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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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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门下,黄生生已经被人抬出来了,他果然坐不起来,就躺在一个门扇上,一上边盖了一条被子。而还有两个人断了腿,正用木板条固定r缠布带子,一个的媳妇在给霸槽说,得叫善人来捏捏骨,再不捏,将来腿就长歪了。霸槽说:现在捏啥哩,游行完了再捏!就招呼人把他们扶到门扇上,那媳妇就也把被子盖上去,盖得严严实实。霸槽说:把腿亮出来!被子又给揭了。拿来的门扇一共四个,黄生生躺了一个,两个断了腿的各躺了一个,剩下了一个要拿回去,霸槽说:就三个?再抬一个!迷糊你尾巴骨好了没?迷糊立即说:还疼很。霸槽说:那你躺上去,不能屙不到尿一直要到下河湾的。迷糊说:我能憋住。就先睡在了门扇上。得称,立山,八成是安排着来轮换抬这个门扇的,得称说:迷糊这重的。我不抬!迷糊说:我为了榔头队被人打成这样,你不抬?得称说:你那算啥伤?迷糊就哎哟哎哟声唤。秃子金过来说:迷糊你就一路声唤着!迷糊却说:给我个被子,我躺在这里不能动,冻死呀?霸槽就给狗尿苔说:你快去我家拿个被子来!狗尿苔去了霸槽家,把被子抱出院门了,又返回去。只拿了一条破单子。
游行队伍呼喊着口号在古炉村所有巷道里转了一圈,巷道里当然也站满了人,有姓夜的家人,也有姓朱和杂姓的家人,姓朱人家老的少的没有呼应,只是默默地拿眼睛观望。偶尔也有一个两个红大刀的成员站在自家门口,也是胳膊上缠了布条吊在胸前或拄着棍跛一条腿,他们在显示着自己的伤情。水皮立即就喝问:你干啥,你站在这儿干啥?那人说:我在我家门口哩,没干啥。手却塞进裆里一把一把地抓。水皮说:我给你说话哩,你抓?!那人说:我的毬我愿意抓!两人一高声,家里人赶忙把那人拉进院里,院门就关了。经过半截子巷,半截巷里姓夜的人家多,有三家在放鞭炮。鞭炮一响,狗尿苔就兴奋了,先跑过去在地上捡掉下来没响的炮,秃子金踢了他一脚,他拾了三颗,攥在手里跑到游行队伍前头去。水皮妈正蒸了一笼子红薯要等队伍过来了让带上路上吃,狗尿苔向水皮妈讨一个,水皮妈不给,狗尿苔就想报复一下,便悄悄掏出火柴点燃了一颗炮,炮眼子索索索冒烟,他急着就往水皮妈脚下扔。但火柴扔到了水皮妈的脚下,炮却叭地在自己手里炸了。
队伍从古炉村一出来,锣鼓也不敲了,口号电不喊了,除了黄生生,迷糊和另外两个人也没人再抬,自个行走。但是,奇怪的事情就发生着,当在古炉村游行的时候,山神庙前白皮松上的那几只红嘴白尾鸟一直在头顶上飞,狗尿苔还心里叽咕:这是又有人来请善人去说病吗?不禁就想着善人昨晚上山滑倒没滑倒,睡了一夜那头还疼不疼。很快,这想法就闪过去了,他看见天上的鸟越来越多,在跟着队伍飞,队伍出了村子,鸟仍不散,不时有鸟屎就落下来。黄生生在门扇上,先还能睁着眼睛,后来三摇两晃地就昏过去了,霸槽趴到门扇上说:黄同志,这你得坚持住!黄生生眼睛又睁开了,却自言自语:鸟要啄我手。霸槽试试黄生生额头,说:发烧哩,说胡话了。只是让抬门扇的人换肩时再轻点再稳点。刚走了一段路,一只鸟突然就从空里飞下来,垹垹垹啄起了黄生生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手背的皮就啄开了。大家赶紧赶鸟,黄生生又昏了。队伍到了下河湾村外,锣鼓重新敲起,呼起口号,迷糊和另外两个人又躺在了门扇上。黄生生又醒来了,自言自语说:鸟要啄我的脚。抬门扇的人说:啄不了,鸟一来就赶,我给你把脚盖好!掖了被角,盖严了黄生生的脚。下河湾的村外也是有条水渠,水渠上没有繃石板,是架了三根木椽,抬着门扇过,前边的人过去了,后边的人一踏木椽,将三根木椽捆在一起的葛条却断了,木椽一滑,人就一个趔趄踏进渠里,门扇一下子斜了,差点把黄生生撂下来,几个人忙前去帮忙,可只顾了脚下,没想到又有一只鸟从空中飞下,黄生生身上的被子滑脱了,鸟就垹垹垹地啄他的脚,等把门扇抬过了渠,发现鸟已经把脚面啄得皮开肉绽。霸槽大发脾气,抬门扇的人说:咋回事,鸟总是啄他?!霸槽也觉得奇怪,就让把黄生生的伤脚露出来,又叫狗尿苔不离左右,专门负责看管鸟。
在下河湾,招呼榔头队的除了金箍棒的头儿,还有一个女的,这女的很年轻,齐耳短发,也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皮带系了腰,又斜着背了个照相机,腰带使胸部特别突出,而相机带又将那两个疙瘩从中分开。但狗尿苔觉得她并不漂亮。古炉村以前老糟践下河湾,说下河湾土厚,庄稼比古炉村长得好,但下河湾的水里盐碱大,柿子是涩涩,核桃是根根,媳妇是墩墩,女子是黑黑。这个女的就长得黑,太黑。金箍棒的头儿和那女的把霸槽叫进一间房子里去说什么,过一会儿霸槽出来,对大家说:马部长怎么样?秃子金说:谁是马部长?霸槽说:不敏感!我还能说到谁?秃子金说:那个有照相机的女的?狗尿苔说了一句:黑!大家就嘿嘿地笑。霸槽说:不许胡说!知道不,人家是洛镇的女老师,现在是洛镇联指的部长,专门在下河湾指导工作的。秃子金说:就这女的?!霸槽说:就是她的主意,金箍棒配合咱一块游行,那个死人也入殓了,马部长坚持抬棺游行,死者家里人不愿意,她几句话就吓唬住了,有水平!你能做这决定?秃子金说:我能,就是埋了都要挖出来游行。霸槽说:你行?半香不让你到上房,你就可怜的住厦子屋,你行?秃子金说:好男不跟女斗,女的再能行,还不是在男人身底下的?霸槽说:马部长你得高眼看着,她让咱干什么咱就干什么,统一由她指挥!说得大家一时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金箍棒果然就集合,他们除了十几个伤残者,在队伍前打头阵,也抬了一个白木棺材,抬棺材的竟有六人。两支队伍就合起来,开始在村里转,下河湾村子比古炉村大了三倍,有街道,有关帝庙,庙前是几十亩地大的庙场子,游行队伍从村街转到庙场子,集中了开会,那个马部长就在队伍前讲话。讲的什么话,秃子金他们不愿多听了,他们不是来听这个女人讲话的,就叽叽啾啾议论着她的军装,她的发型,一个说:这女人好,奶像两个蒸馍!开石说:你就知道个吃!铁栓说:霸槽怎么啦,见了这女人倒像变了个人。跟后说:那女的有啥好的,不就是有个照相机?开石说:咱古炉村谁有照相机?杏开有照相机?狗尿苔说:不要牵扯杏开!就向跟后要红薯吃,跟后迟疑了半天,才从口袋掏出一个熟红薯,要给狗尿苔时,却又掰了一半塞到自己嘴里。
狗尿苔蹴在一边吃红薯,红薯已经冻硬了,吃在嘴里像吃冰渣子,他不愿意秃子金他们说霸槽又看上了马部长,他们明明知道霸槽和杏开好着,杏开已经怀上霸槽的孩子,还说这样的话,那眼里压根儿就不在乎杏开。正想着,水皮过来说:让你在黄同志身边,你只图在这儿吃呀!狗尿苔往天上看,天上没鸟,鸟都在庙场子边的大柳树上。狗尿苔说:鸟啄不了他!但还是到了黄生生躺的门扇那儿去。黄生生仍在闭着眼,似乎是昏迷了又似乎没有昏迷,旁边的门扇上迷糊却在低声叫他。狗尿苔说:让你声唤哩,咋不声唤了?迷糊说:我肚子饥得能声唤出来?给我寻些吃的。狗尿苔说:你是伤员,你吃什么吃引迷糊说:你给霸槽说,再不给吃,我就饿得躺不住了!狗尿苔去给霸槽说了,霸槽说:他狗日的躺着还要吃!水皮,你给个红薯让吃去,别让人看见。
队伍又要游行啦,从庙场子到街道涌了好多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迷糊在门扇上伸手拿了红薯,秃子金就说:盖住单子!迷糊就在单子里吃。路边看热闹的指点着说:那抬的是啥,还一动一动的。秃子金说:是伤员,联总的人把我们榔头队的人打伤了,脊梁骨断了,疼得躺不住么。低声对迷糊说:声唤,声唤。迷糊就声唤起来,声音很大。但很快又不声唤了,是嘴唇的嚼咂声。秃子金对狗尿苔说:你就经管着,凡有人就让他声唤!狗尿苔拿着一个柴棍儿,凡是经过路边有人的地方,就戳一下迷糊,迷糊就大声声唤。狗尿苔就不停地戳,气得迷糊揭了单子就把红薯皮砸在狗尿苔的头上。
75
游行的队伍从下河湾回到古炉村,已经是后半晌,所有人饿得头昏眼花,迷糊没人再抬,队伍也没了形。刚到了石狮子那儿,霸槽往石狮子上一坐,大家就都坐下来,霸槽并没有训斥,高扬了头往南山上看。天阴得瓷瓷的,但南山上却起了白云,这些云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堆一堆往天上长。霸槽突然说了一句:还是咱古炉的景色美!古炉村从来没有人仔细看过古炉盆地里的景色,就是看到了,也从没说过景色美,霸槽这么一说,大家都往南山看。水皮说:啊风光这边独好!跟后说:好个毬的,我这会儿就想有一碗热饭!水皮说:好个毬!我这是背诵毛主席诗词哩。跟后说:我可没说反动话!水皮脸一下子红了。开石说:不说啦不说啦,课本上有一个词是美丽富饶,这词儿不对,美丽和富饶就连不起来么,下河湾比咱富,没咱这儿美,咱美是美,却比人家穷,咱古炉就是树长得多,六畜活得旺。秃子金说:你让不说了你却说这多!大家就都不吭声了。可霸槽却说了一句:狗日的没个照相机,有照相机就好了!秃子金扭头看了一会儿霸槽,说:你又想那个马部长了?霸槽没有回答,也没有生气,却看狗尿苔。狗尿苔一直斜着眼看霸槽。霸槽说:你看啥哩?狗尿苔说:我拿眼睛给你照相哩。霸槽说:啊哈,这话说得好!就挺起了胸,手扬起来,要念什么,却记不起来了,喊水皮:水皮,你念念毛主席的诗词,你念过,就是那个说风流人物的那个。水皮就又来精神了,清起嗓子,拿腔作势地朗诵: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水皮在朗诵毛主席的诗词,没有人再敢发出别的声响,虽然都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当朗诵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跟后说:毛主席还说过谁风流?水皮说:你不懂,风流不是说谁不正经,是英雄的意思。黄生生却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那么大,又那么长,好像从嘴里发了出来。狗尿苔忙过去看,黄生生好像还昏迷着,那叹息声并不是有意发出来的,就说:黄同志,黄同志。黄生生终于睁开了眼,嘴唇在动,狗尿苔只好把耳朵侧在他嘴前听。霸槽说:他清醒了,说什么了?狗尿苔说:他说鸟要啄他的眼睛。霸槽赶忙说:把被子给他盖严,往水皮家抬,抬到水皮家去!七八个人就给黄生生盖严被子,抬着往水皮家去,队伍也就此散了,各自回家。
狗尿苔是最后一个离开了石狮子,因为就在队伍解散时,他看见在远远的石磨那儿,塄畔上站着婆。他不愿意当着那么多人喊婆,等人都走完了,他向婆走去。婆提了个笼子,眼睛在瞅着塄畔下的草窝,狗尿苔叫了一声,婆并没理会,他叉叫了一声,婆回过了头,还怔了一下,好像才发现了他。狗尿苔说:婆,你咋啦?婆侧着耳朵说:你说啥?狗尿苔大声说:你听不见呀?婆这回听见了,婆说:今早起来,这耳朵里轰轰地响,,咋啥也都听不见了。狗尿苔一下子慌起来,说:婆,你聋啦,你真聋啦?!婆却拉着狗尿苔手,竟然笑了,说:没啥没啥,看把我娃急的,人老了耳朵都要聋的。你到哪儿去了,你跟人家游行了?狗尿苔摸着婆的耳朵,又拿小拇指在耳朵里掏,他高声告诉婆,他是跟着去游行了,他是不明白榔头队打赢了却怎么还去游行,游行时还故意让受伤的人去,他是被迷糊硬把他拉去的,游行的事他回家了再给婆说,问婆你在这儿干啥呀?婆算是听清了狗尿苔的话,说她来寻寻南瓜,看塄畔里谁家种的南瓜蔓子还没拔,说不定蔓子上还结着个小南瓜的。狗尿苔这时埋怨了婆:这个时候了哪儿还有南瓜蔓,就是有南瓜蔓,蔓上还有颗小南瓜,那还能吃吗?婆也说:回去了给你说。
回到家,狗尿苔还要再试试婆的听力,他是故意把给猪端食的那个烂瓦盒磕碰在了猪圈墙上,要往常,这瓦盆的破碎声婆听到了就会鹰抓小鸡一样扑过来骂他打他,但现在婆弯着腰在台阶上换脚上的泥草鞋,她连头回也没回,婆的耳朵真的聋了。狗尿苔伤心得眼泪都出来,他恨恨地骂了一声,本来善人要给婆看病的,偏就榔头队和红大刀打了起来,但是,该骂谁呢?骂榔头队吗,好像骂不到人家,骂红大刀吗,也好像骂不到人家,狗尿苔还是又骂了一声,他觉得只有骂着他才心里不憋着。婆关了院门,又拉狗尿苔到上房,告诉了是面鱼儿老婆悄悄跑来给她说,磨子被麻子黑捅了一刀子,人现在就藏在他家的地窖里,刀捅的伤口太大,又不能出去到洛镇看医生,就用土方子治,土方子需要南瓜瓤子来敷,可现在哪儿都没了南瓜,即便有的人家还有着南瓜,却都是早掏了瓤,切成瓜片串儿晾干着。狗尿苔也听说磨子被麻子黑捅了,但他以为磨子和天布灶火跑出古炉村了,没想到竟还在古炉,就藏在自己的地窖里!狗尿苔说:榔头队还到处搜他哩。婆说:这话一个字儿都不敢对外人提说,你要说了,磨子就会被搜去活不成,我也就拿棍子把你打死!婆说这话,还真拿了她的拐杖在地上槛了磕。狗尿苔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他给婆保证着,又给婆出主意,说善人在山神庙周围种过许多葫芦南瓜,会不会那儿还有没切成片儿的南瓜。婆立即说:那你去,有了就揣在怀里拿回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善人问干啥呀,你也啥都不说!狗尿苔说:我这会肚子饥得很,吃了饭去。婆说:能有多饥,回来了吃。
狗尿苔临出门,婆从柜里抓了一把红薯片儿塞在他口兜里,叮咛快去快回。但狗尿苔才走到三岔巷口,又碰着了跟后,他说:你吃啦?跟后说:吃屁哩,我才回呀。狗尿苔说:是跟霸槽又到坡上屙屎去了?跟后说:黄生生眼睛叫鸟啄了,啄得眼珠仁都没了,你说怕人不怕人?狗尿苔说:咋回事么,咋回事么?逼着跟后给他说,跟后才说了他们抬着黄生生已经到了水皮家院门,口,水皮妈见又把黄生生抬往他家,有些不高兴,他们就和水皮妈在那里说话,没留神一群鸟在空中,有一只飞下来就啄黄生生的眼睛,等过去赶鸟,黄生生两个眼球子就被啄破了。狗尿苔听得身上一股子凉气,牙花子都嗑起来,说:那黄生生死啦?跟后说:人倒没死,霸槽派秃子金开手扶拖拉机送医院了。狗尿苔哦了一声,说:黄生生怪可怜的。跟后说:是可怜,与其让鸟这么啄,还真不如让红大刀来打一顿。哎,狗尿苔,为啥址你守在黄生生身边了鸟就不来,你一离开鸟就来了?狗尿苔说:你说呢?跟后说:听说你能听懂鸟话?狗尿苔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能听懂鸟的话的,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得注意着听鸟话,但狗尿苔却说:你把我说得这能行的?!那我告诉你,站在那树上的两个鸟又在商量事了。跟后回头一看,身后的那棵白杏树上是有两只鸟,一个嘎嘎地叫,一个嘎儿刮地叫。跟后说:它们说啥呢?狗尿苔说:说跟后胡说哩,咱把屎拉到他嘴里!跟后拾起石头就把鸟打飞了,却过来说:你实话给我说,你能听懂鸟话?狗尿苔说:你要给鸟说话,说多了,鸟能听懂人话,人也就能听懂鸟话,你给树说话,树也能听懂你的活,石头也听得懂的。跟后说:树能听懂人话,石头也能昕懂人话?他指着旁边一个石头说:它咋能听懂人话?狗尿苔说:你用手摸它。跟后用手去摸,手却冻得粘在上边,忙一抽,嚓地一声,说:狗日的,手上皮都要掉下来了!狗尿苔说:这石头恨你哩。
不再和跟后说了,狗尿苔往中山顶去,跟后的话使他有些得意:我还真能行么,那以后就多听听鸟呀树呀石头呀猪呀牛呀狗呀猫呀的话,有什么事了,也就给鸟呀树呀石头呀,猪牛狗猫,甚至院墙,墙上的茅草,锨,磨棍,灶台,瓮和桶去说话么。就在半山腰上,白皮松上那四只红嘴白尾鸟向他飞来,落在前边一丈远的路上,等他往前走了,鸟就也往前飞,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说:善人那儿有没切开的南瓜吗?鸟说:有有有!他说:有几个?鸟说:九九九!他说:九个!如果没有九个,我就拿弹弓打你!鸟哗地起身又都飞了。他说:胆小鬼,哄你哩也信!路过了推掀蜂箱的地方,那破碎了的箱子竟然还在,用脚踢了踢雪,雪下有一层死了的蜂,狗尿苔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舒服,再不逗鸟,一气儿上到山神庙。善人是在炕上躺着,大白天的善人就睡了?这把狗尿苔吓了一跳,近去用手试着善人的额颅,额颅不烫,他说:病了?善人说:头疼。他说:’头还疼呀?吃过饭吗,没吃我给你做些饭。善人说:吃过了。他说:给你做饭我不吃的。揭了灶台上的锅盖,锅里果然还剩着些搅团,他才相信善入是吃过了饭,就问有没有南瓜,他想借哩,明年秋里就还,如果嫌还得迟,可以用米或包谷交换,一个南瓜二两米,或者半斤包谷换一个南瓜,行不,肯定行吧。善人就笑了,说:咋就想着要吃南瓜啦?狗尿苔说:不知咋的肚里老想吃南瓜,做梦都想哩。善人说:南瓜在柴草棚角放着。狗尿苔就到柴草棚去寻,果然就在棚角放着一堆南瓜,都小,碗口那么大,数了数,竟然真是九个。狗尿苔惊得:啊!善人听到了,问:咋啦,南瓜不见了?狗尿苔说:在,在,我先拿三个,过两天我再来拿,来时就把米和包谷带上。把三个南瓜揣在怀里,就走。善人却说:你给我把门闭上。狗尿苔反身回来拉闭了那树枝和包谷秆编成的门,说:还有六个,你不能再吃啊!
回到家,面鱼儿老婆正好过来又和婆说话,狗尿苔就把一个南瓜切了,说掏出瓢子和籽儿给磨子,咱吃瓜吧。婆说:你咋这精的!夺了刀,另外两个瓜没再切,也不让狗尿苔把瓜给磨子送,在笼子里放了,上边又放些干豆角串儿盖住,打发着面鱼儿老婆提走了。
第三天,狗尿苔就带了米和包谷再次去了山神庙,取回了另外的六个小南瓜。善人头还在疼,用手巾扎着额颅,说:你拿这么多南瓜,肯定不是要吃。狗尿苔说:不是吃还能沤呀不成?!别的就是不蜕。
但是,南瓜瓤子能不能治好磨子的刀伤,磨子的刀伤又恢复到什么程度,狗尿苔是一点都不知道,他也不问,只是在以后的十多天里,留神着磨子家。磨子的媳妇一出来挑了桶要去泉里担水,他就过去帮了担,磨子的媳妇提了灶灰去自留地,他就也到自留地,帮着把灶灰洒在麦地里。
一个晚上,狗尿苔和婆已经睡了,后窗被人轻轻拍响,婆耳朵聋r,没有听见,狗尿苔问:谁?拍窗子的人说:我。狗尿苔听出是磨子媳妇的声。磨子媳妇是从来没找过他们的,狗尿苔忙问有什么事?磨子媳妇说:是狗尿苔呀,婆睡了吗,睡了那就算了。狗尿苔说:啥事么,我把婆叫醒来。磨子媳妇才说是请婆和狗尿苔帮她推碾子,碾些红薯蔓子炒面。狗尿苔干什么活都不烦,烦的就是推碾子推石磨,但他还是和婆起来去帮磨子媳妇了。冬季里农活少,占炉村人饭就能稀便稀,尽量节省。秋天里割回来的红薯蔓架在院墙头上,经冬一冻,全干了,揉搓后在锅里炒,然后去碾盘上碾了箩成面粉,可以直接当炒面吃,也可以做糊糊饭,甚至掺在麦面粉里在米汤锅里煮菜窝头。这一夜月亮很好,地上掉一苗针都能看见,三个人抱着长长的碾杆推,碾滚子的簸箕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吵闹得旁边院子里的老顺也出来。老顺原本要出来训斥的:白天=F什么去了偏要在晚上推碾,响声那么大还让人睡觉不?出来见是磨子媳妇和婆在,老顺没了脾气,说:簸箕咋恁响的,来回睡不好就往出跑哩。婆说:得给簸箕上抹些油了。就回家取了菜油在簸箕的轴孔里抹了抹,声响就小了,老顺也帮着推起来。婆说:来回病还不见好?老顺说:把我放出来后,她能好点,但也时好时坏,和你说话头几句也好好的,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了。磨子媳妇说:现在还关着几个人?老顺说:还有四人,不知道几时放呀。婆说:推碾子,推碾子。几个人再不说话。碾道的就是那么一圈,可是永远都走不完,转一圈又一圈,转一圈又一圈,狗尿苔觉得头晕,后来勾头闭了眼,没想竟把瞌睡引来,就双腿机械地往前换着走,口鼻里有了细细的鼾声。老顺说:这是给自家推碾子,不是干生产队活,你也能瞌睡!狗尿苔就拿手打脸,打清醒了,用出劲来。红薯萝子碾过了头遍,停下来婆用箩在笸篮里箩面,老顺坐下来吃烟,狗尿苔又立在那里打瞌睡。磨子媳妇说:来吃些面就没瞌睡了。狗尿苔过来抓了一把面粉喂在嘴里,苦苦的,苦得倒有另种滋味,吃过了一 把,又吃过了一把。老顺说:哈,他不是打瞌睡,他是变着法儿想吃哩。磨子媳妇说:看把狗尿苔饿成啥了,慢些吃,你只要爱吃,把这些全吃了都成。婆说:可不敢多吃,吃多了拉稀哩。狗尿苔又吃了一把就不吃了。他看见老顺家的狗从院门口出来,轻叫了两声。老顺说:我得回去,来回又在寻我哩。磨子媳妇说:来回没出来咋就寻你了?老顺说:你没听狗在叫我?狗尿苔说:你也能听得来狗话?老顺也不理他就进了院子,果然就传来老顺声:你起来干啥?这天哪里是明了,鸡还没叫哩,睡,咱睡!碾子重新推起来,婆说:来回到咱村时好好的,谁知道就害了疯病,她还年轻着,以后咋办呀?磨子媳妇说:唉,老顺只说找个年轻点的将来好照顾他,没想他这得照顾来回了。狗尿苔说:人家哪要老顺照顾?不是她,老顺现在还放不了哩。磨子媳妇说:狗尿苔你倒是啥都知道?狍尿苔说:古炉村里有啥我不知道的,你家地窖里放了多少土豆和红薯我全知道!狗尿苔原本是胡说的,没想磨子媳妇说:啊?!拿眼睛就看婆。婆说:你胡说的啥?推碾子,推碾子,你也用些劲啊!狗尿苔推了一圈,不推了,说他尿呀,就到苦楝树后去尿,婆又骂。磨子媳妇说:让他歇着去。就用笤帚扫着碾出来的面粉,低声说:这事啥时是个出头吗?她话一低,婆却听不见了,婆说:这面粉碾回去你咋个吃呀?磨子媳妇说:我压些饸饹,还不知道能不能压成。婆说:不敢老吃这些,要磨些麦面哩。狗尿苔在旁边听她们说话,所问非所答,觉得好笑,可婆说了一遍要磨些麦面哩,又说了一遍要磨些麦面哩,磨子媳妇就直盯盯看着婆,说:我知道,婆!磨子媳妇明白了婆的话,狗尿苔也明白了婆的话,他还想听听婆和磨子媳妇能不能再说些关于磨子事,但她们再没有说。
鸡叫了二遍,碾子推结束,狗尿苔和婆回去睡,月光明晃晃,刚走到泉上塄畔的那排房转角,一只猫从一堆豆秆后走出来,把狗尿苔吓了一跳。他认得这是长宽家的猫,这猫白天里老缩着一堆在树下或屋檐上卧着,到晚上竟显得大了许多,迈着步子,走得不慌不忙。狗尿苔就大声说:婆,你见过老虎没?婆说:小时候听说过南山有,我没见过。狗尿苔说:老虎出来肯定和那猫一样哩。婆说:猫是老虎他舅么。狗尿苔说:那我舅的个子也不高?婆是听见了,婆却装着又听不见了,说:你说啥?便有了吵架声,婆孙俩都站住不动了。
而狗尿苔却肚子咕咕噜噜地响,接着是疼,就说:婆,我想屙屎呀!忙就解裤带,裤带是布条搓成的绳子,却结成死疙瘩了,咋解都解不开。婆说:快回去,回去拉。就听见卟叽叽一阵响,狗尿苔说:我屙下了!婆还在帮他解裤带,还是解不开,稀粪就从裤管里流了出来。婆干脆把裤腰从裤带里掏出来,裤裆里已脏得不成样子,赶紧在地上寻东西,抓了一把柴草,在里边擦,没想狗尿苔还在拉,婆说:你咋还屙?狗尿苔急得有了哭声。说:我夹不住么?婆一边擦,一边骂:你咋是顺肠子溜,才吃了几把萝子面你就拉,你把我能脏死!狗尿苔也伸手进去抓,抓一把扔出来,说:婆,这屎不臭哩。婆气得让他提着裤子往回走,远处的吵骂声似乎更大了。
吵骂声是从秃子金家的院里传出来的。秃子金和半香在吃晚饭时就闹了别扭,两人说不到一块,连饭碗都摔了,各人睡各自房子。但秃子金在厦子屋睡不着,去敲上房门,半香就不开,秃子金把门扇抬开了,两人便又吵。先还是怕外知道,低声吵,待到秃子金动了手,半香也动了手,就全不顾了,在院子里跳着跳着骂。秃子金说:你个卖×的,你得给我老实交待,我在窑场时,他来过没有?!半香说:他来没来,你管不着。秃子金说:放你妈的狗屁,我是你男人我管不着?半香说:你是我男人?这长日子了你到自留地去了没有?你给家里拿过一分钱,还是给猪割过一把草?秃子金说:我给你拿个毬!半香说:你那毬我还看不上呢!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砸了,接着半香叽吱哇呜喊起来。旁边的院门接连都开了,有人就跑出来,说:这出人命呀,还嫌古炉村没死人?!使劲敲秃子金家院门,喊:秃子金,秃子金,你男人家手重,你要把她打死呀!秃子金说:打死算了,要这不要脸的婆娘做醋呀!半香也在喊:打呀,往死里打,你不打死我都不是你妈生的!敲门的人就说:半香,你少说两句不就没事吗,这不是寻着挨打吗?半香哗啦把院门拉开,出来说:让他打,榔头队的人就是能打人,我今日就不想活啦!出来劝架的多是榔头队的人,生了气,说:你两口子打就打,不要牵扯榔头队!半香说:能不牵涉吗,他口口声声说人家天布哩,你有本事你去把天布抓回来千刀万剐呀,你惹不下天布了寻我出气!秃子金从院门里扑出来,说:谁惹不起天布,我本来要剁他狗日的一条腿哩,他跑了,他有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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