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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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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饭馆,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要让狗尿苔去镇子的各处看看,狗尿苔还想着在饭馆的事,说:喝了一碗汤还势恁大的!霸槽说:喝汤咋啦,喝汤就顺墙根溜呀?跟着我,就向我学点!狗尿苔第一回看到了霸槽在外的势派,这势派比在古炉村还抡得圆,但他说:我学不来。霸槽说:咋学不来?狗尿苔说:我出身不好。霸槽说:毬! 
  在那条新街的后边是条老街,街北街南都是旧房,虽然能看出是一家一户,但这一家的东山墙又是另一家的西山墙,相互替用和依靠着,而或许是其中的一家房子在什么时候朝东斜了,以致所有的房子都朝东倾斜,直到最顶端戏楼那儿,戏楼没有倾斜。狗尿苔想:如果把戏楼一拆,整条街的北面房子就倒了。房子面街的墙都是木板,是那种将木板插在上下两道木槽里的,早上一页一页的板可以卸下,晚上再一页一页装上,狗尿苔就觉得这木板门面好看,古炉村也是街巷,却没有一家这样的。霸槽说,木板门面房当店铺用的,咱那儿开店铺鬼去呀?狗尿苔觉得也是。再往前走,店铺里都是人出出进进,有男的有女的,男的许多都是穿了四个兜儿的制服,女的几乎全不是大辫子,头发剪到肩下,披着,一走就忽儿忽儿地飘。霸槽说:镇上的女的好看吧?狗尿苔说:没杏开好看!霸槽说:古炉村的凤凰飞到镇上就成麻雀了。狗尿苔说:那你还黏糊杏开干啥?!又不理霸槽了。 
  手扶拖拉机又转到一条街上,街西头就过来了好大一群人,都是学生模样,举着红旗,打着标语,高呼着口号。狗尿苔从来没见过这阵势,说:谁家结婚哩?不像是结婚。是耍社火?霸槽看了看,说:镇中学的,开体育运动会吧。狗尿苔就啊呀啊呀叫,霸槽说:你喊啥哩?狗尿苔说:这热闹啊!霸槽说:不许喊,人家笑话哩。队伍一直走过来,街上的人也就跟着涌,门面房的台阶上都挤满了人,人都像鸡,伸着脖子瞅,摆在店铺门口的杂货摊子就倒了,主人在大声叫喊,在人窝里推搡,结果就吵起来了。霸槽说:不是运动会,你看见那横幅上的字了吗?狗尿苔说:我不识字。霸槽说:那写的是文化大革命万岁。这文化我知道,革命我也知道,但文化和革命加在一起是怎么回事?还在纳闷,队伍呼啦啦就像水漫过来,霸槽先还站在手扶拖拉机上往前看,他就站不住了,把他从手扶拖拉机上挤了下来,而且有人在喊:谁的手扶拖拉机,挪开,快挪开!霸槽就把手扶拖拉机往路边推,还不行,六七个人就一起帮着将后车厢搬到路沿上,等他把一切弄好了,却不见了狗尿苔。 
  狗尿苔是在队伍经过身边时,狗尿苔就被人群埋没了,他急得一身汗,寻霸槽,寻不着霸槽,只好顺着人群走,走着走着,他觉得有意思了,人家齐刷刷举胳膊,他也举胳膊,但人家喊过了毛主席万岁,他才喊毛主席万岁,有学生就看他,说:一齐喊,一齐喊!狗尿苔就撵上了节奏。等队伍一走完,后边紧跟着的是一大群人,有大人也有小孩,狗尿苔就钻进去,也跟在学生队伍的后边。学生的队伍很整齐,后边跟着的人步伐不一致,狗尿苔有些不满意后边的人,他在学着学生的步伐走,几乎是走过了半条街,人越来越多,街道上都水泄不通了,狗尿苔看不见那人头攒动,但他能看见人腿密得像进了树林子。学生的队伍就加快了步伐,快而整齐,狗尿苔的步子小,跟不上,不得不过一会儿就小跑起来。几个学生回过头来,问:你是小学的?狗尿苔不知怎么回答,说:我能跟上。学生便说:小学的都在校园里游行哩。狗尿苔说:一样,一样。学生们听不懂他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再理他,狗尿苔就这样跟着队伍走过了那条街,又走过了老街再转到新街了。到了新街,狗尿苔才意识到霸槽并没有跟上。啊,霸槽能哩,能个屁呀,没跟上来游行么!狗尿苔得意着他要给霸槽怎么夸说,甚至也想好了见到牛铃该怎么显派。但是,他这么一想,步子慢了,后边的人踩住了他的鞋后跟,他一抬步,鞋掉了。鞋,鞋,我的鞋!狗尿苔在人窝里叫喊,他看见了他的鞋就在后边人群的脚下,而且有人踩住了那么一踢,鞋就踢到了路边。狗尿苔猫了腰从众多的腿下去钻,只钻过两个人的腿,他被撞倒了,立即有脚踩住了他的脚,又是一脚,又一脚一脚。一个女的在喊:甭挤甭挤,踩着人了!后边的人用身子挡着涌过来的人,狗尿苔终于跌坐在了路边,他听到了骂声:谁家的孩子?唼?!图啥热闹哩,滚蛋,滚! 
  狗尿苔的鞋没有破,脚被踩青了,小拇指上没了指甲。 
  几乎在三个小时之后,太阳光照不到了街道,游行结束了。街上的人还乱哄哄的,霸槽开着手扶拖拉机转完了所有街巷,终于发现了坐在一家台阶下的狗尿苔,狗尿苔满脸的汗水道道。右脚光着,小拇指上沾着鸡毛。 
  霸槽有些生气,说:不让你乱跑,你乱跑哩,丢了吧?! 
  狗尿苔说:我游行啦,我跟着他们游行啦! 
  霸槽说:你知道人家在干啥哩,你跟着? 
  狗尿苔说:干啥哩? 
  霸槽说:镇中学推选了五个学生代表上北京,毛主席要在天安门广场接见呀,学校才游行庆祝哩。 
  狗尿苔说:哦。 
  霸槽说:他妈的,我毕业早了,要不,选五个代表那肯定里边就有我! 
  两个人的衣服全湿透了,这阵解开扣子,衣服还溻在身上。霸槽开了手扶拖拉机往古炉村回,狗尿苔坐在后车厢上给霸槽排夸他游行的事,末了说:恁多的人,今日逛美啦!霸槽说:逛个洛镇就逛美啦?人家逛北京天安门哩! 
  狗尿苔说:啊天安门,是个啥门? 
  霸槽说:啥都不懂,那是个楼! 
  狗尿苔说:啊毛主席住在楼上? 
  霸槽说:楼上吧。 
  狗尿苔说:啊毛主席咋就要见学生? 
  霸槽没有回答。 
  霸槽也不知道毛主席为啥要见学生。狗尿苔抬头往天上看,天上铺满了云,但云是一片一片的,像瓦,瓦又全部是红的。他知道天上有了瓦片红云了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他说:啊毛主席怎么只见学生,要去应该是支书爷这样的人去呀! 
  霸槽突然问:你把布袋拿好着? 
  狗尿苔说:好着的,在裤带上系得紧得很! 
  话刚说完,鼻子又闻到了那种气味,使劲地揉了揉鼻子,依然还能闻着,心里一阵紧,想着鼻子一定是有毛病了,总是在他正高兴时就闻见了那种气味,他说:讨厌! 
  霸槽说:讨厌,你讨厌我? 
  狗尿苔说:我讨厌我鼻子! 
  霸槽说:鼻子咋啦? 
  狗尿苔没有说他老能闻到一种气味,他说:鼻子痒哩。 


  25 
  狗尿苔回家后用醋洗过鼻子,还不行,就把棉花搓成条儿塞在鼻孔里。但鼻孔里塞上棉花条必然要露出来,像是老流着稠涕,又把棉花条取了,把二月二婆纳的香包重新挂在脖子上,一有了那种气味,就掏香包闻闻。 
  他开始每天起来很早,起来就洗脸。 
  婆说:哟,我娃知道洗脸了! 
  他说:要到镇上去呀么。 
  洛镇成了最向往的地方,遗憾却不能天天去,除了定期给供销社送货,零售得逢三六九日的集市,而且去不去还由霸槽决定,狗尿苔常常会埋怨:日弄得我脸都洗了咋又不去了?待到去了几次,再没碰上有学生游行,而是学校停了课,学生们都在街上贴大字报,或者辩论。古炉村的马勺,明堂,半香,还有水皮妈的嘴皮子能说,但他们算什么呢,洛镇上的学生嘴才像刀子一样利。哈,狗尿苔最爱看的就是辩论,开头都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各自站在那里,他们的代表到桌子上去轮番说话,不是你要用气势压住我,就是我要寻你的痛处捏,都满嘴的白沫,手也挥着,脚也跺着。后来桌子上的人抢开了喇叭,桌子下的也就辩开了,三个对五个,十个对八个,公鸡鹐仗一样,人群就乱了,像河里起了旋涡。狗尿苔旋涡里钻来钻去,听着一个学生声音很大,但又是前声大,后声小,后边的话常常自己就吃了,他觉得有意思,近去后那学生原来有些结巴,他老是担心着要噎住了,说不出来了,但啊啊地又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呼吸都不畅了。就又去看另一个学生,这狗日的嘴唇薄,话快得好像就不换气。旁边人拍手叫好,他也拍手叫好,就有人骂他:好你妈的×!他就不出声了,偷眼看那墙上的大字报,一层大字报贴上去,不久就会被人撕掉,又贴上一层大字报。他惊叹洛镇上有这么多纸,就想到了婆,但他不敢去撕,等着别人撕了,风又把碎纸吹到街道的台阶下,他才很快地捡起来揣进怀里。 
  婆在那一段时间里,剪了好多纸花儿。狗尿苔给婆夸了海口:他要把纸片给炕席下压一层,压得三指高。但是,支书却宣布停止卖瓷货。 
  支书是去洛镇见了两次公社的张书记后决定不再卖瓷货的,原因是洛镇很乱,虽然供销社还在收购,可收购的数量减少,而零售几乎卖不出去,更重要的是以张书记的指示,要密切关注时局发展,每个村严密监视四类分子。当然,支书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就是霸槽是个不安分的人,而狗尿苔呢,出身又是那样,一旦这两个人在外边出了问题,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不再卖瓷货,这阻止不了霸槽就不去洛镇,他照样去,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只把狗尿苔限制了。狗尿苔心老是慌的,每天总要去小木屋一趟,有时霸槽在,有时霸槽不在,不在,那肯定是去了洛镇,狗尿苔就坐在小木屋门口等着,等到霸槽天黑开手扶拖拉机或搭了便车回来,给他讲镇上的稀罕事。 
  公路上,开始有了步行的学生,这些学生三个一伙,五个一队,都背着背包,背包上插个小旗子,说是串联,要去延安呀,去井冈山呀,去湖南毛主席的故乡韶山呀。都去的是革命的圣地。这些朝圣的学生在小木屋门口都要坐下来歇歇,霸槽就供应他们凉茶,也为他们修补着鞋,不收钱,只问他们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这些城里来的学生,比洛镇的学生衣着齐整,脸色白净,说话是另一种语调,他们在讲着城里早就文化大革命了,文化大革命就是破旧立新,就是扫除一切牛鬼蛇神,就是把不符合无产阶级的东西铲除掉。在讲着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几次学生了,而第一次接见的学生,那都是学校推选的,是保皇派,现在他们是造反派,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这些学生口若悬河,霸槽都听呆了,而也跑来的狗尿苔和牛铃更是听得一惊一乍,他们是不能完全听懂学生所讲的东西,却觉得能背上行李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羡慕得要死。尤其,一些学生胸口别着小铜牌牌,牌牌上是毛主席的像,他们要用手一摸,学生立即护住了,说:不要动,这是毛主席像章!在胸口上佩戴这种像章实在是好看,狗尿苔企图让他们喝太岁水,讨好着,让能把像章给他,他们没有答应。而霸槽一眼一眼盯着学生头上的帽子,那是军帽,没有五角星,但绝对是军帽,草绿色的军帽戴上是那么威风,他以为他的蓝布帽子里边把纸垫得起棱起角着好看,和军帽一比,土里吧唧的,他就再不戴自己的帽子了。 
  已经是十天半月,天老是刮风,刮黄风,落在地上的柳絮先还像薄云一样,人一走近它就浮起来,身前身后地和你玩耍,现在全掉进莲菜池里,麦田里,麦田里像下了一层雪。核桃树下,跟后小儿子在拣虫子,口袋装满了,手里还握了一把,看星的妈经过大声说:你抓那么多毛毛虫?!走近了,那不是毛毛虫,是核桃絮子,看星的妈就笑着,却连声咳嗽起来。风刮得古炉村的人都鼻子发红,喉咙里老觉得痒,看星的妈一咳嗽,传染得差不多的人都咳嗽,咳嗽又吐不出一点痰。 
  这期间,狼又过了一次,但没进村,进村的是狐狸。狐狸的皮毛太漂亮了,人就想捕杀它,于是,天布和灶火就在家做炸药丸子。灶火的丈人是下河滩炸狐狸的高手,灶火曾学过包炸药丸子,他就教着天布,炸药里拌了碎瓷片儿,用鸡皮包成一颗一颗丸子,丸子上还插一撮鸡毛,放在了后洼地到碾盘的那条土路上。狐狸已经十分狡猾了,竟然把药丸轻轻地噙了,转移了地方埋起来,害得天布和灶火拾药丸时,没见了药丸,还得四下里仔细寻找,以免人呀牛呀狗呀的再踩上了。东川村里传来消息,有豹子吃狗,说是村里连续丢了四条狗,麦地里发现了狗头和狗尾,正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把狗能吃了,那一夜豹子就进村去咬一头牛。牛和豹子打起来,打了一夜,豹子用头顶着牛脖子,牛的一条前脚又塞进了豹子的口里,它们势均力敌,就你把我推过来,我把你推过去,最后谁也出不出了气,谁也不肯松下来,后腿斜立撑在那里。直到天亮,村人看见了,它们还在那儿撑着,像个人字架,但都死了。这消息让古炉村人惊慌起来,东川村能有豹子,豹子会不到古炉村吗?或许这是一只独豹子,独豹子已经死了,可谁又敢保证就只有这一只独豹子呢?而且狐狸又没炸到。欢喜晚上不敢回家去睡了,就睡在牛圈棚里,并在门口放着一个铜脸盆,准备着一有豹子和狐狸进来就敲。 
  狗尿苔还是往公路上跑,他的口袋里装了干辣椒子,因为那些学生走着走着就瞌睡了,他曾经看见有个学生拿着根葱吃,葱一辣,精神头儿就来了,狗尿苔舍不得拔自留地里的葱,就装了干辣椒子来。他说:葱辣舌头蒜辣心,只有辣子辣得深,辣了前门辣后门。他这么一说,自己先咬了一口,有学生就过来向他要,别的学生都向他要。狗尿苔便十分满足了。水皮说:狗尿苔,闹豹子哩你跑?狗尿苔说:你们也往公路上跑的,我不跑?麻子黑说:我们成分好,它豹子敢咬?狗尿苔说:我成分不好,豹子才瞧不上咬哩!来回也去了公路,不说话,蹴在那里看,看着看着人就发瓷,狗尿苔以为她瞌睡了,拿手在她眼前晃,她的眼却睁着,就是不理会。狗尿苔说:你想啥哩?老顺就撵了来,大声叫着来回你回去。天布说:老顺害怕媳妇也串联跑了。狗尿苔偏就拉了一个学生往来回跟前来,来回说:你多大啦?学生说:十三啦。来回说:要往哪儿去?学生说:哪儿都去。来回说:狗尿苔,你看人家,和你年龄差不多,满世界跑哩,你就窝在古炉村!老顺过来扯了来回的胳膊走,说:狗尿苔,你还不快回!狗尿苔却看见了一个学生竟然放了风筝,便没理老顺,又跑着看风筝。别的学生都是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或者背包上插了个小红旗,这个学生竟把那么多的三角红旗系在风筝上送上天,狗尿苔撵上去要帮人家拉风筝线,人家不给,不给就不给吧,他就跟着人家走。老顺在喊:狗尿苔,狗尿苔,你爷当年就是过队伍走了的,你也跟队伍走呀?!狗尿苔就不走了,看着那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最后是一朵云,就停在烽火台的梁上。 
  天擦黑,在公路上的古炉村人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只有狗尿苔还在等着过往的学生,但已经没有了学生,连别的行路人也没有了,他才往回走。州河里的昂嗤鱼今晚没有叫,天上的云却像是河滩里风吹起的沙,薄薄的一层,往过快速地流动。南边的阳山全部都黑了,西边的屹岬岭和东边的烽火台梁黑了,后来流动的云也越来越黑,盆地成了一口翻过来的锅。从公路到村子的土路两边都是麦地,影影乎乎还有些光亮,麦子开始扬花,花粉才使麦地有了些光亮吗?可是风刮在身上狗尿苔只是喉咙痒得咳嗽了一下,麦地中间却有了旋涡,旋涡移动着,以至于整个麦地都在摇曳,有什么飞禽和走虫就在里边爬动和鸣叫,还有喘气的声。狗尿苔从来是不怕黑的,哪儿黑往哪儿钻,而现在他想起了狼,豹子和狐狸,一下午的兴奋全变成了恐惧,头皮紧紧地绷起来。跑,快跑!狗尿苔一跑开腿短短地像是去滚皮球,叽吱哇啦地叫。从土路上跑到了塄畔的漫坡道上,他竟然发现就在他的前边和后边,甚至左边和右边,同时有野兔在跑,有青蛙在蹦,有窄翅膀的圆翅膀的虫子在飞,还有了猫和狗。狗是老顺家的狗,猫是三婶家的猫,它们怎么都来了?!狗尿苔不再叫唤,放慢了脚步,走回到了村巷。站在他家的院门口了,野兔和青蛙没见了,飞虫没见了,连猫和狗也没见了,院门楼瓦槽上的草摇着,草并不是干枯的呀,却有着泠泠的铜音。他觉得像是做梦。 
  婆在炕上坐着剪纸花儿,听见院门响,并没有骂狗尿苔这么晚了才回来,只说旬:锅里有饭哩,凉了添一把火。就又剪她的纸花儿。饭照例是萝卜丝汤,哄着肚子能睡下就是了。狗尿苔吃了一碗,放些辣子和葱花调着味儿又吃了一碗,从厕所里提了尿桶放在小房屋门外,就爬上炕睡了。 
  婆说:今日咋这乖,回来就睡了? 
  狗尿苔说:你忙着剪纸花儿么。 
  婆说:今黑我剪得多。 
  又剪出了一个狮子来,拿在手里端详,像不像村口的石狮子呢?婆说:又去公路上了? 
  狗尿苔说:路上人多。 
  婆说:人家有人家的营生,你去卖眼? 
  狗尿苔想说什么,却没什么说了。 
  婆说:给你剪这么多东西,还陪不了你?! 
  炕头上,窗台上,婆剪了几十种动物,她要把她看到的都剪出来,还要把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的动物凭着想像都剪出来。但狗尿苔今黑里对这些动物没兴趣,钻在被窝里一声不吭。 
  婆说:你睡着了? 
  狗尿苔没有睡着,还在想那个学生的风筝和风筝看不见时看到的那朵云,还想着他跑回村的路上那么多的东西在引着他跟着他跑。谁家的猫在叫春了,像是在哭,哭得让人心烦,慢慢地觉得那哭调还有些味道,就欣赏哭调,狗尿苔就真的在猫的叫春中睡着了。他好像又埋怨婆做了萝卜丝汤,老怪我尿床哩,喝这萝卜丝汤能不尿床吗?婆说那咱包饺子吃吧,他们就真的包起了饺子,包呀包呀,真有趣,他狗尿苔就也变成一个饺子。吓,婆剪的那些猪呀牛呀狗呀猫呀,还有狮子老虎马和羊,怎么都活了,谁也不吃谁,谁也不怕被吃,全在院子里闹腾。他和它们就捉迷藏。这些东西是太笨了,它们藏在什么地方他很快就能找到,他是要藏就钻进那捶布石里,却是它们谁也找不到。但他觉得老藏在石头里没意思,就从捶布石里出来,出来很快被它们发现了。他说:有件隐身衣就好了,我可以跑来跑去,你们看不见我!哇哈,鸡竟然要把它的羽帽给了他,猫也脱下它的皮要给他,那猪也就脱它的鞋,说:给你!它脱下的是一双皮鞋。狗尿苔太高兴了,就脱了自己的衣服要穿鸡的羽帽猫的毛袄和猪的皮鞋,还没穿上呢,鸡猫猪却找不到他了,说:狗尿苔呢?狗尿苔呢?他说:讨厌,人家脱了衣服就认不出了?他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那是个饺子脱了饺子皮,只剩下一颗萝卜丝丸子啊! 
  狗尿苔笑得出了声,婆说:不要蹬,不要蹬!狗尿苔睁开眼了,原来天已经亮了,而婆还在剪着,剪了一夜,她把那些纸花儿用糨糊贴在了一条丈二长的土布上,土布就壅满了炕。狗尿苔躲着不敢动,生怕一动弄皱了土布和土布上的纸花儿。但就在这时候,他觉得炕动,身子底下忽闪了一下,说:婆,婆,炕动哩!婆一下子怔住,不贴了,拿眼睛看小房门上的铁环。三年前有过地震,那铁环就啪啪地摇着响。是地震啦?婆看着铁环,铁环并没动,而窗台上的油灯熬干了油,芯子跳了一下,灭了。婆说:没动。狗尿苔说:动哩,动哩。狗尿苔觉得那动像鱼在呼吸,像牛在叹息,又像浆水瓮里的酸菜发酵着,泛了一个泡儿,泡儿又破了。婆揭了被子,将耳朵贴在炕面,说:哦,地动哩。狗尿苔说:地动?婆说:地动。狗尿苔说:地动不是地震?婆说:地动是地气往上冲哩。婆却也奇怪了,地气往上冲都发生在开春,现在都快收麦了咋还地气冲得这么厉害?狗尿苔一直看着婆,说:地动好不好?婆说:好么,地一动啥都长得快了。狗尿苔说:那我也长个子啦! 
  起来后,狗尿苔立在门扇前量自己的身高,似乎没有超过以前刻画出的线,还有些矮了。情绪不好,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婆知道他又想出去,偏不理会,让他扫院子。狗尿苔抱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远处有咚的一声响。狗尿苔说:婆,是天布又炸狐狸啦?!婆说:让你扫地,你在地上给老虎画胡子呀?狗尿苔说:上次炸药没响,狐狸还把药丸子藏了,这一响,是不是炸住啦?婆说:把院子给我扫净了再出去! 
  天布果然是炸着了狐狸。上次是在后洼地的土路上让狐狸把药丸藏了,这一回天布把药丸放在了村西土塄下的茅草窝里,一只狐狸以为碰到了鸡肉,刚把药丸咬住,药丸就炸了,炸得狐狸昏了过去。听见响声,天布跑来,狐狸还昏着,整个嘴炸得没了。古炉村人吃早饭都吃得晚,刚放下碗要喂猪呀,听说天布炸住了狐狸就跑来看,村口的石狮前涌了好多人,帮着天布勒死了醒过来的狐狸,都夸说这只狐狸的皮毛好。 
  而卖零碎杂货的来声昨晚在下河湾歇着,一大早骑自行车过来,在公路上碰着了霸槽,听到天布炸了狐狸,两人也赶了来。来声一见狐狸毛色好,就和天布商量着价钱,一个高要,一个低还,众人就煽火着。公路上又有了串联的学生,一边走一边还唱着歌。霸槽说:说不投了,让我拿去挂在门口卖。他把狐狸头举起来,狐狸嘴没了,半个脸都血淋淋的,众人都不忍心看,说:别举那头,吓人的。霸槽说:舌头还在么。就动手抽舌头,没有抽出来,弄得一手的血。就把血在石狮子上抹。灶火说:让你卖,卖下钱还能给我和天布?霸槽说:不就是一只狐狸么!血手又在石狮子的眼睛上抹,石狮子的两个眼睛都抹红了。天布说:霸槽倒不是那抠掐人。也没说让霸槽卖,只对来声说:你跑的地方多,外边现在是个啥情况?来声说:洛镇的学生不上学了,机关单位还上着班,但上班也是聋子耳朵摆样子,省上县上也来了那么多人,街道人老是乱哄哄,不晓得这是怎么啦么!众人都听来声说着,突然有人低声说:支书来了!来声立即收拾自行车,说:天布,要卖就卖我,不卖我就走呀,支书见不得我来古炉村哩。天布说:你走吧,你走吧。 
  来声才要离开,支书就训来声了:你乱跑啥哩,古炉村有代销点的,你来哄大家钱呀?!来声推着车子走了,支书就对天布说:你炸着狐狸啦?天布说:炸着了,这狐狸皮你做个背心吧。支书说:我不要,看星他妈长年咳嗽,受不得凉,给看星他妈吧。旁边人说:天布才不给看星的。又有人说:那为啥?立即有人贴上去,对着耳朵说什么,那人就嘿嘿笑。支书说:又翻弄是非啦是不是?到出工时间了都在这?!快收麦子呀,打麦场还没平整,碌碡木权木锨都没收拾,天布,你去让磨子招呼出工么!告诉他,最近谁都不要出去!支书一弯腰,看见了石狮子的眼睛,说:这谁抹的,啥意思? 
  霸槽承认他抹的,说:没啥意思。 
  支书说:这是咱村的风脉,要保护哩! 
  霸槽拾了一把草去擦,越擦反倒越脏,抓了土去蹭,却将石狮子眼睛糊住了。 
  此后的十多天,公路上依然有学生在串联,而且越来越多,但古炉村的人都在忙活着。打麦场上平整以后,浇上了水,用碌碡一遍又一遍碾实碾光,窑神庙里的那些木权木锨圆笼簸箕都重新将旧绳子拆掉,用新绳子缠紧,家家都在磨镰,连牛圈棚的欢喜也让水皮去碾了黑豆,开始给牛加料添膘。狗尿苔白天不能老往公路上跑了,就每到天黑一定去小木屋一趟,小木屋里霸槽已经让一些学生过夜,他们就整夜听着关于外边世界的故事。 



  26 
  麦子说黄就黄了,开始有算黄算割鸟在叫。这鸟也是自呼其名,狗尿苔却一直不知道它长的什么模样。夜里从公路上往回走,听见叫声,就往一棵柳树上寻,鸟却扑棱棱飞到了麦地里,在麦地的地堰上叫。这一叫,三个地堰上都有了叫声,彼此起伏,相互呼应。狗尿苔觉得自己名字是狗尿苔,也该自呼名字,就拉长声音叫:狗尿苔!他这么一叫,那些鸟便随即回应:算黄算割!他不停地把狗尿苔三个音变化着节奏,那些鸟也把算黄算割四个音变化了节奏。他和鸟就这么叫着进了村巷,迷糊背了一背篓收割回来的大麦捆子,说:喊叫毬呀,喊,不黄都割了! 
  自留地的麦比生产队的麦黄得早,而种的大麦又比种的小麦割得早,迷糊是第一个先割了大麦。迷糊早就没了吃的,大麦才刚刚饱仁,他就割了,麦仁没硬的大麦经不起碌碡碾,连裢枷也不敢拍,用手把麦穗子搓了,麦颗在锅里炒,然后上碾子碾了做面粑粑吃。村里人背地里都骂迷糊:没吃的时候,顿顿喝菜汤,一旦能收到粮了,就山吃海喝,真是越吃越穷,越穷越吃,瞎猪么!大家坚持着要等大麦小麦完全成熟后再割,只是开始挖还未长好的土豆煮锅。 
  半香在麦忙前赶着将一匹土布织上机子,她在院子里经线。经线是在地上栽十几个木橛子,把纺好的各种颜色的线穗子轱辘又套在院两边插着的小木棍上,然后拽着线头来回拉扯挂在木橛上。线的颜色搭配她老是配不好,就把婆请了去。婆便在日头底下来来回回地小跑着,她早年是缠了脚的,后来又放了脚,脚就不大不小却指头变了形,脚后跟有几个鸡眼,小跑着一颠一颠像是在火炭上跳。半香就看得笑,说:蚕婆耶,你年轻时闹过社火?婆说:你笑话老婆子硬胳膊硬腿了?年轻时我可是扮过莲花魔女子,古炉村的社火就数莲花魔女子好。半香说:能看出蚕婆年轻时俊俏的!搬了凳子让婆歇一会。婆说:这时候你上机子?半香说:快麦忙呀,不上机子就顾不及了。婆说:今年麦子长势还好,怕有半个月就开镰了。半香说:好是好,熟得比往年晚么,人都等得眼里出血了。婆说:再出血也得等,甭学迷糊。他人呢?婆提说了秃子金,半香说:他到霸槽那儿看热闹去了。婆说:都到啥时节了他还有这闲工夫!半香说:蚕婆,你说公路上咋恁多的人,人家也不在家收麦?婆说:人家是城里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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