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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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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子黑也是光棍,长得黑,你觉得他老穿件黑衣服都是身子把衣服染黑的。别人可能不知道,狗尿苔知道,麻子黑其实每晚都去老顺家那儿听动静,月光明明的,来回听见后窗外有响动,老顺说:是老鼠吧。来回听出不是老鼠,就说:噢,你让老鼠进来么。越发颤颤地声唤。气得麻子黑揭了院墙上的瓦片扔到塄畔下的水田里,蛙声也聒到天亮。 
  婆剔出了半筐子棉花,棉花没筋丝,一扯就开了。她对麻子黑说:都是姓朱的,本家子么,你不要说老顺。 
  婆是好心着劝麻子黑,麻子黑却凶巴巴地说:咋啦,朱家就没有阶级敌人啦?! 
  婆当下闭了嘴。 
  狗尿苔从看星的身边往过走,护院的媳妇腿伸得很长地坐在那里,她听着葫芦的媳妇逗着婆婆说话,故意干咳着要吐痰,狗尿苔从她腿上跨了过去,她说:你眼睛呢?!狗尿苔已走到麻子黑面前,说:我婆把你咋啦?! 
  麻子黑只觉得好玩,身子一起,双腿岔开,从狗尿苔的头上跃了过去。麻子黑经常戏谑狗尿苔,狗尿苔没招理他,没得罪他,只是走路,他要么就挨着狗尿苔,故意弓着腿要和狗尿苔一般高,要么就突然地从狗尿苔头上跃了过去。这回他跃过了,狗尿苔仍看着他,说:我婆把你咋啦?!麻子黑又跃了一次,但狗尿苔在他跃过头顶时朝上一顶,把麻子黑的蛋顶疼了。 
  麻子黑说:你算个啥呀? 
  狗尿苔说:我是我婆的孙子! 
  麻子黑说:你婆的孙子?哪儿来的孙子?唼?! 
  婆立即像鹰一样扑过来,把狗尿苔罩在了怀里。有人就在说:麻子黑,和娃们拌啥嘴哩,忙你的去。麻子黑骂了一句:没看看你啥出身么,还咬蛋?!把剔出的棉花拢在背笼里背走了。打麦场上又继续着说话,葫芦的媳妇把一朵棉花别在了她婆婆的头上,让大家看漂亮不?婆婆拧媳妇的耳朵,说:你这鬼,作践我呀!媳妇说:戴个花真的漂亮哩!又把自己的头巾给婆婆包了头,露出了那朵棉花。婆婆这下没有动,让着媳妇去包,说:你是打扮你的碎女呀!大家笑起来,葫芦的媳妇和婆婆也都笑起来。婆婆说:不敢笑,一笑肚子就饥了。媳妇说:黑了回去咱包饺子吃!戴花说:葫芦一锥子扎不出个屁来,娶的媳妇却就会嘻嘻哈哈逗婆婆开心!护院的媳妇说:哼,吃饺子哩,一年吃得上一顿饺子?就会拿嘴哄人!戴花说:孝顺不一定给吃给喝就孝顺啦,让老人高兴,这叫喜孝。婆说:这倒是,这倒是。让狗尿苔把剔过了棉花的棉秆抱到场边去。狗尿苔说:我又不挣工分。婆说:不挣工分就不抱啦,那费了你啥劲? 
  狗尿苔抱了一趟棉秆,心里还气着麻子黑。打麦场边是六升家,六升家和猪圈旁长着了三棵槐树,猪在圈里拱土,拱出个萝卜头就咬,却不是萝卜头,是节白塑料管,惹得树上的乌鸦笑。猪就问:你笑啥?乌鸦说:我笑你黑!猪说:你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你才黑!乌鸦说:谁黑谁知道!狗尿苔一踹树,乌鸦飞走了。他想麻子黑也是个乌鸦。 
  狗尿苔确实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还是在很多年前,水皮家的母猪下崽,下了一个,又下了一个,一下子下出了七个,他们都在那里看。后来他和牛铃为吃几颗桑葚吵起来。古炉村的孩子致起气了,要相互高声叫喊对方父母的名字,似乎这样就是骂得最狠。牛铃他大名字是五福,狗尿苔就喊:福,福,蝙蝠的蝠!牛铃却不知道狗尿苔的父母的名字,连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就说:你是要下的,要下的!狗尿苔不清楚要下的是啥意思,问婆,婆说:这谁说的?他说牛铃说的。婆说:我拧牛铃的嘴!但他问婆他到底是哪儿来的?婆说:捞来的呀。他说:猪都是从母猪肚子里下出来的,我怎么是从河里捞的?直到两年后,他才从村人口中得知自己就是要来的,至于是如何要来的,谁也不直讲,他也不再追问了,可从此身世成了一块疤,不想让谁去揭。别人奚落他也就奚落了,可麻子黑老欺负他,当着那么多人又说他的身世,狗尿苔突然就想到来回了。那一年州河涨水,狗尿苔也在堤上,看着老顺捞人,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这样从河里爬出来的,当来回在牛背上驮着转圈的时候,他提了杏开的一双旧鞋就跟着,等来回从牛背上下来了给她穿。来回捞上岸就没有鞋,光着脚。 
  狗尿苔从打麦场上走开,是一只麻雀把他带到了老顺家门前的椿树下。麻雀像一颗灰石子,先是在狗尿苔面前的地上蹦,狗尿苔走近了它又飞起,飞起来再落在前面的地上蹦。平常碎嘴的麻雀今天什么也不说,就是飞飞落落逗着狗尿苔走到了老顺家门前的椿树下。从椿树下看老顺的家,门开着,门里黑咚咚的,狗尿苔听到了哪儿有沉闷的吭哧声,像谁在挖土窖,却没个人影,白毛狗就卧在屋檐下。狗说:甭,甭过来!他说:我找人。他顺口这么说,又说:人呢?门里走出了来回,来回有一个吹火状的嘴,牙暴得特别长,举个萝卜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让狗尿苔听着很香,舌根下就汪出了水。 
  来回说:你吃呀不? 
  狗尿苔说:吃,吃,不吃,萝卜辣。 
  其实来回并没有把萝卜伸过来,一直自个啃,同时有了喂喂的叫。 
  狗尿苔听见了吭哧声,也听见了叫声,听出这是老顺的口音,老顺掉过一颗门牙,说话漏气。来回把萝卜放在了窗台上,手在门框上摸,摸出了铜条子钥匙,然后去了山墙边的厕所。狗尿苔一下明白老顺在那边拉屎,让来回给他掏粪了。 
  人都说1965年是阴历蛇年,龙蛇当值风调雨顺,虽然麦秋两季收成还好,但人人还是得吃稻皮子炒面才能勉强着吃饭不断顿。稻皮子炒面是冬天里拿软柿子拌搅了炒熟的稻皮子和谷糠,晒干磨出的面。炒面吃着还甜甜的能下肚,却常常是下了肚了就拉不出屎,得拿钥匙或柴棍儿掏。狗尿苔极快地从窗台上抓过了萝卜,美美地咬了一口,嚼着往下咽。狗在叫,叫着咒骂他,他一时舌头调不过来,就背了身嚼。但是,来回从厕所里出来了,说:叫你慢慢屙,你用那么大的劲,你不知道你有痔疮!萝卜咬碎了,疙里疙瘩的还没咽下喉,狗尿苔假装系鞋带,把身子蹴下去。 
  来回重新啃萝卜,她没有发觉萝卜已被咬过一口,她说:狗尿苔! 
  狗尿苔噎住了,胸口疼,没做声。 
  来回说:谁给你起这么难听的名字?村里分救济粮吗? 
  不知怎么搞的,狗尿苔却说的是:你是从河里捞的…… 
  来回说:河里捞的咋啦,河里捞的就吃不上救济粮? 
  狗尿苔立马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我……婆说我也是从河里捞的么。 
  狗尿苔这么解释着,想着来回就不会误会他的意思了,来回却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捞出来是老顺的,是贫农老顺的媳妇,你……她不说了,脸色突然大变,喉咙里吭啷一下,喷出来的全是萝卜味。但她又说了:我早就听说有人要算计老顺呀,要分救济粮呀就怀疑我怀疑我娘家的成分!去调查么,看我大是不是四清下台干部,调查么,河水把我冲了的,我是从河里爬出来的鱼鳖水怪? 
  狗尿苔说:我气着的,你比我还气? 
  来回说:我打听啦,古炉村多半人是从娘肚里摸着出来的,这是个啥村吗?! 
  狗尿苔说:你别骂古炉村,是古炉村收留了你。 
  来回说:不捞我很好,我死了说不定已托生到了好地方! 
  狗尿苔后悔自己来见来回了,怨恨自己来见来回为了啥?拧身就走。巷道里一个下坡路,路上立栽的瓷瓦片泛着光,谁把水泼到路上了结了一层冰,也泛着光,一片光。他看着路中间一块半截子砖,拿脚去踢,半截子砖冻住了,没踢开,把脚踢得生疼。一头猪就顺着坡道跑过来,猪后是守灯的本家嫂子。她的猪从猪圈里跑出来,她越撵猪越跑得越快,叫着:狗尿苔,把猪拦住!狗尿苔就把猪拦住了。 
  守灯的本家嫂子说:狗尿苔,你和来回在骂人了? 
  狗尿苔说:我没骂。 
  守灯的本家嫂子说:来回骂了没事,你一骂就给你婆惹事哩。 
  狗尿苔说:这我知道。猪咋跑出圈了? 
  这女人就使劲打猪,说:人老实的像个鳖一样,咋养了这号猪,老拱圈墙!狗日的你以为你托生在村干部家了?猪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狗尿苔说:它也是饿匪了,八成呢,我八成哥呢,他不会把围墙加高?女人说:你哥去山里换包谷了。古炉村产稻子,这在州河两岸出了名,可古炉村人碾下米了,筛出的带稻皮角的烂米留下自己熬稀粥,而把好米拿到南山深处的人家那儿换包谷,一斤米可以换一斤八两包谷,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一斤换二斤,就图多吃点。狗尿苔有些生气,说:他说好再去换包谷要叫上我的,嘴都是勾子!女人说:你能钻山呀?狗尿苔说:我咋不能?他使劲伸长身子,连脚也跷起来了。女人说:好,好,狗尿苔长得高了,要撵上牛铃了!却把狗尿苔的头往下一按,狗尿苔又回到了原型,他的头只撞着了八成媳妇的奶。
  5 
  太阳把中山照白了的时候,山后边的天空就发蓝,蓝得像湖一样深不见底,而南山以及西边的屹岬岭和东边的烽火台,一半的身子却是暗的,暗了的身子里才现出着梯田和梯田塄上裸了叶子的树木。这些树木多半是柿树,柿树在冬季里只有粗桩和细枝,细枝全都斜着往上长,善人不止一次地说古炉村是州河岸上最美丽的地方,瞧么,柿树多像千手观音啊。 
  霸槽一大早就在镇河塔前的公路上摔酒瓶子,砰地摔下一个,砰地又摔下一个。他琢磨着善人的话,觉得善人说古炉村美,只是善人眼里啥都是佛和菩萨,而他霸槽能看出山水风光的美了,就能想到这么美的山水,慷慨些,可以赠人么!赠与谁呢?他的嘴张开了,却没有说得出来,口鼻里三股白气就往出冒,白气都很快把他裹住了,他打了个冷战,系紧了棉袄。他的棉袄已经穿过了几个冬天,袄面子破了几处往外露棉花,天布曾经戏谑过他,说他的棉袄在流猪的板油哩。这话让霸槽受刺激,现在一想起来还哼了哼,再把一个酒瓶摔在公路上。拾粪的牛路,站在公路边远远地看了霸槽许久,说:啊霸槽,咋摔酒瓶子? 
  霸槽说:不摔酒瓶子,谁的架子车自行车让我补胎呀? 
  牛路说:啊?! 
  霸槽说:啊啥呀,又拾粪哩? 
  牛路说:拾不下么。 
  霸槽说:你到公路上拾,汽车不屙屎么。 
  牛路说:那你一天能补几个轮胎? 
  霸槽说:补毬哩!几天也没一个轮胎被扎破的。 
  牛路说:那你不如拾粪呀。 
  霸槽说:你就知道个拾粪! 
  霸槽又砰地摔了一个酒瓶,再砰地摔了一个酒瓶,七八个酒瓶子全摔了,一片玻璃溅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血就流了出来。他骂:我日他妈!往小木屋去。 
  牛路觉得霸槽是真有些怪了,还看不起拾粪,你又能干了啥?说:霸槽霸槽,你不摔了?霸槽回了一句:我去买酒啊!什么地方就有了乌鸦呱呱地叫,牛路朝公路两边看,没有乌鸦,乌鸦在南山上的柿树上。柿树那么多的枝条都伸在空中要抓什么,抓啥呀,抓云吗,云从中山后一朵一朵往过飘,树枝始终没抓到。 
  霸槽真的要到村西巷的开合家代销店买酒去,那根猪尾巴是挂在小木屋门后,出门时用猪尾巴的油擦了擦嘴,嘴唇显得厚了,泛着腥光。 
  古炉村应该有个代销店其实是霸槽给支书建议的,结果支书让开合办了而不是他霸槽。霸槽从那时起才开始钉鞋补胎,又专门在公路上盖了小木屋。队长认为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应该割的,可村里的木匠、泥瓦匠也常到外村去干活,还有土根仍在编了芦席,迷糊编了草鞋,七天一次赶下河湾的集市,霸槽是个早就觉得他一身本事没个发展处,怨天尤人的,要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那肯定要不服的。支书就说:让他去成精吧,只要他给生产队交提成。但是,古炉村的木匠、泥瓦匠、篾匠们却按时交了提成,霸槽就是不交。 
  霸槽提了一瓶酒从巷道里走过,差不多的人都看见了,也闻到了一股香气。古炉村人爱喝酒,但喝不起代销店里的瓶装酒,只拿包谷来烧,以往家家都能烧的,而这几年粮食越来越紧缺,连包谷酒也没人敢烧了。看着霸槽又买了瓶酒,他的身后就有人交头接耳,说他今年这是第十次买瓶酒了,而且还常到下河湾集市上买猪肠猪肺猪蹄子吃。甚至说,村里人屙屎都是屙下来风一吹就散了,去小木屋后墙外瞧吧,霸槽的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拾着粘锨,臭味冲得很。 
  在院门外空地上碾芦苇的土根说:霸槽,又喝瓶子酒呀!霸槽说:喝么,夜里你拿块豆腐来一块喝么。土根擤了一下鼻,把芦苇在地上铺开,人踩着碌碡碾过去又碾过来,说:我有买豆腐的钱我还不自己买酒喝!却又问:开合还赊账不?霸槽说:别人不能赊,他敢不给我赊?没有我他开啥店的,他一辈子都欠着我哩!土根说:谁都欠着你!霸槽说:可不是?!古炉村敢让我拿事,啊古炉村还能穷成这样?信不?土根说:信么,你说给你个竹竿你能把天戳个窟窿,我信哩!霸槽说:你在嘲笑我?土根说:叔给你说哩,要少喝个酒,就是有钱,也得把钱攒起来成个家,给你大续续香火。霸槽说:你以为我娶不下媳妇还是生不了个娃?你瞧着呀,我要让这州河岸上村村都有丈母娘哩!土根说:啊你行,你行。把碌碡踩到了空地那边,呸了一口,说:你行个屁。 
  守灯从窑场上回村,天上正好飘过一朵云,云影子把一片黑罩住他,他走,黑影子也走,他就顺着巷道墙根小跑。霸槽叫他,他不做声。守灯的姐嫁到了省城,他穿着他姐夫退给他的短筒子雨靴,靴子大,穿着咯(口瞿)咯(口瞿)响。霸槽说:我教你哩!你姐夫给你啥靴子,脚后跟都磨出洞了。守灯说:还能穿。霸槽说:是我就向他要双新的!他都到城里了,又娶了你姐,一朵花掐着走了,他会舍不得给你一双新靴子?!土根在远处说:霸槽,你一辈子都记恨人家姐夫!霸槽说:这世事不公平么,有衣服穿的,还有衣服争着抢着去送哩,没衣服保暖的,偏就不来一件衣服。土根说:女人都是衣服?霸槽说:不是衣服是啥?守灯一边走一边说:你拿了人家的墨镜,你还骂人家。霸槽说:墨镜对于他们算个啥,九牛……满盆掮了镢头过,霸槽不说守灯,给满盆笑。 
  霸槽说:队长,喝酒不,这酒你拿上。 
  满盆说:我喝你的啥酒?你得尽快把钱交给马勺那儿,他要做账哩。 
  霸槽说:交什么钱? 
  满盆说:你给我装! 
  霸槽说:木匠泥瓦匠交钱应该,我钉鞋补胎的出了村啦?我没出村。我在公路上摆摊,出了那么多事故,都是我最早发现和及时帮着处理现场的,这为古炉村办了多少好事,还交什么交? 
  满盆说:你别胡搅蛮缠,你这事是队委会研究过的,为啥不交? 
  霸槽说:我没钱! 
  满盆说:没钱买瓶酒喝,喝尿哩?! 
  霸槽说:我就是喝尿哩,喝死了我也不交!他拧开了酒瓶盖,咕嘟咕嘟喝,立马脸红起来,说:就不交,谁要我交我就死给谁! 
  他真的拿头往旁边的树上碰。土根扑过来挡,说:你这德性!却没挡住,霸槽头上碰出个包。 
  满盆立即走开,说:共产党不吃你这一套!给支书汇报去了。 
  这边一吵闹,土根是两头劝,劝声反比吵声大,待霸槽头上碰出个包了,又喊叫着渗血了,鸡毛,快寻些鸡毛粘上!狗尿苔在明堂家的院子里就听到了,不管了善人,跑出来看热闹。 
  狗尿苔原本在自留地里摘北瓜,那一窝北瓜蔓子都枯死了,因为是留着种瓜,还一直没有摘。支书也到他家自留地里掐葱,两块自留地挨着,狗尿苔又一次给支书提出能让他出工,给多少工分都行。支书还是那句话:你没尿桶高,能做啥,混生产队工分呀?!狗尿苔心里不美,在饭后,婆坐在炕上剪纸花儿,让他去村口拣些柿叶,说柿叶红红的,剪出来也好看,狗尿苔不搭理,看着猪在拱萝卜窖。 
  狗尿苔家的猪圈砌在院子东南角,喂了一头大猪还有一头小猪,大猪时常把头搁在圈墙头张望,趁人不注意就跳出来。它看见狗尿苔坐在捶布石上发呆,就又跳出来了,蹑手蹑脚还去拱萝卜窖。全部的萝卜埋在那个窖坑里,上边还堆了土,鬼晓得猪怎么就知道了,他嗨了一声,猪回头看他,他就招招手,猪懒懒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说:馋啦?猪说:嗯。他打了一下猪的黄瓜嘴,猪笑了一下,笑得很憨,狗尿苔就拿手在它肚子下一揣,它竟然趴下去,四蹄乍起,舒服得哼哼哈哈。 
  婆说:你吃柿子呀不?狗尿苔说:谁拿来的柿子?婆说:叫你吃你就听着了,叫你去拾柿叶就听不见?狗尿苔说:猪拱萝卜哩,我得管么。把猪赶进了圈,却尖锥锥地叫:婆,啊婆,狼把小猪叼啦!婆说:说大话,狼啥时进的村?狗尿苔说:那咋不见了小猪?婆说:我把它抱给铁栓家啦。夏天铁栓给咱买过梿枷和两个尿桶,说好把咱家的猪娃给人家,他嫌猪娃小,我应称喂过秋了给人家。早晨见了铁栓他说起了这事,我就把猪抱过去了。狗尿苔说:咱养那么大了给他,咱划不来。婆说:啥划来划不来的,人家肯给咱垫钱就该领人家的好哩。狗尿苔说:它走了不习惯呀。婆说:大猪是不习惯,刚才还咬圈门哩。狗尿苔说:是我不习惯! 
  这小猪最早是托半香从她下河湾的姨家买来的,买来后就半截尾巴。后来面鱼儿老婆给婆说,半香坑了人了,这猪娃生下来尾巴梢是扁的,尾巴梢扁的猪都是狼的菜,迟早遭狼叼的,所以早早把尾巴剁了一截。面鱼儿老婆让婆把猪退还给半香,婆没同意,说既然买来了咋退呀,再说扁尾巴剁了一截,狼也就认不得了。小猪在家里养着,因为是个半截尾巴,狗尿苔格外待它好,大猪占槽的时候,他就把大猪赶走,小猪也像狗一样,他迟早一进院,小猪一听见脚步声就从圈里跳出来,用嘴拱他的脚,尾巴根一耸一耸地动。而每每看见它耸尾巴,狗尿苔心里就难受,却要哄着它说:啊多好看的尾巴,细梢子尾巴!现在,小猪突然不在了,狗尿苔真的不习惯。他抬脚往外走,说我拾柿叶去,并没有去拾柿叶,直脚却到了铁栓家的院口。 
  铁栓家的院门锁着,隔着匣钵垒成的院墙,他从匣钵间隙往院里看,小猪是拴在上房的槛上,四蹄趴卧,闭眼不睁。狗尿苔咳嗽了一下,小猪立即站了起来,头四下里拧着瞅。狗尿苔说:我在这儿!小猪看见了,要跑过来,绳子却拉住了它,它突然哼哼哼地冲着狗尿苔吼。狗尿苔知道,小猪在给他发脾气了,而且在骂他:为啥把我送人?咹?咹?!狗尿苔能说婆的不是吗,他不能说,他在安慰小猪:来了你就要乖哩,人家是贫农,光景也好,知道吗,长在他们家有福!小猪不再吼了,哼哼叽叽起来,眼睛里却往外流泪。狗尿苔却不忍心了,他说:反正都在一个村里,我会常来看你的。 
  隔壁护院的老婆出来倒药渣子,瞧见狗尿苔趴在铁栓家的院墙上,就说:你干啥哩,人家没在家,谋算着进去偷东西呀? 
  狗尿苔说:我啥时偷过人? 
  护院的老婆说:你是不偷人,可你和牛铃一起了,牛铃就手脚不干净哩。 
  狗尿苔这才不烦护院的老婆了,说:护院伯病好了吧? 
  护院老婆说:狗尿苔嘴乖!吃药不济事么,请了善人来说说病。 
  狗尿苔说:啊,请了善人! 
  就进了院,果然上房门开着,护院坐在一个蒲团上,善人也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他们正说着话。狗尿苔不敢惊动,悄没声地坐在上房台阶上听。 
  善人本来不应该是古炉村人,先是在洛镇的广仁寺里当和尚,社教中强制着僧人们还俗,公社就把他分配落户到了古炉村,住在窑神庙里。他不供佛诵经了,却能行医。他行医一是能接骨,平日没事了就坐在那里把一个瓷瓶敲碎,搅拌在谷糠里装到一个布袋去,然后双手伸在布袋里再把瓷瓶复原。二是给人说病。病能用嘴说好,先是狗尿苔觉得奇怪,连村里大多数人也都不信,但后来听说善人真的就说好了许多病。护院在村里算是家境好的,他家的院墙不是废匣钵砌的,清一色的砖,连灶房上的烟囱也不是裂了缝的陶瓷,是青砖。护院在村里就很高傲,和邻居们关系紧张,甚至连家人也处不和,一大家人各自为政,是个苦恼家。他肚里长了一病块,在下河湾医疗站扎针没好,到洛镇卫生院吃中药西药还是没有效,日见沉重,一天吃不进了半碗饭。 
  狗尿苔听到善人在说:你的性子是木克土,天天看别人不对,又不肯说,暗气暗憋,日久成病么。你要想病好,就得变化气质。要不化性,恐怕性命难保!你要练习着见人先笑后说话,找人的好处,心里才能痛快,病才能好。护院就说:你到古炉村不长日子,平日咱又不接触,你咋就知道我的习性?善人说:要么我咋能敢给人说病?护院说:我这人没上过学,比不得霸槽和水皮,连守灯也不如,可我却瞧不起他们的本事,甚至支书和队长处理些事,我也不是全都服气,我平素是爱找人的毛病。善人说:我常研究,怨人是苦海,越怨人心里越难过,以致不是生病就是招祸,不是苦海是什么?管人是地狱,管一分别人恨一分,管十分别人恨十分,不是地狱是什么?君子无德怨自修,小人有过怨他人,嘴里不怨心里怨,越怨心里越难过。怨气有毒,存在心里,等于自己服毒药。好人不怨人,怨人是恶人;贤人不生气,生气是愚人;富人不占便宜,占便宜是贫人;贵人不耍脾气,耍脾气是贱人。若是把人比做一棵白菜,生气是受了风灾,抱屈就是生蛆了,耍脾气就是被雹子打了。护院,护院,你听得进吗?护院说:我听得进。但狗尿苔听不进,台阶的石头缝里一只蚂蚁爬出来,摇了摇头上的须,好像在说话,可没有声音,狗尿苔就听不来,却见几十只蚂蚁列队爬出来,都一样的步伐,像是在操练。护院的老婆就坐过来了,手里握着两颗鸡蛋,说:你不给善人煮荷包蛋,白听呀?!狗尿苔说:善人说的是啥?护院的老婆说:他说伦常道。狗尿苔更听不明白什么是伦常道,听到的是有人在吵闹。狗尿苔一听到吵闹,耳朵就动起来,说:像是队长和霸槽吵哩?护院的老婆说:霸槽和杏开耍好哩,他能和满盆吵?是土根声,土根吵哩。狗尿苔又听了听,还是听出是霸槽和队长在吵,便站起来往院外走,身后的善人还在说:你要能认不是,找好处,好好往回归。狗尿苔已经走到巷中,看见一只狗急急跑着,突然停在一棵树下。狗尿苔说:在哪儿吵的?狗却乍起后腿撒了一泡尿。 
  狗尿苔转了三条巷子,原来霸槽就在土根家门前的场子上,那里站了好多人,奇怪的并没有队长,土根在和马勺田芽嘁嘁啾啾,一边说一边看着霸槽。霸槽呢,啊霸槽他明明看见了狗尿苔,他并没有招呼,却把刚刚路过的水皮叫住。 
  霸槽说:水皮,看啥书哩? 
  水皮手里拿着一本书,亮了一下书皮。 
  霸槽说:还是那课本? 
  水皮说:书要不断地念么。 
  霸槽说:哪儿不会,你问我。 
  水皮说:我考你,第三十七页有鲁迅,被称为三家,哪些家? 
  霸槽说:思想家,文学家,还有什么家? 
  霸槽和水皮一说起书上的事,旁观者就都不说话,但狗尿苔不可理解的是霸槽刚刚吵过架,惹得来了这么多人看热闹,他竟然又没事似的。而且,书上是个什么人呀,连霸槽都回答不了!就凑近去,一看,书上是个老汉照片。水皮说:狗看星星一片明吧!狗尿苔却说:我知道,是老人家! 
  水皮和霸槽都噗地笑了,笑得唾沫溅了狗尿苔一脸。 
  6 
  牛铃骑在他家的屋脊上拍手。 
  他一拍手,山墙边的杨树就摇动,叶子撞着叶子,也都拍手。 
  古炉村有忌讳,就是门前不栽桑,嫌桑是丧,屋后不栽柳,怕贼来络,山墙外也不能栽杨,杨树叶子响起来啪啦啪啦的,像鬼拍手。牛铃醒家的山墙外的杨树其实不是牛铃家的,天布把杨树栽在他家的猪圈旁,正好又在牛铃家的山墙边。杨树叶子一拍手,牛铃听见了全当没听见,换了一下腿还在屋脊上,却朝天布家的房子唾了一口。 
  牛铃家的房子在天布家房子的后边,牛铃家的房子高,天布他大在翻修旧房把屋基垫高了一尺,这一年牛铃的娘就害病死了,牛铃的大也把屋脊加高了一尺五寸,脊正中还嵌了一块镜子。就是这块镜子,天布他大说是照妖镜,专门照着他家的,两家从此致了气。支书当然要调整,做出了决定:一、牛铃家必须把那块镜子拆掉。二、天布家不能再看儿再加高屋脊,并灌一壶酒,炒三个菜,两家喝酒和好。这一壶酒天布他大喝了一盅,牛铃他大喝了一盅,其余的全让支书喝了。支书喝得头重脚轻,出门时还绊了一跤,但他说:这就好了,只要我还是支书,我不允许古炉村没个秩序! 
  这次调解曾得到洛镇公社张书记的表扬,张书记还带领着别的地方的村干部来古炉村学习经验。在张书记他们来之前,支书让石匠在村南口凿了个石狮子,石狮子很威风,嘴里还含着一个圆球。窑神庙门口有两对旧石狮子,石狮子都是脚下踩着绣球,而这个石狮子却嘴里要含着圆球,什么意思,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晓得。面鱼儿说古炉村上辈子好像有这么个说法,说是祖先在这里住下后,南山里有个魔怪总来侵害,有一个神仙就给了族长一颗药丸,说把药丸含在嘴里就变成狮子,狮子能抵挡住魔怪,但药丸不能咽下去,咽下去便永远还原不了人,如果要还原人只把药丸吐出来就是了。那族长就含了药丸,果然变成了狮子,魔怪再不敢进村,却也一直不离开南山,族长就一直不吐药丸,久而久之成了一个石狮子蹲在村南口。面鱼儿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这么说的,但他却在村南口没有见过那石狮子,是根本就没有过石狮子,还是有石狮子而后来被打碎了或搬走了,他不知道。新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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