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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一盏心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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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如此,当我们幼年时,受不了些许伤害,但是来得疾,也去得快,仿佛极重的伤害,一下子就能消失。而当我们年长,对什么都变得迟钝,虽是那不经意间给予我们的打击,却要许久才能康复,且依然在天阴雨湿或夜阑人静的时刻,带给我们身体与心灵上的隐隐作痛。
新人新政
自从张组长调升副理,小李接掌他的职务以后,不过一个礼拜,就把办公室弄得令人耳目一新。同仁们的座位全部重新排过,腾出了许多原来浪费的空间;主任的桌椅也从雄踞一角,变为讲人群众、给人一种更亲切的感觉:公文的处理程序更做了调整和简化。只是小李的新人新政却推行得并不顺利,尤其是副理,表现上虽然赞赏,背后地里却扯后腿,搞得小李焦头烂额,徒有一番理想,却施展不开。
事情多么奇妙,自从月初小李请副理到办公室来指导,重新排过座位之后,虽然只经副理指点,稍稍改了两个桌椅的位置,办公室却顺利多了。果真如小李所说,张副理懂得风水?
还有那公文的处理程序。据小李在开会时说,似乎也再请示的副理,小李口口声声说那是副理过去任组长两年经验所做的改动,其实天知道:根本就是小李的新方法,怎么会与副理扯上关系呢?
只是令人不解,现在小李办事真是顺极了,他的新计划,有九成获得总经理的通过。据说都是由副理敲的边鼓呢!
几乎在任何团体,我们都会发现同一职位的前后任,经常处得不好,甚至原先是朋友,由于一人接另一人之事,也渐成仇敌,原因很简单:后任者为了表现自己的魄力,往往大力兴革,结果新政固然可能较前为佳,上一任却总是不帮忙,甚至扯后腿,因为他的后一任把事情办成,显示了自己当年的无能。
小李初期遭遇阻力的原因就是如此,幸亏他后来能想通做人的基本原则,也就是:
在展示这一代的能力和抱负时,不去否定上一代的成就。
迟
“迟”这个字真是耐人寻味,“迟到”的迟是晚;“迟缓”的迟是慢;“迟钝”的迟是拙;“迟疑”的迟是犹豫:“迟明”的迟是接近。
迟有时是那么优雅,像是“姗姗其来迟”;迟有时是那么威严,譬如“无体之礼,威仪迟迟”;迟有时又是那么蕴藉,好比经中的”春日迟迟”;而迟却又常变得那么令人沮丧,尤其是当我们发觉“今生已迟”。
“在儿童时代,我们最常用这个迟字,总是怕迟到学校、怕迟交作业,那时迟对我们小小的心灵,唯一的意思,就是“晚”。
成年之后,我们不再常用“迟”这个字,但是每当说到迟,“迟了一步”、“起步太迟”,那迟便有了许多挽不回的意味。
到了老年,我们将很少用迟这个字,因为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反正什么事都少了争,便也不再计较迟不迟,而到那时,如果偶尔说出个迟字,似乎就有此生再也赶不及的慨叹了。
什么是迟?迟实在只是慢,慢慢的春天和少女的脚步是美的:慢慢的礼仪是庄敬的;慢慢的反应是笃钝的;而慢的起步,常是失败的。
什么是迟?迟就是来不及了,所以欣欣的孩子,总不会迟,他只要心智身体健全,今天立志做什么事,将来都能成。但是三、四十岁的人,若说从今天开始学医,或许仍不迟;若要学撑竿跳,却可能已迟。至于五、六十岁,学书法或许不迟,要想学医,则可能迟了。总之,年龄愈大,似乎迟的事情也愈多,所以走错了路,少时悔,要比老时悔,有用得多,因为人到老年,恐怕连悔都已经太迟。
迟,在这迟迟的人生,在我们迟迟的脚步间,迟缓的行动和反应中,有多少迟迟的季节飘逝了!抬头,才是迟明的少年;回首,已是迟暮的白发,而悟已迟、悔已迟、恨已迟,此生已迟。迟,一个多么缓慢柔软,又触目惊心的字啊!
瘾与癖
“瘾”与“癖”似乎是同义字,瘾有酒瘾、赌瘾、烟瘾、毒瘾;癖则有酒癖、赌癖、钱癖、烟癖,大凡嗜好过深,都容易上瘾、成癖。但是细细考察起来,瘾与癖又好像不尽相同,譬如我们总是说“过瘾”,但绝不会讲“过癖”;我们称人有“洁癖’,却绝不能说有“洁癖”,瘾接近于嗜好、享受;癖则近乎一种难改的习惯和固执;痛比癖来得浅些,瘾能戒而癖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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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造字,也确实高妙,瘾和癖同样属于“病”(病)边,也都多多少少算是一种毛病,但是瘾里是“隐”,是“外元明征而潜伏于内的隐疾”,所以“瘾”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属于自己消受的成份多;至于癖,则里面从“辟”。“辟”是刑罚、偏邪,也是退避,加在一起的意思,则有“中邪、被束而令人退避”之感。也就因此,当我们谈到瘾的时候,多少还有些“过瘾”.谈到癖,就难免给人“怪癖”的联想了。
瘾和癖如果都不严重,应该算不得坏事,我们甚至可以说人类异于其它动物当中的一项,就是人类会不因为生理的需要,而爱上某些东西。甚至上瘾、成癖。譬如杜预对左传著迷,而有“左传癖”;米芾对石头着迷而有“石癖”;白居易对章句着迷而有“章句癖”,他们这些癖好并不干犯他人,所以倒是件雅事。
至于瘾癖太重,就不好了。瘾重的人,一发作便难以忍受,虽然是自己“犯瘾”,总难免影响工作或失态;至于痼癖成疾的就更麻烦了,洁癖深的人,变得对什么都疑心,别人碰过的东西他嫌脏;别人洗过的器皿,他还要重洗一遍,结果他的癖,变成孤“僻”,甚至令人“避”。
谈瘾癖之害的人不可数计,我觉得其中最一针见血的要算是美国篮球名教练——北卡罗莱纳州立大学的狄恩史密斯所说的:
“在这个社会上,能够自律的人,才是自由人。我抽烟抽得太凶,所以算不上是个自由人。”
人如果因为瘾癖而失去最宝贵的自由,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度假的悲剧
有一个菲律宾人到日本观光,正碰上大雪之后,路边积雪足有两尺多深,一生从未见过白雪的菲律宾人,真是兴奋到了极点,才下游览车,便欢呼着飞身跃进雪堆,但是跟着便被送进医院,原因是:他只以为那白雪松软得如同鹅绒被,却不晓得下面掩埋着尖头的铁栅。
有一个住在北海道的人,到夏威夷避寒,到达旅馆时己是深夜,从冰封雪冻的北国进入热带的海岛,日本观光客真是太高兴了,他走到阳台,深深地吸几口带着海水味的薰风,低头月光下正看到一个蔚蓝的游泳池,已近半年不曾戏水的他,狂喜地飞手进屋,立刻换上泳装,三步并两步地跑下楼,到达池边的深水区,看也没看就一个飞跃,进入池子——见了阎王。
原来那池子正在维修,虽然远看白瓷砖在月下泛着蓝光,里面却没有水。
得意忘形,有时足以送命。
最高滑雪者
日本名登山滑雪家三浦裕次郎,曾经在一九七0年率队攀登喜玛拉雅山的艾佛勒斯峰,虽然才爬到半途,六位队友就因雪崩而丧生,但是三浦裕次仍然继续向峰顶迈进,终于攀至顶峰,并由艾佛勒斯山谷滑雪而下,缔造了“最高滑雪者”的世界纪录。
在三浦裕次郎最危险的时刻,曾说出几句充满哲理而发人深省的话:
“不论成功与否,已经可以肯定的是,此行将不可能有个欣喜的结束(因为队友的罹难)。”
“此刻我已经不畏惧死亡,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失败。”
“我已经无法将‘危险的前进’,转变为‘困难的后退’,所以只有选择前进。”
虽然这只是一位登山者,处于极度危险,已无退路的情况下所说的话;但是何尝不能用在我们的人生中呢?我们可以把自己的一生,看作这样一个旅途:不论成功与否,我们注定要死亡,所以必然不可能有欣喜的结束;但也正因为死亡己无可避免,使成功变得更为重要;而当生命无法倒退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前进。
师傅的葫芦
小和尚去见师傅。
“师傅!我时时打坐,常常念经,旱起早睡,心无杂念,自忖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用功了,为什么就是无法通悟?”
老和尚拿出一个葫芦、一把粗盐,交给小和尚:
“去装满水,再把盐倒进去,使它立刻溶化,你就会通悟了!”
过不多久,小和尚跑了回来:
“葫芦口太小、我把盐装进去,它不化;伸进筷子,又搅不动,我还是无法通悟。”
老和尚拿起葫芦倒掉了一些水,只摇几下,盐就溶化了:
“一天到晚用功,不留一些平常心,就如同装满水的葫芦,摇不动、搅不得,如何化盐,又如何通悟?”
荷
中国人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荷”的民族,单单对于荷的称呼就不知有多少。荷的叶叫“荷”荷的苞叫“菡苕”,荷的柄叫“茄”、荷的实叫“莲”、荷的茎叫“藕”、荷的花叫“芙蓉”,至于那咏荷的诗篇文章、写荷的丹青绘画,更是不计其数了。
荷真是美!她的枝条袅娜,纠葛而不错乱,颀细而不柔弱;她的叶子亭亭如盖;舒卷而有韵致、飘展而不轻佻;她的花盈盈如贝,迎风而愈娇、香远而益清;她的藕,虚心有节、出泥而不染;尤其是她的莲,在开完一塘夏荷之后,卸下舞衣、洗尺铅华,仍然能掬起那由翠绿转为褐黄,素朴如一支朽木的莲蓬,整整齐齐地蕴藏着那颗颗的果实,且温润如玉。莹洁如珠的莲子间,夹一叶碧如翡翠般的——苦苦的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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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于报仇
有一个人很不满意自己的工作,他忿忿地对朋友说:“我的长官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改天我要对他拍桌子,然后辞职不干。”
“你对于那家贸易公司完全弄清楚了吗?对于他们做国际贸易的窍门完全槁通了吗?”他的朋友反问。
“没有!”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建议你好好地把他们的一切贸易技巧。商业文书和公司组织完全搞通,甚至连怎么修理影印机的小故障,都学会,然后辞职不干。”他的朋友建议:“你用他们的公司,做免费学习的地方,什么东西都通了之后,再一走了之,不是既出了气,又有许多收获吗?”
那人听从了朋友的建议,从此便默记偷学,甚至下班之后,还留在办公室研究写商业文书的方法。
一年之后,那位朋友偶然遇到他:
“你现在大概多半都学会了,可以准备拍桌子不干了吧!”
“可是我发现近半年来,老板对我刮目相看,最近更总是委以重任,又升官、又加薪,我已经成为公司的红人了!”
“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他的朋友笑着说:“当初你的老板不重视你,是因为你的能力不足,却又不努力学习,而后你痛下苦功,担当日巨,当然会令他对你刮目相看。只知抱怨长官的态度,却不反省自己的能力,这是人们常犯的毛病啊!”
爱吃鱼头
我有一位长辈,以爱吃鱼头闻名,每逢她家里吃鱼,子女们总是把鱼头先夹到她的碟子里;朋友们聚餐,大家也必然将鱼头让给她,只是在外面她比较客气,常婉拒大家的好意。
不久前,她去世了,临终,几位老朋友到医院探望她,有位太太还特别烧了个鱼头带去,那时她已经无法下咽,却非常艰苦地道出一个被隐瞒了十几年的秘密:
“谢谢你们这么好心,为我烧了鱼头,但是,到今天我也不必瞒你们了,鱼头虽然好吃,我也吃了半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的爱吃过,只是家里环境不好,丈夫孩子都爱吃鱼肉,我吃,他们就少了;不吃,他们又过意不去,只好装做爱吃鱼头。我这一辈子。只盼望能吃鱼身上的肉,哪曾真爱吃鱼头啊!”如今,每当我听说有人爱吃鱼头,总会多看他几眼,心想:
他是“爱吃鱼头”呢?抑或“吃鱼头为了爱”?
庭园
西方的庭园常富丽,东方的庭园常悠闲。
在那富丽的庭园里,你可以看到大理石的雕刻、层叠的泉、清澈的池水、嵌瓷的走道和如茵的碧草、似锦的繁花。
在那悠闲的庭园里,你可以看见曲折的长廊、团圆的月门、奇形的大湖石、青石板道和萧散的修篁、虬劲的松柏。
西方人种花,喜欢花团锦簇,将那花坛点缀得华丽而整齐;西方人莳草,喜欢一色的碧丝,剪得如同地毯般均匀柔软。
东方人赏花,喜欢疏影横斜的幽意,昨夜一枝开的,苔痕上阶绿的蕴藉,即使原能扶得挺直的枝干,也常任其歇斜错。
如果将这东西方的庭园,就表面上比较,西方的属于贵族的华丽,东方的则近于乡野的寒碜:但是就其间含蕴的境界相比。东方的仿佛无羁的雅士,西方却有着暴发户的浮奢浅薄了。
最重要的是:
富丽的,常需要以争逐来换取,换来了财富、华贵与美丽的庭园;也换走了悠然宁静的情怀。于是喧闹的心境,只有那富丽的庭院能够憩息,而小憩之后,又得投入争逐。
悠闲的庭园表现的是悠远和闲适,因为心远地自偏,所以能无争;闲里天地宽,所以能安适。于是在那悠闲的庭院里,不论是斜风细雨重门须闭,朗日和风石下堪息,落叶满阶红不扫的深秋,或宠柳娇花寒食近的早春,即使那断桥衰柳、破屋残花,也自有许多情趣。
我爱东方的庭园,不是为那份幽深,而是为那份悠然;不是为了许多优美,而是为了几分闲适。
治视与治世
假使你戴眼镜,而镜片脏了,在郎日下一定很容易觉察,因为明亮的光线,使镜片上的脏斑,成为在眼前遮翳的灰影。但是相反地,如果你处在黑暗的环境,因为四周一片晦暗,反倒难以发现镜片的污痕。
问题是:在明亮的情况下,就算眼镜不干净,也没有大碍;反而在黑暗中:最需要光洁的镜片,帮助我们原本不清的视线。
同样的道理,愈是在圣明的朝代,邪佞的小人愈无所遁形;愈是板荡黯檐的时际,愈难以辨别忠奸;不是人们不愿,也非因眼睛不好,而是环境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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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常在黑暗中工作,而不知眼镜情况的人怎么办?很简单:不管眼镜是不是脏,常常脱下来擦一擦。治“视”如此,治“世”的道理也一样啊!
中卷
笔情
我早生华发,未30岁,已经花白了许多,每有朋友问,便自嘲说:
“不正像是“七紫三羊”的毛笔吗?
同辈少有不知七紫三羊的,记忆好的人,甚至叫得出“集大庄、文清氏”或“老店林三益”这些制笔厂的名字,只因为早期的中小学生,多半都跟这种毛笔打过仗。
“七紫三羊”正如其名,笔尖一段黑毛,约是那占全笔十分之七的所谓“七紫”;后面近笔杆处,包了一圈白色的短毛,则是占十分之三的所谓“三羊”。紫毫性刚,作为笔的中柱,有利于运锋转折;羊毫性柔,像是棉花般吸水,可以补紫毫载墨的不足。一主内,一主外;一在前线作战,一在后方供输,两者原该是最佳的搭配,但不知是否偷工减料,抑或因为幼年溺管,常觉得笔锋毛太刚太少,写小字时扭来扭去,作大字时又嫌硬。临柳公权尚能称手,若逢颜鲁公,就力不从心了。
小时候写毛笔字真是苦差事,每次把笔插回套子,稍不小心就会折损笔毛;笔上潮湿的时候,直往外冒墨泡,溅得四处都是,笔干时又怕粘在套子中。尤其是放假之后,小小一支笔管,插在铜制的套子里,早已凝固成一杆枪,左摇右撼拔不出,硬拉出来,但见一截空笔杆,毛笔尖却留在了套子中。
每次掉了笔头,母亲总先沾些松香粉,放在火上将松香烤化,再即刻插入笔杆里,不一下子就坚固了。这时我便会拿到水龙头下,打上肥皂,将那千年黑垢一并洗净,只是不知毛笔为什么那样吸墨,不论洗多少遍,还是挤得出黑水,也绝对没有办法把羊毫恢复新笔时的洁白。
不过有些同学是只用“七紫”,而不用“三羊”的,他们泡笔时,我发开那紫毫的笔尖,笔腹以上,羊毫的位置则一律不动,据说这样特别好使力,我曾借来用过几回,觉得像在用羽毛笔。
羽毛笔在中国是不流行的,何况那时大家早用了自来水钢笔,不过我倒是私下自造过几支,方法是捡公鸡的翅膀大羽毛,用刀片将羽茎削成斜面,再于尖端处垂直切一刀,完全成为钢笔尖的样子。
只是用这种上造的羽毛笔别有一种钢笔所无的趣味。
这是因为羽毛不似钢铁的坚硬,随着运笔的轻重,能变化出许多粗细不同的线条,正像是西洋中国世纪羊皮书上的字,有一种特别的立体效果。此外羽毛笔还有一妙,就是书写时沙沙作声,随着笔划的轻重转折而抑扬高低,除了实用价值不及钢笔耐久,在艺术表现上,羽毛笔显然跟中国毛笔一样,更具有变化,也更贴心。
小学时,签字笔尚未发明,不过我也早已尝试,用厨房洗锅的“轻石”,靡成小小的尖头,再配上自来水笔的笔管,由于轻石多孔而吸水,笔管内的墨汁自然顺石而下,颇能写上一些字。
只是我这自造的签字笔太不耐用,笔尖又脆弱易折,为此我弄脏了不少本子,受了许多责骂,但后来想想自己是最早使用签字笔的人,倒还有几分得意。
似乎在签字笔发明之前,原子笔就流行了起来,也便总可以见到染得一身一脸原子笔油的人,和写在这一面,不久之后全透到纸背的情况。
早期的原子笔虽然滑,惹起麻烦却比钢笔和毛笔严重多了,钢笔水怕“退色灵”和漂白粉,弄脏了好洗。
墨汁虽难洗,但容易干,也便少出意外。唯有原子笔漏油时,不但洗不净,而且随时可能遭到暗算,甚至落笔时停在纸上的厚油渍,也能染得一袖口。
此外原子笔最怕碰到光滑的东西,纸滑它不滑,硬是写不出东西,我曾经痛恨一个数学老师,就用白蜡烛将作业全部薄薄打上一层,作业发回来时,果然看见上面上大堆重复又重复的“勾痕”,相信那数学老师必定报销掉好几支原子笔,且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呢!
高中开始学国画,启蒙指定的毛笔叫“天下为公”,名字十分堂皇,笔势却并不伟岸,短短的褐色毛,大约是黄鼠狼身上借来,至于价钱,可是远在七紫三羊之上。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这天下为公居然为我开启另一片天下,我用它画鹿角一般尖细的树枝、瀑漏的水纹、柔柔的勾云,又械笔侧锋地表现出斧劈皱坚硬的岩石,我开始了解,一支好毛笔,不但可以软硬兼施,而且是“小大由之”。中国毛笔的特色,是能具备“尖,齐,圆,健”四德,即使用的是大笔,如果掌握那尖细的笔锋,仍然可以画须发昆虫;即使用的是小笔,如果用力按压、缓缓出锋,也能表现粗实的线条。
小时候,父亲扶着我的手练字,说是握笔的手心要能放得下蛋,我那时手小,摆不下鸡蛋,便把个鹤鸽蛋塞在其中。母亲看我写字时,则说笔要抓得紧,即便有人偷偷从后面抽笔,也要不被抢去,我便猛力地握笔,把手指都掐出血痕。至于听说“眼观鼻,鼻观心”,“笔杆要对着眉心”,更一味模仿得差点成了斗鸡眼。
直到学画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指实掌虚”,“气静神、”。原来握蛋的意思是说手指要灵活运动,而非像是抓棍子般死板;抓得实和鼻观心的意思,则是指注意力要集中,将自己的“精神”,通过时、腕,指掌,传达至笔尖,而不是松散不经意的随便涂抹。
渐渐发觉小小一管,密密千毫之间,居然有这么许多天地;而那每一根线条,每一滩墨沛之中,居然有那样多的情思与韵趣。
也渐渐发觉,这手中的毛笔,居然成为一种会弹奏的乐器,将那许多无声的声音,用层层轻重高低的音符,交织成一篇篇交响的乐章。
于是公孙大娘舞剑,长年老舟子的荡桨,乃至锥画沙、屋漏痕,这许多古人顿悟用笔之妙的抽象故事,也便不断在脑中浮现,而有了新的体会。
从天下为公、兰竹、白云、山马、长流,到那叶筋、根取、红豆,精工,我也便渐渐发觉,笔毫之刚并非腕底之刚;而毫未之柔也并非腕下之柔,从线条之转折、笔锋的转折、指掌之转折,乃至心灵的转折,根本浑如一事,心转笔转,有时觉得每一支笔都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有一年到日本京都,名山古刹间看到一矮墙围起来的上百方尺之地,中间叠石如塔,塔底苍劲地刻着“笔家”两个斗大的字,但不知这写笔家二字的笔,是否也葬人了家中,又不知那用笔之人,是否也随之地下。
笔为人用、为人用笔、用笔为人、用人为笔。
我在碑前仁立良久,觉得数十年用笔的自己,在这宇宙之中,何尝不像
一支笔。到头来,必然是销得断毫枯管,问题是:笔下耕得出多少心田?
墨情
“咱们家没有黄金条,倒有不少黑金条!”
小时候,每当母亲清理樟木箱里的衣服,总会说上这么一句,而每到冬天她初穿起厚大衣时,我便捣着鼻子喊:好怪的黑金条味儿!
“要说是墨香,你在别处还闻不到呢!这是麝香,听说过吗?如兰似麝!”
我不懂什么麝,却知道那必是很珍贵的一种东西,因为有一回父亲特别掏出一块黑金条,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打开那厚厚的棉纸包,露出里面一条黑漆漆写着金字儿的东西,掏出手绢擦了擦上面的白霉,又赶快包了回去。从那小心的劲儿,我就知道,可真是“咱们家压箱底的宝贝”。
宝贝是不出箱的,父亲桌上摆的是公事房发的墨,我上学带的则是小小的塑胶砚台和福利社买来的极品墨条。
虽然写着极品,谁都知道那是最差的东西,因为不但磨起来滋啦滋啦地响,磨的地方膨胀得一倍大,而且易崩、爱掉渣。每到作文课,孩子们在原本就不平的桌上摆起底不平的塑胶砚,再滋啦滋啦地磨墨,有时候突然磨出一块小石子或是崩出一团黄土,弄得墨水四溅,引来一片叫嚷,这画面、这声音,30多年了,也难以忘记。
或是因为大人们把祖傅的那几块墨宝贝看得有些过份,墨对我也便有几分神秘感,我常想,那如兰似麝的黑金条,是用来磨墨写字,还是摆着好看,抑或专供薰衣服。
“这好墨啊!可是比金子还贵,它是用麝香、珍珠粉、珊瑚未、玉屑,跟那千年老松树烧出来的烟和在一块造的,别看这么一小块,可是得让那有力气的大汉,锤上一万下,那材料才能匀,也才能紧,所谓一点如漆,这么一块好墨,能抵上公事房发的几十块,即使不小心掉在水里,两个月也不会溶化……。”父亲眯着眼睛说,好像是神话故事一般。
为什么要把墨丢到水里呢?我心想。不过跟着便偷偷把我的“极品墨”放进一个装满水的奶粉罐里,并藏在柜子深处,直到有一天母亲说柜子里必定死了老鼠,才发现那罐子已冒出了白毛,臭得比阴沟水还可怕。
极品墨后来总算被瓶装墨汁代取了,小学五、六年级,有人用化学制的墨膏盆,有人用蜡纸装着墨汁瓶,我则承继了父亲的铜墨盒。
铜墨盒原是父亲在办公室用的,方正而略带圆角,盖子及盒边都是黄铜打造,上面精工刻着两个殷商铜器的图纹,盒底则以一块红铜镶嵌。墨盒打开,里面装的是泡了墨汁的丝瓤,盖子里层有一方石版,大概是专用来添笔的。
墨盒拿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父亲过世百日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墨盒打开,里面却早已干成了一小块。母亲去找了些丝棉,用水烫熟,又把墨盒洗干净、将丝棉放进去浇了些墨汁:“从今你就可以不用磨墨了,干了就将瓶装的墨汁加进去,比磨的好,你老子磨了一辈子,也没磨长久,而且磨出来的墨汁倒在墨盒里容易臭,像他的臭脾气!”
“用咱们家如兰似麋的墨去磨,就不臭了!”我说。
“照臭,把麋香闷着,只怕臭得更凶!”
墨盒确实比较好用,由于有丝棉的滋润。它不必像用瓶装墨汁般地不断添笔;否则会有渗碗晕浸之忧,也不像磨墨费时间。但是我只用了一年多就停止了,因为我不高兴同学们好奇地把玩我的墨盒,也不喜欢老师的讯问,尤其是一个初次上课的国文老师,在观赏我的墨盒之后说:你真有福气!这么小,就用这么讲究的东西!
我把墨盒洗干净,用父亲丧礼后摘下的自帐白布层层包好,交给母亲,她不解地看我。
“把它跟黑金条放在一块儿吧!爷爷留下的墨,爸爸舍不得用;爸爸留下的墨盒,我又何必用呢?”
有些东西,似乎是当然应该跟着它的主人去的,它属于上一代,能使下一代,有所感动,却无法进入下一代的生活。
我又回到了磨墨的日子,而且渐渐开始喜欢那种“墨与砚若相恋恋”的感觉,一块平凡的石头,一块黑黑的墨条,当注上水,轻轻磨几下,居然就能产生淡淡的幽香和纯纯的墨汁。它不像瓶装墨汁那么浓,却比墨汁来得细腻;它容易晕散,但晕散得均匀而优美。尤其是在学国画之后,更知道了墨有“干、湿、浓、淡、黑、白”五韵,又有焦墨、宿墨、埃墨,乃至松烟、油烟的不同。
那时我用的是一块日本制的吴竹墨,通体包着金,仿佛一块真的金条。
我花了好几次赚得的稿费买下它,却发现它是那么难磨,画小小一张图,单单磨墨,就得耗上10多分钟。
但是我一直把吴竹墨用到无法再抓得住,才收进柜子,因为尽管难用,它却是我所用过的最贵的墨,使我想像自己也是昂然的一介书生,如同父亲口中的祖父一般,用那上好的李廷轩墨,飒飒几笔,就成为众家争求的墨宝。
每一次看到古画,我都会想,不知道这画家用的是什么墨。如果在裱画店里,我甚至会贴近那些作品,细细地嗅一下墨的味道,并注意墨沛中是不是有那金玉之屑。
“有金有玉,这么多年也早掉了!”裱画店的老师傅说:“只有墨最实在,几千年几百年都不变,有时候纸绢黄得不成样子,那墨迹可还是清晰不改。所以墨不必多么贵,只要细致、不掉灰就成了!”
从高中历史课本里,我也确实读到“由甲骨文的朱书、墨书痕迹,可知中麋的墨去磨,就不臭了!”我说。
我把墨盒洗干净,用父亲丧礼后摘下的自帐白布层层包好,交给母亲,她不解地看我。
“把它跟黑金条放在一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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