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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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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用力地把自己的课桌一推,课桌里的课本和文具哗啦一下散乱一地。
  教室外面冰冷的雨水吞噬着城市的夜色。
  城市的夜色吞噬着人们模糊的影子。
  模糊的影子吞噬着地面上惨淡的光影。
  惨淡的光影扎进地表最深处。
  那里埋葬着被这个世界所忽略的,罪与德。
  其实这个城市也是空荡荡的,你孤独地站立在石头森林里,所有的人都戴着白色面具,你看不到面具背后狰狞的脸,围绕在你周围的,只有令你毛骨悚然的笑声。《浮士德》中的恶魔靡非斯特对上帝说:“这个世界就是片苦海,永远不会被改变。”
  ——为什么我长着的是恶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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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叠境】(1)
1
  下午5点半,无论是教室还是办公室,都是最空的时候,相反,食堂就人满为患了。
  冬日最后的阳光来得比任何季节都要慵散。天空像是被物理过滤镜过滤了一样,由暗黄变为深红,最后变成一抹泛着黑点的深蓝。世界被光线和阴影分为两半,它们之间没有空隙,黑夜与白昼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差。世界渐渐被时间冲刷得失去了纹路,我们的痛苦在光滑的外壳上显得清晰无比。
  从教学楼往上看,六楼的数学办公室里没有亮灯。
  山岚站在办公室的窗台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
  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年级主任满脸笑容地到办公室里来对新任教的山岚嘘寒问暖。这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年级主任随口的一句“校长明确说了要多关照你一下”却让气氛在瞬间变得尴尬和凝重起来。同样是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吴梅,也被分配到这所重点高中,可她的身份却是实习助教。这意味着她只能拿助教的工资。而山岚同样是师范刚毕业的学生,身份却是正式的数学教师。
  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谁的心里都明白这明显的不公平。
  吴梅更是对山岚冷言冷语,就连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都隐隐约约地冷落着山岚。
  季岸拿着上午没有交的作业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摸索着打开了开关,日光灯啪啦啪啦地跳出白光来。
  他猛然发现窗台边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小山老师?我来交作业本。”不过语气依旧是冰冷而且平静的。
  “是……季岸同学?”山岚抬了抬了眼镜。
  “嗯。”身材挺拔的少年缓缓走到山岚的办公桌前,把作业本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所有的动作都像温水一样自然。
  “季岸同学……你等一下!”山岚走上前。
  少年在漆黑的走廊上停住了,然后缓缓转过身。
  山岚看着被黑暗包裹着的少年,他的眼睛如星辰般闪亮,像一片透明的湖泊,但又感觉深得可怕。刘海稀稀落落地遮盖着浓黑的眉毛,像是异域少年。脸的轮廓被白光镀了一层银边,在黑暗中却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然而事实却像爱丽丝的魔镜般幽深可怕,无数的荆棘和水藻潜伏在华丽表面之下。在你沦陷之后,含羞草会活活地吸干你的血液,食人花朵会嚼烂你的骨骼。
  “老师真的让你们那么讨厌吗?”山岚的眼睛有些湿润。
  季岸冷漠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地想上好每一堂课,想让你们喜欢我。你知道吗,我每天要到凌晨4点才能睡着,我好害怕,一想到要面对你们我就害怕,真的……”山岚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或许你真的不适合当老师,不如趁早转行吧。”季岸漠然地说,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离开了。
  山岚瘫坐在办公椅上。父母的决定让她这个本来有着一个读重点大学分数的考生最终选择了师范。身为大学教授的父母似乎安排好了一切,她的职业是父母所规划的,先从中学做起,最终到达他们的位置和高度。
  山岚皱了皱眉头,拿出教案继续研究起来。
  然而这个城市的残酷就在于没有人会理会你努力了多少,你的努力只不过能换取点同情分而已,最终的成果才是唯一的检验标准。这个城市永远存在拼命努力却一直落后和失败的人,也存在着花很少的力气,甚至可以说是侥幸成功的人。
  人们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去触摸象牙塔顶。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肆 【叠境】(2)
黑暗中,无数只手握着各式各样的剪刀,想去剪断这个城市的脐带。
  鲜血四溅,残酷的最深处,有我们的影子。
  2
  寒潮来临,城市突降了一场长达两天的大雨,所有的高楼都浸泡在了旺盛的雨水里。惨淡的夜空看不到任何星光,天与地混合成灰茫茫的一片。
  气温在骤然间下降了十多度,天空寒冷得颤抖起来。
  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般在寒冷中发霉腐朽。又一个深冬来临了。
  电影中的少年们,你们在干什么。
  当季岸从办公室回来,发现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池海翔,而是班里成绩最好的缪莹,全班最高傲的女生。
  缪莹合上书本,冷冷地说了句:“你去了小山的办公室,是吗?”
  季岸并没有答话,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后面的日光灯没有开。季岸在黑暗中摸索出CD机。
  “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惹人厌吗?因为她能进这所学校,能当我们的老师,根本就是靠她姑父的关系,她的姑父是校长。”缪莹并没有转过头。
  她接着说。
  “靠着别人的关系往上爬,还拼命和学生套近乎,真可悲。”
  “每个人都厌烦她的做作,每个人的数学成绩都在下降,她难道没有发觉自己的可耻吗?”
  缪莹说完便合上书本,然后起身向教室门口走去。她的口气和她的眼神一样,有着藐视一切的锐利和寒冷。
  季岸摸索着打开开关,CD开始转动,蓝色的荧光指示灯在抽屉里忽闪忽灭。
  他戴上耳机,然后趴在课桌上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那个略显沙哑的歌声,那首山岛纪的《赫兹森林也不睡》。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翻开屏幕,是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上面的字眼肮脏得让视线模糊。
  3
  第十七层的西餐厅,坐在窗口,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密密麻麻的高楼,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的影子。
  山岚有些拘谨地用刀叉切着牛排,时不时地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男人,国字脸,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身上穿着与他气质不相符的西装。
  气氛有些沉默。
  “父亲应该已经说了我们俩的事了吧。”男人用手推了推眼镜。
  “嗯。”山岚没有抬头,她把一叠精致的蓝莓蛋糕移到面前,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她突然皱起了眉头,停顿了两秒,然后从嘴巴里拿出一枚沾满奶油的钻石戒指。
  男人有些紧张地看着微微皱着眉头的山岚。他突然激动起来,口齿有些模糊地说:“小岚,嫁给我吧,嫁给我!”
  男人紧紧地攥住山岚的手,山岚有些本能地向后退缩着。
  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快哭出来吧。像那些电影里被求婚的幸福女主角一样。
  ——只是刚才牙齿咬到戒指那一刹的感觉,确实要痛得哭出来了。
  4
  COCO里面最隐秘的舞池,清一色的雄性生物,却可以看见比女人更加柔韧的腰在电光幻影中扭动。各式各样的香水味杂糅出最巨诱惑力的味道。
  吧台的一边,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搂着少年的腰,脸还时不时地凑近。
  “七爷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少年皱着眉头,脸已经被酒精烧得通红。
  “我知道你没醉,来,给爷儿笑个。”肆无忌惮的笑声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舞曲里。
  少年摇摇晃晃地逃避着举在他面前的酒杯。
  “来,乖,把爷儿我整舒服了就送你回家!”
  “哈哈哈!”少年突然大笑起来,然后眯着醉醺醺的眼睛说,“家,快告诉我,家在哪里?我……在哪里?”
  男人有些疑惑,有点儿好奇地问:“你爸妈呢?他们做什么的?”

肆 【叠境】(3)
“爸?妈?哪里有什么爸妈!都被我杀了!都是混帐!都是贱人!像我一样贱……”在酒精的作用下,少年的头痛得发胀,语气也含糊不清起来。
  “没关系,把我服侍舒服了,我就当你爸。”
  男人搂着少年摇摇晃晃地朝里面的包厢走去。
  情欲的味道比震耳的喧嚣更浓烈。
  5
  凌晨3点半。
  这个城市的气温降到了一天当中的最低点。
  市中心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一大片,偶尔有夜航飞机在天空划出一道突兀的光痕。
  中心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是偶尔有裹着围巾的夜班族快速经过。山岚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脸被寒风冻得通红,但她并没有离开。她看着四周依旧亮着灯光的摩天大楼,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样的境地和心境确实是适合哭泣的。
  但酝酿了半天,还是没能掉下眼泪。
  其实一个人害怕和绝望,是因为总还有其他的选择,如今只有一条路摆在眼前,也就没什么担心和恐惧的了。山岚没有后路。
  其实也不应该有任何的担心和怨言,因为父母都规划好了一切。
  三个月前,随同父母一起到家里来做客的男生,满口的“幸会幸会”和“实属荣幸”。这就是父母给山岚精挑细选的未婚夫,毕业于最高学府的中文专业。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话题便是古汉语的演变史和欧洲比较文学。男生确实是正人君子,平常的聊天都像是在演讲和辩论,学问像眼镜的度数一样深厚。
  其实也想对父母说“自己对他根本没有感觉”,或者“我还不想结婚”,“能让我自己找男朋友吗?”。但是每次一开始这个话题,父母就开始对那个像字典般的男生赞不绝口,什么“他的父母都是留美博士”,“你们以后可以去美国发展”,“品行非常可靠”。
  没有理由去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已经26岁的山岚,也从来没反驳过父母。
  学生时期老师眼中的乖乖女,父母心中言听计从的乖女儿。
  直到毕业,通过父母的关系开始了教师的工作,还不算完全步入社会,却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学生的排斥和漠视,甚至被自己的学生欺负。对于这一切,自己也只能默默忍受。或许是父母还没有告诉她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或许,这些都是报应吧,把前二十六年里没有受到过的伤害和挫折全部爆发了出来。
  山岚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准备打车回家。身子已经有点儿坐麻了,起身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险些跌倒。
  她走到马路边,车灯刺眼地让人眯起了眼睛。
  车流来来往往,却没有一辆亮着“空车”的的士。
  突然,感觉自己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山岚本能地死死攥住包,然后惊慌地转过头。
  是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少年,高大挺拔的身材,穿着白色的衬衣,皮带的logo银光闪闪,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少年微微抬起头,头发有些蓬乱,只是那个眼神依旧熟悉。
  “季岸同学?!”山岚抓住少年的手臂,少年冷漠地转过了头。
  ——不远处的工人体育场像一个巨大的漩涡,“COCO”的巨型灯管无比夺目闪耀。
  ——那是山岚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的狂欢和哀愁。
  6
  凌晨3点半。
  凌晨4点半。
  凌晨5点半,天空开始泛白,又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陈丽芬轻轻地打开了纪澜的房门,她看了看熟睡中的女儿,然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抓起钥匙便出了门。
  清晨的马路上,车辆和人都格外稀少。
  画面因为清晨冰冷的雾气而变得格外模糊。陈丽芬紧紧地攥着巨大的扫帚,沿着马路清扫着。 txt小说上传分享

肆 【叠境】(4)
湿冷的寒风吹得陈丽芬直打哆嗦。她清扫着地上的落叶,突然,她感觉有东西在清扫的落叶堆里,她用扫帚扒开落叶,发现枯叶堆里有一只已经腐烂的死麻雀,眼珠发白,蚂蚁在麻雀的身体里钻进钻出,粉白的蛆虫满足地腐蚀着它的尸体。陈丽芬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而这是被雾气笼罩着的另一个角落。新街口市中心那一片狭窄拥挤的平房。涂在上面的大红“拆”字格外惹眼。不知谁家在用劣质收音机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时而变成嘈杂的电波,时而又恢复正常。水龙头缓慢地滴着水,堆放在门口的那一大堆废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其中的一间平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烟焰缓缓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妈妈还没有从医院里回来,大概是又守了爸爸一夜。
  猛然又想起昨天晚上在医院发生的那些镜头。
  医生冷漠地说要是再不去续费就要让爸爸出院。可爸爸自从被撞之后,还没有度过危险期,怎么可能出院。一向嚣张气盛的妈妈向医生苦苦求情,而医生冷漠的语气似乎没有一点儿余地。烟焰看着几乎要给医生下跪的妈妈,努力控制才没有向医生挥出依旧攥得发麻的拳头。
  最终,医生还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下个星期一定要把医药费结清”便走了,语气里充满着不屑的同情。
  从来没有看到妈妈这样的沉默。
  她没有骂脏话,也没有去厨房拿刀拼命的那般架势。
  她用湿毛巾擦着爸爸的额头。
  烟焰在她背后,听到了她哽咽的声音。
  “五万块,到哪里去抢啊……”
  滕汐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缓缓醒来,她摸索着打开了手机。
  然后在开机音乐中,掀开被子走下了床。突然,她捂着胸口艰难地蹲下身,猛烈地咳嗽起来。
  颤抖着摊开手,咳出的浓痰有大量的粉红色泡沫。
  7
  滕汐一整天都没来学校,班主任也没有说明原因。
  一整天,纪澜都显得忧心忡忡,一道题也做不进去。从上学就一直等着滕汐的短信,可到了晚自习结束,手机还是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中午的时候烟焰来找过纪澜一次,纪澜也只是潦草地说了几句“大概感冒在家休息”、“没什么大碍”之类的话,烟焰“嗯”了两声便放心地走了。而当烟焰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纪澜明显听到了后面女生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总会存在那么一两个人,你会莫名地厌恶他,甚至是憎恨他。当他强大优秀的时候,你会嫉妒讨厌他;而当他脆弱的时候,你又会竭尽全力去帮助他。就是这样虚伪而又真实的“好朋友”的标签。
  ——而这样的人,在我们的生命中,应该称得上是“重要的人”吧。
  同样感到忧心忡忡的,是山岚。
  去上课的时候,山岚在教室门口停顿了好几秒钟,然后吸了一口冷气,走上了讲台。
  始终不敢朝那个位置看,但即使这样,还是因为紧张和尴尬而讲错了题。底下又是一片嘘声和摔笔声。然而那个座位上的少年始终是冷漠安静的,他依旧在课堂上冠冕堂皇地戴着耳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凌晨冷风呼啸的马路上,穿着单薄衬衣的季岸被冻得瑟瑟发抖。
  山岚焦急地问他:“季岸同学,你家在哪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季岸眯着眼睛,醉醺醺地问道:“你是谁?给我让开……”
  刚说完,便猛地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

肆 【叠境】(5)
山岚在一旁急得直冒冷汗,看来季岸醉得不轻,自己根本没办法回家。情急之下,她拦下了出租车,把季岸接到自己家里。
  回到家已经将近凌晨4点,她将就着靠在沙发上捱到了天亮。
  而季岸酣睡在她的床上,勾着身子睡觉的姿态像胎盘中的婴儿。
  其实这一切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也不必感到尴尬。在季岸醒来之后,他依然是丢下一句冰冷的“你很多事”便推门离开。
  在凌晨的出租车里,喝得烂醉的他在不经意间靠在了山岚的肩上。突然,他紧紧抱住了山岚的腰。山岚惊慌地想去挣脱开季岸的手,却听到了季岸低声的呢喃。
  她缓缓侧过头,车窗外,不知道是下起了雨还是雪,一滴一滴的冰冷液体拍打在车窗上。城市的气温在一股强劲寒流的冲袭下,又下降了好几度。
  8
  确实是冷了。当烟焰战战兢兢地从道馆里走出来,猛地一阵寒风,身体剧烈地打了一个寒战。他强忍着腿部的灼烧感,艰难地走到了公交车的站牌下。
  高楼里的道馆,林森在关灯之后,慢慢蹲下身,坐在了地板上。
  空荡荡的训练房里,温热潮湿的暖气让毛细血管渐渐舒张开来。林森在黑暗中沉默不语。
  脑中仍然浮现着刚才的那一幕。
  眼神倔强的少年语气却充满着哀求:“请教练一定要给我这次机会,拜托了!”
  林森暗暗咬着嘴唇不说话。
  穿着白色道服的少年猛地跪在木地板上,骨骼与木地板碰撞的声音像抽着林森的心脏般让他感觉心疼。
  “我一定会赢……一定会……”
  一个镜头渐渐暗了下去。
  熄灭了一半灯光的道馆。
  穿着道服低着头跪在地板上的少年。
  林森沉默的表情和眼睛里炽热的泪光。
  画面充斥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线条。
  ——我也相信你一定会赢。
  ——只是烟焰,你迟早会因为你的义无反顾而付出代价。
  9
  在那个路口,纪澜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选择沿着湖山路一直走下去。
  没有那些七拐八拐的弄堂,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那片高档住宅区。小区门口有站得笔挺的保安,穿着皮大衣的贵妇人抱着哈巴狗从奔驰车上缓缓走下来,然后带着一脸暧昧的微笑关上了车门。奔驰车开走,与之一起消失的,是她脸上如桃花般的笑脸。
  当纪澜走进小区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些忐忑。还好,保安没有把她拦下来。
  隐约记得滕汐家在B区12楼。不敢问保安,只有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走下去。可小区里面的构造却比弄堂更复杂,等找到了B区,额头上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来。
  顺着数字一直下去,找到了第12幢楼。
  按响了楼下的门铃,一下,两下,可视屏幕依旧没有出现任何画面。倒是那个小型的圆孔摄像头隐隐约约渗着幽蓝的光线,里面像是隐藏着无数充满怀疑的眼睛。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了过来。纪澜下意识地转过了身。
  穿着干净西服的中年男士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他打开门,从后座走出来的女士着装素雅,手里的拎包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她扶着一个女孩缓缓下车,那个女孩面色有些苍白,但脸上仍然露着淡淡的微笑。
  “小澜?!”女生发出虚弱但惊讶的声音。
  纪澜看着对面穿着光鲜亮丽的一家三口,有些紧张地掏着书包,然后把一本练习本递给了滕汐。
  “这是今天化学课的笔记,后面的十个公式明天要听写。”
  “啊,真是劳驾你了。”滕母走过去接过笔记本,塞进了她的名牌包包里。然后扬起了一个标准的笑脸,“同学,今天在我家吃饭吧,时间也不早了。”

肆 【叠境】(6)
纪澜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太晚了,我今天还要赶回家去。”其实心里想问滕汐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但是嘴唇抽动着,始终说不出口。
  “我今天……发你短信,你没有回。”纪澜拽着书包。
  “啊,我今天在医院做检查,手机忘在家里了,真抱歉啊。”滕汐微笑着说。
  “做检查?”
  滕汐妈抢过话:“汐汐今天有点儿不舒服,去医院做了检查,但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多休息就好了。”
  “今天突然感觉胸闷气喘,但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大概是这几天排练太累了。” 滕汐皱了皱眉头。
  “没事就好。”纪澜拽了拽书包。
  感觉气氛有些尴尬,纪澜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低着头离开了。
  滕汐妈妈还在后面喊着:“哎呀同学,留下吃饭吧……”
  但纪澜假装没有听见,她没有回头。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在夜幕里渐渐明晰起来。
  远处高层公寓的某一层“啪啦啪啦”亮起了柔和明亮的灯光。
  10
  与之相对的,在城市的另一个空间里,陈丽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桌子的冷菜发呆。
  房间里冷冷清清,女儿还没有回来。邻居在走廊上用煤炉炒菜,呛人的油烟味从门缝里一点点渗漏进来。
  她的脑中一直盘旋着今天下午发生的那一幕,强大的耻辱感变成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今天下午的华联超市比往常都要热闹,人们簇拥着围观在收银台前。
  一个面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的妇女和保安叫嚣纠结着。
  “我凭什么要和你们去监控室!”妇女的语气强硬。
  “对不起,请跟随我们去监控室核对监控录像。”
  “什么录像?!我凭什么和你们去看录像?!”妇女开始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
  “你偷东西,请和我们走一趟!”保安有些烦躁起来。
  “你他妈的才偷东西!”她推翻购物车,塑料袋子里的苹果哗啦散落一地。
  然而,在二十分钟前,一个仰角的镜头,傲慢地记录下了她的一举一动。
  陈丽芬在堆满苹果的柜台前徘徊着。
  犹豫了半天,还是扯下一只塑料袋,仔仔细细地挑选着廉价的苹果。
  拿到称量处打好了价钱,封好了袋子。
  然后,她悄悄地撕扯下塑料袋上面的透明胶,匆忙地抓起柜台上的苹果往袋子里面塞,然后又重新将塑料袋封好。
  这一切,旁人没有注意到,坐在监控室里的保安却看得清清楚楚。
  而当场面正僵持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子从排队准备付账的顾客里走了出来。他掏出皮包,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人民币。
  然后对保安说:“你们的损失,我来帮她补偿。这些钱应该足够了吧。”
  陈丽芬狼狈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看到纪伟明把钱递给保安的神情,比施舍一个乞丐还不屑。
  然后他转身,亲热地搂住一个大肚子的妇女,亲切地问候着离开了超市。
  指甲已经嵌进皮肤里,胸腔里的耻辱感淹没了痛觉。
  ——为了女儿,我可以做一个小偷。
  ——但我宁愿当一个小偷,也不愿做你的乞丐。
  11
  有的时候,我们会幻想着自己的灵魂可以挣脱开肉体,然后浮游在这个城市的上空,窥看我们在这个人间的处境。
  ——高层公寓里让人温暖的灯光,开着暖气的房间,客厅里缓缓流淌着的钢琴曲。
  与之相对的是充满着浑浊空气的狭窄房间,门外走廊大声的叫骂声,母亲房间里让人烦躁的“咔嚓咔嚓”的缝纫机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肆 【叠境】(7)
——英俊少年的保护,家人亲切的问候,在你身处逆境的时候,总会有人用原本已经无力的双手去拯救你,就连暗暗嫉恨着你的我,也会这样。
  与之相对的是我无处可逃的绝境、无力改变的现实,和无处倾诉的痛楚。我唯有活在幻想里。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但我真的不甘心变得和他们一样。
  12
  放学回家是池海翔一天当中最忐忑不安的时刻之一。
  他低着头避开人群,一个人快速地行走着。他渐渐走出了人群最多的地方,于是慢下脚步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却冷不丁地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少年。他紧张地低着头说 “对不起,对不起!”,甚至不敢回头看眼前的这个少年。
  “靠,又是你?上次还没有找你算账!”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巧合,不小心撞到的那个少年,竟然是邹剑。
  “啊……”池海翔惊慌地向后退着。
  “今天老子就要整死你!”邹剑冷笑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招呼着后面尾随着的两个小混混。
  “来,今天大哥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怪胎!哈哈哈!把他衣服扒了!快!”
  两个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少年窃笑着走到池海翔面前,有点儿好奇但又邪恶地打量着海翔。
  突然,其中的一个少年猛地向海翔的肚子踢来。海翔顿时痛得叫出了声,额头密密麻麻地冒出了冷汗。
  然而,当另一个少年想踢第二脚的时候,海翔听到背后有熟悉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
  烟焰刚好背着训练包路过。
  谁都没有看到池海翔此时的表情。他在烟焰的背后,露出了笑容。这一切,他都算准了,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但他有一点却算错了,他以为,滕汐与他的感觉是一样的,那种被千阳笼罩、令人晕眩的幸福感。而他不知道,对于滕汐来说,那种幸福感的背后,是深深的绝望。
  13
  1999年,电影中的少年们还深陷在他们各自的迷局里,他们看不清前方的路,更不知晓这场电影的结局。
  然而对于滕兆明来说,事情的结局,他早已知晓。但当结局即将来临的时候,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害怕。
  滕母靠在厨房的冰箱上,背着滕兆明不住地流泪。
  “这一天……总算来了……”
  滕兆明没有说话,眼角的皱纹渐渐叠加在一起。冰箱突然发出运作的声音,那种类似于电波的声音。
  “汐汐现在活得好好的,不是吗?”他轻轻搂住抽泣着的滕汐母亲。
  “不要告诉她,好吗?”她转过身。
  滕兆明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
  模糊的视线里,谁也看不清谁眼角的泪痕。
  另一个模糊镜头的场景在池海翔家的浴室里。
  赤身*的少年泡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他面带微笑,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他畸形的身体。
  玻璃镜子上蒙着厚重的水滴,海翔湿漉漉的刘海搭在前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用手轻轻擦去凝结在玻璃上的水滴,镜中的影像渐渐明晰起来。
  打开洗手台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把有些生锈的剪刀。他对着镜子,用左手捋起前额的刘海。
  “咔嚓,咔嚓”。
  前额的刘海一撮一撮地掉在了洗手台上。
  在洗手台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父亲用的剃须刀。
  海翔缓缓地放下剪刀,然后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锋利的刀片上折射出尖锐的反光。
  他拿起了剃须刀,狠狠地刮着自己的眉毛。
  眉毛一缕一缕地掉了下来,浓黑的眉毛被剃得一干二净。
  镜子面前被剃光眉毛的少年,抚摸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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