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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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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他怎么就成了特务呢?狗尿苔说:窝,窝……。他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把我说成了窝,含糊不清。 
  迷糊就走过来了,迷糊的左手一直在交裆里抓,站在狗尿苔的面前了,手还不掏出来,却说:嘴里吃的啥? 
  狗尿苔张开嘴,嘴里是颗煮熟的剥了皮的鸡蛋,舌头撬不过,鸡蛋还完好无缺。狗尿苔把鸡蛋取出来了,说:鸡蛋。 
  迷糊骂道:你还吃鸡蛋哩,哪儿的,天布奖赏的?! 
  狗尿苔:我家的。 
  迷糊伸手就夺鸡蛋,狗尿苔就估摸了迷糊要夺他的鸡蛋,立即五个指头攥了,收回了胳膊。但迷糊抓住了狗尿苔的手腕子,使劲捏手腕上的血管。狗尿苔的手麻了,赶紧往鸡蛋上唾,唾了唾沫,他迷糊就不肯去抢了吃掉,而迷糊也往鸡蛋上唾,想着他唾了,狗尿苔也就不会再要这个鸡蛋了。狗尿苔的手终于失去了感觉,鸡蛋从手里掉了下去,可狗尿苔立即用脚踩,踩烂了又和土粘在了一起。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骂道:你狗日……碎骺! 
  霸槽一直在看着,他没有说话,待迷糊扇了狗尿苔一个耳光,他喝退了迷糊,对狗尿苔说:还行!你过来!把狗尿苔叫进了殿房,随即把房门也闭了。 
  狗尿苔说:霸槽哥,哥,这是咋回事? 
  霸槽说:你不要叫我哥,这里没有你霸槽哥。 
  狗尿苔说:我不是红大刀的呀…… 
  霸槽说:那你去窑场干活? 
  狗尿苔说:我想去干点活,可人家并不要我,我是和牛铃从家里拿了鸡蛋去窑顶上煮哩,煮熟了我们划拳谁赢了谁吃,牛铃已经吃了一颗了他还要吃我这颗,我肯定不让牛铃吃,就噙在了嘴里,他迷糊凭啥也来吃,他吃他妈的…… 
  霸槽说:我问你,谁叫你来给我说硫磺肥皂能治疥的? 
  狗尿苔说:没人,是我知道天布他们用硫磺肥皂要洗身子哩,我就来给你说了。 
  霸槽说:红大刀真的用硫磺肥皂洗了? 
  狗尿苔说:洗了。 
  霸槽说:洗好了? 
  狗尿苔说:好像也没好。 
  霸槽说:没好?窑上点火了? 
  狗尿苔说:点了火我和牛铃才煮鸡蛋呀。 
  霸槽说:他们身上不痒啦? 
  狗尿苔说:痒哩,只有守灯几个掌火的没痒。 
  霸槽说:你要老实!怎么几个没痒? 
  狗尿苔说:老实哩。那几个人没分上肥皂,就用窑灰和了浆在身上涂,竟然疥就下去了。现在好多人都在用窑灰和了浆涂哩。 
  霸槽说:哦。 
  狗尿苔说:还有我啥事吗? 
  霸槽说:你以后就多去红大刀那儿。 
  狗尿苔说:我才不去,再不去了。 
  霸槽说:要去,去了多留神着,那边有什么事就及时给我说。 
  狗尿苔看着霸槽。 
  霸槽说:记住了没? 
  狗尿苔说:我不是榔头队的呀。 
  霸槽说:虽然不是榔头队的,可你是榔头队的特务么。 
  狗尿苔说:特务?! 
  霸槽说:特务有啥不好的,特务就是特殊任务,你是革命的特务么!将来革命成功了,把你的出身变一变么。 
  狗尿苔说:这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狗尿苔吹着手背,抹上去的土和血渗在一起,血没再流了,但仍然疼。他问霸槽再没啥事了吧,没事了他就回呀,霸槽却不放他,让秃子金去通知婆:狗尿苔被榔头队扣了,晚饭送到窑神庙来吃。狗尿苔急得差点哭了,这事他不愿意让村人知道,更不愿让婆也知道。霸槽说:要知道,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在这儿被扣的时间越长,红大刀就不防备你,会信任你,这对你好,明白了吗? 
  狗尿苔就一直在窑神庙里呆着,饭是婆提了罐子送来的,直到半夜,婆才把他领回了家。婆当然骂了他一顿,但当特务的事,他没敢给婆说。 
  放走了狗尿苔,霸槽召集了榔头队的人开了紧急会议,决定上窑场揪斗守灯,既是重重地打了红大刀的脸,又是趁机使瓷货难以烧成,还可以去那里用窑灰治疥疮。 
  第二天的早晨,所有的猪还没有醒来撒尿,支书家的仅剩下的三只下蛋鸡还在树干上没有下来,长宽去村外拾了一圈粪回来,正在村道上和给牛担饮水的面鱼儿说话,突然身上红了起来,往天上一看,天上的云像犁开的地,一溜一带的,全都是红色。太阳还没有出来,云却红哈哈成了这样,长宽说:是不是要下雨呀?面鱼儿说:再下雨,天就更凉了,得早早给牛圈棚门口挂稻草帘子保暖了。就看见一群人踢哩咕咚地跑,都不出声,手里提着榔头。长宽和面鱼儿还愣着,榔头队的人已到了他们面前,说让开让开,两人就被拨拉到了路边。后边跑来的是迷糊,他是落在后边系夹袄,夹袄的扣子全没了,掖了怀,用麻绳勒着,嘴里还叼着半个冷红薯。面鱼儿说:迷糊,开会呀?迷糊把冷红薯取了,说:砸窑呀!面鱼儿就把水担子放在了地上,桶没放稳,水流出来,一股水像蛇顺着村道斜坡钻下去。 
  榔头队从窑神庙前的小路上往半山腰去,路面上的土疙瘩绊了脚,榔头竖抡起就砸碎了,一边靠着的坡塄上野枣棘牵扯了衣服,榔头横抡起就砸歪了。榔头在不停地抡,白皮松上的白嘴红尾鸟不敢动,半山柿树上的老鸦却一齐惊飞,在空中像甩着一块肮脏的黑袄。迷糊说:有个野兔就好。果然从草窝伸出个兔头来,迷糊一榔头砸过去,榔头齐根竟然断了,野兔没命地向山上跑。野兔朝山上跑,它的前腿短后腿长,跑得谁也撵不上,如果是朝山下跑,那就一个跟头栽着一个跟头了。迷糊还埋怨着前边的人没把野兔往山下拦,前边的人大声骂迷糊,你那是啥榔头,咹,啥榔头?!迷糊提着榔头把从队后跑到队前,表示着没有榔头还有棍,棍就在路上打得叭叭响。 
  因为天早,窑场上还没有更多人,守灯和立柱正坐在窑口外看着火势,榔头队的人已经到了和泥池边,迷糊挥着一根棍在砸那一堆捞出来的泥,泥是软的,棍砸下去像砸在棉花包上,泥片子却溅了自己一脸。立柱立即站起来,说:干啥哩?!迷糊说:看着!又一棍砸在一磊碗坯上,碗坯磊倒了一角,过了一会儿,唏哩哗啦就全倒了。 
  霸槽声音不高,霸槽在说:守灯呢,让守灯过来! 
  守灯就走过来,把烟锅子从嘴上取下,又抬起脚,烟锅子在鞋底上搕,说:这坯磊子不是四旧吧。 
  霸槽说:嚇呀,口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么!坯磊子不是四旧,你是啥? 
  守灯说:我成分高。 
  霸槽突然横眉豁眼,厉声叫道:成分高你还跳得这么高,反攻倒算呀,伺机翻天呀?!揪出来,把阶级敌人给我揪出来! 
  迷糊和秃子金就冲过去了,两人各扭了守灯的胳膊,往上提着,又按住了头,噔噔噔跑了过来,守灯就倒在了地上。又被命令着站了起来,站起束的守灯恢复了往常的形状,低眉耷眼,猥琐不堪。立柱已经吓木了,霸槽向他勾指头,他乖乖过来,说:霸槽,我可都是贫农!霸槽说:是贫农,贫农在这儿干啥呢?立柱说:烧窑哩。霸槽说:给谁烧窑哩,给古炉村烧窑哩?!立柱说:霸槽,这事你要问天布……。霸槽说:我就问你!窑是古炉村的窑,不是姓朱的窑,生产队的地谁要去种就种啦?生产队的牛准要拉去推磨就拉去推磨啦?立柱说:你说烧不成?烧不成我可以走人么。却叫起来了冬生:冬生——,你狗日的不出来,你屙井绳哩?! 
  冬生在霸槽训斥守灯的时候,趁机到后窑洞旁的厕所里装着要屙屎,只说榔头队是来寻守灯的不是的,带走了守灯就没事了,却昕到立柱叫他,他提着裤子就从厕所后坡地里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喊:砸窑了,又砸窑了! 
  秃子金说:谁砸窑来?就跑去撵,冬生从一个土塄上跳下去,秃子金在土塄上没收住脚,差一点也掉下去,他抱住了一棵树,看着冬生翻起身又往下跑,拾了个土疙瘩打下去,没打着。秃子金骂道:你狗日的说砸窑哩,咱就砸哩!反过身拿了榔头就向一个运坯的轱辘车砸去,轱辘车被砸着了,但没有散,车子倒往前跑,跑到窑门口,又反弹过来,把他撞倒了。迷糊就喊:砸,砸!用脚踢倒了一磊匣坯,竟拿起地上一把镢去砸烧着的窑的门墙。没砸开,又砸,老诚拉住了镢把,说:你不想活啦,那门墙一倒,火喷出来烧死你!老减是铲了土往火膛里扔,窑火还是红的,迷糊在骂:烧他妈的×哩,没咱的份儿谁也甭想烧!老诚说:是没咱的份儿,可这是姓朱每户凑份子烧的窑,真的坏了一窑货,人家不跟你拼命啊!迷糊说:拼就拼,我怕啥哩?!老诚说:你是不怕,町我们还有老婆娃哩!老诚把镢头夺了。 
  老诚和迷糊在窑门墙前拉扯着,另一拨人钻进了供住宿的窑洞里。窑洞里支着一口锅灶,灶边是几个盆子,盆子里没有吃的,做过了包谷糁糊汤的锅还没洗,碗和筷子用水泡着。几张席排着铺过去,每张席头一块砖头,砖头边连烟匣子也没有,只有一个旱烟袋,行运把旱烟袋拿了,看着窑角还有一堆窑灰,说:是不是用这灰治疥疮的?抓了一把先在自己裆里抹起来。原本大家都忘记了身上的痒,经他一说,疥疮又都在身上痒,就又都来抓窑灰,在胳膊上抹,腿上抹。后来干脆脱了衣服,浑身上下全抹起来,一时窑洞里灰蒙蒙的,呛得一片咳嗽。 
  霸槽站在窑场中,喊着把榔头队的旗子插到窑顶去,当旗子在风里欢实地闪动,他倒有些后悔来时没有把锣鼓家伙带上。歪起头来看守灯,还给守灯笑着了,守灯不敢看霸槽的笑,把头低下了。 
  霸槽说:你知道我这会想什么来了? 
  守灯说:我不能说。 
  霸槽说:我叫你说,你说! 
  守灯说:这一下把红大刀日到沟里了。 
  霸槽说:你狗日的真是坏人,想啥都是坏的,我想起了毛主席的诗了。 
  守灯说:哦? 
  霸槽说: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两风…… 
  跟后从窑洞里跑出来,同时跑出来还有三个人,他们受不了灰呛,在窑洞外抹灰,跟后就拿了一把灰过来让霸槽也抹。霸槽正在兴头,生气地说:在这儿抹啥哩,要抹带上回去抹!跟后热脸碰个冷屁股,转身走时,守灯用一种很异样的目光看他,他就火了,说:看啥哩,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了! 
  守灯说:我没看,我听毛主席诗哩。 
  跟后说:你说毛主席死哩?你敢咒毛主席死?! 
  守灯说:是诗,不是死。 
  霸槽说:你不懂,去吧,去。 
  霸槽还要给守灯说什么,突然没了兴趣,因为腿上登地痒了一下,立即浑身都痒了,像无数的苍蝇爬过,像一群虫子在啃,像火燎,像锥子在锥,他就燥起来大声对着窑洞吼:把衣服穿好!难看不难看呀?! 
   
  65 
  面鱼儿已经把榔头队上了中山的事告知天布,天布在头一天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夜里后跑了几次,天明还睡着,听到消息就出门要找磨子和灶火,磨子和灶火却正好跑了来说这事,但都不知道榔头队上中山去干什么。天布的媳妇从泉里担水回来,说她路过水皮家,水皮站在门口笑哩,还给土根他娘说榔头队去窑上揪斗守灯呀。天布就说:他们去揪守灯?咱让守灯领人烧窑哩,他们偏要揪守灯,这不明摆了要釜底抽薪,不让咱烧窑吗?磨子和灶火也认为是这样,但榔头队名义上是揪斗守灯又不好阻拦,磨子就去张罗红大刀揪斗水皮,水皮回来后虽没有明目张胆在榔头队里活动,他那么笑着给人说榔头队去揪斗守灯呀,就证明他暗中仍和榔头队在一起,榔头队揪斗守灯打咱的脸,咱就揪斗水皮打榔头队的脸。主意拿定,就召集了红大刀去水皮家。 
  水皮妈见呼啦啦来了一伙人要揪水皮,就喊叫水皮已经从学习班回来了,还有什么问题,挡在门口不让进,说谁要进她屋就从她身上踏过去。她横躺在门槛上,往下躺的时候袄襟拥了上去,猪尿泡一样的肚皮露出来。要进门的人不能去沾她,就眼睛盯着门环,说:来回,把她拉开!来回站在人群后边的,水皮妈耍赖时她把挂在窗子旁的一串豇豆干摘了一条,在嘴里嚼,别人叫她,她无动于衷,嘴还在嚼着。灶火只好去抱,水皮妈脚手却勾在门槛上,抱不起,来回近去往水皮妈胳肢窝一搔,脚手乍起来,灶火就势把人从门槛上拉下来了。但是,屋子里并没有水皮,后窗开着。 
  原来水皮妈在门口闹着,是让水皮趁机从后窗逃跑的,愤怒的灶火对着水皮妈骂,水皮妈梗着脖子说:打人呀?你打,你打!头往前一攻一攻的,那张脸却要挨着灶火的拳头了。灶火的拳头上青筋暴着,突然展开手来,轻轻在水皮妈脸上抹了一下。这在脸上被人轻轻抹一下,比打一拳更觉得污辱,水皮妈立即哭开了。这时候,冬生从窑场跑了来,浑身是土,夹袄也被狼牙棘剐破了,吊在屁股上像羊扇子尾巴,报告了榔头队在窑场打砸哩。天布说:不是说去揪斗守灯吗?冬生说:揪斗是揪斗,还打砸哩,见啥砸啥,啥都稀巴烂了。天布说:窑还烧着?冬生说:咋烧呀?!天布一下子吼起来:这是大家集资烧的窑呀,也敢砸?啊?!他吼起来整个额颅都红了,颧骨突出,嘴张开很大,能塞进个拳头。在场的人都惊住了,连水皮妈都没了哭声,而葫芦媳妇却哭了,说这怎么得了,她家是把所有鸡蛋钱入了份子,这鸡蛋是她妈都不得吃而攒下的。磨子就喊:这是砸咱的锅,挖咱的坟,把咱的娃往河里扔么!到山上去,到窑场去,谁砸了咱的窑咱就砸谁的狗头! 
  红大刀紧急集合所有人,骨干们已经到齐在三岔巷口了,明堂跑着在巷道里喊:带上家伙。都往山上去啊,都往山上去啊!还没集合到的红大刀的人,有的在家里还喂猪,有的正往自留地去,就问:出啥事啦,出啥事啦?回答的是:窑让榔头队砸了,咱一碗红烧肉让把碗夺了!听的 人不信,说:不可能吧,生产队的财产他们敢砸敢抢,个人集资烧瓷货,这也敢?!回答的是:人家就是砸了么,榔头队这是拿了鞋底子扇咱脸哩,骑上脖子屙屎屙尿哩!听的人就说:榔头队我日你妈!不去了自留地,也不再喂猪了,回家就取刀,红大刀有的是刀,一尺长的柳条子刀,直把的砍刀,宽面的铡刀,带钩的镰刀,也有木头削成的刀,全是些刀,举着往三岔巷口跑。 
  狗尿苔和婆在泉里洗萝卜缨子菜,洗净了要做酸菜呀,狗尿苔还拿着火绳,婆说洗菜哩你拿火绳干啥么,狗尿苔说他习惯了么,他就把火绳往泉边的树权上挂,一群蜂就嗡嗡地从泉上空往过飞。先还不大留神,没想蜂越来越多,空里像飘了雪花,只是这雪花不是白的是黄的,声响又像是无数的纺车在摇。婆说:是葫芦抱了蜂箱过去了?狗尿苔说:没见呀。几只蜂就落下来,落在狗尿苔背上,婆忙停止了洗菜,也给狗尿苔挤眼儿不让动,狗尿苔就没敢再动,让蜂在背上爬了一阵,起身又飞了,才说:肯定是葫芦抱了蜂箱才过去的。秋末以来,公路上常有汽车拉着蜂箱经过,那是放蜂人从北方往南方赶花季,车在镇河塔下停了加水,车上的蜂就会飞出来,而葫芦就在这时候要招蜂,他是将他家的蜂箱多放了蜜,放在塔后,等汽车开走了,成群的蜂就留下来,再引回他家。婆说:啊葫芦这回引了这多的蜂!狗尿苔说:那不是引,是偷哩!婆说:你别多嘴呀,葫芦也是为治他妈的病么。狗尿苔也知道古炉村只有葫芦养蜂,葫芦之所以养蜂是为了给他妈治病,他妈有风蚀病,葫芦的媳妇每天要捉四只蜂来蜇老人腿上的关节,说是坚持蜇上一年病就好了。但狗尿苔却说:他们家还卖蜂蜜哩!婆说:想不想喝蜂蜜水?狗尿苔说:想么。婆说:你好好洗菜,一会儿回去了我拿几颗鸡蛋去他家换些蜜去。狗尿苔说:咱不换,向他要!你给他家染过布,向他家要些蜜他能不给吗?婆说:你咋恁会算计的!狗尿苔嘿嘿嘿地给婆笑。还未笑完,泉塄畔的路上有人在跑,一溜带串,像是在过队伍。婆孙俩看见这些人脸全变了形,眼珠子好像要从眼眶里暴出来,牙也似乎长了许多。狗尿苔说:婆,婆,这些人干啥呀?婆一下子紧张了,说:人家革命呀,头不要抬!狗尿苔也就不抬头,他想到了曾经的梦境,身子开始往小里缩,缩成一疙瘩了,就闭住气,一动不动,果然这办法有效,塄畔上的人没有理睬他们,跑过去了,或者,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看见了他和婆。狗尿苔低声又叫着婆,他要给婆说着他们为什么就没有看见他和婆的原因,得意着才往塄畔上看,老顺家狗领着十几只狗也往过跑,老顺拿着一把刀,那是用木板锯出来的刀,跟着狗,回头说:你快么,窑上也有咱份子哩!但来回却远远在后边站着,痴痴呆呆的,嘴里啃着一个萝卜。狗尿苔全把梦里的经验忘记了,他站起来,趿脚上的鞋,婆把他按住了,说:做啥?狗尿苔说:老顺也人了份子?!婆一指头戳在他额颅上,低声发恨,说:人份子没入份子与咱啥事!就把菜筐子让狗尿苔提了,狗尿苔也没忘树权上的火绳,婆孙俩一路小步往家去。 
  一开院门,水皮却在水眼道哪儿蹴着,狗尿苔吃了一惊,正要喊,水皮就嘘了一下,狗尿苔小了声,说:这是我家,你咋进来的?水皮说:我从院墙翻进来的,红大刀要揪斗我,让我躲躲。狗尿苔说:我家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这是害我们呀,你走,你走!把院门拉开,推着水皮走。水皮就说:婆,蚕婆……。婆把门关了,拉了水皮到上房去,让他躲到杂物屋。杂物屋里还拴着猪,猪在墙角有一堆睡觉的麦草,狗尿苔抱起麦草把水皮埋了。水皮说:脏,脏。狗尿苔说:嫌脏你回到你家去!水皮埋在麦草里了,手却伸出来拿着他的口罩,让把口罩给他藏在干净地方。狗尿苔说:穷讲究!又抱起麦草把那手和口罩也埋了,自己却推开后墙窗子,吸着肚子爬了出去。 
  虽然半个眼睛都见不得水皮,但水皮说红大刀要揪斗他哩才躲了这里来,狗尿苔也便饶过他了,就却揣猜着能再一次揪斗水皮,肯定村里又有了热闹的事了。从后窗翻出来,还未清楚热闹事在哪儿,便又看见了那群蜂就在前边的巷头旋着,蜂群下面是葫芦和善人两个人,都头上戴着蜂罩帽,抬着一个蜂箱。葫芦在说:不知蜂能不能收住在山上?善人说:收不住了,我把箱子给你送回来。狗尿苔说:收不住了,把箱子送给我么,我到公路上招引去。葫芦回头看了,就叫道:狗尿苔,快来快来,你帮善人把箱子抬到他家去。狗尿苔觉得抬蜂箱倒好玩,却说:他吃蜜哩,我又吃不上,我抬啥呀?!葫芦说:你就在嘴上计较!善人腿风蚀了治病呀,你要风蚀r,我也给你一箱!狗尿苔说:咋抬呀,我又没罩帽。葫芦就跑过来,抖着身上的蜂,蜂就飞走了,还有那么几只,拍打着掉在地上,把罩帽脱下来给狗尿苔戴了,说他还有事,小娃勤,爱死人,你帮善人把箱子抬到山上了,回来给你吃一勺蜜。狗尿蓊说:才一勺蜜呀?两勺!葫芦说:两勺! 
  红大刀没有找到水皮,听了冬生的报告,也不找水皮了,他们呼呼啦啦拿了刀往山上去,天上突然地布满了云。云是从南山那边过来的,像是锅灰水泼上天,浓浓淡淡地不停地从头顶上飘过,而高处的太阳照着,云的影子就在中山坡上一片子白一片子黑,坡地上立时像铺了无数的尿垫布片子。窑场里的榔头队已经发现了红大刀从村里往山上冲来,没脱衣服的就去拿榔头,脱了衣服的慌忙穿衣服,秃子金催得紧,衣服越急越穿不好,不是袖子塞反了,便是一条裤腿寻不着,而迷糊已提了没了榔头疙瘩的木棍从小路上扑下去。他是狠着劲儿扑下去的,他只说他这么扑下去要镇住冲上来的人,但红大刀没有停脚,他就扑到了红大刀人的面前了,脚步还是收不住,而红大刀前边的人身子一闪,他摔了个狗扒屎,地上的料浆石子就磕破了膝盖。迷糊爬起来,不让来人近身,拿了棍子抡着转圈子,转一圈,又转一圈,棍子在空中抡着了风,霍霍地响。山路窄,红大刀的人就往后退,却有人跳上坡崖,将一件夹袄朝迷糊一扔,夹袄罩住了迷糊的头,一把砍刀咣地挥过去,把木棍打落了,砍刀平着拍在了迷糊的屁股上,叭,迷糊又倒在了地上,再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山上跑。红大刀趁机往上涌,而榔头队吐王涌下窑场,两股人上下涌来,在半山路上,双方只隔着五百米了,都停了下来。 
  五百米的山路,一边临着沟,一边靠着坡崖,崖头上是三棵老槐树,一切叫骂声都突然没有了,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知了像州河里的昂嗤鱼一样,也是自呼其名: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突然间一个木箱就从老槐树后跌落在路上,黄呼呼一群蜂立马聚在了那里,而同时掉下来的还有两个人,聚成了团的蜂哄地飞起来,罩住了整个路面。 
  掉下来的是狗尿苔和善人。 
  狗尿苔帮着善人把蜂箱往山上抬,狗尿苔还问善人,说:今日村里没啥事?善人说:猫逮老鼠鸡下蛋,过日子呀。狗尿苔说:不可能没事!善人说:你盼有事啊?!狗尿苔就不吱声了。蜂箱子重是不重,可两个人抬着不好走,狗尿苔走在前头,双手在身后老是抓不紧箱子底,而他换到后头抬,善人在前头个子又太高,抬着不舒 服,他就要善人把箱子放在他的背上驮着,善人当然不会让他驮着走,说:你急啥的,咱慢慢抬着走。狗尿苔只好再抬着,抬着抬着却觉得好笑了,说:你腿风蚀啦?善人说:天一变,这腿就疼。狗尿苔说:那你给你说病么!善人说:你这碎髁!善人正要教训狗尿苔,村子的喊声杂乱,鸡叫狗咬,善人说:啊今天村里还真有事?狗尿苔就得意了,说:我说有事哩,你不信,有事了吧?!两人放下蜂箱往山下看,就见从窑神庙门前的斜坡上一群人往山路上来,来的是谁,隔着罩帽的纱布看不清楚,又不敢揭了罩帽,善人说:窑场那儿也站满了人。狗尿苔又往山上看,善人说声:不对!拉着狗尿苔就抬了蜂箱往坡上走,坡上没有路,再走也走不远,就慌忙藏在坡崖头的三棵并排的老槐树后。很快,红大刀的人从山下往上冲,榔头队的人从山上往下冲,竟然就在老槐树下的山路上相峙了。狗尿苔看着善人,善人趴在那里不动,但狗尿苔趴不住了,他想再往坡上跑,却不敢跑,一跑就暴露了,榔头队的人会以为他是跟了红大刀一块来的,红大刀也会以为他是早早跟着榔头队上了窑场的,可不跑,狗尿苔真是害怕了,混打开来,他能打过谁呢,谁又能敢打呢,他只有夹在中间挨乱拳了。狗尿苔再拿眼睛看善人,善人在示意着静静趴下,他趴下了,心在怦怦地跳,却把眼睛闭上了。眼睛一闭上,他似乎又想起了梦境,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就在梦境中,他开始不呼吸缩身子,身子越缩越小,谁也看不见他了。好像是过了一会儿,狗尿苔已经没知觉了,是一块石头了,善人却在拉他,低声说:起来,啊起来。狗尿苔睁开眼,从草丛里往下边的路上看,榔头队和红大刀各自往前挪步,中间的路越来越短,越来越短,路边的草就摇起来,没有风草却在摇,那是双方身上的气冲撞得在摇,狗尿苔害怕得又闭上了眼睛。但善人站起来了,又揪着狗尿苔的后领往起拉,说:把箱子推下去,推箱子!箱子怎么能推下去呢,推下去箱子肯定就散板了,那蜂就全飞了,不养蜂啦?不治病啦?狗尿苔被拉起来了,他站着不动,浑身僵硬。善人就自己把箱子往下推,但箱子前有一个石锥,箱子滚了几个跟斗又卡在了那里,善人再去推,没推动。善人说:快,他们要打起来了!狗尿苔这才跑过来,双手抬起箱子角往起掀,箱子掀下去了,而他脚下一滑,身子扑了前去,忙去抱那石锥,却抱住了善人的腿,两个人就四脚拉叉地跌落在了路上。 
  箱子果不其然是散了板,箱子里的蜂像一股子风呼地吹开,又像尘土一样腾起,再扑忽下去,蜂趴满了路面,而空中的蜂也全下来,所有的蜂随即旋着疙瘩飞。善人跌下来罩帽子还在,而狗尿苔的罩帽却掉了,蜂一下子盖住了他,他哎哟哎哟号叫,手脚乱打乱挥,善人在喊:把头埋住!把头埋住!狗尿苔知道手脚乱打只会招更多的蜂来,但他不能不乱打,已经来不及把头埋在身下了。善人就扑过来压住了狗尿苔,他用双腿骑在狗尿苔的脖子上,然后趴下去,把狗尿苔的头扼在怀里。榔头队和红大刀的人在瞬间里都愣住了,本能地往前跑,来救善人和狗尿苔,蜂就向他们飞去,往前跑的人刷地趴在地上,用衣服捂了头,而榔头队的人也立马往后跑,一股子蜂撵了去,没有撵上,不撵了,所有的蜂重新集中在老槐树下的路面上,黄团就拉长缩短,或高或低,变幻形状。有人说:那都是些蜜蜂,不要紧的。立即有人说:槐树上有葫芦豹土蜂哩,肯定把土蜂也逗引来了。红大刀的人就在喊:快跑,快跑啊!榔头队的人也在喊:快跑,快跑啊!他们都在喊着善人和狗尿苔。善人站了起来,也拉着狗尿苔起来,狗尿苔起来却不辨了方向,又踩滑了脚,顺着路边的慢坡往沟里滚下去了,善人也接着滚了下去。他们滚得太急了,大部分的蜂没有跟着他们,依然在路面上旋着黄团。红大刀的人再不敢前去,榔头队的也再不敢下来,双方都在后退。 
  狗日的有本事你上来么! 
  狗日的有本事你下来么! 
  双方似乎再都不去管善人和狗尿苔了,开始相互叫骂。 
  没有在一处斗打,骂什么话都容易。霸槽知道,如果红大刀冲上来,人数是那么多,肯定榔头队要吃亏的,天布也庆幸,没冲上去也好,虽然红大刀人多,可榔头队都是些不要命的二毬,打起来红大刀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狗日的你下来呀!下来看打得断你的腿! 
  狗日的上来呀,老子就是把窑场砸了,你上来呀?! 
  灶火对天布说:你听到了没,他们已经把咱的窑砸了,狗日的砸了咱们的窑,咱不上去了,咱砸他们的家,不过啦,都不过啦!砸去,砸去!灶火在叫喊着,扭头往村里跑,所有红大刀的人就跟着灶火跑。跑到了窑神庙门口,窑神庙的门锁着,把锁子砸开了,冲进院里,踢开了所有小房门,墙上挂着的旗子,汽灯,鼓和铜锣,桌子上的笔墨,写大字报的纸张,刷糨糊的桶,笤帚,扯下来撕,扔出来踩,撕不烂的踩不扁的,提起板凳就砸,一片响声。那本大事记也被翻出来了,牛铃在问:上面写了啥?马勺看了一下,说:有你哩,你叛变了。牛铃说:谁写我,我日他妈!天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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