的天空。此刻,一辈子被称为“才子”的沈君山,一个人在加护病房里,一个人。
  才子当然心里冰雪般的透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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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每次到屏东去看妈妈,还没到时先给她电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愉快的声音传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我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猜对了,”我说,“我是你的女儿,我是小晶。”
  “小晶啊,”她说,带着很浓的浙江乡音,“你在哪里?”
  带她去“邓师傅”做脚底按摩,带她去美容院洗头,带她到菜市场买菜,带她到田野上去看鹭鸶,带她到药房去买老人营养品,带她去买棉质内衣,宽大但是肩带又不会滑下来的那一种,带她去买鞋子买乳液买最大号的指甲刀。我牵着她的手在马路上并肩共行的景象,在这黄狗当街懒睡的安静小镇上就成为人们记得的本村风景。不认识的人,看到我们又经过他的店铺,一边切槟榔一边用眼睛目送我们走过,有时候说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伊查某仔转来喽!”
  见时容易别时难,离开她,是个复杂的工程。离开前二十四小时,就得先启动心理辅导。我轻快地说:“妈,明天就要走啦。”
  她也许正用空蒙蒙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这时马上把脸转过来,慌张地看着我,“要走了?怎么要走呢?”
  我保持声音的愉悦,“要上班,不然老板不要我啦。”
  她垂下眼睛,是那种被打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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